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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Fiction版 - 我的老婆是军阀 作者: 录事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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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版杀8]:朝堂之争-关键字bt-欢迎报名平远街禁毒行动,毒品贩子全是回回
李鹏在云南的血债高中毕业合影
南疆大扫毒——武警云南总队平远作战纪实沙甸不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
云南92年那个是著名的平远街扫毒如果是东突的话,为啥跑昆明搞事?
我看平远街这事儿要闹腾一下回民一直很嚣张。
真是颠倒黑白,如果说平远是扫毒,那为什么ZT 致一直“揭露、批判”沙甸禁酒事宜的朋友们
平远街扫毒美帝都认可,很普适我想娶个漂亮媳妇  I want a pretty w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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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 叶昭话题: 知道话题: 红娘话题: 丝丝话题: 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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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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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花不醉人人自醉(上)
房外阵阵丝竹婉转飘扬,叶昭则低头闷闷饮酒。
这是京城寒葭潭燕春院西楼大房,燕春院姑娘多为江南苏浙绝色,艳名满京城,其
院两进,四面皆二层楼,南侧扶梯蜿蜒而上,院内各房门槛儿上披红挂绿的彩绸,有那
熟客便可知香闺的主人。
叶昭所在的房间外堂内室,芬香阵阵,室内那阵阵喷香的高枕软卧华贵鲜艳,令人
不自觉生出风流快活之意。
紫檀木雕灵芝卷草桌,京城官宦家族最流行的酸枝木软椅,据说坐上两三时辰也不
会腰酸背痛。厅内家俬摆设皆显大气不凡。这间房本就是内城一位黄带子偷偷包下的,
那位黄带子叫达春,在步兵统领衙门谋了个差事,却只知狎妓吃烟,二十不到,就弱不
禁风,瘦得如痨病鬼一般。叶昭幼时同达春相识,同年进觉罗学,几乎可以说光屁股一
起长大,却终究劝诫不得。
今日叶昭气闷,黄带子达春又在衙门当值,陪不得他。是以达春一再劝说叶昭来了
燕春院,更说有一位清倌人本来他下了银子开苞的,今天就送与哥哥解闷。叶昭也就不
知不觉来了燕春院。
“爷,闷酒伤身。”侧立在叶昭身边的是一位青袍花褂瘦猴似的马脸汉子,狡黠的
三角眼转呀转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
他唤作瑞吉,排行老四,外面的人都喊他瑞四爷,在街面儿上也是跺跺脚四方乱颤
的角色,郑王府的包衣,王爷独子的长随,说不得将来小主人袭了爵,他瑞四就是王府
三品顶戴的管事,是以谁见了他不得规规矩矩喊声瑞四爷?
瑞四知道小主人今日心下烦闷,这才附和达六爷的馊主意,将小主人领来了燕春院
,要知道宗室子弟规矩森严,若是被人知道他撺掇幼主狎妓,只怕会被打折腿发配关外
,但瑞四鬼点子多,就算被人告发怕也有法子应对。
见小主人一口口喝闷酒,瑞四不得不出声劝了句。小主人虽然年纪老大不小了,按
理说早该成家,可他好像对男女之事不开窍,从来没听说过府里丫头有被他得手的,而
且这个主子奇就奇在留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公公,是以外面有传言说小主人有龙阳之癖,
也不知道真假。
要解闷,水灵灵的大姑娘搂在怀里可不比现在强百倍么?
瑞四心里嘀咕,嘴上自不敢说。
叶昭喝着酒,心里却轻轻叹息,天下之大,谁又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
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了,前世是孤儿的自己蒙上天眷顾,这辈子从孩童起却是享尽
了荣华富贵,虽然曾经对身为满洲贵族觉得别扭,但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何况母亲
叶氏本就是汉军旗,父亲身上血脉也早就不甚纯正,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个身体算是有
一半多汉族血脉吧,而父亲对自己宠爱有加,母亲更是称得上溺爱,这二老真真是将自
己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自己襁褓之中却是享尽了前世未有的父疼母爱。
自己对骑射满语都不感兴趣,父亲却也听之由之,甚至昨日考封之后,听闻父亲还
同恭亲王因为自己吵了起来,起因不过听闻恭亲王背后说了自己一句“不求上进”而已。
本来近年考封不过走过场而已,尤其是自己王府独苗,自己这一枝又是世袭罔替的
铁帽子王,不出意外早晚要袭爵的,谁知道宗人府怎么就突然大张旗鼓的请了许多亲王
郡王贝勒贝子观礼,结果自己文艺骑射三项皆劣,大大出了个丑。
二十岁了,父亲原本指望这次考评后自己可被封为世子,那是同郡王一等的爵位,
按照宗室的规矩是有资格分府的。可现下倒好,如果是寻常宗室子弟,考试三项皆劣是
要停封的,自己这个铁帽子家的黄带子与众不同,被封了个一等奉国将军,比之父亲二
十岁时的封爵尚低了一等,可父亲当时兄弟数人,谁袭爵还不一定呢,自己却是独苗啊。
要说奉国将军乃是三品爵位,放在后世就差不多是副省级待遇养的闲人了,而世子
也好,将军也好,对于自己这个现代人都不甚在意。
重生以来,自己也没想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在闲暇时用学会的繁体字写
了许多关于政党、政治体制的见识,却从来没有跟人畅谈当今欧亚大势以及西方文明种
种,更没跟人讲过自己通晓西方语言,在当今之世,从皇上到臣工,对西方诸国都满是
鄙夷轻蔑,更不认为十年前的战争自己是输掉了,西学这些东西是没人感兴趣的。
现在闷闷不乐,不过是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心疼父母因为自己同旁人大动肝火而已。
或许,自己真该做些什么了?叶昭闷闷的想,难道真的这样混吃等死,任由后世史
书写上第十四代郑亲王庸碌无奇四字评语?
何况现今是咸丰三年,本来自己也不大清楚确切的年份,但太平军刚刚在天京定都
,那今年就是1853年了。
任由历史按照原本轨迹发展的话,再过几年咸丰帝去世,东太后将会伙同六王爷发
动辛酉之变,八大顾命大臣不是被杀就是被革职充军,而被杀的顾命大臣里就有父亲,
也是有清一代唯一一个被赐死的铁帽子王。
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到现在为止影响了几分历史的发展,想来首先受影响的就是自己
的兄弟姐妹,历史上郑亲王端华本儿女众多,而因为自己的降生,却变成一子二女的局
面。
又因为自己不争气使得父亲多和人发生争执,更不惜触犯天颜私下婉拒了皇上属意
的一次指婚,是以父亲同咸丰帝的关系也远没历史上来的好,倒是恭亲王远比历史上同
期的他要活跃,并不是无所事事闷在王府避嫌。
如果按照这个架势,或许父亲不会遭飞来横祸,毕竟可能进不得顾命大臣之列。不
过这些谁又说得准?
若想彻底改变家族可能随之而来的厄运,自己真的需要做些什么了。更莫说难道华
夏大地就真的要任由西风东进,靠人家枪炮欺压才被迫一步步走向现代社会么?一次次
战争赔款,又将多少国人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掠夺?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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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不醉人人自醉(下)
“哒哒”,传来了敲门声,瑞四麻溜儿的去开了门,和门外的老鸨不知道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回头挤眉弄眼的道:“爷,姑娘等的害相思了,您今晚就宽心住下,我就说您留
在德贝子府上了。”说完瑞四就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叶昭想着心事,也没大理会瑞四,直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敲响后推开,
叶昭才抬起头,却是一怔。
却见门傍俏生生一位国色天香的古典大美女,粉黛轻描,眉目如画,一袭火红的蝴
蝶刺绣纱裙,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天生媚骨,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波光流动
之韵,白生生的小手,芊芊十指尽染蔻丹,勾得人心猿意马。
叶昭呆呆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来到这个世界,见过的粉黛不知凡几,却第一次有惊艳的感觉,想不到真正的古典
美女风情给人的视觉冲击这般震撼,比之银幕上明星们搔首弄姿的装扮要风情万倍。
而冰肌雪肤的她一袭红裙,更显得娇媚火辣,艳美无方。
“爷,您看行吗?”若不是老鸨搭声,叶昭根本就注意不到她的存在。老鸨现在也
算放了心,本来嘛,清倌人,哪有穿扮这般艳丽的?水嫩嫩的稚气些才招人疼嘛!可这
位清倌人坚持要穿红裙老鸨也拿她没办法,见到叶昭被迷得掉了魂儿,老鸨这才放心,
心下大喜,看来从此我百花谱中又多了棵摇钱树。
“行,行。”叶昭忙不迭的回答,接着才发现自己失态,心下苦笑,什么时候自己
成色狼了?
老鸨谄笑道:“爷,那您和红娘歇着。”说完觉得不妥,忙解释:“您喊她红儿就
成,爷放心,她成的是冥婚,和公鸡拜的堂,保证是清倌人。”又叹口气道:“红娘命
苦,为了公婆干这行当,遇到爷算她福气,爷您多怜惜,疼她的时候轻些儿。”说到后
面就是赤裸裸调情了,令叶昭心里为之一荡。
老鸨自懂见好就收,将红娘轻轻推进来,慢慢带上了门。
叶昭心下就盘算开了,本来来这里就是想寻个人喝酒聊天,却是从没想过男女之事
,而听老鸨的话红娘正经人家苦命出身,自己要不要坏了她的身子?若真要了她?第一
次?自己可就不能不负责了。说起来,前世自己交过几个女朋友,却哪里遇到过处女了
,更不要说这般勾人的美女了,竟然是第一次?
越琢磨心里却越是一团火热,这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竟然要被自己破了身子,任由自
己疼爱,想到这儿叶昭心里禁不住微微发颤。
转身去倒茶,准备缓冲下激动的心情,嘴里道:“姑娘,你坐,别怕,我,我不是
坏人,你要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咱可以慢慢来,我每天都
来看你。”怎么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叶昭心下虽激动莫名,但要他舔着脸和刚刚认识
的女子欢好,还真觉得别扭。
突然就觉得脖子一阵刺痛,鼻端却是清香萦绕,沁人心脾。
“不许出声!”绵软动听的桂林官话就在耳边,销魂荡魄,令人骨头为之一酥。
可转过头,叶昭才愕然发现脖子上架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剑,接着后脑剧痛,他情不
自禁想张嘴呼痛,嘴里却猛地被塞了一团布,接着后脑又是钻心剧痛,他眼前一黑,就
晕了过去。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昭忽然一激灵,慢慢睁开眼睛,“哗”一盆冷水兜头兜面的
浇过来,叶昭口鼻呛水,不禁大声咳嗽起来。
“看你他娘还装死!”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将木盆嘭一声摔在叶昭身侧。
叶昭只觉全身酸痛,动了动,才发现双手被绳索缚到了身后,自己平躺在地砖上,
四下看了眼,厅内点了红灯笼,两旁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道有几人,正对自己的主座上,
看到叠叠裙裾下隐隐露出的一抹红色,看起来是一双精美脱俗的绣花鞋,不用再向上看
,也知道是谁了。
“你们是甚么人?”叶昭这个火大啊,不管你们是作什么的,不能好好说么?愣把
人打晕,你知道多疼吗?
“噌”脖子边就架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五短身材的汉子不怀好意的看着叶昭,嘿
嘿的道:“大师姐,既然不是咱们要找的人,干脆杀了这个小清妖祭旗!”
叶昭就一激灵,这才想起了自己身处的年代。莫说生生把人打晕了,清军同太平军
之间又岂是你死我活那般简单?抓到的战俘,那可是经常开肠破肚点天灯啊,更甚者凌
迟处死,想想都头皮发麻。
看样子自己落在反清组织手里了?可是抓自己作什么?难道因为自己是亲王之子?
随即叶昭就想到刚才五短汉子说了句抓错了人,恩?敢情是设局抓达春啊?
叶昭心思细密,短短一瞬间就猜想出前因后果,心里这个气啊,达春这小子,也不
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叶昭冤枉极了,可怜巴巴的看向端坐主位的丽人,看来这
小丫头是管事的,虽说丽人盘了头,绝美少妇装扮,但年纪想来是真的,老鸨说十八岁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才十八岁就成了土匪头儿?心里更是苦笑,还以为飞来艳福呢
,谁知是横祸临门。
两世为人,第一次起了做色狼的念头,不想就吃了大亏,人啊,看来还是要安分些
好。
见叶昭可怜巴巴的模样,本来高高在上打量的叶昭的丽人似乎忍不住微露笑意:“
别怕,我不会杀了你,今天不会。”声音轻软,说不出的动听。想来叶昭和她刚见面的
那番话令她对叶昭没有太多恶感,竟然用叶昭说过的话调侃起他来。
叶昭脸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想想,和前世一般,自己哄女孩子也实
在拙嘴笨腮的,可不知道本是来绑人的她当时是不是听得笑破了肚皮。
“我叫苏红娘,广西人。”丽人的自报家门。
叶昭就吃了一惊,苏红娘?广西?莫不是那个桂西梧州苏红娘?
“你听过我的名字?”苏红娘盯着叶昭,她好似是问话,实则下了定论。
叶昭心里骇然,好厉害好聪慧的姑娘,自己的神情变化竟然丝毫逃不过她的眼睛,
看来想骗倒她从她手里逃脱难上加难。
虽然不知道她绑达春想做什么,但以自己的身份,可是比达春尊贵许多,如果身份
败露,自己可就危险了,那还不马上被这帮人利用完砍了脑袋?
幸好老鸨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轻车简从只带了瑞四去的,而瑞四想来回了王
府替自己圆谎。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自己几天不回府,瑞四怕也定会以为自己在外面
风流快活呢,定然会继续帮自己圆谎。以亲王福晋对自己的疼爱,又会以为自己郁闷散
心,断不会逼迫自己回府。
也就是说就算这帮人将自己带出北京城,怕都来得及。
这帮人来京城又做什么?苏红娘的名头叶昭当然听说过,现今两粤洪门响应太平军
起事者此起彼伏,而“粤东凌十八、桂西苏红娘”是威势最盛的两枝武装。
据传苏红娘为天地会红花堂香主,武艺精湛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她乃天地
会豪杰薛三刀的遗孀,只不过两人尚未拜堂薛三刀就被官府捕获杀害,而那一天苏红娘
就盘起了发髻,以薛夫人自居,而当时的苏红娘刚刚十四岁,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现今
苏红娘可不正是十八岁?
关于苏红娘的八卦都是达春跟叶昭讲的,达春这人最为好事,对于这类话题孜孜不
倦,而叶昭以前不过当江湖故事听,但现在看,这些传闻却显然不假了。只是她怎么突
然来了京师?也不怕身陷囚笼么?
这些念头在叶昭脑里一闪而过,听苏红娘问,他只好老实承认:“是,听人提起过
。”
苏红娘轻颔粉腮,又打量了叶昭几眼,说道:“你给达春写封信,约他去聚仙楼听
戏。”
叶昭自马上猜出她的用意,连连摇头,“达六爷怎么会听我的?您又不知道他这人
多横?”虽然被达春这小子害苦了,但叶昭可不会出卖自己这个光屁股就认识的朋友。
苏红娘秀眉微蹙,“他能将……让给你,岂会跟你是泛泛之交?”
叶昭道:“姑娘明鉴,那是我立了功,达六爷才将姑娘赏给我,再说了,若是早见
到姑娘花容月貌,达六爷就是烧糊了脑子,也不会将姑娘拱手相让啊。”
听叶昭这话,旁边几个汉子都大声喝骂,更有一名汉子气势汹汹走上来,看样子要
一刀砍了叶昭的脑袋,苏红娘做了个手势,大家虽均愤愤不平,却也无人敢再鼓噪了。
苏红娘清澈如水的星眸却是眨呀眨的盯着叶昭,轻笑道:“你不老实呦?放心,写
了信,过两日就放你回家,我苏红娘说到做到。”
叶昭只管摇头,“我讲的是实情,姑娘不信就算了。”
苏红娘目光渐渐凌厉起来,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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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忽悠吧,大少
声音虽娇媚动听,叶昭头皮却微微发麻,直觉告诉他,这位艳美脱俗的大美女是一朵带
刺的玫瑰,此刻可不是开玩笑,说不得念头一转就要了自己的命。
可叶昭别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在王府好像整天稀里糊涂的没一点本事,真真是典
型的黄带子作风,一代不如一代。实则前世叶昭就骄傲的紧呢,虽然是孤儿,却凭借自
己的努力拿到了英国剑桥大学的奖学金,每日刻苦钻研学问,几乎头悬梁锥刺股了,因
为他知道,自己是孤儿,一切都要靠自己。想成功就要比别人付出千倍百倍的努力。
可是重生以后,叶昭懒散了,实在觉得在这个世界没什么追求,可不是,有什么可
追求的,帮满洲人多苟延残喘几年么?又有什么用,毕竟现今中华文明同西方文明的差
距不在于科技,而是社会制度。西方已经渐渐迈向现代文明社会,而中华大地还在闭关
锁国,视科技为鬼神之术,更不要说制度上的极度落后了。至于欺凌中华的坚船利炮,
不过是西方文明制度下小小的副产品而已。
不过懒散是懒散,叶昭前世骨子里的骄傲还在,被人用性命威胁,叶昭也上了牛脾
气,冷声道:“要杀就杀!不必多言。”死亡,好像叶昭真的不怕,已经死过一次了,
也确实不值得害怕。
苏红娘倒是微微一怔,自是想不到这个小滑头还会发横?
“娘的,老子宰了你!”那五短身材的汉子好像就是看叶昭不顺眼,有机会就跳出
来,不把叶昭剁了好像他就不甘心。
叶昭这时候也看清厅内情形了,除了苏红娘和矮小汉子,两旁的椅子上坐了三两个
人,没一个慈眉善目的主儿,这时候他们也都跳下来鼓噪,更有人大声道:“大师姐,
挖了这小清妖的心祭老祖,保佑苏大哥平安!”
矮个汉子拎起叶昭脖颈上下打量叶昭,好似在盘算从哪里下刀子,那阴恻恻的目光
令叶昭周身不自在,死不可怕,可真要被活着开肠破肚,那也太渗人了。
“阿九,算了,先把他关起来。”苏红娘终于发话,叶昭心这才一宽,方察觉湿冷
的身子却是又出了一身冷汗。
……
叶昭被关在东厢的时候远方刚刚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这一晚上他遭的罪就别提了,
衣服湿漉漉的,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火辣辣的疼,想来也蹭破了皮,后脑更是裂开似的痛
,不知道到底是起了包还是被打了个窟窿。
鱼肚泛白时分叶昭又被提到了正厅,叶昭这个无奈啊,真不知道这帮人是不是铁打
的,怎么不睡觉么?
被唤作阿九的汉子在苏红娘吩咐下解开了捆绑叶昭的绳索,叶昭双臂发木,好一会
儿才能动,揉着红肿的手腕,又摸了摸脑后,可不是,明显起了个包,一摸钻心的疼。
“嘶”刚摸到脑后的包叶昭就疼的吸了口凉气,却瞥到苏红娘正抿嘴笑呢,想是从
来没见过这般娇生惯养的主儿吧。
厅内只留下了苏红娘和叶昭二人,叶昭却更自警醒,这位苏姑娘可真不好相与,不
知道又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可千万留心,别着了她的道。不过见到丽人红唇轻轻抿在白
玉茶碗上的诱人姿态,心下又是一跳。
叶昭心下无奈,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色狼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苏红娘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放下了茶杯。
“叶昭。”不假思索的回答,叶昭心下更是一畅,二十年了,却是第一次理直气壮
的吐出自己前世的名字,以前虽也用过,不过是同达春去宗室子弟禁忌场所游玩时的化
名,而在今生,自己却是爱新觉罗·景祥。
“汉人?入旗了么?”
叶昭老实的点头,“恩,汉军镶蓝旗。”他委实是镶蓝旗,不过是满洲镶蓝旗。
苏红娘又问:“达春的跟班?”
这可不好回答了,叶昭硬着头皮点点头:“勉强算是吧。”也不算完全说假话,遛
鸟赛鹰,出入风月场所可不都是达春带去的?还进过一次大烟馆呢。
“那好吧,我信你说的是实话,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北京城,是为了我哥哥,他
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
叶昭苦笑道:“这,这达春也帮不到你吧,刑部大牢关押的重犯,他也插不上手,
也不敢插手啊?”
苏红娘摇摇头:“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他是因为与人斗殴被城卫所捕,带头拿人的
就是达春。”
叶昭倒是微微一怔,倒是知道达春在步兵统领衙门捞了个城门领的从四品差事,却
不想这小子还能干点正事?真是令人吃了一惊。
不过这么一说这事找达春倒是正主儿,他拿了人扔在刑部大牢,只要找个缘由提出
来就是。
苏红娘又道:“事情来龙去脉你也听了,你既然不肯给达春写信出卖朋友,也由得
你,那怎么救我哥哥脱难就着落在你身上,我哥哥在京城化名苏培林,广西商人,想来
这个小忙对你是举手之劳吧?”
叶昭又是一怔,心说怎么还带这么赖皮的,刚想说话,却见苏红娘将几张银票和一
个翠绿的玉扳指慢慢放在桌上,亮晶晶的星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叶昭就知道,完了
,还是露底了。
银票且不说了,大概一百多两而已,虽说普通人拿不出,却也最多证明自己出身高
门大户,何况做黄带子的跟班,身上又岂能不带银子?而这玉扳指却是稀罕物,据说吴
三桂戴过,平三藩后抄出来的,辗转进了郑王府,开始叶昭戴上它的时候心里还嘀咕,
可不自己也成汉奸了么?
