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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数: 1741 | 1 中国需要引入西方的“政治正确”
芦笛
写了《关于“老哈现象”的再解释》之后，意犹未尽，再说两句。
在该文中，我说，我宁愿做被人骂而不能骂人的人，不愿做能骂人而不能被骂的人。这
话听上去很离奇，也与老芦的网霸作风不符，其实换个说法，道理就不言自明了：请问
您是愿意做纳税公民呢，还是愿意不劳而获，靠救济过日子？
说穿了，老哈观察到的有色人种享有的“单向骂人权”，是文明社会对弱势集团的一种
变相救济，一种慈善事业，一种补偿措施。
岂止“单向骂人权”如此？西方所有的“政治正确”，其实都是一种社会福利，专门用
来补偿社会中的不平等（倒不一定是不公正。在我看来，“公正”指的是马克思所谓“
形式上的平等”也就是“机会均等”，而国人心目中的“平等”多指马克思所谓“实质
上的平等”也就是“结果均等”）。
这就是为何文明国家的左派（liberals）最讲究“政治正确”——他们是弱势集团的代
表。“政治正确”与其他福利的唯一不同，就是它是一种惠而不费的“精神福利”，并
不需要纳税人买单。
我早就悟出这点来了。14年前我写《丑陋的大陆人》，在《面子和里子的辩证法》中，
我说：
“如今提到黑人时，您不仅不能说‘黑人’二字，连‘尼格罗’也不能说，只能管人家
叫‘非洲美国人’。……听孩子说，学校里的‘黑板’也不能叫‘黑板’，得改名为‘
粉笔板’，也不知是真是假。……老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白人就没有这么多鼠肚鸡肠
？您要管白人叫‘白人’，决不会有谁觉得是奇耻大辱。也没听说哪个白人发明了‘欧
洲美国人’这一‘政治上正确’的称呼。在‘正名’上化这么大的功夫，只能说明某些
人内心深处认为‘白’就是美，就是光荣，就是伟大，而‘黑’或‘黄’就是丑，就是
丢人，就是耻辱。”
这儿其实已经说穿：反种族歧视当然应该，但若是闹得太过分，那就成了自卑而不是自
强。就是因为看多了弱势集团这种自卑情结的反复发作，我才会在《关于“老哈现象”
的再解释》中说：“所谓反种族歧视，是弱者的专利；怕被人指责种族歧视，是强者的
软肋”。没说的是，反其他歧视（例如性别歧视）也同样如此。
有段时间，女权主义者们热衷于“正名”，如同1966年的红卫兵忙着改街道、商店、商
品名称一般，废除那些据说是流露了“大男子主义气息”的字眼，把chairman改成
chairperson。听孩子说，女权主义者们原来想对“manager”这个词也动刀子，准备改
为“personager”。后来有人跟她们说，英文“manage”是从拉丁的“manus”中变化
而来的，原意是“手”，跟“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而“personage”根本也就不是
“manage”的意思。那是个拉丁词，相当于英文中的“character”，现代英文中也有
这个词，仍是拉丁原意，是名词而非动词。女权斗士们才悻悻而罢。我有时禁不住要想
，她们反性格歧视并不彻底。所谓“歧视”，英文意思是“区别对待”。彻底的女权主
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应该实行“厕所大同”与“浴室大同”，那才算革命到了底。
这种社会代偿设计还不限于“政治正确”。与有色人种和白人之间的关系类似，百姓对
政客也拥有单向骂人权。老芦可以痛骂布什和布莱尔是白痴，但那两位若是胆敢骂哪个
平民，则政治生命也就完结了。这看上去似乎很不公平，其实是为了弥补私权利与公权
力之间的不对称而作出的社会补偿。
这种社会补偿设计，有助于化解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聪明的统治者都知道，社会
需要各种各样的减压阀，溢洪道，而自由主义（这儿说的是政治上文化上的自由主义，
不是经济上的）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实际上，统治者从自由主义中获益更多。英国