眼见苏红娘轻轻捧起茶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叶昭无奈,只好点头,说:“能
帮到姑娘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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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是纨绔,我们是纨绔
蒙着眼上了雇来的马车,等解开蒙眼黑布下了马车时叶昭不由得苦笑,又到了燕春院。
朝日之下,院中荫荫绿树,四面楼栏杆掩映,一座座香闺玉阁竟是说不出的美艳。
姑娘客人大多未起身,苏红娘、叶昭二人直上西楼大房,罗阿九成了新跟班跟在后
面,扶梯遇上大茶壶,见到叶昭大茶壶站一旁规规矩矩问安,目中微有诧异,想来却是
不知几时这位爷和姑娘出去了。
进了房走在最后的罗阿九掩了门,苏红娘看了几眼叶昭,说道:“要给什么人写信
都由你,阿九帮你跑腿。要不要给府上写封信报平安?”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公子哥的
身份,这小滑头的话更不尽不实,又身处险地,自要处处谨慎。
叶昭忙摇头,心说算了,信送到了,自己小命怕也没了。
眼看苏红娘定是要在自己身边形影不离了,想也是,哥哥的身份都跟自己讲了,万
一自己逃脱,她哥这条命就算送了。
至于罗阿九给自己嘴里塞的丸药,说是七日后不服独门解药就会毒发,想来苏红娘
见自己神色也知道自己不信,没有丝毫的威慑力,这才亲自跟了来。
叶昭倒委实不信有这样的毒药,就算真是中了毒,如果太医都医治不得,他又哪里
有解药?不过这江湖法子在这个年代或许颇有市场。
在苏红娘眼皮底下,叶昭实在有些无计可施,其实救个把洪门弟子倒无所谓,虽说
太平军、洪门、清军等等都不会带给华夏大地光明的前景,叶昭对这几枝力量也均无好
感,但若不考虑其历史局限性,这些人群中总是有些为了自己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义
士,这种人还是颇值得尊重的。
最起码。苏家兄妹应该是这种人,据说他们乃是广西客家豪族出身,可不是因为吃
不上饭造反的灾民,更不是因为逞凶斗狠伤了人命才走上反抗官府之路的亡命之徒。
叶昭比较郁闷的是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被迫,是被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
丫头玩弄在股掌之间,尤其自己还是有一百多年后知识的现代人,叶昭懒散归懒散,可
不会任由人欺负,更别说是个小丫头了。
不过叶昭也知道,苏红娘虽说年纪小,但说实话其阅历见识之广,经历之波澜起伏
惊心动魄,自己与之相比委实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苏红娘肩上担着的可是数千条人命,
若放一百多年后,十七周岁,不过是懵懂无知的学生呢。
想想叶昭也不由得不感慨,一则敬佩,一则怜惜,这是何苦来哉。
“苏姑娘,君子约法三章,你看依得不?从现在开始,不管我给谁写信同谁会面,
就算是你的大仇家,你也不许发作,等救出你哥哥,咱们两清,你以后再见到我要杀要
剐,那时候都由得你。”
苏红娘略一思索,微微点头:“这是自然。”
叶昭这才要罗阿九去叫大茶壶准备文房四宝,虽然靠窗摆了张红木窗楹踏脚书桌,
但叶昭想也知道达春的地儿,是断然不会同书墨纸张结缘的。
“不许写满文。”在叶昭动笔前,苏红娘却也来到了书桌前,自是不放心叶昭,怕
这个小滑头捣鬼。
叶昭就笑:“姑娘识字?”
苏红娘心说这小滑头脑筋转得倒快,微颔粉腮:“识得几个。”
叶昭却不再说,毛笔轻落,唰唰唰看似笔走龙蛇,实则写出来歪歪扭扭,没办法,
驾驭毛笔的功夫叶昭实在没天分。
简简单单的便笺:“达春:速来燕春院,事急。兄:叶昭。”写完叶昭讪讪递给苏
红娘过目,刚才还说写信喊不来达春呢。
苏红娘倒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叶昭将便签折了递给罗阿九,又道:“不知现时他在哪里,是不是在当值,你可先
去前门卫所,若不在便去东高房胡同辅国公府。”
达春乃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礼亲王代善三子毅亲王萨哈磷后人,不过早与世袭罔替
的本家没什么来往,毕竟已经相隔两百年十数代人,虽是同宗,却生分的不能再生分了。
达春这一脉祖上还被夺过爵,到达春爷爷这一辈总算恢复了元气,靠已过世的老郑
亲王保举为嘉庆帝办过差,颇得帝心,这才恩封辅国公,乃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
、镇国公后的第六等爵位。北京城数千上万黄带子,宗室爵位共十二等,而没有爵位的
闲散宗室实在数不胜数,达春还算长进的,知道谋个差事,自有被上边恩眷的希望,大
多数黄带子都混吃等死吃那供给闲散宗室的四品钱粮而已。
罗阿九走后,房内沉寂了一会儿,叶昭突然问道:“苏姑娘,你的脚还疼吧?”说
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大耳刮子,本来人家就当你色鬼呢,偏还就不省事,说出这混帐话
。怎么你一直盯着人家的脚看么?
叶昭早发现了,按照广西客家习俗,苏红娘并没有缠足,可是第一次见她之时为了
瞒过老鸨想来她硬是穿了双小巧弓鞋,到叶昭被打晕苏醒后就意识到这一点。想和苏红
娘唠唠嗑,叶昭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这么句话。
其实也怨不得叶昭,虽说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了,他还真没怎么和这个时代的年轻
女子接触过,府里丫鬟婆子各个唯唯诺诺宛如木头人,他又没有妻妾,说亲的不少,但
他一概婉拒,至于嫡福晋,却是要宗人府甚或皇上指婚的。
亲王福晋一向都由得他,不过这一两年才渐渐在叶昭耳边吹风,想也开始有了抱孙
子的念头。二十岁未婚,又是宗室子弟,在这个时代算是高龄了。
一直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叶昭算是第一次和陌生女子相处,言语间不由得有前世的
习惯,被人当淫贼色鬼那是免不了的。
果然,苏红娘俏脸微微一沉,捧起碧绿茶杯品茶,给了叶昭一个软钉子。想来若不
是叶昭尚有“利用价值”,身上多几个透明窟窿也不是没可能。
叶昭揉了揉鼻子,讪讪的也端起了茶杯。
两人就这样干坐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叶昭越坐浑身越难受的当口,救星总算到了。
“他妈的敢跟老子拔横的人还在娘肚子里呢,可四九城打听打听,六爷我是什么人
?仗义的人!可有一点,谁也甭想骑我脖颈子上撒尿!”还没进屋呢,就听达春扯着嗓
门喊开了,接着就有老鸨子低声在劝解什么,想来是要达六爷消气。
叶昭苦笑,达春每次要不弄出点动静来好像就周身不自在。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痨病鬼似的年轻人,衣衫倒是光鲜的紧,可面色焦黄,一脸
烟气,张哇流泪永远睡不醒的样子,走路迈外八步,大刺刺的一副天王老子派头。
刚刚在外面六爷又打人了,不过让路慢了一步,就被一脚踹了个跟头,还不依不饶
的照着人家脸上来了几脚,踹的人满脸是血,可常来燕春院的谁不认识达六爷?谁又敢
吭气?老鸨好说歹说的劝六爷进了房,更一个劲儿的说:“六爷您先歇着,回头我叫那
不开眼的小兔崽子来给六爷磕头,他就是孙猴子,还能跳出您六爷的五指山吗?您跟他
置气?不值!”
达春却根本不领情,翻了个白眼儿:“滚出去!别他妈啰嗦败了爷的兴!”
吃了骂老鸨却放了心,知道事儿算揭过去了,泛着油光的大胖脸赔着笑,忙不迭又
道了几句歉然后喜滋滋退了出去。
“阿哥,您吉祥。”对着叶昭,达春可就亲热的紧了,虚头八脑的还要执手礼,被
叶昭甩开只是干笑。
随即他目光就瞥到了娇媚照人的苏红娘,微微一怔,眼睛就有点拔不出来,不过旋
即想到了什么,硬生生转过头,却不再嬉皮笑脸了,说道:“哥哥,您这是准备在外面
置宅子吧,安心交给我达春,保管帮您办的漂漂亮亮利利索索的,保管嫂夫人满意。”
虽也猜出了这位丽人是昨晚自己转送给阿哥的清倌人,心下甚至有点后悔,但木已成舟
,现下人家已经是阿哥的女人,自不能再存一丝丝妄念,更不能有些许不敬。
见达春会错了意,叶昭心下苦笑,伸手作势:“老六,你先喝口茶提提神,我找你
,有别的事儿。”
达春仰着脖子道:“哥哥,您就甭叫我打卦了,有事您吩咐,我六子皱皱眉头不是
爷们!”
叶昭沉吟着,缓声道:“有这么档子事儿,大上个月你拿了个人,广西的,叫苏培
林,还记得不?”
“有这事儿?”达春皱着眉头,显然是想不起来了。
这在叶昭意料之中,他要是记得,那可就真不是达春了,“甭管你记得不记得吧,
这个人现在在刑部大牢,你帮我捞出来。”
“成,苏培林是吧?”达春念叨着,就站起了身,他却是霹雳急性子,转身就走,
边走边道:“我这就去要人!这他妈什么世道,巡捕营报起爷的名号拿人了!”想来觉
得自己抓了叶昭的熟人脸上挂不住,大呼小叫的也不知道在喊什么,倒是引得叶昭微笑
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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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要劫狱吗?
“苏姑娘,咱要点果子充饥吧?”虽然还没到晌午头,但昨晚被折磨的够呛,早上更是
稀粥都没喝几口,这些年来都养尊处优,叶昭早就饥肠辘辘。
“放心吧,人既然是达春弄进去的,他就有办法捞出来。”叶昭能理解现在苏红娘
的心情,哥哥能不能脱难就在这一刻,想来是没什么心情吃东西的。
见苏红娘不置可否,叶昭对罗阿九使个眼色,罗阿九翻着白眼,但也无可奈何的出
去喊大茶壶,委实他肚子也早就咕噜噜叫了。
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等各色满汉点心摆了满满一桌,甜香扑鼻,色泽
诱人,令人看一眼都垂涎欲滴。
叶昭赏了大茶壶碎银子,大茶壶却咧着一嘴黄牙干笑,说道:“爷,帮您张罗一份
前门外八仙居的炒肝?雇马车麻溜儿的!我抱怀里,保准吹不到凉风。”
叶昭摇头,挥了挥手,大茶壶忙告退。
叶昭帮苏红娘吃碟里夹了几块点心,说道:“再着急也得吃东西不是?身体是造反
的本钱,您说是吧?”
苏红娘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昭,渐渐看得叶昭心里发毛,可知道这个娇媚火辣的大美
女杀人不眨眼的,油嘴滑舌的怕是更不招她待见,忙老老实实闭了嘴。
……
达春这次回来倒没弄出什么动静,叶昭心下就是一沉,怕是事情办砸了。
果然进了屋,达春脸色有些难看,骂咧咧道:“这帮孙子也不知道仗了谁的势,给
脸不要!”
“老六,怎么回事?”叶昭问话的当口,苏红娘几乎屏住了呼吸,俏脸第一次露出
紧张的神态。
达春坐下,仰脖子将一碗茶咕咚咚灌下去,抹了把嘴,骂道:“妈的那帮兔崽子说
了,苏老大是广西惯匪,查实了的,他自己都招了,属国家重犯,咱爷们没权提人,现
下人被下到死囚牢了。”
说着话达春又疑惑的看向叶昭:“阿哥,这事儿谁托您办的?莫不是想害您吧?”
叶昭苦笑摇头,看来苏老大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坐实了身份,这条小命算是交代到里
边了。
达春事情没办成,自己拿起酒壶一杯杯倒酒滋滋的一口一个,显然有些气闷。
苏红娘默默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轻声道:“妾身告退。”
叶昭一怔,忙跟着站起,随苏红娘来到门前,低声问:“苏姑娘,你这是?”
苏红娘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悲愤,淡淡道:“如你所说,两清了,事情办不成不怨你
,不过你转告那位六爷,以后再见到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二话。”
叶昭心下一凛,却也佩服苏红娘说话算话,虽说看起来达春是陷他哥哥于绝境的罪
魁祸首,但还是依照跟自己订的约,没有马上翻脸算账。
“苏姑娘,你可别起劫狱的念头,那可没活路,也成不了事儿。”叶昭影视剧看多
了,还真有点担心苏红娘脑袋一热,想去劫刑部大牢。
苏红娘没吱声,看来这个睿智聪慧的姑娘,遇到胞兄生死存亡,脑子里怕是多半转
起了疯狂的念头。
叶昭长叹口气,罢了罢了,看来从今儿开始遛鸟架鹰的安稳日子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苏姑娘,别起糊涂念想,这事儿啊,我帮你办了,成不成的总比你横冲直撞的把
自己搭进去强。”
苏红娘诧异的看着他,自是在揣摩这小鞑子在转什么花花肠子。
叶昭却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坐回桌旁伸手按住达春的酒杯,一瞬不瞬盯着达春,
低声缓缓道:“苏老大的事儿,还是得办。”
达春整天脑子也没个清醒时候,正又盘算一会儿去哪里嚼两口烟泡儿呢,叶昭的话
当时就令他一激灵,不过他更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什么发匪贼逆?在他心里全无概念
,不就是捞个死刑犯吗?总不如砸统领衙门威风。嘉庆爷那会儿,三舅爷那一脉不就有
个老祖儿把步兵统领衙门砸了?
“那我去约跷骑营的爷们!妈的把这帮汉家奴才打个落花流水,再请七太爷给皇上
过话,参他们个不识尊卑,拿好人当贼办!”
看达春卷袖子捋胳膊的跃跃欲试,叶昭哭笑不得,忙伸手拉他坐下,说道:“你呀
,别胡闹,这事儿闹起来咱没理,闹不好别说咱哥俩,老爷子们也担不住。这事儿不能
明来,咱这么办,找一具尸体给送进去偷龙转凤,回头就报个狱中暴毙,神不知鬼不觉
。具体怎么办找什么人来办你跟瑞四儿商量着来。”
叶昭知道达春的脾性,这种精细活儿他可办不来,有瑞四儿照应这就不一样了,保
管办的麻麻利利的。如果不是达春在几个衙门人头熟,倒真不想把他掺和进去。
达春晃着膀子,连连点头,从小到大,他最信服叶昭,也最听叶昭的话,唯有一点
,抽大烟这事儿叶昭唠叨的他耳朵都起泡了,可他就是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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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极品父子
穿过一座四柱三间冲天式牌楼,远远就可看见郑王府气派的台阶下那两头耀武扬威的石
狮子,牌楼书“瞻云”二字,是为西单牌楼。
郑王府坐北朝南,三路三进,东路第一进广场后耸立着气派森严的正殿,四下观望
,雕梁画栋,碧瓦青檐,柳荫绿树中,更见层层叠叠的屋脊,宛若波浪,一波波向远处
荡去,不能极目,各个跨院大小房间累计数百间,正是一入侯门深似海。
王府西路的后花园唤作“惠园”,乃是京城花园之最,奇石嶙峋,假山清泉,亭榭
掩映,美不可言。叶昭就居于惠园后的雏凤楼中,楼前绿木映照下有碧水一池,清冽幽
远。
小王爷回府,整个郑王府立时没了规矩,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太监奴婢踮着脚在内
宫中穿行,给大福晋送信的有之,给众位侧福晋妾侍送信的也有之。
叶昭之后有两个弟弟都夭折了,又有一姐一妹,姐姐被指婚给蒙古王公,妹妹则嫁
与大学士赛尚阿之子崇绮,不过妹妹运道不好,前年节塞尚阿作为钦差大臣督师广西,
却不想太平军越闹越凶,势如破竹般进入湖南,塞尚阿被革职拿办,家产亦被充公,直
到今年年头崇绮才被保举为督练旗兵处文案,算是有了个前程。
总之姐妹两个都嫁了出去,整个王府,就剩了叶昭这一个小祖宗,那可真是集万千
宠爱于一身,就算不是叶昭的亲娘,众福晋对之也极近笼络,虽说王爷还未到天命之年
,但这几年再不见福晋妾侍有孕,怕是再生一个小王爷的希望极为渺茫,说不得也只能
靠这根独苗来承袭王统了。
叶昭回雏凤楼换了衣衫,先去内宫见母亲,少不得被福晋问寒问暖,生怕御前考评
委屈了儿子,伤了儿子的自尊。接着又给两位侧福晋请了安,叶昭这才去见亲王,直奔
书房所在的观月园,却不想在月门前同亲王撞了个对脸。
“请阿玛安。”眼见叶昭这个千就要打下去,却被亲王挽着胳膊搀了起来,“免了
免了,孩儿啊,委屈你了,咱回头就给他们现眼报!谁在背后给咱爷俩捅刀子,我都记
着呢!”
看着眼前慈祥的笑脸,叶昭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按史书记载,这位郑王府的第十
三位主人才智平庸优柔寡断,虽后贵为顾命八大臣之首,却不过是个摆设,军机大事一
向由其弟也就是自己的六叔肃顺作主的。
不过在叶昭眼里,他却只是一个极端溺爱自己儿子、为了儿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父
亲。
就说考封吧,本来是自己不争气令门庭受辱,偏偏他老人家不问青红皂白就迁怒到
了六王爷奕身上,反而担心宝贝儿子这张小脸挂不住,自尊心受伤,想想也是好笑。
“来来来,看我给你找着了甚么好玩的玩意儿。”亲王不由分说,抓着叶昭的手就
进了书房。
却见书案之上,一只金黄又宛如翠绿的小鸟在鸟笼里跳跃,亲王哈哈笑道:“贵州
送来的极品三黄雀,怎样?带出去神气吧?这鸟笼手上这么一拿呀,精气神儿就不一样
!”
叶昭哭笑不得,哪有这么教儿子的?若不是自己二世为人,真真的要被他惯坏了,
可心里又暖暖的,难为他老人家了。
“阿玛,我想谋个差事,总不能天天游手好闲的吃干饭。”
亲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看了叶昭老半天,突然大声笑起来,笑得
那个畅快啊,“祖宗开眼啊,祖宗开眼啊,景祥他长进了,长进了啊,老祖儿,老祖儿
,你们都听到了吧?听到景祥说甚么了吧?”
看着他老人家狂喜的疯疯癫癫样子,叶昭这个惭愧啊,自己没这么不争气吧?不过
说找份工作,用得着乐成这样子吗?
“明天我就进宫见皇上。”亲王脸上放光,心下打定主意,舍了一张老脸也要保举
儿子个散秩大臣的名份。
“阿玛,您先看看这个。”叶昭从袖里抽出了一纸文笺,双手送到老爷子面前。
文是叶昭早写好的,同他历年来写的文章一样,一直放在西四牌楼王家胡同自己的
小四合院书房,四合院是叶昭十五岁时置办的,多年来比比划划写的那点东西都搬了过
去,毕竟有些文字如果挑字眼可说大逆不道,放在王府被人发现的话颇多不便。
叶昭刚刚将苏红娘安置在四合院,又告诉了瑞六,事情办妥后人送去那里即可,不
过这不是一半天能办妥的事情,也只能要苏红娘候在那儿。
叶昭本来担心苏红娘未见得信任自己,不怕自己人走了转头就领人捕她么?是以开
始是准备和苏红娘约三天后在八仙居碰头的,谁知道苏红娘却没说半个不字,大大方方
的同意了在四合院等消息,倒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过想来她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放
心,自己走了之后她又布置了什么,万一自己领人去捕她她又怎么应对这却是自己永远
不会知道了。
从四合院回来时叶昭在书房抽出了这篇文,分析的是东北封禁解禁利弊以及与沙俄
的关系。
文里言道,沙俄对我龙兴之地一直虎视眈眈,近年渐渐蚕食我北疆国土,实在概因
北疆人稀地广,这才被沙俄移民捡了便宜,而要想根除隐患,保我龙兴之地万载平安,
只有开禁,如顺治爷时一般召民开垦,则燕鲁穷氓必欢欣而至,则不但北疆有了屏障,
直隶山东等地饥民又不致因天灾滋生事端,一举去两患,乃固国之良策。
文里还言道现今罗刹国正在西方与英法奥等国大动刀兵,而观其形势战败已成必然
,其国民野蛮好斗,扩张成性,西进受阻之后势必将目光转向东方,时不我待,若不未
雨绸缪,只怕悔之晚矣。
亲王捧着文笺上下看着,越看越是吃惊,看了一半就忍不住抬头问道:“这篇文章
出自你的手笔?你说这个俄罗斯国在跟英吉利法兰西开战?是不是真的?”
叶昭早就知道有此一问,回道:“阿玛,景祥怎敢妄言国事?这些事儿真真的,全
是泰安先生听耶稣教的朋友说的。”
泰安先生就是叶昭的汉语教师,唤作杜文全,字泰安,老夫子清高,儿子又滥赌,
前些年搞得家徒四壁,这些年叶昭一直对之多方照顾,更将他的滥赌鬼儿子治得服服帖
帖的。就算叶昭说谎赖到他身上,想来他也不好意思揭破。
亲王这才点点头,还是知道那老夫子有几分学问的,转而就想到这篇锦绣文章怕也
是老夫子代做,宝贝儿子誊写了一遍而已。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原来他俄罗斯和英法结了仇儿,这倒好办了,日后他若真
的起衅,我们可以请英法夷人助阵,那还打不过它么?”
叶昭苦笑,英法?过不两年,人家和俄罗斯这仗干完了,转头就来收拾咱了。
“阿玛,这怕是指望不上,他们夷人之间分分和和,但对我大清,却是一个鼻孔出
气的。”一时半会也不好解释这复杂的世界政治形势,只好将“夷人”一股脑推到了对
立面。
亲王就叹口气,说道:“这些蛮子,通通不识礼节,难怪蛇鼠一窝的扎堆儿。”
叶昭只能点头附和。
亲王又摇摇头道:“不过开禁一事事关重大啊,莫说皇上不答应,就我看着都渗得
慌。要全天下的汉人都去了关外,咱们旗人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失了势,咱们可
就连退路都没了。你没看吗?长毛这眼看就打过来了,听说皇上昨个还咳了血,唉。”
说着话亲王眉头越皱越深,深以眼前局势为虑。
叶昭自然知道,北伐的太平军却是离天津不远了,叶昭知道其成不了事,自己的蝴
蝶翅膀还没扇动呢,这些国家大事却不会改变,是以叶昭心下笃定。但其北伐对京师的
震动可想而知。
“阿玛,正因为我大清遇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才不可拘泥前朝圣祖爷的法制,若
圣祖爷在世,也断然不会墨守成规的。”
亲王再次诧异的看向叶昭,自是想不到儿子对政见几时有了自己的看法,不过诧异
之余却不禁老来安慰,儿子才不是不生性呢,文艺骑射不过雕虫小技,而景祥却是胸中
有乾坤呢。
“好吧,折子我斟酌斟酌,寻个机会递上去。”亲王看着叶昭抚须微笑,看得叶昭
头皮发毛。
“景祥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真就不想成家么?”
叶昭心下苦笑,该来的总会来,却是躲不过去了。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回话:“阿
玛,孩儿听闻原安徽徽宁池广太道道台惠征有一女,贤德聪慧,坊间多有传言。”
亲王就咧嘴笑了,“有属意的就好,不过耳闻为虚,这人哪,还得仔细打听打听。
”说着就一皱眉:“惠征?他是不是有个闺女在宫里?好像前两年册封了贵人?”
其时兰贵人声名不显,不过刚刚蒙咸丰帝宠幸,也难怪亲王对她的事不怎么清楚。
叶昭点头道:“就是这个惠征。”其时叶昭也是鬼使神差突然间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既然是包办婚姻,那么对方是谁又何妨?能和兰贵人攀上些关系也好,虽说因为自己
的到来影响到京师局势,此兰贵人未必再是彼兰贵人,但来到这个时代,却不能不提防
这个日后统治了大清半个世纪的女人啊!
也算某种和亲吧?和亲就和亲,从准备开始做事那一刻起,个人荣辱得失就再不在
叶昭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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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启蒙
去杜家走了趟,闻知杜文全尚未从山东回来,叶昭留下了一封银子,又教训了杜家少爷
一通,言道再敢去赌打折他的腿,这才被杜家众人千恩万谢下送出来。
山东蝗灾,杜文全却是去青州办粥厂救济灾民,这几年直隶、山东时常可见杜文全
的身影放粮救灾,士绅们都称其为杜大善人,只是谁也不知道杜大善人不过替人跑腿,
真正做善事的却是京城一位黄带子。
其实叶昭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杯水车薪,被自己救济到了又怎样?只要制度不发生变
革,悲惨的流民图发生的一幕幕就永不会改变,自己现在所做,也不过但求心安。
在青色围墙环绕的王府夹道,瑞四却是早就候着呢,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的车
把式扯动缰绳,马车缓缓减速。
叶昭撩起车窗上的小红布帘,瑞四凑过来,低声道:“爷,事儿办妥了,人也送过
去了。”
叶昭微微点头,放下了窗帘。
……
西四牌楼顾名思义就是十字路口四方各有一座油漆彩画、气势恢宏的牌楼,同东四
牌楼一般,是皇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以及繁华商业区。
叶昭置办的小四合院在西四牌楼王家胡同,青墙乌巷,垂柳自碧,端得是一处好去
处。
叶昭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把苏老大救出的第二天,想也知道人刚捞出来兄妹之
间定然有许多话叙说,叶昭也就没来打扰他们。
而见到叶昭,腿肉被打得稀烂的苏老大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这位昔日生龙活虎般的
汉子被折磨的形容枯槁,只剩了半条人命。
叶昭遇到这种感恩场面倒颇不好意思,忙谦逊了几句,就急着退了出来。
院中天井旁,有一棵勃勃生机的槐树,绿意盎然。
“叶公子,多谢了。”跟在叶昭身后,苏红娘也到了院中。
叶昭转头,却见轻风拂来,丽人红裙飘飘、娇媚无方,再想象万马丛中,她横枪立
马,美人如画、烈马似云的英武风情,不由得痴了。
苏红娘有些无奈,刚刚对之升起的几分敬重感激却不由得烟消云散,但有句憋在心
里的话却不得不问:“叶公子,请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句话却不好回答了,叶昭滞了下,随口胡诌,叹口气道:“不瞒姑娘,我母亲本
是汉人,却,却被强抢进府,我小时候她,她受的苦……”说到这儿又长吁短叹,再说
不下去。
苏红娘轻轻叹口气,也就不再追问。
东厢突然有丝竹声响起,从支开的镂花窗看进去,却是罗阿九操着一把二胡,边拉
边唱,“白螺矶,白天鸡,一声报晓天下梯。玉皇的帝下圣旨,太平天国定天地!嘿呦
!”又唱“左手盾,右手刀,专砍马腿杀清妖!凤城快马李,京东旋风张,不及我梧州
苏红娘呀!咦咿呀嘿!”
曲调沧桑略带激亢,嗓音嘶哑却正合音律,回味悠长。
却不想罗阿九还有这等本事,叶昭有些吃惊,但却又马上脸上变色,因为客家方言
唱调,回味了好半天叶昭才醒过神他在唱什么,这可是京师重地,万余兵勇日夜巡逻,
内外城栅栏数千处,这要被人出首,却是逃都逃不掉。
不等叶昭说话,苏红娘早已经斥责了罗阿九几句,罗阿九吐个舌头,讪讪放下二胡
,挺凶狠的汉子在苏红娘面前却如孩子一般。
“草莽出身,公子莫见怪。”苏红娘第一次对叶昭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叶昭微微一笑:“阿九哥传唱的都是一时豪杰吧,梧州苏红娘,原来苏姑娘是梧州
人,想来人杰地灵才能有姑娘这般出色的人物儿,日后若有机缘,倒要去梧州沾沾灵气
儿。”
苏红娘笑笑不语。丽人沉吟了一会儿,好似心中有个难题,终于她星眸看向叶昭,
说道:“叶公子,我翻阅公子藏书,却发现了几本惊世奇书,尤其是那本唤作农民战争
之书,不知是何人所作?”
叶昭一愣,却不想那几本玩笑之作却被她看到了,所谓《农民战争》,不过叶昭以
某位伟人的斗争实践为纲,胡乱写了通现今之世农村包围城市之论,无非是不争一时一
地之失,团结士绅,减租减息发动农民等等,但首要条件自然是要在起义队伍中散播信
仰,一种可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信仰,。一枝武装若没有坚定的信仰,则处于逆势时,
崩溃只在旦夕间。
叶昭诧异的道:“姑娘看得懂?”
苏红娘轻轻撩起鬓角散落的一缕青丝,难得的秀气文静,说:“好多字不认识,但
意思能明白。”
欣赏着丽人风姿,叶昭问道:“姑娘觉得哪几本书能入法眼?”
苏红娘却是由衷的道:“红娘不懂这些治国的道理,又哪敢评判,只敢说字字珠玑
,发人深省。”
叶昭就得意起来,笑嘻嘻道:“不瞒苏姑娘,几本书都是在下的玩笑之作。”
“啊?”苏红娘不敢相信的看过来,再见叶昭得意洋洋的模样,更是泄气,本以为
有这等世之高人,若能请出而为军师耳提面授,何愁大事不成?却不想是这个小色鬼的
文章,难道他真有偌大学问?可要说请这小色鬼作军师,不说他有没有这本事吧,他却
是决计不会干的。
虽然和叶昭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但也知道他贪图享受,绝不是可以刀口舔血的英雄。
叶昭却旋即叹口气:“农民战争,就算成了事又如何,也不过改朝换代换个人当主
子而已。”
“何况现今之世,被你等得了天下又如何?满洲退出关外,西北西南离心,只怕顷
刻间华夏疆土分崩离析,若百年前或者尚有转机,现今洋夷却巴不得我中华四分五裂,
只怕会趁机兴风作浪,则千百年后,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苏红娘却是一笑,说道:“若农民战争辅以政体论呢?”
叶昭却是一惊,怔怔看着苏红娘,没吱声。
苏红娘又问道:“公子的政体政党论里言道,花旗国的首脑是可以全国人选举的,
听起来好似天方夜谭。”
叶昭笑道:“可偏偏又是真的。”
苏红娘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出神,也不知道她在寻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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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皇上吉祥
叶昭倒也没想到,上午刚刚跟苏红娘高谈阔论了一番之后,回府就被亲王召进暖凤阁,
却是有了信儿,咸丰爷要见一见这位通晓西洋虚实的宗室子弟。
“通晓西洋虚实”,自是亲王胡乱帮儿子在皇上面前吹了大气,本来想为儿子谋个
散秩大臣的差事,却不想咸丰帝当了真。
郑亲王自然担心儿子在皇上面前露了怯,好一通的嘱咐,福晋更是抓着叶昭的手直
落泪,就怕儿子一个应对不周犯了天家的忌讳,当着叶昭就埋怨起亲王的不是,儿子平
平安安做富贵王爷不好么?偏要去那令人心惊胆颤的地儿伺候人。
说到后来亲王火了,拍桌子骂了声“不可理喻”拂袖而去,叶昭只得劝慰母亲,更
知道母亲担心什么,心说我这顶纨绔的帽子什么时候才能摘下去呢。
……
叶昭在襁褓之时就被赏了三品顶戴,十六岁时又被赏头品顶戴,只是极少穿朝服,
现今穿起五爪九蟒的蟒服,挂了朝珠,冠上红宝石顶珠的红缨官帽,穿戴起来,倒是英
挺威风的很。
在乾清宫南书房跟亲王一起,打马蹄袖规规矩矩给咸丰帝磕头请安,堂内檀香阵阵
,皇家气派,眼角瞅着,满屋子仿佛都荡溢着金色光晕。
“给王爷看座。”清朗的声音,倒是给了亲王几分面子,毕竟是道光爷驾崩时的顾
命。而按照规矩,叶昭只能一直跪在地上作答,浑不似影视作品里皇上接见臣子时的情
形。
但叶昭还是忍不住好奇,眼角余光偷偷瞥去,却见软榻之上,端坐着一位削瘦的年
轻人,人倒是俊秀,可是面色青白,隐隐有些斑点,乃是他少年时出天花所留,这就是
“智识远不及六阿哥,却已孺慕之诚打动道光帝”得继大统的咸丰了。
“前儿几日才见了你,还说呢,我宗室子弟怎就不能出个周培公?怎么就骑射文艺
样样不能了呢?”
郑亲王脸色阵红阵白,也不好插嘴。
叶昭只好一个劲儿磕头:“奴才该死,奴才不争气!有负圣恩,罪该万死!”心里
苦笑,这个下马威是怎么都免不了的。
咸丰语气就缓和下来:“看你的折子,有几句话倒也合朕的心意,我泱泱天朝,总
不会怕了几个不识礼数的蛮子,这蛮子和蛮子,还打着架呢?”
叶昭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回主子话,奴才的老师在香港岛住过几年,倒是清楚
那边的事儿……”叶昭就字斟字酌的将现今英法美俄等国形势讲述了一遍,当然,政治
制度、工商业体制、勃勃发展的蜘蛛网般的铁路,开始横贯大洋架设的电报等等等等,
那是提也不要提的,甚至已经被国人见识过的巨炮船舰犀利火器,叶昭也只是简单说了
两句。
这时节就算说购置火器,那都显得不合时宜。从主剿派咸丰帝开始,一干王公大臣
对西洋诸国都极为强硬,更不认为输掉了十年前的战争。学习蛮夷?只怕说出来能被唾
液星子喷死。
尽管如此,这番话倒也说了有半个多时辰,期间咸丰插嘴问了几句,虽有的话问得
可笑,叶昭还是顺着他的意解答,是以才听得咸丰连连点头。
“想不到,想不到,原来蛮子那儿也乱的很,以前怎么就没有明白人讲与朕听呢。
”咸丰说着话,揭开了茶盖。
叶昭忙道:“皇上宽政爱民,周行天下,四方蛮夷臣服乃是早晚的事儿。”该说肉
麻话儿的时候,只管灌迷汤,越肉麻越好。
咸丰轻轻饮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老在家里晃悠,说
说吧,想去哪个衙门口儿当差?”
叶昭忙又磕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谢主子恩典,奴才全凭主子吩咐,若说奴
才的志向,自然是上战场杀长毛,保主子江山永固。”若说叶昭心里,自是希望东北解
禁,去东北练兵和老毛子争长短。但一来没有根基,现在就算去了又能有什么作为?靠
一腔热血就能阻止老毛子东进么?二来皇上开口问你,你就更不能透露自己的心事。
咸丰倒是没想到叶昭会这样说,呆了下,轻轻叹口气,“倒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就
识大体,我一直就盼着有个满洲子弟说的,却不想被你说了出来,咱们满人的江山,总
不能一直依仗外人。”
叶昭伏地,静静听着咸丰感慨。日后曾国藩、李鸿章等汉人重臣的崛起,实在是因
为满洲亲贵无人可用,八旗兵更在同太平军的较量中露了底,已经腐化到不堪一击。而
从大清入关起,实则满洲宗室才一直是真正统治这片土地的主人,汉臣官做的再大,在
宗室贵族眼里,也不过是走狗而已。
“既然你通晓洋务,不能荒废了,这样吧,你走一趟上海,传谕给各方蛮夷,将关
税之事办一办。”
咸丰说的风轻云淡,叶昭却差点一口气被噎死,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什么?传谕
给各方蛮夷?把关税的事办一办?这各路蛮夷有一个将咱的圣喻当回事的吗?
叶昭懂咸丰的意思,小刀会作乱,刚刚攻克了上海县城,江海关监督吴健彰逃入租
界设立临时海关,可各国商人却是鸟都不鸟你,临时海关形同虚设,而上海关税收入可
是江南大营军饷的主要来源,也就难怪咸丰帝着急上火了。
叶昭其实倒很想去上海走一遭看一看,同各路“蛮夷”接触接触,毕竟现时的西方
正是现代文明萌芽阶段,也更接近自己前世的世界,想来和这些蛮夷可能共同话语反而
多一些。
可叶昭却不想挂着这个劳什子钦差大臣的名头去上海,有清一代,这钦差大臣是最
难做的,大赏大罚,如李鸿章僧格林沁等都曾经作为钦差大臣多次被处罚,。
但再怎么不愿意,叶昭也只能一脸感激涕零的磕头谢恩:“皇上栽培,是奴才终生
之幸,奴才定不负主子厚望,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咸丰微微点头:“你这番出去,不要枉费朕的一片苦心。”
……
回去的路上,概因依仗森严,前有顶马香炉开路,后有数骑亲兵戈什哈环伺,亲王
和叶昭各坐了一顶轿子,是以叙话不便。
但进了王府东阿斯门,亲王下了轿,就招手叫叶昭过来,低声问:“这趟差不好办
吧?”
叶昭却不想他担忧,笑着道:“事在人为,谁说的准儿呢。”
亲王用力捏了捏他肩膀,看样子倒是松了口气。
而过不多久,内廷就传了旨出来,钦命一等奉国将军爱新觉罗·景祥为办理苏松太
仓道江海北关事务大臣,赴上海与洋夷交涉。
而只等关防印玺一到,叶昭就要即刻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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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咱是文明人
西四牌楼北口店铺节比鳞次,北口第一家福和楼乃是京城一等一的去处,金漆的招牌在
日头下熠熠生辉。
福和楼以扒鸡闻名,卤汤锅十几代传下来,那鲜灵味儿直渗到鸡骨头里,但凡吃过
的,无不挑大拇指叫声好。
二楼东一号房,此刻却是鲍参翅肚流水价的上,进出的店伙计大气都不敢喘,可不
是嘛,就看房内侍立伺候的下人吧,以瑞四爷为首哪一个不是在这片儿跺跺脚地方乱颤
的主儿,就更不要说他们的这些主子了。
叶昭明天离京,达春等一干与他相熟的黄带子为他摆酒饯行,若照达春的意思,那
是要找三庆班热热闹闹唱三天堂会的,可叶昭喜欢一切从简,这干黄带子以叶昭马首是
瞻,也只好都忍下了那番闹腾心思。
不过叶昭跟他们坐一起也实在无奈,就看这些爷的作派,达春还算好的,最起码身
边陪的是他在燕春班的相好荷花,妖妖娆娆的可不管怎么说是个女人啊?
再看七叔公一脉的常三爷、睿亲王七儿子德斌,却是一人身边坐一个兔相公,面相
虽清秀可人,但拿腔作势的媚态,实在令叶昭起一身鸡皮疙瘩。
常三在众人中年级最长,性子却是最浮,逗弄着伶人,又笑着举起酒杯:“常三敬
小王爷一杯,我家祖爷爷说了,咱下五旗总算出了个能为皇上分忧的宗家,以后看谁还
敢在背后嚼舌根子。”郑亲王只有一子,这些人当面大多恭维叶昭一句“小王爷”。
叶昭忙举杯干了,说:“谢三阿哥。”
德斌虽是睿亲王之子,但上面有三个哥哥,又不甚得睿亲王喜爱,加之天生口疾,
想也袭爵无望,他整日厮混在堂子里,身子骨早淘空了,看架势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结结巴巴道:“阿、阿哥,德、德斌也敬您一杯,祝、祝您马到功
成。”只怕他连叶昭到底去哪里、办什么差都不清楚,吉祥话却是发自肺腑,因为他虽
愚钝,心里却清楚,郑亲王家的阿哥对他最为亲厚。
叶昭看着他倒是一阵心酸,后世史书上,大多数宗室子弟自是寄生虫,可又怨谁呢
?按他们祖宗传下的规矩,宗室子弟既不能随便离开北京城,更不能从事工商等营生,
若不能从仕途军旅谋得差事,那一辈子也只能靠饷银混吃等死,说起来,这样过生活若
能像正常人倒怪了。
就好像德斌,看样子怕也活不到三十岁,就这样一辈子浑浑噩噩的过去了,人世的
酸甜苦辣一样体会不到,又何苦来世间走一遭?
“老七啊,我的话你要放心上,我走了之后,多保重身子。”叶昭叹着气,轻轻拍
了拍他的手。
“我、我、我知道。”德斌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憋得脸一阵红,更咳嗽
起来,那兔相公忙翘着兰花指拿浅红丝巾帮德斌抹嘴,看得叶昭这个无奈啊。
达春斜眼瞥着德斌,实在忍不住道:“老七,你他娘身子板不行就少喝点酒,回头
再憋死你。”又转头对叶昭道:“阿哥,那帮洋鬼子不听说的话,您也甭跟他们客气,
抄家伙跟他们干就是。”
叶昭苦笑点头。
说着话慢慢就风花雪月起来,常三笑得也没个正形,就问叶昭:“敢情听说您收了
一房?亲王他老人家不知道这事儿吧?”
叶昭就瞪了达春一眼,达春马上喊起了撞天屈:“这可不是我说的,喂,三阿哥,
你话说清楚,是不是我跟你说的,别冤枉了好人!”
常三挤眉弄眼的道:“就你小子跟我说的,怎么在景祥这儿就想赖账啊!”
叶昭知道达春混账是混账,但不会多嘴,自己在王家胡同的四合院不是什么秘密,
有女子进出想来被有心人撞见了。
叶昭就笑道:“也不过是眼巴前的事儿,三哥的鼻子还真好使,我这次出去准备带
上她。”
早就同苏红娘说好了,刚好可以顺路送她和苏老大去上海,而到了上海,她径直奔
天京投奔太平军也好,取道广州回她的地盘也好,都极为方便,少了许多风险。等自己
回来,只说她跑掉了就是。
坐在叶昭身边眉翠含颦、俏丽可人的美人乃是燕春院的红姑娘翠仙,前阵子刚刚从
直沽调头过来的。她心思灵巧,早就想攀上燕春院第一等尊贵的客人达六爷,可是达六
爷却被荷花个小蹄子迷得迷迷瞪瞪,荷花手段也不一般,想从她嘴里夺食儿,实在不是
件易事。
今日听闻达六爷摆酒打茶围,第一个点的就是翠仙,当时把翠仙可给乐坏了,心说
达六爷原来早就打我主意呢。
却不想出局来到福和楼才晓得蛮不是那么回事,自己要陪的却是另一人,虽说清清
秀秀文雅的很,可翠仙还是有些泄气。但见到荷花又嫉又恨的模样翠仙就留了心,再听
大家一口一个“小王爷”的叫着,又渐渐从话头听出来了,这可是满屋子的黄带子,翠
仙头晕晕的,知道自己捡到宝了,怪不得荷花脸色那般难看了。
不过见叶昭规规矩矩的,翠仙也不敢造次,只是帮叶昭斟酒布菜,偶尔轻轻用酥胸
碰碰叶昭的胳膊,却好似都是无意为之。
但眼见谈起风花雪月,就那两个带了兔相公的爷手脚都开始不老实,这位公子却还
是自顾自的眼都不瞥自己一下,翠仙未免有些急,见叶昭酒杯空了,忙给倒满,娇声道
:“爷,酒是穿肠毒药,少喝两口。”
达春就哈哈大笑起来,对叶昭道:“看,有人心疼了不是?今晚哥哥就别回去了。
”喊翠仙来出局自是因为达春未曾沾过她,“朋友妻不可欺”,现时在春楼也有不成文
的规矩,朋友招呼的姑娘,不可再行招呼,不然就没有道义,而如果有人看中了朋友认
识的姑娘,愿意招呼她,这个姑娘也要表示拒绝,当然,经过一番周折,玩弄一些花样
,也就可以对这个姑娘上盘子,行话就叫割靴腰子。
达春是讲究人,自然不会找自己沾过身的姑娘来陪叶昭。
翠仙心中一喜,却羞答答的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节儿,忽听西厢一阵哄笑传来,一个男人猥琐的声音:“那小白屁股,真
叫个滑溜,奶奶的老子都想下手去摸了!”
两间雅座只用一道薄薄的木板隔起来,隔音效果自然不好,本也是极寻常的事。谁
知道偏偏那边男人明显喝高了,说话越来越大声,哄笑声也越来越响。
叶昭听得分明,那男子是在炫耀他怎么整治乡间对头,听话语他来自湖南乡下,一
位农把式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他却是设计陷害人家,告官言道农把式的妻子偷汉,知
县好像都惧他几分,于是判了那少妇杖刑。
叶昭眉头就蹙了起来,女子以通奸获杖刑,是要去衣受杖的,也就是说要除掉裤子
亵裤打屁股。
对于受杖刑的女子来说,大庭广众脱光下身,那无异于比死还难受,尤其是在这个
礼教时代,这种侮辱简直令人发指。
却听那男子还在得意洋洋的炫耀:“老子不打他,打他算什么能耐,老子就看他女
人的屁股,叫大夥一起看他老婆的屁股!早知道老子也去当几天差,娘的行刑的小子还
跟老子说呢,他娘的他还正大光明的摸了几把!”
那边又一阵哄笑。
叶昭就哼了一声:“妈的不是个东西!”
达春眉毛早就竖了起来,见叶昭都骂起了大街,那还用说,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常
三和几个黄带子跟在他身后一拥而出,那些杂役长随紧随在后。只有德斌醉眼朦胧的左
右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就听隔壁桌椅倒地碟碗摔碎以及惊叫声,那男子嘶声喊:“娘的老子是衡州团
练文正公曾伯涵的本家,你们……,啊”惨叫声,想来又挨了打。
叶昭倒是心下一动,衡州团练?曾伯涵?文正公?却不想隔壁的竟然会是曾文正的
宗亲,可人品也未免太过低劣。
不过莫说现在曾国藩名声不显了,就算日后官拜大学士、一等侯,这些黄带子又哪
会真的将他放在眼里了?