的王室与贵族之所以能逃过法国断头台，就是因为他们从英国革命中吸取了教训，知道
什么时候该让步。当法国人忙着用断头机铡下一个又一个王室与贵族的脑袋时，英国人
则忙着发表一幅又一幅的漫画，尽情丑化、挖苦、嘲笑自家的王室、贵族以及政客们。
英国统治者甚至会有意让百姓骂自己。二战期间，英国海运遭到邓尼茨指挥的潜艇“狼
群”的严重威胁，物资供应一度相当紧张。统治者怕引起百姓的严重不满，想让百姓发
泄怨气。但那是生死存亡关头，若不实行战时舆论管制，就会动摇士气。为了解决这两
难，政府特地秘密招募了一批文人，让他们创作各种讽刺挖苦当局的段子，交给酒馆里
讲“相声”的民间艺人去演出。如此则既能让百姓的怨气发泄出来，又保证了民心士气
不被动摇。那当然也是“五毛”，不过是政府雇佣来骂自己的。
并不是只有英国统治者懂这一套。如今通行文明世界的社会保险制度，乃是德国的铁血
宰相俾士麦发明的。德国处于血腥资本主义阶段时，劳资矛盾极为尖锐，风潮迭起。为
了消弭革命于无形，使经济能最高效地运行，俾总理在19世纪后期制定了一系列法案，
强制推行工人退休和伤病保险制，资金来源于雇员、雇主以及政府三方。这套社会保险
制度此后为其他先进国家袭用，成了文明世界的“普世价值观”。滑稽的是，俾士麦乃
是臭名昭著的铁杆老保（conservative，也就是文明世界的右派），然而他却是提倡劳
工福利的第一人，因而被当时的右派议员骂成“社会主义者”。
如今的中国统治者们却反其道而行之，以为施政的重中之重就是明察秋毫，洞察一切“
事故苗子”，关闭一切减压阀，堵死所有的溢洪道。在他们心目中，这就是“维稳”，
就是“把动乱消灭在萌芽状态”。明明有着几百万军队以及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先进武
器，内心却充满了惶惶不可终日的“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理论自信”，以为“大V”
们的几则微博便能刮起龙卷风，把自家的纸房子吹到云霄里，于是动辄以国家机器的雷
霆万钧之势，排山倒海之力，“重拳出击”几个无权无势、无拳无勇、只有一张嘴的酸
丁愤青，蔚为世界奇观，不能不令神智正常者笑掉大牙。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最令人栗栗危惧的，是今日竟然举国奉社会达尔文主义为事实国教
，把弱肉强食视为“宇宙真理”。举国艳羡谄媚贵人、强人与富人，鄙视践踏贱民、弱
者与穷人。咱们的“政治正确”与西方恰好反着来，是统治者对百姓、上级对下级、贵
人对贱民、强人对弱者、富人对于穷鬼拥有绝对不容挑战的单向骂人权。
这大概就是国内官媒近日发现的“宇宙真理”。其实早在好几年前，活跃在海外海纳百
川网站的爱党网人“随便”就发现了“宇宙运行规律”，被他称之为“狼羊律”。据他
说，权贵/富人与弱者/穷人之间的关系，等于自然界狼和羊之间的关系。狼吃羊不但是
天经地义，而且是对羊的大恩大德，因为狼若不吃羊，羊就会过度繁殖，引起生态危机
。所以，无论从道义上还是功利上看，富人作践穷人都是应该的。
这其实也就是今日国民的普遍信仰，堪称“普国价值观”和“中国真理”。只是我早就
告诉“随便”网友了，自然界的狼和羊不会互相转化，羊确实是生来就给狼吃的，而社
会中的“狼”和“羊”可不是这么回事，古往今来被“羊”吃掉的“狼”多如恒河沙数
，最著名的就是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一身肥肉被前驿卒李自成细细切了，与鹿肉煮在
一锅里用来下酒，称为“福禄酒”。
可惜中国人却从来不懂这一“宇宙常识”，得志时无不倚冰山如泰山，认定自家世世代
代只会是大灰狼，绝无可能沦为小绵羊，不把威风使足，便宜占尽，似乎就无从表现威
严，体味成功。社会设计中不但毫无容许各阶级阶层和平分肥的民主机构，就连起码的
减压阀、溢洪道都没有，“维稳”完全靠加厚高压锅。于是两三百年来一次的“狼羊大
战”，便成了举世无双的奇观，在可预见的将来还要演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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