惨叫声不绝,叶昭慢慢品了口酒,却是想不到跟曾文正的第一次交集由此开始,不
管孰是孰非,看来,倒是先结了怨了。
那边厢达春似乎打累了,大声喊:“妈的都送顺天府,今天爷非办办你们!”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就算是远亲,可这案子真走公堂办起来会令曾国藩脸上大大无
光。
叶昭却没有去劝阻达春,同这位未来举足轻重的人物结怨又怎样?会影响自己振兴
国运的计划又如何?人,总要能过得了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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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不是色狼
叶昭这个钦差大臣真个叫轻车简从,只带了顶马一人,戈什哈六名,瑞四等随身伺候的
五名包衣奴才,老夫子杜文全前几日从山东回来,就成了叶昭的师爷,此外倒是有苏红
娘苏老大以及罗阿九等天地会众共七人。
二十余人雇马车到直沽,又从直沽征用了一艘沙船走海路奔上海。时下各地动荡,
倒是走海路最为安全。
骄阳之下,碧波万里,沙船扬起的巨大风帆猎猎作响,叶昭站在船头眺望远方,虽
然不知身处方位,但想来已经出了渤海湾。
“大人,船头风大,不能久待。”船老大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卷着舌头跟叶昭
说官话,他姓李,也是这艘沙船的主人,乃是崇明人。崇明帮是上海海运三大帮之一,
当然,这个所谓的三大帮只是一种商人对同乡的认同,联合起来同异乡人互相之间争生
意而已。
李老大刚刚从南方载了一船白米,本准备去牛庄采购大豆再回上海,却不想遇到官
家征用雇船载客,自是欣然同意。
叶昭虽是一袭便衣打扮,征用船只事务都有瑞四办理,但那戴着红缨子、披挂整齐
威风凛凛的戈什哈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一眼就知道这位才是正主儿。叶昭虽然年纪
轻轻,但历代京城满洲亲贵少年得志的不知凡几,更不要说这位少年官员也没几个随从
,想来不是什么高官贵胄。
“李大哥,这条船置办下来要数千两银子吧?”叶昭笑着问他。
李老大面上微露得意之色,可不是嘛,从十来岁进商行做小力笨,到今日能与人合
股买下一条船安身立命,却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也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他回话自然谦逊的很,“回大人,小的是跟人合夥买的旧船,让大人见笑了。
小的跟伙伴准备过几年,托人借些银钱,再购置一条。”
叶昭微微点头,眺望远方,却又轻轻叹口气:“总不如火轮船快捷。”
李老大笑道:“看来大人去过上海,见识过洋人的火轮船,不瞒大人,小人也曾经
有这心思,可一来银钱不济,二来火轮船操控繁琐,没有现成的伙计,后来心思也就淡
了。”
叶昭道:“银钱不济可以多方筹备,没有伙计可以跟洋人学习嘛,又不是多么高深
的手艺,你们运输这一行当,总要讲究个吐故纳新,若一直墨守成规,总是要被淘汰的
。”
见李老大赔着笑,但显然有些不以为然,叶昭就道:“现时大夥靠什么赚银子?无
非依靠南北输运,而洋人的火轮船是禁止北上贸易的,可说不准儿哪天就没了这规矩,
你再想想,火轮船一样可以去牛庄采购豆谷,北上南下再无禁区,咱们的沙船到时候何
以为生?”
李老大就笑道:“不是我不信大人的话,可朝廷总会给咱们活路吧?上海滩外,可
是有上万条沙船呢,可不独独我这一家儿。”
叶昭笑笑,道:“商业竞争,又何尝不是你死我亡?很多事朝廷也是无奈为之,十
几年前,洋人还只准在广州城同十三行贸易呢?可现在呢?五口通商,自由贸易。想要
有活路,总要变,总要改,总要自强!”
老夫子杜文全不知道几时来到了船头,听着叶昭的话抚须微笑。
李老大脸色难看起来,想是闻叶昭所说宛如看到了世界末日,心情抑郁的回了舵楼
,耳边却一直在回响着叶昭的话。
“老夫子,这外边风大,您还是回舱吧。”叶昭看着瘦骨嶙峋的杜文全,还真怕一
阵风把他吹海里去。
老夫子笑道:“爷,您都不怕,我这进了半截棺材的身子怕什么?”
叶昭莞尔,说实话身边认识的人当中,也就老夫子能算得上正人君子,其他人对自
己虽好,但转身对别人就不知道是一副什么面孔了。
“爷,我有问题想讨教,那英吉利国既然与咱们相隔万里,来我邦漂洋过海要半年
之久,他们又为甚么非要跟咱们过不去呢?”
看到老夫子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叶昭就一阵头疼,也怪自己,要将那几本书送给
苏红娘,就请老夫子誊写一份,搞得老夫子现在成了问题先生。
其实大儒立命的老夫子对于蛮夷制度想来是不屑一顾的,但对书里描绘种种却颇为
好奇,倒经常和叶昭探讨起来。
“为了银子吧。”叶昭只好将这错综复杂的东西方制度碰撞简而略之。
老夫人抚须点头,深以为然,就道:“爷,您歇着,我那儿怕再有个七八天也抄不
完。”现在老夫子日以继夜的就是干这誊写的行当。
叶昭笑道:“不急。”
就算一路顺风顺水,到上海最少也要十几天吧?
……
虽然靠近通风干爽的舯楼,但狭窄的舱房还是有些湿湿的闷。叶昭进入房间的时候
苏红娘正坐在木板床上捧卷阅读那本《农民战争》。
她乃是千军万马的巾帼领袖,自然看得出这本书的价值。
叶昭从身后拿出一只木匣,笑道:“送你的。”
苏红娘见叶昭进了船舱,就放下书本站起来拱手为礼,倒把叶昭搞得很不习惯。
苏红娘委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叶昭,这个小滑头贪污享受、十句话里怕有九句
是假的,更谈不上什么英雄豪杰,更是旗人,看他轻轻松松能从死囚大牢救出哥哥,十
九就是分量不轻的宗室贵族。
但说一千到一万他都是哥哥的救命恩人,更一路护持送大夥离开京城险地。
苏红娘江湖作派,重义轻生、豪气干云,是以这个救命恩人可就令她有些伤脑筋,
现在只希望早日想办法报答叶昭,同这小鬼两清,再无瓜葛。
不然每日听他轻浮语言,真怕有一朝忍耐不住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叶昭的礼物,苏红娘自然要婉拒。
叶昭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把花旗国造转轮手枪,以款式构造论,实在与后世的左轮
手枪没有太大差异,只是更为厚重。
这是当初英国人送给天朝贵胄的西洋火器之一,不过这批西洋火器早就被道光帝束
之高阁,这把转轮枪倒是辗转流落到郑亲王府,被亲王锁在了书房角落,若不是叶昭无
意发现,亲王早就忘了这码子事,见叶昭喜欢,自然送与了他。
叶昭将木匣递过来,笑道:“西洋火器,这个叫手枪,射程威力不及长枪,但胜在
方便,只是子弹没有几颗,等到了上海,帮你多购置一些。”
苏红娘摆了摆手,说道:“还是你用来防身吧,我用不到。”
叶昭却不由分说塞了过去,“我知道你骄傲,身手了得,可人总有没力气的时候,
再说了,你身手再厉害,能比得过火器。”
苏红娘不接,说道:“清妖的火器我也见识过,也没什么了不起。”
叶昭叹口气,“西洋火器又岂是鸟枪可比?这么和你说吧,若是鸟枪能连续不断的
发射,射程更远,威力巨大,你能躲得开么?”
苏红娘俏脸微微变色,显然马上想到了这种火器的可怕,她黛眉微蹙,问道:“西
洋火器这般犀利?”
叶昭道:“现时还达不到,但随着科技进步,半自动的毛瑟枪时代马上就会来临。”
“科技?”苏红娘有些不解。
叶昭笑道:“送你的书里有一本提及西洋科技的,看来你不感兴趣。”
“这么和你说吧,西洋人发明了一种物事叫做电报,用线相连两地,你说的一句话
,转眼间就可以传到千里万里之外;又有火车,用钢铁机器为车头动力,力气比牛马大
万倍百万倍,拉货物在路上疾奔;又有照相机,可将你在镜中的影子瞬间拍下,留作纪
念。”
“这些都是科技,而非巫术,在将来,更有可以在天空飞翔的机器,可搭乘数十人
数百人。”
“你想得天下,可你得了天下作了娘娘又怎样?西洋人打过来了,你怎么和他抗衡
?”
听叶昭说到后面又胡言乱语,苏红娘本来惊讶这小鬼见闻之广的佩服又烟消云散。
叶昭却不知苏红娘心里想什么,他将木匣塞过来,笑嘻嘻道:“给,可以接着了吧
,我教你怎么用火器,总之想战无不胜,火器,您最佳的选择。”
遇到这么惫懒的人,苏红娘一阵无力,却也只好接过了木匣,但却正色道:“叶公
子,我话说在头里,你的大恩大德红娘感激,但还请叶公子不要以为红娘是水性杨花之
人。
要说苏红娘那真正是天生媚骨娇艳动人,一颦一笑无不勾人魂魄,就算千军万马中
也是红唇含笑,来去如风,银铃般的笑声中敌将已经授首,两粤绿营常传她的威名,呼
之为俏罗刹。
可面对叶昭,苏红娘却不得不整日板起面孔,免得叶昭借坡上驴,又不知道说出什
么混帐话,更不要误会自己对他有什么好感。
实在因为叶昭是救命恩人,不能施颜色令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叶昭自然明白苏红娘的意思,微微点头,也正色道:“当然,苏姑娘冥婚守节,我
是打心里佩服的。”这却是心里话。
苏红娘这才释然。
叶昭就开始给苏红娘讲解,怎么装弹,怎么瞄准,“三点一线,对,对,就这样。
”说着说着,突然房间猛的一颤,苏红娘就向床上仰去,叶昭一个趔趄,也直面摔了过
去。
“啊”叶昭惊叫,眼见自己就要摔在苏红娘身上,却觉得胸前腰间腿上一疼,就这
样身子悬空平浮在半空。
叶昭微微回神,才发现原来是苏红娘左手托在自己胸前,右手转轮枪顶在自己腰间
,更屈膝顶住了自己双腿,自己这才没摔在她身上。
只是现在这个姿势未免太过暧昧,叶昭向下望去,心猛的就是一跳,娇美绝伦的俏
脸就在眼前,那鲜红诱人的樱唇,仿佛一低头就能狠狠吸吮,白皙无暇的粉颈,小巧的
耳珠尽收眼底,涂着蔻丹的雪白小手抚在自己胸前,而身下人红裙中酥胸随轻喘微颤,
竟令叶昭想到了欲拒还迎这四字成语,脑袋轰一声,一时间叶昭身子都要炸了。
更令叶昭骨头酥软的是他虽然半分也没沾到人家身子,但被屈膝顶在半空,感受着
那力度弹性,就能想象到身下胴体那天生媚骨妙不可言的香软滑腻。
正是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间,头晕脑胀的叶昭马上就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飞
起,又被力道一带,稳稳站在了床前。
好一会儿叶昭才回过神,却见那水灵灵的俏影正开门走出,叶昭急忙追上去,问了
句“去哪里?”苏红娘沉着脸,理也不理他。
叶昭知道,苏红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自己的色鬼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又何况苏
红娘?在苏红娘的世界里,大概自己就是淫贼那一种人了,如果自己和她刚刚认识的话
,只怕二话不说就刺自己几个透明窟窿了。
唉,其实又怎么能怪自己,叶昭摇头叹息。
二十年前就尝过鱼水之妙,而自己身份使然在这个世界更是充满了诱惑,却又实在
不想做个好色之徒,只能硬憋着。就说达春等人饯行那晚,虽然自己面色冷淡,但翠仙
到后来几乎赤裸裸的挑逗,正常男人都会欲火焚身,可自己却愣能无动于衷,怕是柳下
惠也不过如此了吧。
只是,怎么这二十年的苦熬都报应到今晚?报应在苏姑娘身上?
而且刚刚说了佩服人家守节,转眼自己就在人家面前成了色鬼,这叫人情何以堪?
叶昭一个头两个大,也只剩下了满心郁闷。
只是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苏红娘最后拉了自己一把而没将自己硬生生摔在地上呢
?当时发生的一切电光火石,莫非是下意识之举?难道在她内心深处,却不见得多么厌
恶自己?
想着叶昭又苦笑,就别自我安慰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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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潮人!契约夫妻?
晚饭之后,叶昭左思右想,又来到了苏红娘的舱房,没办法,苏红娘是这个世界第一个
令他动心的女子,初恋。叶昭实在不想到最后在她心目中自己只剩个色狼的形象。
想想也怨达春,想来第一次见苏姑娘时若不是真的以为她会成为自己的女人,那也
不至于见到她的时候这么喜欢想入非非,更不至于二十年的修为毁于一旦,在她面前就
好像色鬼附身一般。
不想苏红娘却并没有脸若寒霜的对他,甚至帮他斟了一杯茶。
“苏姑娘……”叶昭刚想说话,苏红娘却摆手制止了他,淡然的道:“叶公子,您
先听我说吧。”
叶昭只好咽下肚子里的话,捧着茶杯看着她,见她一脸肃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和
自己绝交。
“叶公子对妾身有天高地厚之恩,甘冒奇险救出红娘的哥哥,说不得以后就会累公
子抄家灭族。公子又对红娘百般眷顾,呵护备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按理说不管公子
是汉人满人,红娘都该报答公子高义,但这般大恩大德,红娘又实在无以为报,只有柳
絮之躯,不是红娘矜持,红娘有何金贵?以公子家世,不知多少名门望族千金贵胄翘首
以盼,红娘却不能补报公子以万一。但若公子真的喜爱,红娘自无话说。”
叶昭愣了又愣,见苏红娘一脸严肃,却显然不是在说笑。
苏红娘又轻轻叹口气:“只是对不起薛大哥了,不能为他守身孤老,九泉之下也没
面目再见他。”
看了眼叶昭,又道:“红娘现在就可以给公子!”
苏红娘面色平静,实则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他对自己确实恩比天高,但只怕也不过
是公子哥欲擒故纵的手段。
而苏红娘乃当世豪杰,杀伐决断,快意恩仇。何曾受过被男人险些压在身上的羞辱
,更别说这个家伙当时丑态毕露了!现在却因受了他的大恩,受此侮辱,更要屡次被他
调笑,又如何对的起薛大哥?
苏红娘当下打定主意,与其再这样下去受制与这个小鬼怕是薛大哥在地下都不得安
生,偏生又受这小鬼大恩。也罢,心里清清白白就是,身子脏了又如何?既然小鬼所作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给他就是,任他开心几日,待到了上海,兄长和一干兄
弟安全,自己一刀宰了这小鬼,再自刎还这小鬼一命就是。
这样,也算对的起这个小鬼了吧?只是对不起薛大哥,可那也没法子,从今而后,
自己再不是薛夫人就是,宁可自己被人认作水性杨花,也不能累薛大哥在九泉之下受辱。
叶昭自不知苏红娘所想,却是好半天说不出话,这古代女子的思想实在古怪,令他
一时跟不上人家的思维跳跃,好半天后才终于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以身相报?
叶昭心里就是一动,眼见苏红娘雪白小手慢慢移向束腰锦带,红色绫罗裹着销魂蚀
骨的身子,更显冰肌雪肤,高贵不可侵犯,可偏又做出这般令人流鼻血的动作,叶昭喉
咙发干,眼睛都有些冒光,可他随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蹦八丈高。
“慢来!慢!”叶昭两只手乱摆,嘴里大叫,“慢,苏姑娘,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
苏红娘微微一怔,星眸不解的看过来。
叶昭心扑通扑通乱跳,压抑着不知道从哪儿冒起的邪火,叶昭苦笑道:“苏姑娘,
是,既然话说开了,老实不客气,我确实倾慕你。但怎么说呢,感情,要慢慢培养,你
若不喜欢我,这是何苦来哉?”
顿了下叶昭又道:“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这样吧,既然姑娘不弃,那从今以后,姑
娘就算是我叶家的人了,算是,算是订亲吧,这样姑娘就算报了恩了。要我说,姑娘对
薛大哥怕只是尊敬,绝不是男女之情,挂了叶家媳妇的名,说起来也算为姑娘去了心头
一道魔障,日后姑娘若真遇到了心上人,咱这婚约就不作数,姑娘你看可好?”
又笑道:“既然姑娘不作声,那就这么定了!”
苏红娘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鬼有这么一答,东拉西扯的就成了什么婚约?叶家的
人?更被他胡言乱语一通,什么魔障啊,心上人啊,简直莫名其妙。
叶昭又笑道:“再说了,说不定日后姑娘会倾心我叶昭,那时节啊咱就假戏真做了
,若姑娘肯和天地会一刀两段,我用八抬大轿抬你过门。若不然,就只能偷偷摸摸了。”
眼见苏红娘秀眉又蹙了起来,叶昭忙道:“我那儿还有事要办,告辞了!”
看着叶昭脚底抹油,苏红娘一时无言。这人不但油盐不进,甚至自己抱着必死之心
的决绝都被他嬉皮笑脸的一通胡扯给搞成不尴不尬的局面,遇到这么个惫懒货色,又叫
人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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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忽悠帝在上海第一弹
外滩洋行鳞次栉比,道路宽阔,中旺街洋房小楼、中西合璧的瓦楼建筑一栋紧挨一栋,
此时的上海却已经初见繁华。
小刀会占领上海县城,署理江苏按察使吉尔杭阿调集精锐在城郊盘营以拒,加之乡
勇团练,不下两万人,真可谓营垒相望,旌旗蔽天。
而美英法三国更组织洋枪队守护租界平安,叶昭等人下船,就有几名荷枪实弹的洋
人过来盘查,当瑞四倨傲的告诉他们这是大清朝钦差时,他们却也听不懂,只是见叶昭
随从披甲,就驱枪来赶。
“唰”,几名戈什哈钢刀出鞘和洋兵对峙。
跟在洋人身边跑前跑后的有一名中年华人,看来是为租界道路码头委员会服务的华
人雇员,穿着硬领燕尾服,却偏偏脑后带了根辫子,他却是鼻孔朝天大模大样的对瑞四
道:“洋大人说了,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都不许进入租界,我们对大清国和反抗者一
视同仁、保持中立!你们是钦差?那绕道南门去城郊你们的大营!”
叶昭心里轻轻叹口气,现今国人头上的辫子大多顶习惯了,就算接触西洋后看不起
自己的祖国,却是跟辫子跟满洲无关的。
“啪”一声脆响,穿洋装的辫子捂着脸连连后退,一脸错愕的看着瑞四。
抽了他个大耳刮子,瑞四却还是不依不饶,大骂道:“小王八蛋,瞎了你的眼!也
不打听打听爷是谁,作死!”久居京师,区区几个蛮子又岂会被瑞四爷看在眼里?
眼见瑞四又过去追打那“清奸”,被洋人拦下,叽里呱啦沟通不便就要动,瑞四却
是对顶在胸口的火枪全不在乎,想来觉得借洋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对大清钦差亲王阿哥的
随从动粗。
叶昭哭笑不得,忙走上几步,用英文对洋人老几位朗声道:“各位,我是大清朝官
员,我也了解各国中立的态度,但我这次是来同英法美三国使节谈判的。还请各位通报
一声,谢谢!”
洋兵们怔怔看着叶昭,瑞四、老夫子等人也吃惊的看着他,任谁也想不到小王爷几
时会讲一口蛮子话了。
几个洋兵叽里呱啦商量了一会儿,有一位去报信,其余几位还是端着步枪警惕的看
着这伙儿傲慢的中国人。
十几分钟后,一辆豪华马车飞奔而至,从马车下跳下一个高大肥胖的白人,四十多
岁年纪,灰褐色的眼瞳好似天生就带着几分狡诈。
他略带怀疑的看着叶昭一行,大步走过来,脱帽致礼,用生硬的中文道:“您好,
鄙人是大不列颠王国领事阿礼国,请问各位从哪里来?”
想来听说有自称大清官员的人会讲英文,惊动了这位领事大人。
叶昭微笑走上两步,却是用英文道:“领事大人,你好,我是北京派来处理海关事
务的官员,爱新觉罗·景祥。”好久没用英文了,开始尚显生硬,渐渐就流利起来。
阿礼国吃惊的看着叶昭,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会说英文的大清国官员,别说大清国
官员了,整个大清国民,也就有那么几个活跃于通商口岸的买办以及教会学校的学生尚
能说上几句英文,而且不可避免的夹带地方腔调,又怎有咬字这般清晰的?开始听人送
信,还以为夸大其词呢。
“领事大人,我准备将行辕设在租界区,这也不违背贵国严守中立的原则吧?因为
我不是武官,而是来和贵国交涉海关关务的外交使臣。而且根据《南京条约》《五口通
商章程》《五口通商附粘善后条款》,租界乃是我国租给贵国使用之土地,贵国无权驱
逐前往租界避难之官员,贵国前些日子的行径已经违反了条约精神,损害了条约的合法
性,我大清会正式照会贵国表示抗议。”
叶昭一脸的严肃,阿礼国脑子却有些懵,因为他对这个腐朽帝国的高级官员们印象
极坏,他们一个个是那么高傲自大,从来不按规矩办事。
就说两广总督叶名琛,对各国使者完全一副不予理睬的架势。如法国公使布尔布隆
自去年被任命为驻广州领事,在澳门等候十几个月,屡次请求拜见,却到现在还不知道
总督衙门口儿冲哪边开;又如美国代办伯驾,四年两次任期内都没有获得接见;美国公
使马沙利去年到广州上任,要求与两广总督叶名琛会见。总督大人的回复总是,日理万
机,一俟有闲,当选定吉日相见。一年多过去了,总督大人的黄历里好像还未出现吉庆
日子。
对这个帝国的官员作派,各国使节既无奈又郁闷,闲谈起来更都恨得牙根痒痒,但
阿礼国却从没想过突然会有一位来自帝国首都的年轻官员主动跟他接触,更能说一口尚
算流利的英文,而言谈之间,更一副外交辞令,令阿礼国既新鲜又吃惊,进而怀疑起这
个年轻官员的身份真伪。
怎么可能?大清国这个愚昧落后的官僚集团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要知道大清国早就将十年前签订的条约当废纸一般对待了,各地方官员对中央政府
与各国签订的条约内容均闻所未闻。大清国皇帝第一个带头不守约,下面各级官员更不
消说,就说广州城这个通商口岸,十年过去了,各国商人还是不能进城。偶尔偷偷溜进
广州城的,几乎都会遭到大清国国民的辱骂甚至群殴,生命安全是没有一丁点保障的。
可突然冒出这么一位青年官员,竟然破天荒提起了多年前签订的几个条约,而且用
这几个条约驳斥自己。若他的钦差身份是真实的,虽然可能在同大清的外交谈判中多了
一位强有力的对手,却无疑是一件好事,因为最起码终于有了一位不再那么不可理喻的
清国官员作为沟通对象了,要知道以前,就算想谈判,可没人跟你谈啊!
只是这青年官员的身份未免令人生疑!
怀疑归怀疑,阿礼国做事何等老道,微笑点头道:“景祥大人请放心,我会一力帮
助大人安排行署事宜。”先监视起来,确认身份后再做对策。
……
就这样,中旺路上一座花园般的洋房别墅成了钦差大臣的行辕。
而大夥安顿好之后,叶昭吩咐一名戈什哈携盖了关防大印的手谕出城,去南门军营
传令,请苏松太道道员、江海关监督吴健彰来行辕叙话。
又传令,在见到道台之前,西洋诸国使者一律回避,如有人来拜访,只说等钦差大
人同地方官员相见之后再与各国领事会晤。
玻璃罩、煤油灯,到了租界叶昭也就入乡随俗,用起了西洋的玩意儿,在小楼二楼
辟了一间房为书房,叶昭却是怔怔出神,茶早就冰凉,他兀自不觉。
咸丰帝说的轻松,但叶昭却知道,这差事从头到尾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西洋
诸国好不容易有了将关税权拿到手里的机会,岂会轻轻放过?
不过想想也可笑,据后世史书记载,英法美三国成立委员会实际控制上海海关事务
之初,收缴的税款反而要大大高于原来由大清国官员管事的时期,概因大清国官员对经
济一道本就不明不白,又贪污成风,这才闹出了令史书官都尴尬的这么一个局面。
正因为洋人控制了海关之后收缴的银钱反而日增,使得后来背地作主将海关利益出
卖的两江总督怡良、苏松太道道台吴健彰等可以上折子时含糊其辞,大清国又没几个真
正明白这种事儿如果按照国际惯例多么“有辱国体”,咸丰帝也就没有深究。海关权就
这样稀里糊涂被人家拿走了,再到后来明白人多了,那时候大清国却早被欺负得不成样
子了,再想拿回海关权?那真是难如登天了。
可现在皮球却被踢到了自己手里,叶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差事儿,难办啊。
还想维持小刀会起事前海关的状态怕是不可能,也只能尽量争取最大利益,尽人事
而已,若民智开化,国家强盛之日,这些问题就统统不是问题了。
最大的难题反而是怎么忽悠咸丰帝以及京师那帮强硬的大臣,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
,被人上个折子,扣个“交好蛮夷”的帽子,那可就成了汉奸了,换了别人,罪过再夸
张些,如果在北京城被凌迟老百姓还会拍手叫好,说不定还会拣你的肉吃。
就是这么一个令人无奈的时代。
开启民智,又如何着手,又何其难也?
叶昭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灯芯突然一跳,叶昭猛然见窗帘上有条窈窕人影,啊了一声,转身看去,可不是,
一袭红纱高贵娇媚,宛如神仙妃子下凡,苏红娘俏生生就站在书桌前。
“红娘?几时来的?”叶昭笑着问。
苏红娘来了有一会儿了,却是诧异的发现小色鬼皱着眉头琢磨事情呢,站了好一会
儿,小色鬼都没注意到她,看小色鬼皱起眉头认真思索的模样,简直和平时换了个人,
却不知道他聚精会神的在想什么?
但听到叶昭喊自己“红娘”,还一副很亲热的样子,苏红娘实在无奈,在这家伙面
前好像什么道理都讲不通,厚颜无耻到极点了,可偏偏他却好像占着天大的道理一般。
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苏红娘思及也头疼,莫名其妙的被这家伙胡搅蛮缠为与他订了
鸳盟,可偏偏说要将身子交与他又是自己先开的口,现在却又如何收场?
本来已经到了上海,该当马上辞行的,可现在告辞,又好似欠了人家天大的恩情,
毕竟今日别过后,未必有再见之日。
“公子真名可否见示?”不能临了儿还不知道人家是什么人不是?虽然一路同行,
但天地会众小心谨慎,又怎会和这帮清妖混在一起?
叶昭笑道:“叶昭就是我的本名。”
苏红娘星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却没再说什么。
叶昭正了正脸色,问道:“红娘,你对上海局势怎么看?”
苏红娘就轻轻叹了口气:“怕是凶多吉少,上海孤城,被清妖重兵包围,太平军自
顾不暇,又怎能指望天王来救援?”
说起小刀会境况,苏红娘心情就沉重起来,小刀会、三合会、天地会等等其实皆是
洪门一脉,不过因地域领袖不同是以叫法不同而已,所以才有天下洪门是一家的说法。
而小刀会则多是苏宁、广东、福建等堂口的天地会众,首领刘丽川本是天地会香港堂口
的话事人,和苏红娘怎么都算同门师兄弟。
叶昭斟酌着,缓声道:“这样吧,过几日我寻个渠道,可以着人混入上海城,你写
封信也好,派人去面见刘丽川也好,劝说他突围去天京。他呢,是指望跟太平军联成一
片儿做大,未免把天下事情看的轻了!你要人跟他讲,上海地位何等重要,若能和发匪
的地盘连成一气那大清国岂不危在旦夕?就算倾举国之力大清国也会首攻上海,再转头
去对付长毛。”
叶昭对双方谁胜谁负并不放在心上,但思及一年后上海县城被攻破,清军对小刀会
众、对女兵的凌辱虐杀,心下终究不忍。
苏红娘本来正盘算哥哥腿伤养的七七八八了,若不然干脆和哥哥混入上海县城,助
刘丽川一臂之力,只是这话却不好同叶昭讲,突然辞别,倒好像不守信义一般。
没想到叶昭会说出这么番话,苏红娘诧异的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小滑头到底是
哪一边的,心里又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只怕,只怕清军围城,插翅难飞吧?”苏红娘秀眉蹙了起来。
叶昭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办法,不过啊,还要等等看,不能急,慢慢来,我
总能救得咱娘家人平安就是。”
娘家人?苏红娘却没在意,只是默默点头,深深凝视叶昭,心里却越发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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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别对我撒谎
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青漆铁栅栏圈着一片绿云细草,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点缀其
中,清雅幽致。
坐着凉伞下的西洋木椅,吴健彰怎么都觉得别扭,同钦差大人会晤,他穿戴整齐,
朝服官靴顶戴,来之前更焚香以示隆重。
不过对这位亲王家的阿哥,宗室贵胄,吴健彰却佩服的五体投地,怎么也没想到钦
差大人能将行辕设在租界。要知道,就在前不久,他就是从租界被人家以“中立”之名
赶出去的。
他随即在陆家嘴弄了两条船作临时行署收税,又被人赶到了苏州河,而自从法国人
首先宣布法国商人可免税出入后,英国美国立即效仿,取消了领事代征制,英国美国商
人也均自出自入上海码头,再没有税款可征了。
吴健彰心里这份着急就不说了,和洋人打交道比较多,他却是深知洋人的倨傲和不
好惹,早几天就接到京里快马急报,钦命宗室子弟景祥办理上海关税事务。对这位少年
贵胄他所知不多,只知道是郑亲王的独子,刚刚考封为一等奉国将军。
本来心里还打鼓呢,朝廷里派出来这么一位少不更事的亲王阿哥同洋人打交道,那
还不搞得一塌糊涂,回头差事办砸了,他是铁帽子世袭罔替,罪过全栽我身上,这冤不
冤哪?
这两天吴健彰都觉得没精神头,就琢磨怎么脱了干系,却不想钦差大人先声夺人,
竟然到了上海就打破洋人禁令,大张旗鼓的将行辕设在了租界。
吴健彰这个佩服啊,又心说看来洋人也是拣软柿子捏,怎么不见他们把亲王阿哥给
赶出租界呢?
同钦差大人见面,将小刀会作乱攻克上海后的事情拣着要紧的讲了,更述说了三国
领事对我国朝之态度。例如花旗国人最讲道理,海关没了,他却率先实行领事代征,主
动帮助我朝从该国商人处征税,英国次之,只有法国人最为横蛮,法兰西商人挑头抗税
,使得英国花旗国起而效之。
叶昭静静的听着,不时抿一口茶水,心里却不得不感慨,经常和洋人打交道,自然
也就睁眼看世界了,这个吴健彰倒也算有些才具,可惜啊,现时同洋人打交道多了,对
于仕途却是极为危险,这位道台大人可不就是几年后中英法战事一起,就被冠了个“通
夷养夷”的罪名被革职拿问了么。
不过他本商人出身,又做过买办,更贩卖过烟土,何况虽因种种原因但也说得上是
出卖海关利益,革职拿问倒也不算冤枉。
“道台大人,你的话不尽不实吧?”叶昭轻轻放下了茶杯。
吴健彰就是一呆,忙道:“小公爷,这话怎么说的?下官可不敢欺瞒小公爷。”怎
么称呼这位钦差大人吴健彰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本就比人家品级低,又是皇亲贵胄,自
不能好像汉官般老兄老弟的乱叫,喊“将军”“大人”好像都不够恭敬,“世子”“小
王爷”偏偏钦差大人爵位不高,这么称呼有媚上更令钦差大人僭越之嫌。思来想去干脆
喊“小公爷”,即透着恭敬恭祝钦差大人早日进爵封公,既然是王爷独子,公爵确也指
日可待,加个小字又不会显得太谄媚。
可突然听小公爷用了“欺瞒”二字,吴健彰脑袋上就好像响了声炸雷,欺瞒钦差,
闹不好,那可等同欺君了。
叶昭微微一笑,道:“道台大人曾被贼兵俘获,怎不见告?”
吴健彰又是一呆,这事儿可没人知道,不过在逃跑时遇到贼兵,被关起来不到半个
时辰就被自己偷偷溜了,概因那小夥贼兵里无人识得自己而已。
“这,这……”吴健彰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突然就哆哆嗦嗦跪了下来,一个劲儿
磕头:“小公爷,小公爷明鉴,卑职、卑职一时被困,可贼兵里并没人认得卑职,卑职
是自己逃走的,断然不是与贼勾结,为求活命将官印拱手奉贼啊!小公爷,您,您明鉴
啊!”
叶昭倒是一呆,没想到随口一句话会惹来吴健彰这么大反应,本来从邸报见不到吴
健彰曾被俘的说辞,叶昭就随口问一句,毕竟前世时吴健彰曾经被小刀会俘虏,关了七
八日之久,险些小命不保,是靠洋商救出来的。
而脱难后,他更加起劲儿鼓吹要杀尽小刀会众,究其原因,也是担心因为被俘的经
历影响他的仕途而已。
难道今世他被俘竟然一直隐瞒?可七八天不见人,又怎么自圆其说?叶昭看着伏在
地上簌簌发抖的吴健彰,皱眉道:“你胆子也忒大了!”
吴健彰连连磕头,鼻涕眼泪满脸:“小公爷,卑职落入贼手不过盏茶时间,贼人中
又无人识得卑职,卑职侥幸逃脱后,为了免脱干系才隐瞒不报,小公爷,小公爷您明鉴
啊!”
盏茶时间?叶昭心里微微一动,看吴健彰神态不似说谎,何况如果真被小刀会俘获
七八天之久,他也瞒不住人,也不敢瞒。
为什么呢?自己在京城的活动却是影响不到上海吧?不过叶昭渐渐明白,人这一生
,却不知道有多少选择可以影响命运,就好比吴健彰,在他从公署逃跑时遇到胡同,或
许向左拐是一种命运,向右拐又是另一种命运。
叶昭默默想着心事,却苦了吴健彰,实在不知道小公爷心思如何,算盘几许?跪在
地上,动也不敢动。
“你起来吧。”叶昭突然笑了,他愕然发现自己无意间已经握有可以牢牢操控这位
道台大人的把柄,倒真是无心栽柳了。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吴健彰动也不敢动。
“叫你起来就起来!还是跟我说说洋商的事儿吧!”叶昭笑容温和,轻轻放下了茶
杯。
慢慢抬起头的吴健彰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实在不知道这位小祖儿到底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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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忽悠帝在上海第二弹
蒙了波斯粗绒的长沙发和结实的黑檀木写字台,硬木雕花的矮书架,装帧华美的书籍,
整个陈设色调庄重、协调,两块褪了色的法国著名哥贝林的银灰色挂毯遮住了四面墙壁
,挂毯上的牧人和树木栩栩如生。
白日里瞧来,才见洋楼内处处异域风光。
叶昭坐在书桌后,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面前写字台上,有碧绿玉钗一枚,钗头夜
明珠流光溢彩,极为华美;又有金光闪闪的怀表一颗,钻石挂链熠熠生辉;又有几只小
匣子,里面珠光宝气;小匣子之旁,则有厚厚一叠亨通庄的银票,叶昭刚刚数过,不多
不少刚好一万两。
这些物事全是吴健彰送来的,玩弄着万花筒叶昭就轻笑,看来这个吴健彰下血本了
,更花了不少心思,就说桌上这些小玩意吧,却是本地宝贝与舶来品俱全,不管自己性
情如何想来终有喜欢的。
听闻乾隆朝时为求能将片子送到福康安这位显贵面前,所费就要万两之巨,而自己
拿捏了吴健彰这么大把柄,他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哄得自己开心。加之他大概又存了巴结
自己的心思吧?对他来说,和未来的铁帽子王能攀上关系,这机会自是千载难逢。
就算叶昭郑王府一脉出身,这一万两银子也委实不少了。郑王府家业自是极为吓人
的庞然大物,郑亲王一年的俸银就有万两之巨,至于王府的各种进项,就更是个天文数
字,关内关外数十上百万亩的土地、牧场、林子,就赁出去的土地每年收租也总有数万
两,加之关外更有几处金矿、煤矿,要细算下来其产业实在庞大的吓人。
不过郑王府开销数目却也惊人,历代主人更少有积蓄银钱的,就说京城第一后花园
惠园吧,就是前几代的亲王见到府库存了数万两银子,认为钱财招祸,是以全部拿出来
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王府花园。
是以叶昭虽花钱如流水,但凭空得了一万两巨款,却绝对谈不上无欲无求的淡然,
倒颇为欣喜了一阵子。
“爷,有洋人递片子。”敲响门后,瑞四削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拿了张滚金烫
边的名片。
叶昭接过来瞄了一眼,“胜和行麦克·威尔斯”。
“请他花厅叙话。”叶昭满脑子搜索着有关这个麦克威尔斯的记忆,却实在想不起
有这么号人物,不过话说回来,今时靠鸦片贸易在中国大发横财的洋商不知凡几,最出
名的莫过于花旗国也就是美国驻沪领事金能亨,在中国很是赚了惊人的身家,但也概因
其久居中国才这般闻名,比其捞得更狠的鸦片贩子各种商人实则大有人在。
而这位威尔斯先生能抢在各国领事之前来拜会自己,倒是不能小窥。
……
花厅淡雅洁净,脚下的法兰西地毯,软软的足有两寸多厚,四壁挂着油画,一派西
土风情。
威尔斯先生一副贵族派头,蓄了短短的胡须,更修剪成夸张的两撇,讲话时喜欢在
桌上磕手里浮雕华贵的烟斗。
因为见叶昭英文流利,他随身带来的通译也就被留在了外面,花厅里只有他同叶昭
两人。
威尔斯却是极为直接,开始寒暄之后他就满脸微笑的问道:“不知道特使大人对火
器有没有兴趣?”
叶昭端着茶品了口,心说原来是军火贩子,不过没摸清对方底细,叶昭就打起了哈
哈:“威尔斯先生,对火器感兴趣的又岂止我一人?”
现时的上海,租界和县城是完全两个世界,和后来民国时大上海的格局完全不同。
清军围困小刀会占领的上海县城,英美法等国虽然通传本国商人严守中立,不过实
际上租界同小刀会叛军之间一直有贸易渠道,小刀会众的供给就靠洋商们的渠道维持,
当然,要以高出市价数倍的银钱购买粮食火药等物资。
商人逐利,同小刀会做生意,也同样和清军做生意,却是在其中大发战争财。
可要找上自己这个钦差,那显然是笔大生意了。
果然威尔斯磕了磕烟斗,狡诈的小眼睛露出笑意,说道:“特使大人,一千枝步枪
,难道特使大人希望我卖给对抗贵国中央政府的叛军吗?”
一千枝?叶昭的眉心就一跳,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问道:“威尔斯先生是军火
商?还是鸦片商?这军火鸦片生意,一来害人少有福报,二来常年海上颠簸艰难危险,
威尔斯先生就没想过做其它投资么?”
威尔斯一怔,随即失笑道:“特使大人懂商业投资?”显然对大清国官员突然跟自
己谈商业,觉得有些滑稽。
叶昭身子向前靠了靠,说道:“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可以称为金融投机吧。举个
例子,就说现今贵国联合法兰西与沙皇之间的战争,据说已经架设了电报通传情报,如
果电报员失误呢?一个月的时间传来的都是战败的消息,那么与奥斯曼帝国利益攸关的
各个公司的股价会不会直线下跌?甚至贵国国债都难免出现大的波动吧?而一个月后,
真正的战况才传递到伦敦,又是什么样的境况?”
“当然,我是打个比方,就算贵国现今金融监管不严,可电报员又怎么可能出现这
般低级的失误?”叶昭神秘的笑着。
威尔斯却是眼睛越来越亮,烟斗也不吸了,只是怔怔的出神。
这时瑞四从厅外进来,来到叶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退了下去。
叶昭东拉西扯的本就是等瑞四回报呢,瑞四和威尔斯带来的通译都候在偏厅,叶昭
早吩咐了要瑞四通过通译盘盘威尔斯的底。
而瑞四果然不负所望,刚才回信将威尔斯的情况讲了,威尔斯先生本是破败贵族,
十几年前就来到中国开始经营鸦片生意,现今竟然积累了据说近百万英镑的财富,虽然
在英伦本土名声不显,却俨然已经是英国最有钱的商人之一。
叶昭却是小小的吃了一惊,要知道除了具有大清特色曾经垄断中外贸易的十三行华
商,这个世界的富豪大多出自英伦,资产过百万英镑的商人在英伦屈指可数,而现在,
一英镑大概兑换三两多的银子,自己刚刚收下的那笔大额贿赂也不过区区三千英镑而已。
而华人富商,十三行在走下坡路,更说不定哪个满洲亲贵打个哈欠就能将之财产充
公治罪,其财产得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靠当时朝廷禁制贸易,只允许广州的十三
行商人与洋人交易而已。
而现今有百万英镑身价的英伦商人若是眼光敏锐,却是大有可为了。
“威尔斯先生,威尔斯先生”叶昭喊了两声威尔斯好像才回过神。
“威尔斯先生,不知道能否允许我先看一看你准备售卖的步枪。”叶昭笑着问。
“好,好”威尔斯答应着,却失魂落魄的,显然还在思索叶昭忽悠他的言语。
……
叶昭只带了瑞四儿,他上了威尔斯的马车,瑞四儿则一路小跑跟随,一直向东,直
奔码头。
威尔斯的船是一艘三桅飞剪船,巨大的船体,一块块巨大的帆布垂落,气势不凡。
甲板上金发碧眼的武装水手都好奇的远远望着登船的叶昭与瑞四儿,船舷之旁,碧
海青天,海鸥翱翔,极目远眺,令人心旷神怡。
威尔斯吩咐下,很快几名坦胸精壮水手从下层船舱搬来一只木箱,一位英俊的白人
青年麻利的打开木箱,木箱内有稻草铺垫,一枝枝崭新的步枪整齐的排列着。
白人青年从木箱里拿出步枪递给叶昭,却掩不住嘴角的一丝鄙夷,显然在他眼里,
这个梳着辫子的古怪国度又有什么人懂得枪械了?
虽然叶昭对枪械是外行,但却也一眼看得出,这些步枪不要看擦得锃亮,却实在是
拿破仑时期淘汰的型号,拿起几枝看了看,甚至有的步枪还是不带膛线的滑膛枪,虽然
比起清军常备的鸟枪强了太多,但却实在是西方世界被淘汰的军火。
想也正常,几年后的湘军淮军还大批量装备人家的淘汰款呢,虽也有真正的先进步
枪,却委实是少数。
叶昭就笑着看向威尔斯,说道:“威尔斯先生,不知道你准备如何定价?”
威尔斯目光敏锐,本来是鸦片商人,但见大清国闹起了太平军,当下用鸦片船顺带
捎了一批枪械。船只刚刚到上海,小刀会购买能力有限,本来他正准备赴天京将这批枪
械高价卖给太平军,但突然闻听上海来了位会说洋文的清国官员,威尔斯自然乐得来撞
撞运气,看能不能从政府军手里多刮些钱财。
谁知道见了叶昭才感觉蛮不是那么回事儿,刚刚叶昭关于伦敦股票的那袭话却令他
深思良久,他未必会按照叶昭暗示的办法来赚钱,但无疑给了他许多启迪。
本来是准备一枝步枪开价三十两银子的,但叶昭笑眯眯的问,威尔斯却不好回答了
,略一迟疑,说道:“一枝,一枝二十两……”
正接过叶昭手中步枪放回原位的白人青年吃惊的抬头看过来,他可是知道威尔斯先
生是多么精明,又是多么吝啬。
叶昭心中一晒,够黑的,按照现时西方军火市场行情,最先进的步枪也不过几英镑
,十余两银子。
见叶昭似笑非笑的神情,威尔斯就确信这个青年官员很清楚行市,但不管怎么说,
要说贱价卖与他,那可万万不行,另一个大买主太平军怕是三十两银子也舍得出的。。
“看来我们的交易达不成共识。”威尔斯笑眯眯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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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代理人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买卖不成友情在,对吧?威尔斯先生。”
威尔斯哈哈大笑:“对,对,我是很想同特使大人交朋友的。”虽然不可能贱价将
军火售予叶昭,但对这个青年官员,威尔斯却极有兴趣。
叶昭又道:“就算贵国最先进的M1853步枪,二十年之内,也必被淘汰,带弹仓的
后装步枪才是未来的趋势呢。”
威尔斯不明所以,但只能礼貌的微笑点头,那旁边的白人青年眼睛却是一亮,他嘴
唇动了动,实在忍不住问道:“特使大人,您,您说的这种后装枪,有没有草图?”威
尔斯先生瞪他他也顾不得了。他在小兵工厂作过学徒,早就想到过给后装枪嵌入弹仓,
但实验过几次全以失败结束,更引起工厂火灾被赶了出来。
叶昭目光在白人青年脸上扫过,微微一笑:“先行者总要百折不挠,我这不过是个
人的浅见,还希望你能印证啊!”说着话轻轻拍了拍白人青年的肩膀。
此时白人青年早前的倨傲早就飞到了爪哇国,被叶昭捏了捏肩膀却莫名感觉身体内
有一股动力,更有些腼腆的道:“先生,谢谢您的鼓励。”
和叶昭并肩走向船舷,威尔斯心中盘算好久,终于微笑道:“原来特使大人对鄙国
的步枪深有研究,不瞒特使大人,我另一艘船马上就会到上海,船上有二百枝M1853步
枪,倒是可以二十两银子一枝售予大人,铜帽二十箱,每箱二十两银子。特使大人,我
是诚心想跟您做朋友,这个价钱可不能再低了。”
威尔斯的另一艘商船确实携带了国内新鲜出炉的恩菲尔德1853步枪,但等真正接触
大清国军火市场威尔斯才发现这种新型武器反而利润不高,远不如那些被淘汰的次品,
比之次品多卖不了几两银子,与其这样,还不如卖与叶昭拿个人情。
M1853?这老狐狸,看来终于下血本了。叶昭脸上不动声色,微笑道:“船到了再
说吧。”
威尔斯笑眯眯道:“船在香港,等施工的火药卸下来就会来上海。”
叶昭倒是知道此时的香港岛正在西营盘东部一带开山填海、修建码头。施工火药?
叶昭心下突然一动。
现时可是还没有真正的工业用安全火药**呢,自己前世学的化工,本以为今世派不
上用场,可现在看,将会在十年后诞生的安全炸药,自己完全可以利用现时的条件制造
出来,而且又不是第一次,二十年前自己不就动手制造过**炸药吗?
叶昭慢慢停下了脚步,笑道:“威尔斯先生,我对开荒破矿的工业炸药略有研究,
有一方子,不知道威尔斯先生能否帮我在贵国、花旗国以及西方诸国申请专利。”
威尔斯一怔,实在不知道这青年官员到底还有什么不懂的,但也全没在意,点头笑
道:“当然,很荣幸能帮到特使大人。”
……
在会晤江苏布政使吉尔杭阿时叶昭还在琢磨威尔斯这个人,已经将用雷汞药帽引爆
的**安全**的配方及详细步骤写给了他,其实原料不过水银、硫酸、硝酸、甘油、苏打
、木炭粉等,再加之一些小技巧,制作极为简单。这些原料就算上海不齐备,在香港也
寻得到,香港造船厂、教会、工程委员会等等机构要备齐这些原料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起来也亏生在这个时代,若是同西方文明没有接触,就算想造工业炸药,又哪里
去寻材料?
叶昭绞尽脑汁就琢磨自己还能有什么发明,想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最后不得不放
弃,心说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天之功,自己也莫要太贪得无厌了。
现在问题就在于威尔斯会不会老老实实去帮自己申请专利,叶昭有九成的把握,首
先,如果是有远见的商人,多半就会考虑和自己长远合作,更莫说他不知道自己根底,
一个大清国官员又怎会懂得这许多?谁知道这个大清官员在英伦有没有势力极大的朋友
?若贸然贪图专利权,会不会闹得身败名裂?
只是好像有些对不住诺贝尔他老人家,早十年盗窃了他老人家的发明,不过却也顾
不得了。
同吉尔杭阿倒也只是官场的客套,叶昭是来办海关关务的,同吉尔杭阿关系不大,
但叶昭是黄带子,郑亲王独子,这位镶黄旗满洲的藩台大人是定要前来拜会问安的。
在同吉尔杭阿花厅叙话的当口,门房来报,英国领事阿礼国到了。
吉尔杭阿忙即告辞,叶昭自礼送他出花厅,笑着叮嘱了一句:“静待大人破贼佳音
。”
吉尔杭阿连说不敢,他同吴健彰这个道台又自不同,他虽然出身上三旗,但郑亲王
这一脉可一直是镶蓝旗旗主,只是自康熙朝起,到雍正、乾隆二朝渐渐夺了众旗主的权
,任命都统实际管理八旗,旗主渐渐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许多旗也早就没了旗主。
尽管如此,吉尔杭阿对镶蓝旗名义上的下任主人又怎敢以同僚自居?
送走了吉尔杭阿,叶昭亲自将阿礼国迎进了花厅,又叫人奉上从京城带来的碧螺春
,倒是亲热的紧。
闲叙几句,阿礼国就正了正脸色,说道:“钦使大人,我代表英、法、美三国正式
向贵国提出成立关税管理委员会的建议,这是相关文函,请钦使大人过目。”
叶昭心下一笑,看来他们也没闲着,背地儿里早就商量好了,同声同气的向自己施
压。
在叶昭翻看他递上的文函时,阿礼国又道:“只要贵国同意我们的要求,上海江海
关的税收制度将马上恢复正常,缴纳的税银我们会按月交割。”
阿礼国面含笑意,说道:“当然,大人也需考虑几日,我们会给大人充足的时间。”
阿礼国话里有话,自然是说你晚一天决定,白花花的税银就一天天流失,损失的是
你们大清国。
在阿礼国递来的书函里,同后世一般,三国要求成立关税委员会,由三国各派一名
代表为司税,共同管理海关事务。
叶昭放下书函,笑道:“领事大人,关于关税事务,我想贵国也好,任何一个国家
也好,都没有权力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领事先生请回吧,等众位领事大人有诚意时咱
们再谈。”
阿礼国面色严肃的站起来,强硬的道:“钦使大人,如果贵国不答应我们的要求,
那谈判的基础就不会存在。”
叶昭微微一笑,“就算损失一年的税银我也不会答应阁下的条件,莫非阁下真以为
小刀会的反抗能支撑下去么?等上海县城被攻破之日,我国会对所有逃避过税务的商人
实行惩罚措施,这一点,还请领事大人转告贵国商人,到了那一天,一切责任由领事大
人承担。”
阿礼国哼了一声,大踏步而去。
叶昭知道,谈判才刚刚开始,两人倒是都摆起了强硬架子,自是为后面的谈判定调
子,自己可不能显出半分急躁的样子。
现在公历是十月份,如果能在来年年初达成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就算不错了。
……
深更半夜的三更天,钦差大人的行辕却高高挂起了红灯笼。
叶昭也未想到,威尔斯会大半夜十一点就急切的找上门,这可不是一个精明商人的
作派,而且他还带来了一名律师,叫做威廉·霍尔。此外威尔斯还带了一堆文件,有要
叶昭授权威尔斯申请专利的协议书,也有合伙人契约。
按照威尔斯提供的合伙人契约,如果新炸药专利申请成功,这份契约即时生效,威
尔斯将会拿出十万英镑在英、法、美、德四国建厂,叶昭则以专利权折价入股,威尔斯
投资十万英镑占八成的股份,叶昭的股份则占百分之二十。
黄昏时分叶昭倒是隐隐听到了海滩上似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倒是没想到是威尔斯
在按照配方试验新式工业**。
而显然威尔斯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是以才雷厉风行的准备好各种文件,
更迫不及待的在深夜来访。
确实,虽然在试验过程中炸伤了两名雇工,其中一名雇工伤势还挺严重,估计要赔
一笔数额不菲的医药费,威尔斯却全不在意,他现在只担心这项发明被人捷足先登,要
知道**虽在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但怎么作为炸药安全引爆却一直是个难题,也很少有人
将之视作新型炸药的出现。而这个大清国官员带来的新发明简直就是无价的金矿,现今
在欧洲,在北美大陆,铁路的长度正以几何倍数增长,建设铁路,少不得开山破石,更
莫说这种炸药在其它领域的应用了。
不说其它,就现在澳洲正兴起采金热,仅仅供应这澳洲一地的工业**所能赚到的怕
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叶昭翻看着那份合伙人契约,威尔斯就眼巴巴的看着他,丝毫不掩饰期待的心情。
“威尔斯先生,对于您的慷慨我极为感谢,但我宁可您仅仅投资一万英镑和我共享
股份,也不想做一个小股东。”
威尔斯听到叶昭只是对股份方面提出异议马上就松了口气,略一考虑,就道:“时
间就是金钱,就算我不说,特使大人也该知道现在在多国建设分厂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
。特使大人,我愿意在原有投资额十万英镑不发生变动的前提下给予特使大人百分之四
十的股份,不知道特使大人接受不接受!”
在这里威尔斯玩了个小花招,要说股权,就算给叶昭六成怕是他都能接受,别看好
似叶昭平白无故就拥有了几万英镑的资产,威尔斯看重的是这项投资自己能赚多少,而
不是合伙人是不是比自己更为受益。
开始提出的20%的股权不过是障眼法,现在突然从20%提到40%,会令人觉得大大占
了便宜,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作为成功商人,威尔斯运用的炉火纯青。
如果叶昭不上当,那么威尔斯是不介意真的同他分享股权的。
叶昭却是微笑道:“威尔斯先生,不知道我要您八成的股份您会不会同意?”
威尔斯一怔,却不想这年轻人狮子大开口,正不知如何回答,叶昭就笑道:“四成
就四成吧,合作愉快。”说着伸出一只手,微笑看着威尔斯。
威尔斯大喜过望,急忙伸手紧紧和叶昭相握,愉快的笑道:“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又转头对霍尔律师道:“准备新合约。”笔墨纸张都带足了,显然有备而来。
过了一会儿威尔斯才猛地醒悟,敢情自己被这年轻人暗示了一把,不由得心里一阵
苦笑,这个新合伙人,不简单啊!
其实叶昭倒并没有想赚多少钱,只是需要有个通畅的渠道能和西方接触而已,而能
和一名极具实力的英国商人合作,那无疑自己以后做事会更加得心应手。
或许,威尔斯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在欧洲的代理人吧。
叶昭都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
威尔斯这位英伦新贵百万富翁自不知道自己在新合伙人心目中的地位归结于代理人
之类的角色,却是急切的站在霍尔律师身边,指示他新契约要怎么写怎么写,却是忙得
不亦乐乎。
等看到叶昭签下的名字,威尔斯微微一怔。
叶昭就笑道:“威尔斯先生以后可以称呼我叶昭。”
威尔斯旋即释然,听说过,这个国家商人地位极低,好似很多种群是不许经商的,
想来这位年青人也在此列,更别说他还是官员了。
威尔斯就了解似的微笑,给叶昭了一个拥抱:“亲爱的叶,祝我们合作愉快。”他
又回身打了个响指,那位霍尔律师就变戏法般的拿出了一瓶红酒,三只高脚杯,放在檀
木桌上,倒了三杯酒。
威尔斯同叶昭碰杯的时候又道:“叶,为了表示诚意,我这次带来东方的火器可以
全部低价卖给你,一千枝老式步枪,二百枝新式步枪,两百箱铜帽,共计一万五千两银
子,我仅仅收取了一点廉价的运费。”
叶昭就笑:“一万五千两?这我可拿不出,欠着行不行啊?”
威尔斯大笑:“当然可以,没问题。”但见叶昭神色不像说笑,他渐渐诧异起来,
本来他是准备低价将军火卖给叶昭,而这个新合伙人想来可以在转售中央政府的过程中
大大的赚上一笔,但看起来新合伙人却是另有心思。
不过他自然不理会这些,而叶昭肯将专利技术毫无保留的交给他,在股权分配上也
显得极为慷慨,他自然也需投桃报李。
微微一笑,威尔斯道:“亲爱的叶,这批军火就当做我送你的抵押吧,如果专利申
请失败,就作为赔偿送给你,专利申请成功的话,这笔欠款从你的收益里面扣除。”顿
了下又道:“我过几天就会离开上海,有什么事需要办,你可以放心交代威廉,他是咱
们的自己人,而且会说简单的中国话。”
霍尔律师微笑举杯示意。
叶昭举杯轻轻和威尔斯碰杯,由衷的道:“谢谢,看来我们的合作真正开始了。”
……
怀揣威尔斯写的凭条,跟威尔斯说好了,火器弹药将会暂时保管在胜和行的仓库,
而只要持有威尔斯写下的凭条,就可以通过霍尔律师从仓库领取军火。
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二楼长廊里,在一间房间前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是
苏红娘的房间。
作为挂名夫妻,苏红娘被安排在了二楼,其他随从以及天地会众则住一楼或者院中
供工人仆役居住的平房。对此苏红娘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毕竟她在瑞四儿等人眼里的
身份是小主人来自燕春院的小妾,而且因为是汉人,要秘而不宣。
叶昭站在门口,就琢磨到底要不要敲门之际,精致的西洋木门突然咯吱一声被人从
里面拉开,正出神的叶昭吓了一跳,不由得连退两步。
随即就见到了门傍国色天香的大美女,一袭轻柔红纱似火,肌若凝脂,樱唇娇艳若
滴,一身高不可攀的神仙妃子风情,却偏又媚骨天生,柔若无骨入艳三分,撩的人不能
自己,只想狠狠抱住她怜爱一番。
见到叶昭神态,丽人忍不住抿嘴一笑,却更是百媚横生,望其态已令人骨软筋酥。
叶昭这个无奈啊,好像每次同她在一起自己都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在各路洋人各方
官员面前的干练理智全然不见,只怕她心里一直叫自己小鬼呢。
“有事吗?”还是那么轻柔动听的声音。
叶昭讪讪的将怀里的凭条递过去,说道:“送你的新礼物。”
苏红娘莫名其妙的接过来,说:“什么呀?”上面是洋文,却是看不懂。
叶昭笑道:“一千二百枝洋枪,两百万铜帽,随时可以去点收。”
苏红娘吃惊的樱唇再合不拢,看着叶昭,一时说不出话。
叶昭知道苏红娘是早晚要离开自己的,不管从哪个角度讲,叶昭都不希望苏红娘在
粤西的武装被很快剿灭,但又没办法,只有尽自己绵薄之力提供些帮助。
而自己不是不需要这批军火,只是现在不需要而已。
在离京前,叶昭已经渐渐对自己的路有了个粗略的计划,眼下就是办好这趟差,办
好了这趟差,咸丰帝定然“龙颜大悦”,再由亲王从中调停,东北或许真的开禁也不一
定,就算不开禁,自己去东北的希望也会大增。
只要能去东北,到时在同俄罗斯人的冲突中自己才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武装,以练
军之名也好,在幕后组织乡团也好,总会锻炼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支力量,至于到
时购置火器等等军费,自然要想法子由大清国掏腰包,这就叫借鸡生蛋。
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当今咸丰帝的身子比之前世还要羸弱,如果搞不好提前翘辫
子,兰贵人又没怀他的龙种,那时节可就热闹了,没有子嗣继承皇统,众亲王怕是都会
跃跃欲试了吧?却更便于自己浑水摸鱼。
当然,种种想法也只能说是想法,实则却半点由不得自己,就说自己差事办好了,
咸丰帝一高兴,赏自己个领侍卫大臣或者六部侍郎之类的差事,那计划的一切都得泡汤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昭脑袋里胡乱琢磨,嘴上又道:“把大哥留上海吧,许多事我需要他张罗,你以
后购买洋枪弹丸也方便。”
在上海自然要留一个代理人,想想身遭的人却都不合适,瑞四虽然忠心耿耿,根深
蒂固的奴才思想,就算自己造反做皇帝怕是他也没二话,但终究是满人,暂时一些事还
是瞒着他的好。
至于老夫子杜文全,自己身边却缺不得他。思来想去,叶昭就想到了苏老大,那是
条重义轻生的汉子,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在上海历练历练也好,就算开始对自己心存
戒备,但想来日子久了,也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苏红娘吃惊的看着叶昭,如果说以前还能说叶昭所作所
为只是贪恋美色的话,那现在他的作为也实在太出格了,怎么都不能自圆其说。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我也反清不行吗?我不但反清,还反太平军,反你们天地
会,因为你们都代表不了先进的生产力。”
苏红娘怔怔的看着他,虽然听不大懂,但隐隐猜到了,这个家伙好似心中有着宏大
的志向。
叶昭又笑着掏出五千两银票递给苏红娘,说道:“可没办法,你是我老婆,我不帮
你谁帮你?你说是不是?”剩下的五千两叶昭准备交给霍尔律师,要他在教会学校选些
聪慧的少年,送出去留学的。
说起来吴健彰这一万两银子倒也得其所哉。
“老婆,我好吧?”清香袭人,叶昭又有些兴奋,嬉皮笑脸的说完才见苏红娘柳眉
又竖了起来。
叶昭吓得赶紧银票一塞脚底抹油,虽然丽人那染着蔻丹的芊芊十指是那般诱人,叶
昭口花花,却是绝不借机会揩油,碰也未碰到。
他溜得快,自看不到苏红娘星眸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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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舅哥万福
小刀会叛乱占领上海县城,华人纷纷涌入租界,人口随之激增,而且好像一夜之间,中
旺路上就多了许多挂着招牌的中式商铺,人流也熙熙攘攘,倒是多了几分繁华。
叶昭和苏老大坐在茶楼的一楼大堂饮茶,也在观察着街上涌入租界的各色人等。
早上起儿叶昭就带苏老大去霍尔律师居所喝了杯咖啡,威尔斯先生已经离开了上海
,商行一应事务都交给霍尔打理。
转头看到苏老大脸上裹着的纱布,叶昭心里就无奈的叹口气,昨晚和苏老大闲聊了
几句,不过提了嘴“大哥在广西威名甚盛,在上海时间久了,怕被人认出来,赶明儿我
帮您想个招儿。”
谁知道当晚苏老大就在自己脸上划了几刀,苏红娘虽不知道叶昭要哥哥留在上海做
甚么,但听叶昭话语,想来对于反清大业颇有助益,是以苏老大这条铁汉,竟为了叶昭
一句话不惜自残身体。
“大哥,和你们这些当代豪杰比起来,我真是惭愧啊!”叶昭是有感而发,可不是
,这些人说的好是豪杰,说的不好就是亡命之徒,但在这个时代,却大有用武之地,比
起他们,自己可就真成娘们了,划个小口子怕都痛得大叫。
苏老大却是憨厚一笑,摸了摸脸上纱布,说道:“洋人的药倒管用。”刚刚在霍尔
律师处,请了西医重新帮他缝针包扎了一番。
叶昭点点头道:“是啊,西洋文明,却颇有可取之处,大哥留在上海,一切当心。
”刚刚也跟霍尔律师谈了,将苏老大荐入胜和行做买办,待熟悉了这个圈子,就成立一
家货轮商行,赁一艘火轮船做运输生意。霍尔倒是大为赞成,现时洋行不许北上贸易,
而华商第一艘火轮船北上,定然赚的盆满钵圆。
苏老大呵呵的笑着点头,看了眼叶昭,说道:“叶公子,我是个粗人,有话不会拐
弯抹角。叶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承您看得起,觉得我苏老大有那么一点儿微末用处,
这儿的事我一定帮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叶昭就笑:“什么大志向,大哥太看得起我了,不过大哥我倒是有几句话叮嘱您。”
“您说。”苏老大放下了青瓷茶碗。
叶昭琢磨着,缓声低语:“我知道大哥和太平军、小刀会同仇敌忾,但希望大哥从
现在起,忘掉新仇旧恨,专心在上海历练,这么跟您说吧,就算现在大街上有绿营兵追
杀天地会众,大哥也只需旁观,小不忍则乱大谋。”
苏老大缓缓点头,道:“我懂的。”却又突然咧嘴一笑:“公子,我很喜欢听您喊
我大哥呢,红娘能遇到公子,是她的福气。”
叶昭微微一怔,却没想到苏老大竟然赞成自己同苏红娘这档子事,却是提前做起了
大舅哥。
苏老大却轻轻叹口气,说道:“红娘是个要强的孩子,命也苦,都怪我,累得她打
小就四海漂泊,风里来雨里去的,没一天安生日子,好好的女孩儿家,却整天和一帮粗
人混在一起,过那刀口舔血的营生,我对不起这个妹子!九泉之下见到我娘,她老人家
问我一句,你是怎生照顾妹妹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话儿。”
不想这个外表粗犷的汉子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叶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道:“
苏大哥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看着她,定不让她被人欺负。”
苏老大欣慰的笑了,举起茶碗道:“今儿喝不得酒,就用高沫敬您一碗!望公子莫
负了小妹!
叶昭也举起茶杯和他相碰,见苏老大咕咚咕咚喝茶的模样,胸中莫名升起一股豪气。
两人正叙话,突然旁边一阵丝竹声起,转头看去,茶楼内不知道何时来了一老一少
,衣衫褴褛,老人总有七十多岁年纪,操着一把二胡,边拉边唱,唱的是:“金粉东南
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闻**,著书都为
稻梁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曲声沧桑,令人倍生悲怆。
能唱得出这曲子,可知老人乃饱学之士,却不得志之至,晚年落得这般凄凉;再看
那四五岁大的幼童,满脸黑泥,可怜巴巴的伸手挨桌讨赏,客人却只管厌恶的驱赶他。
看着这一老一小,叶昭心里轻轻叹口气,默默念叨着“万重恩怨数风流,万重恩怨
数风流”,渐渐的痴了。
苏老大扔给幼童几分碎银,也是默然不语。
……
下午时节,英国领事阿礼国来到钦差行辕提出严正抗议,抗议清军在租界的劫掠行
为。
因租界并无城墙与租界外清军军营相隔,不时有清军兵勇混入租界,是以纠纷不断
,前几日有兵勇偷码头木料与洋商发生冲突,兵勇打伤洋商,扬长而去;昨日晚又有兵
勇在涨滩与洋商互殴,后洋枪队赶至,击伤清军数人,击毙一人,兵勇这才鸟兽散。
叶昭知道,几个月后历史上有名的泥城之战就因双方矛盾不断加深引起的,导火索
乃是一位洋商同妻子在跑马厅散步时遇到清军兵勇,双方火并,洋商被重伤。这一系列
的冲突使得英法美三国领事决心给清军一个教训,是以组织英美联军水手陆战队三百余
人向清军发起攻击,又请小刀会合同作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区区三百洋枪队就将万余
名清军击败,并且火烧了清军大营。
泥城之战也使得大清的虚弱不堪进一步暴露在西方诸国面前,西方诸国开始注重用
武力保护租界。而这一战事以后,两江一地官员对西洋各国更为敬畏,开始了同西洋各
国一起剿灭小刀会太平军的军事合作,不过京城强硬派还是稀里糊涂瞧不起蛮夷的。当
然,这些所谓的强硬派并不是说有什么民族气节,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自高自大而已,
就算第一次鸦片战争打输了,他们却认为洋夷远隔重洋,签了约快快送走就是,就算是
几个条约,也莫不是一副大清国可怜众洋夷不易,恩赏几个口岸通商,又赏赐香港岛给
英国之类的口气。
是以前些年签的约在咸丰帝等人眼里,不过是糊弄洋人要洋人军队赶紧离开天朝的
权宜之计,是没人想认真遵守的。当时英国人提出的条件,本是狮子大开口,等中国人
讨价还价,谁知道就被大清国一口气答应了,当时英国人自是欣喜若狂,却绝想不到大
清国压根就没把这条约当回事。
而十年之后的现在,大清国庙堂之上,对于那场战争更觉得输的不服气,那种自高
自大旧态复萌。
到几年后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竟然兵临北京城火烧圆明园,以咸丰帝为首
的强硬派才算真正被打疼了,咸丰猝死,架子最大对洋人不理不睬的两广总督叶名琛被
俘虏去印度,客死异乡,这位封疆大吏的遭遇对大清朝所有官员的震慑可想而知。接下
来的大清政府对于西方诸国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洋务运动兴起,并开始
同西方全面合作剿灭叛军。
泥城之战虽然在国内史书极少提及,实际其影响却极为深远。
而看眼前这架势,现时租界洋人与清军的冲突怕也不可避免,对于阿礼国的抗议,
叶昭只是回话不在自己权责之内,但理解各国的愤慨之情并表示遗憾。
当晚,叶昭兴致忽起,就要去看一看这个引起历史上泥城之战的跑马厅,实则引起
泥城之战的跑马厅是即将破土的第二跑马场,并不是叶昭所去之所,只是叶昭不大清楚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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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火枪手的诞生
月色撩人。
黄埔滩上的跑马厅实则颇为简陋,赛马路围了一圈绿草而已,四下甚至没什么遮挡
,只在东面有一处简陋的看台。
走在跑马厅旁的泥石路上,概因洋人赛马时因场地狭小时常冲上跑马场边的这条泥
石路,是以这条路又被人称为“马路”,国内公路称为马路据说即由此而来。
不远处即可见深邃大海,波浪起伏,月色朦胧,颇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的意境。
叶昭精气神十足的阔步前行,身侧,苏红娘一袭黑色燕尾服、锃亮的黑皮鞋,古典
大美女乔装打扮,活脱脱一俊美小生,偏偏一颦一笑间妩媚动人心魄,令人升起万般遐
思。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苏红娘早就在府里憋的闷极,小滑头忽然来约她出府“办事”
,她自然满口答应,欣然换了男装,却是令叶昭本来想好的说辞全没了用场。
瞥着身侧的苏红娘,叶昭笑道:“穿男装真漂亮,我看呀,你以后就男装打扮吧,
出出入入也方便,就算回了粤西,也裁一身军装,女将军嘛!再说你的部下,也要有统
一的制服,可以汇聚人心,松松垮垮的农民军是没前途的。”
“你的天书里都写着呢!”苏红娘抢白了他一句,穿了一袭男装,走在这个小滑头
身边好像自然多了。
“讽刺我是吧?回头休了你!”叶昭本来准备瞪她一眼,可话却是越说越没有底气
,越说越小声。
对叶昭的口不择言苏红娘既无奈,又有些麻木,而在知道小滑头并不是鞑子一夥之
后,对他这些小毛病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以前的厌恶之感。
何况?苏红娘突然就瞪着叶昭,问道:“喂,你跟我哥说甚么了?”
晚饭的当节儿,苏老大却是将她叫过去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长兄如父的道理,就在
苏红娘莫名其妙的时候苏老大才说了,他已经作主正式将她许给了那个小滑头,而且是
聘书聘礼都收下了。虽然是侧室,却也算明媒正娶,你不管怎么都是寡居,叶公子又是
大本事的人,做侧室也不委屈了你。而且婚期都给定了,就在十天之后。
苏红娘气得够呛,差点和哥哥当场翻脸,还正想找叶昭算账呢,他却先提起了这茬
儿。
叶昭早有对策,笑道:“就好像我说的呀,挂名夫妻,可总得有个仪式,好吧,仪
式不要也行,但要有个说法,也就是说十天之后,你就算有了个名份。放心吧,咱俩的
关系一准儿像现在这般维持不变,可要说没这么个过头,你怎么算我叶家的人,又怎么
算报恩了?嫁我的话可是你先说的,总不会反悔吧?媒人我都找好了,就老夫子了。”
苏红娘冷哼一声:“我当时本想杀了你的。”
叶昭心下一凛,却满不在乎的道:“随便,伸脖子给你杀!”
苏红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就沉默下来,沿着泥石路在海边缓步而行。
夜色渐深,路上早没了行人,远方沙滩上影影绰绰有几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其实,我是郑王府的阿哥,不过你只要记得我叫叶昭就可以了。”走了几步,叶
昭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她早晚会有知道的一日,还不如自己亲口讲呢。
苏红娘虽早隐隐猜到叶昭是满洲贵胄,但听他亲口承认,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
有些失落。原来,原来他终究是个鞑子。
突然叶昭就一笑:“虽然我是个鞑子,可我是个好鞑子,而且啊,我可从来没把自
己当满洲人看。”倒好似知道苏红娘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好鞑子?苏红娘啼笑皆非,真不知道说这个家伙什么好。
叶昭又叹口气,说道:“人之一生,总有许多无奈……”正想再说下去,却被苏红
娘拉了拉衣袖,努了努嘴,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去,却见沙滩上走过来六七名身影,渐
渐近了,才见到是团勇打扮,想来是围困上海县城的团练一枝。
“啧啧,这兔相公长得真俏!”走在最前面的胖子团勇盯着苏红娘,眼里就有些欲
火。
而其他几名团勇贪婪的目光却是盯在了叶昭手上,那几枚翠绿的玉扳指,一看就不
是凡品。
“大胆,我是朝廷钦差,你们谁的治下?速速让路,若不然定将你们几人送到吉尔
杭阿帐前治罪!”叶昭知道清军军纪败坏,团勇就更不消说了,和部分军纪败坏的太平
军一般,都是烧杀劫掠惯了的,是以他上来就报明了身份。
“什么他妈钦差,老子怎么没听说来了钦差?你吓唬谁家爷爷呢?”胖子笑呵呵走
在最前,其他几人则呈扇面围上来。
就算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叶昭也知道不好,不由得暗悔没有带戈什哈戒卫,可话
又说回来,这一来是租界治安尚好;二来带了戈什哈许多话却不好同苏红娘讲了。谁又
会想到这般倒霉遇到几个亡命之徒。
走在最后的乡勇突然举起了鸟枪,“嘭”一声,叶昭就觉身子被大力推开,正是身
侧的苏红娘推开了他,绕是如此,胳膊上还是一麻,转头看去,血淋淋的想来是被弹丸
扫到了。
电光火石间,这一刻叶昭真是目不暇接,就见苏红娘一步就到了胖子乡勇面前,手
腕一抬,就击在胖子喉咙之间,胖子闷哼倒地,手中的钢刀已经落在了苏红娘手上,接
着就见刀光闪动,噗噗噗几名乡勇喉间鲜血狂喷,向外跌出,离得远的两名乡勇见势不
妙,撒腿就跑。
叶昭不假思索的道:“别留活口!”
苏红娘倒是微微一怔,随即手一抬,已经多了一柄转轮手枪,叶昭送她的,却不想
她带在了身上。
“砰砰砰”几声枪响,两名狂奔而出的乡勇栽倒在地,苏红娘又追上去,显然是检
查他们有没有咽气。
“快走!”叶昭站起身,也不管胳膊上还在冒血,只想快些离开此地,若被洋人见
到自己杀了团练乡勇,成何体统?何况短短时间,叶昭就知道此事大有可为。
苏红娘不知叶昭心思,她略一迟疑,用钢刀从乡勇尸体衣服上割了一条布,快步追
上叶昭,帮叶昭扎住伤口。
……
侧门进的行辕,门房旁的戈什哈急忙躬身行礼,倒没注意钦差大人受了伤。
回到二楼卧房,坐在紫檀木五足嵌玉圆凳上,苏红娘却是很快拿来了刀伤药帮叶昭
处理伤口,看到叶昭龇牙咧嘴的模样,苏红娘就忍不住好笑。
“今天的事跟谁也不要讲!”叶昭刚说完就呀了一声,却是苏红娘绑紧布带时触动
了伤口。
“跟大哥也不能说吗?”苏红娘小心的慢慢放下叶昭卷起的衣袖,就怕这位大少再
呲牙咧嘴的喊痛,一边不解的问。
“能不说就不说吧。”叶昭沉吟着道,“多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险。”随即
心下一怔,这一刻,倒感觉苏红娘好像和自己一条心呢?反而跟她自己哥哥成了外人。
再见苏红娘点头,显然是依了,叶昭心下就更有些畅快。
“这是照相机吧?”苏红娘破天荒第一次来到叶昭的卧房,却是发现了那红漆描金
彩绘的镜台旁,一个怪怪的三根架子架着的小木箱。
叶昭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大小姐也突然间穿越过来了呢,随即想起自己书里曾经对
现时西洋科技的介绍,看来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
“对,照相机,回头咱俩拍张结婚照。”叶昭就笑,照相机是他从霍尔律师那儿借
来的,却是想空暇拍几张照片留念。
苏红娘也没听清他说什么,转身瞄了叶昭一眼道:“今天受了惊吓吧,早点歇着,
我走啦。”
叶昭笑道:“好,我怕了就喊你。”
苏红娘却是点点头,虽然她男装打扮,穿了皮鞋,但却不免莲步婀娜,燕尾服下,
似乎能感受到她轻柔的腰肢摆动,这种古典美和现代碰撞的惊人风情,险些令叶昭拔不
出眼睛来,直到丽人背影消失,他才无奈的摇摇头,心说自己就一直这么没出息吧。
琢磨着今天晚上的事儿,想来会被算到洋人头上,更加激化清军和租界洋人的矛盾
吧。
而自己又如何从中取利?
怔怔的想着,突然一丝浓香飘入鼻端,转头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红娘又进了来
,端了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汤盘,白玉似的官窑烧瓷盖碗里,是一盏香气浓
郁的鲫鱼汤,乳白的汤底,鱼身上飘着几丝绿叶,观之即令人食指大动。
“喝吧,见了血,鲫鱼汤最补。胳膊用的上劲儿吧?”苏红娘将汤盘放在了叶昭身
旁的檀木桌上。
“啊,没事,我不是左撇子。”叶昭伤的是左手,倒不影响他进食,拿起白玉小勺
,就急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随即啊一声,被烫得直吸冷气。
苏红娘水汪汪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无奈的看着他,说道:“还说自己是亲王阿哥呢,
怎么没一点儿稳当劲儿?跟个小猴崽子似的。”
叶昭在苏红娘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丢人了,却也炼就了一副铁面皮,全然不在乎,讪
笑道:“黄带子嘛,那定然是没个正形儿的,有这么帮纨绔子弟,老婆的反清大业才必
定马到成功呢!”
苏红娘就瞪了他一眼,“看,就不能好好说话?”
叶昭无奈的叹口气,“行,那以后不喊你老婆了。”
苏红娘赞许的点头:“这就最好。”
“十天后再喊!”叶昭的话却是令苏红娘气结,伸出雪白滑腻的小手就给了他一个
爆栗。
叶昭一呆,苏红娘也怔住,这动作实在显得太过亲昵。
叶昭随即就幽幽叹口气,“动手打你家夫君,看来要罚你回娘家学三从四德了!”
苏红娘轻笑道:“我管教弟弟不行么?”
叶昭点点头,说道:“好吧,今天姑且饶了你,以后可不许再犯。”
对答之间,倒好象苏红娘默认了是他的老婆,说“管教弟弟”是为了刚刚动手打夫
君一下而辩解。
苏红娘知道和这个口花花的大少多说几句就注定自己吃亏,可她却少有能这般轻松
闲聊的朋友,天地会众各个尊她重她,见了她就是一丝不恭的神情都不敢有,就更莫说
和她谈笑了。
偏生就这个恨的人牙根痒痒的家伙,嘴里没一句正经话,轻浮的厉害,但和他在一
起好像很轻松,就好像自己换了个人,再不是金戈铁马叱咤粤西令千军万马胆寒的俏罗
刹,而是有人疼有人怜的普通女子。
这家伙,好像真的不怕自己呢。
“老婆,我喂你一口?”果然,看他现在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又哪里将自己的名头
有半分看在眼里了?
“不喝拉倒,老婆,今天咱们去的地儿叫跑马场,就是赛马用的,我听说法国领事
有一匹好马,等我寻机会给你弄来,这天下的骏马,只有我老婆才配骑,给他们用那叫
暴敛天物。”
叶昭唠唠叨叨的,苏红娘虽不理他,却静静的看着他,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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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萌芽
如同叶昭料想的一样,跑马厅事件之后的第三天,英国领事阿礼国、法国代理领事艾棠
、美国领事沃科特(又译吴利国)一起来到了钦差行辕,态度强硬的要求清国特使大人
约束兵勇,不然决不甘休。
接连两日发生清军兵勇袭击洋商事件,显然跑马厅乡勇被杀一事引起了连锁反应,
团练乡勇大多出自一地,同气连枝,同乡被洋人残杀,自然会引起其部敌忾之心,何况
乡勇团练,军纪本就不好约束。
叶昭稳坐钓鱼台,只是一再的表示遗憾,而等打发走三位洋大人,叶昭立即修书一
封,乃是写给江苏巡抚许乃钊、按察使吉尔杭阿,要二人严密戒备,防止洋人偷袭。
担心二人全不当一回事,叶昭措词极为严厉,言道警讯已传,若不恪尽职守,致军
务有失,定然参他二人玩忽职守之罪。
要亲兵将信秘密送往清军大营之后,叶昭又来到二楼,敲响了苏红娘的房门。
苏红娘换了件玫瑰红小对襟梅花烙印修身旗袍,显得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
叶昭就笑:“怎么也穿上鞑子装了?是不是觉得鞑子也有好人了?”
苏红娘也不理他,侧身道:“进来说。”
红烛之下,香闺流华溢彩,银屏秀阁,流苏饰账,而靠窗漂亮的西式梳妆台又带来
别样的风情。
在软墩坐下,接过苏红娘送上的香茗,吟了一口,齿颊留香。
叶昭不再说笑,而是极严肃的道:“写封信吧,给小刀会刘丽川,我估摸着超不过
半月,洋人就会攻击清军大营,怕到时也会请小刀会协助,你告诉刘丽川,不能答应。
”顿了下又道:“若不然就答应下来,但等洋人攻势一起,要他趁机率众突围,小刀会
生死存亡,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若不当机立断,定然全军覆灭。”
本以为还要跟苏红娘解释为什么小刀会不能同洋人联合攻击清军,谁知道苏红娘蹙
眉道:“这消息确实么?我也正发愁呢,别看洋商卖刘大哥他们武器,可要说在洋人政
府眼里,我们终归是乱军,早晚洋人和鞑子会沆瀣一气联手对付刘大哥,到时候刘大哥
可就连个退路都没了。”
叶昭一挑大拇指,笑道:“老婆真是越来越聪明。”
苏红娘心下无奈,才正经了多一会儿?就又开始露出本色了。
“放心吧,这信儿保管错不了,不过老婆,你要找个能说会道的兄弟,一定要说服
刘丽川,如果他实在不听,那也没办法,咱们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苏红娘默默点头,自没感觉不知不觉间“老婆”一称渐渐被小滑头在谈正事中确定
下来。
“就叫阿九去吧。”苏红娘略一琢磨,有了人选。
叶昭点头:“那明儿一早叫大哥带阿九去找霍尔,他会帮阿九安排进上海县城的事
儿。”自己和天地会交往帮小刀会通声气只要苏红娘和苏老大知道即可,如罗阿九之流
,是断然不能令他们知晓内中详情的。
苏红娘点头,却又看向叶昭,正色道:“我真不懂了,你是亲王阿哥,为什么反叛
族人这么帮我们?”
叶昭神秘一笑:“帮老婆是应该的,不过说反叛族人嘛,那倒也未必。”
其实要说当今之世,满汉之分远不如几十年后,更不像后世网络上那般描述的你死
我活,大清入关二百多年,忠君思想早已深入民心,曾国藩的湘军就是以“忠君尊上”
为信仰同太平军展开了殊死搏斗,而士绅阶层,就更普遍存在忠君心理,早就心安理得
做满洲人的治下之民了。
而太平军也好,天地会也好,投身其中的大多为吃不上饭的农民亦或亡命之徒,又
或妄图从中取得荣华富贵,他们起事虽提出反清的口号,却实在和满汉之争扯不上关系。
甚至辛亥革命后,又有多少所谓的汉族大儒成为保皇派不肯剪掉辫子?
满清之亡,实在不是因为满汉之争,而是几十年后首先甲午惨败于日本,洋务运动
失败,接着八国联军进北京,义和拳乱天下,慈禧离世,主少国疑,而羞答答搞出来的
君主立宪却是换汤不换药,皇室根本没有放弃权力的意图,这才引起士绅阶层强烈不满
,大清执政根基也不复存在。
可是叶昭知道,不管从哪个角度讲,自己最后终究要恢复汉人名字的,不能由自己
带来的改变是大清江山铁桶永固。只是,那可能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后的事了,现在自己
只管积蓄力量,若手里有一枝异常强悍的武装,再能在江南两粤等临海之地守疆,则可
进行真正的洋务运动,团结士绅、改善民生,与西方平等往来,使自己所守之域富强昌
盛。
若真能走到这一步,实则就算自己顶着满洲贵族的头衔,也断不会有人为自己血统
困扰,说不定还会拥护自己做第一任君主立宪制下的国王呢,不过是自己不甘愿一辈子
顶着个满洲贵族的名头而已。
当然,现在说起来这些也只敢做梦想想,实在太过遥远,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到来
断不会按部就班的发展,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向梦想的目标努力而已。
至于八旗子弟,如果这个国家真由自己来改变,那可说是他们的福气了,最起码他
们会安安稳稳的去过自力更生的日子,背叛族人,那更是断然谈不上。
这些话叶昭当然不会同苏红娘讲,只是嬉皮笑脸的告辞而去,完全符合他在苏红娘
心目中神叨叨故作神秘的形象。
……
典型的十九世纪洋楼,彩色奢华的玻璃,类似教堂的尖阁结构,绿草茵茵的花园,
就好像一座浓缩的小宫殿。前厅处那尊洁白无暇的大理石少女雕像惟妙惟肖,宛如随时
会活转一般。
这里就是霍尔律师的住所,在红地毯铺地的大厅里,叶昭见到了霍尔律师从上海、
香港二地教会学校选的十名准备送去英伦留学的少年,全是男童,一个个梳着辫子,亮
晶晶的眼睛都好奇的看着叶昭。
他们全部是教会孤儿院收养的孤儿,虽然大清民间对这些孤儿院的描述极为恐怖,
有说是拐卖孩童挖了心来做药引的,有说是剜了双眼给洋妖作法的。但不管流言如何匪
夷所思,这些幼童却各个精神着呢,脸上也没有乡下孩童常见的菜色。
“辫子,到了英格兰后,想不留就不留吧!”在霍尔律师介绍给幼童们这就是资助
你们留学的叶昭先生之后,叶昭的开场白就令这些幼童迷惑起来。
叶昭挨个问了他们的名字,就微微一笑,说道:“出洋求学,和家乡远隔万水千山
,你们以后的生活会遇到很多挑战,我只有一句话告诉大家,那就是,为中华崛起而读
书!”剽窃了某位伟人的名言,但此刻说出来却觉得倍儿合适。
“大家一起跟我念一遍,来,举手,这样。”叶昭右手握拳做宣誓状在胸前,又叫
孩童都学他的姿势,大声道:“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幼童们稀稀拉拉的跟着叶昭喊。
“再大声一点!”叶昭大喊。
“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幼童们一起大声喊,整齐而幼稚的声音,虽然他们脸上多
少有些迷茫,叶昭不知道怎么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好,就这样,这句话你们终究有一天会明白它的意思。”叶昭笑着,轻轻拍了拍
离他最近个子最高的少年的肩,刚刚少年报了名字,叫做沈成龙,字万升。
“先生,我会努力求学,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回国后为先生效命!”这个少年年纪
最大,也最懂事,知道这位叶昭先生实则改变了他的命运。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为我效命,这个道理啊你以后会懂的。”
“是,一切都听先生的!”不敢和叶昭对视,少年恭谨的垂下了头。
看着这几名少年,叶昭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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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早上八点的现在更了吧,刚看了几条评论,也顺便说几句。
汗汗汗,看到有几位朋友说迷惑,就是纠结于主角的身份,所以没办法,在这章略
微提了提猪脚可能发展的方向,其实本来不该现在写的,是我临时加进去了几句。
主角当然不会打出反清的口号,哈哈,估计也有朋友为这点迷惑吧,那怎么可能,
主角跑出去造反喊驱除鞑虏?汗死,也太恶搞了。而且在那个时代,这个口号也没有一
丁点吸引力。
不反清而反清,是为最高境界,这本书吧,就算真到了翻天覆地那一天,也不会有
多少满洲人觉得主角在反清,最后可能大多数满洲人汉人都会视主角为英雄甚至英主,
这样能写的合理才是本书的乐趣。呵呵。
说到底,这本书想写的是官道里没法触及的一些变革,满汉完全不是重点。
如果说的明确点,主角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类似欧洲一些国家的君主立宪制国家
,第一任国王叫做叶昭。其实说不上是主角的目标,算是这本书的目标吧,要靠历史发
展各种人各种事的推动,叶昭要的是民主体制国家富强,就算做了立宪制君主也是奈何
黄袍加身,非本人意愿。当然,他也可能做总统,也可能失败流亡……,呵呵,看增添
了叶昭这个元素历史一步步怎么发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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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天上掉馅饼
红烛摇曳,今天是苏红娘和叶昭的“大喜之日”。
在罗阿九从刘丽川处返回的第二天,他就和天地会众兄弟搭船去了香港,免得日久
,被满洲鞑子识破。
而不管是叶昭的身份也好,叶昭和苏红娘的关系也好,他们大多懵懵懂懂,却也不
敢往深里去猜。
苏老大也早搬了出去,就算叶昭想与他相见,也极为隐秘。何况瑞四儿老夫子等人
,并不知道苏红娘和苏老大乃同胞兄妹,是以叶昭这个大喜的日子,只能和瑞四儿老夫
子喝了几杯,老夫子顶了个媒人的头衔,至于瑞四,自然觉得这是小少奶奶讨了主子欢
心,虽不能明媒正娶,但也私下给个名份。
瑞四儿甚至琢磨着,看小少奶奶这般得宠,说不得办完这趟差,回京之后她老人家
就会入了旗,正八儿经成为主子的偏房,说不定日后就是正宗的郑王府侧福晋呢?
和瑞四老夫子喝了几杯酒,吉祥话自然是听了一箩筐,等叶昭醉醺醺上了二楼之时
,估摸着也快三更天了。
“怎么喝酒了?”叶昭敲开门,苏红娘见到叶昭就不由得蹙起了秀眉,很少见这个
小滑头喝酒,好似就第一次见面之时他喝了闷酒,但也只是微有酒意。
叶昭脑子却是清醒的很,笑道:“今天咱俩大喜日子,喝了两杯,好了,您歇着,
我也回房孤枕独眠!”
说着话就转身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房间,苏红娘无奈的看着他,咬着红唇,好似一
直难下决断,直到叶昭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准备进屋的时候差点被绊个跟头,苏红娘终于
忍不住喊道:“你等会儿,站住!”
叶昭愕然回头,有些不明所以。
苏红娘就走过去,扶着他埋怨道:“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再说了,身边
就没个人伺候你呀,你不是亲王家的阿哥吗?”
被苏红娘雪白滑腻的小手抓着胳膊,叶昭就觉得半边身子有点酥,全然不知自己怎
么迈步进了房。
“先坐下,靠好,我帮你弄醒酒汤去。”苏红娘扶他到了软榻上,轻柔腰肢摆动出
了房间。
叶昭晃晃头,倒是觉得没那么晕了。
突然,就听外面轰天动地般一声巨响,大地都颤了几颤。
叶昭一呆,随即就站起身,苏红娘也快步走进来,说道:“好像是洋炮。”
叶昭微微点头,到了窗边推开窗子,就听外面枪炮声轰鸣,喊杀声震天,远方,火
光好像一霎间映红了半边天。
“洋鬼子忍不住了!”叶昭眺望远方,笑呵呵的说。
苏红娘担忧的道:“不知道刘大哥他们怎样?”
“明儿一早就知道了。”叶昭自没有切肤之痛,也实在不太关心小刀会众的命运。
“希望万云龙大哥保佑!”苏红娘芊芊柔荑合十,倒是极为虔诚。
叶昭就笑:“那还不如求我保佑呢,你们的万云龙大哥要真的有灵,鞑子们早就死
无葬身之地了。”
苏红娘瞪了他一眼,但对这家伙不敬神佛的作派早就熟知,却也懒得理他。
“大喜的日子,倒送了份好礼。回房睡吧,好戏才刚刚开始。”叶昭笑呵呵的说,
伸手关上了窗子。
……
外面喧闹声直到鱼肚泛白才渐渐平息下去,而叶昭呼哈呼哈的睡的那叫一个踏实,
早上从清军大营赶来的信差求见,却是苏红娘叫门才把叶昭唤醒,苏红娘一夜无眠,见
叶昭睡眼朦胧的开门,苏红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在花厅叶昭见了信差,听信差将战局讲了,因为清军各部一直警惕祸起萧墙,是以
洋人商团展开的第一波攻击并没有令各部混乱,反而血战之下打退了洋枪队的进攻,后
来商团又试探性进攻了几次,但终究因为上海县城方向小刀会叛军不见动静,几次攻击
无功而返。
信差带来的是江苏巡抚许乃钊的亲笔信,请钦差大人斡旋,与洋人和谈。
叶昭当下就回了一封信,要许乃钊和吉尔杭阿放心来自己的行辕就是。虽说大清国
确实作过扣押人家和谈使者领事官等等不可思议的举动,而且几十年后仍有这种莫名其
妙的行为,但想来阿礼国等人断不敢这么做,不说这种行为在西方人眼里恰当不恰当,
就租界这么片地儿,他们那么几个人,现在想也不愿再起争端。
叶昭又给英国领事阿礼国写了一封信,请他和参与战事的各国领事来行辕和谈,并
且一再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没办法,谁叫咱在人家眼里不守约而野蛮呢?
……
阿礼国和美国领事沃科特倒是先到的,还没寒暄几句,就听外面人喧马嘶的那叫一
个热闹,把阿礼国和沃科特都吓的脸上变色。
无他,许乃钊和吉尔杭阿到了,一位抚院大人,一位藩台大人,带了有三五百兵勇
,把钦差行署院门围得水泄不通,园外几个洋兵不安的看着对面的兵勇人海,面上也有
惧意。
叶昭迎了出去,许乃钊看起来心情甚好,和叶昭携手进院的时候低声在叶昭耳侧道
:“大人,有喜信儿,击退洋人挑衅后我军乘胜追击,一举破小刀会贼兵,收复上海县
城。”
叶昭肚里暗笑,自知道小刀会众弃城突围终被发现,但大清国官员在军功上自是当
仁不让,一转眼这个破贼兵收复上海城的功劳就落到了他抚院大人头上。
进了正厅,英美领事坐右侧,许乃钊、吉尔杭阿和叶昭坐左侧,倒是泾渭分明。
叶昭这时节儿也不说英文了,和许乃钊、吉尔杭阿一样,说一句,要通译翻译一句。
阿礼国首先怒气冲冲的抱怨清军对租界的掠夺,许乃钊和吉尔杭阿都有些尴尬,不
知道如何应对,而且昨晚在同洋枪队交手时虽然有备而战,但却委实吃了大亏,其中团
勇不记,仅仅绿营兵就有两名把总数十名官兵在昨日的冲突中丧命,又有一名把总不知
所踪。
吉尔杭阿还算比较从容,许乃钊面对洋人,可就真的有些惧怕了。
“领事大人,您所申诉之事我们定会详查,如领事所言属实,对于败坏军纪之军卒
,我们绝不容情。可领事大人悍然偷袭我大清军营,不知该作何解释?”
听到叶昭的话许乃钊和吉尔杭阿都抚须点头,许乃钊是老官油子,见少年钦差开声
,心下就是一喜,就叫他谈去,谈得成谈不成也有个回旋的余地,和上面也好说话,少
担些干系。
阿礼国沉着脸道:“钦使大人说错了吧,昨晚明明是贵国士兵侵扰租界,我们才奋
起还击,还抓到了几名冲进租界的俘虏,其中一位是军官。”
叶昭就有些无奈,谈判桌上果然可以信口雌黄,不过又怎么被人抓了俘虏?
许乃钊端着茶杯,眼皮都不抬一下,说道:“断无此事,领事大人怕是抓错了人!”
等通译翻译出来,这下可就轮到阿礼国惊讶了,明明有战俘,怎么还能不认账呢?
看着许乃钊,一时无话可说。
叶昭不失时机的打圆场:“领事大人,我认为不管此事纷争对错,事已至此,希望
止刀兵,停干戈。”又转头对许乃钊道:“抚台大人也定会约束士卒,不遗余力,是吧
?”
上海县城已经收复,自然没有再驻扎大量兵勇的道理,和租界的冲突也不会再起。
许乃钊笑呵呵的道:“那是自然,这一点请领事大人放心。”
叶昭又对阿礼国和沃科特道:“二位领事大人,关于海关事务一谈,就定于明日上
午,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时间?”
两位领事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
就在许乃钊和吉尔杭阿以为谈妥了大功告成之际,阿礼国却是又道:“关于租界的
安全,我希望能用条例的方式确定下来。”
许乃钊和吉尔杭阿就都心下叫苦,现下最容易捅娄子的差事莫过于和洋人签什么条
约了。
叶昭一笑,说道:“领事大人想也知道,我们没有这个权责。”
阿礼国知道这三人中就这位钦差大人还有些担当有些见识,看向叶昭道:“放心,
不过是一些小条文,和海关关务有关,晚点我把条文送过来,你看了便知。”
叶昭轻轻点头,许乃钊和吉尔杭阿见没有自己的干系,就更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一
脸的淡然。
许乃钊却是心下在想如何写捷报,说起来昨晚没有大败亏输多亏了这位京城来的阿
哥,虽然捷报之上不需提与洋人冲突一事,最多含糊其辞而已,而昨日阵亡军兵自是要
记入与小刀会党的血战,是以这份功劳上倒要有钦差大人大大的一份,花花轿子人抬人
,这种顺水人情何苦不作,如此钦差大人回京才会替自己美言,更不会揭破自己的牛皮。
叶昭却是不知一份大功劳从天而降,只是在思索明日和几国商讨关务时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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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韩字营当家
第二天的谈判同样在钦差行辕的宴客厅,只不过在宴客厅中间摆了一条长长的檀木桌,
叶昭、吴健彰坐一边,三国领事坐另一边,却是显得更正规些。
因为有钦差叶昭总理关务,许乃钊乐得清闲,这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能不沾就不
沾,是以他虽为抚院,却借口剿除小刀会余党做了甩手掌柜。
谈判还未开始,阿礼国就瞪着灰蒙蒙的眼珠子问叶昭:“钦使大人,贵国被俘虏的
军官军人如何处置?”
叶昭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说,笑道:“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阿礼国气得鼓鼓的,但对这个国度的官员真是没有办法,只能讽刺的道:“在鄙国
国民眼里,人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我极为钦佩贵国被俘虏的军官,他很勇敢,我现在
更为他的命运遗憾。”
其实叶昭又岂和许乃钊一般浑不将自己治下军官当一回事?虽说叶昭对大清军官的
命运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毕竟是同洋夷作战被俘,总不能让人做个孤魂野鬼。只是谈判
就是这样,你若表现的极为看重这个俘虏,反而对方会漫天要价,你表现的不在乎,再
考虑你大清官员的历史记录,考虑到这个国度的价值观,对方还真就不能把这重要的筹
码当筹码了。
叶昭首先抛出了昨晚阿礼国遣人送来的几份文件,其实就是各国商人筹备成立工部
局的计划书。
这个工部局大体上职能相当于一个自治政府,在前世也确实成为租界的管理机构,
国中之国。如果按照它的职能,大概叫市政委员会或者市政厅更恰当些,只不过毕竟是
在他国土地上,名义上为租界,并不是美洲或者非洲的殖民地,堂而皇之的成立一个类
似市政府的机构未免于理不合,是以才有了工部局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在前世,洋商们成立工部局却根本未同大清中央政府打招呼,只不过成立之后才照
会了地方官员。
而现时,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洋商们的计划书送到了大清钦差案头,却是令叶昭微
觉惊诧。
不过凭空得了一个筹码,叶昭又岂会轻轻放过,用手敲打着厚厚的文件蹙眉道:“
各位领事大人,租界租界,何为租界?乃是租给各国之土地,我也知道西方各国侨民有
着极强烈的自治精神,也尊重各国侨民对社区的权利诉求,但我看工部局这个章程,实
在有越俎代庖之嫌,有凌驾我地方政府管理之嫌。”
阿礼国一滞,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反对,本来就准备在对方反对后用一通民间自治的
道理含糊过去,谁知道却被叶昭抢先说了,倒令他无言以对。
叶昭就将那些章程推到了一旁,一副完全没商量的架势,又道:“我大清天军兵临
之处,宵小授首,现已攻破上海城,如我所言,海关恢复旧务,并将对各国逃税商人课
以重罚!”
叶昭是极有底气的,狮子大张嘴呗,新泥城之战已经告诉你们,上海租界是没有绝
对力量对抗大清国的,就算你想调舰队开战,那得经过多少时日?书信往来,加之你那
个上议院下议院的争吵,总之不是眼前的事儿,何况你英法两国还在土耳其和老毛子打
的不亦乐乎,现在又哪里能腾出手来教训我这个狂妄的钦差?
阿礼国脸色铁青,昨日就知道了小刀会众弃城突围,上海县城已经被清军攻克,关
税权谈判中最要紧的筹码突然间就不翼而飞。
叶昭又道:“当然,本官并不是不讲人情,十日之内补足税款者概不追究,若过了
十天期限,就莫怪本官严苛了!”
吴健彰恭恭敬敬坐在一旁,只管捧着青瓷茶碗出神,听着小公爷和洋人唇枪舌剑,
那是一句话也不说的,只是越听小公爷的言语,心下越是忐忑,这,这要是激怒了洋人
,可没法收场啊。
见气氛僵硬,一副绅士派头的美国领事艾棠微笑插言,话却极有分量:“钦差大人
,贵国如果想收到十足的税款,没有我们的协助很难办到,相信钦差大人是很清楚这一
点的,还希望钦差大人平心静气,我们共同研讨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章程。”
叶昭端起了茶杯喝茶,大家的目光全看在他脸上,各人心思不同,但都在揣摩这位
钦差大人心里到底是什么章程,又有什么底线。
终于,叶昭放下了茶杯,笑着道:“你们希望介入关税事务,我能理解,但若成立
什么三国委员会,由贵几国来衡定我大清海关税率,实在令人无法接受,如果谈判的基
础就为此,那不谈也罢。”
其实昨晚阿礼国等几位领事以及十几位颇有分量的商人也合议过此事,上海城已经
被清军收复,凭借小刀会要挟大清国的筹码不复存在,若再执意同大清国争夺关务管理
权,似乎颇有些异想天开。何况来自大清国京师的那位钦差,好像对诸国之事清楚着呢
,可不那么好糊弄。其实在前世,因为小刀会占领上海县城而临时拼凑的三国委员会又
何尝想到最终会真的能掌控上海海关?
是以昨晚连夜合议下,三国领事和商人代表又草拟了一个新章程,这时阿礼国就拿
了出来,递给了旁边的书办,又由书办恭恭敬敬送到叶昭面前。
叶昭翻看几眼,无非换了个名目,但仍要求江海关司税由英美法三国代表和大清官
员共同担任,“江海关事务,各国与大清政府话语权均等”,叶昭心中就是一晒,这又
怎么谈得上均等啊?换言之,不与各国协商海关事务就无法办理,这与三国委员会并没
有质的不同,不过大清面子上好看而已。
叶昭就将章程放在了一旁,笑道:“容我等商议后再回复诸国领事。”
三国领事欣然同意,虽然上海县城被攻克了,但租界内的江海关衙门可是在他们手
里,还是有最后的筹码讨价还价的。
这时叶昭摆了摆手,两旁的通译就退了下去,叶昭微笑对阿礼国道:“对于诸国侨
民准备在租界成立工部局一事,并不在我的权责之内,只能给阁下提供私人见解以供参
考,我认为吧,侨民自治,首要之务自然是取得地方政府的同意。”自是暗示阿礼国,
你去糊弄地方官就得了,要我明明白白表态同意你成立工部局,就算了吧。
阿礼国开始不解,继而恍然,随之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说道:“钦差大人高见。”
叶昭又笑道:“听闻昨日商团在租界抓到几名不法之徒,不知可否遣送地方,严惩
以儆效尤。”给了颗糖,自然要拿回几粒枣子。
阿礼国侧头和艾棠商议了几句,都觉得这个国家草菅人命之至,扣着几个俘虏实在
不知如何处置,昨晚多次拷打那位军官,可那条硬汉却是吭都不吭一声,更别说承认自
己的身份了,一直关着这么个小角色也没什么助益,倒不如送给这位钦差拿个人情。
商议已毕,阿礼国对叶昭微笑点头。
……
送走几国领事,在花厅叶昭留下了吴健彰叙话。。
在吴健彰阅过阿礼国拿出的新条款后,叶昭问了几句关于海关事务的问题,吴健彰
却只是异常恭敬的道:“一切听小公爷训示。”
叶昭最后就火了,一瞪眼睛:“道台大人以为我年少好欺么?那我明日就回话,答
应了洋人的章程,回京只说是你的主意!”
吴健彰吓了一跳,本来就坐得不是很安稳,听了叶昭之言屁股就好像着了火,噌一
下站起来,“卑职,卑职不敢。”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回京堵住那帮人的嘴。”叶昭虽然心中已有计议,但若
论上欺下瞒,吴健彰这类个中老手怕是更为圆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
听叶昭这么讲,吴健彰一颗心嗖的就放回了肚子,小公爷这分明就拿自己当自己人
了,顿时浑身骨头就觉得轻了几两,沉吟了片刻,吴健彰道:“洋人横蛮,小公爷也以
横蛮对之,我观新章程洋人实则以大大让步,小公爷不妨答应下来,回京的折子上,只
说因江海关衙门位于租界之内,雇洋人雇员效命而已。当然,这章程还是要抚院大人签
押的,抚院大人新晋军功,在这上面担些干系也是应该的。”
叶昭颇有些瞠目结舌,“雇佣洋人雇员”,这也行?这些官员推脱干系的花招也实
在匪夷所思了,再想想也就释然,实在因现今信息不通,虚报天灾的封疆大吏尚且大有
人在,又何况这小小的花招?
叶昭琢磨了一会儿,微笑端起了茶杯,说道:“道普老哥多来我这儿走动才是。”
喊起了他的字,那更是当他自己人了。
吴健彰脸上马上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啪的甩马蹄袖一个千打了下来,“卑职
遵命,卑职惶恐。”
叶昭笑道:“得,您也甭跟我客气了,起来吧。”
“卑职告退。”吴健彰恭恭敬敬的倒着身退出了花厅。
叶昭又在花厅翻看了一会儿洋人的新章程,正准备再找老夫子商议的时候,一名戈
什哈急步进厅,打千禀道:“爷,洋鬼子把人送来了。”跟在叶昭身边,别的没学会,
倒学会了喊洋人“洋鬼子”。
叶昭微微点头,说道:“带进来吧!”
低头将章程收起,就听噔噔噔脚步声响,一抬头,叶昭吃了一惊,嗬!好一条大汉!
就见花厅外走进一虎背熊腰的汉子,肌肉虬结,就好像黑塔一般,虽然他蓬头垢面
,脸有伤痕,却掩不住那股子好似会冲天而起的彪悍之气。
“卑职河镇营把总韩进春见过大人!”大汉推金山倒玉柱就跪了下去,一脸羞惭,
在这个时代,被敌酋俘虏带来的耻辱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洗刷。
见他雄姿,叶昭倒有了几分喜欢,笑道:“起来吧,委屈韩将军了!”
“卑职不敢,卑职有负朝廷圣恩,请大人治罪!”大汉嗓门洪钟一般,却清朗响亮
,显然不是那种真正的粗人,又道:“大人称卑职将军,卑职实在不敢当!”
叶昭就笑,说道:“失手被擒,非战之罪,韩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明儿个咱再赢
回来就是。”
“是!是!”大汉虽然口中称是,但脸上的悲愤羞惭却不能稍减。
“你知道我是谁吧?”叶昭品口茶,慢条斯理的问。
“卑职知道,大人乃是京城来的钦差!”大汉还是这么直挺挺跪着。
叶昭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好,和镇营你也甭回了,也回不去了。赶明儿我给抚
院写封信,算是要你来帮我办差吧?你可愿意?”实在这大汉也无处可去,怕是已经上
了许乃钊拟定的阵亡名册了。
大汉不是粗人,自然明白叶昭的意思,嘭嘭嘭就给叶昭磕了几个头,“谢大人抬举
!小的只有舍命办差!”
叶昭就笑,温言道:“起来吧,我这儿啊,也没那些个血淋淋的差事。”
大汉这才慢慢起身。
叶昭打量着他,又问道:“韩老弟台甫怎么称呼,甚么出身啊?”
大汉连说不敢,又恭谨的道:“小人草字万生,道光爷三十年武进士。”
叶昭自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威震江南,乃是剿灭太平军的绿营第一悍将,是以
全无感觉,只是听说他是武进士出身,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
了,对于武科出身还是颇觉得新鲜。
“瑞四儿,瑞四儿”叶昭喊了两嗓子,声音也不算大,但马上,厅外就窜进来一只
瘦猴儿,瑞四儿打千请安:“爷,瑞四儿候着呢!”
叶昭指了指大汉,说道:“带韩将军去沐浴更衣,好生休养几日,再把老夫子喊来
。”
“喳!”瑞四儿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韩爷,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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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小冲突
刚刚进花厅见到坐在叶昭身侧的苏红娘时,老夫子险些没认出来,以为哪来的俊俏小生
呢,也太俊俏太妖媚了吧?可不是,俏丽的黑色洋装,还戴了顶礼帽,英气勃勃中说不
出的明艳动人。
待等认出了是小王爷唯一的妾侍,老夫子可就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看一眼了,话
说回来,要老夫子的儿媳妇打扮成男人,而且还是鬼佬男人,老夫子说不定把儿子腿打
瘸了再叫儿子休了她。
可在小王爷这儿,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少奶奶怎么打扮都令人觉得理所当然,感觉
不出半分逾越之处。
叶昭写了封信,准备派亲兵赶回京城报平安,可不是,出来多长时间了?亲王福晋
不知道多惦记自己呢。
此外就是写给京城的折子,却是要老夫子参详一番,叶昭这二十年也算不学无术了
,对于这种古句连篇的折子实在不知道如何着手。
苏红娘一直憋着笑,看着老夫子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叶昭落笔。
“老夫子,算了算了,你来写吧。”叶昭握着毛笔实在觉得遭罪,赌气就撩了挑子。
老夫子抚须微笑,虽然说起来不敬,但对叶昭,他却总有一种对小辈的疼爱之情,
概因这位小爷从来不摆架子吧。
“爷,爷,不好了!”瑞四突然气急败坏的跑了进来,他在叶昭面前,可从来没有
这般不成体统的时候。
“韩进春他,韩进春他跑去海关衙门了!”瑞四脸色有些苍白,也怪他多嘴,和韩
进春唠叨了几句洋人占着海关衙门,里面的账册拿不出,爷心焦着呢。谁知道韩进春却
是二话不说,夺了戈什哈的腰刀就冲了出去。
叶昭蹙眉道:“他去那儿作甚?”
瑞四儿扑通就跪下了,噼里啪啦掌自己的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都怪奴才多
嘴,说爷为了海关的事儿烦,他就说拼了这条命也要帮爷把关务账本抢回来,巴克什和
阿尔哈图也都着了魔,跟他一块儿去了!”
巴克什和阿尔哈图乃是卫护叶昭的戈什哈,从王府带出来的亲兵,均是镶蓝旗有名
的勇士,那也是骄傲的很,倒是瑞四,渐渐见识到洋人的厉害,知道这个祸可闯大了。
瑞四追出去劝说半天,却终究劝不得他们回头,只好飞奔回来报信。
“胡闹!”叶昭真生气了,啪一声拍得桌上笔墨乱溅。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瑞四儿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抽自己的嘴巴。
叶昭也来不及理他,急得团团乱转,却一时无计,去清军大营调兵一来来不及,二
来许乃钊怕是不会痛痛快快施援。自己这儿又不是郑王府,身边就几名亲兵,瑞四几名
包衣那是见不得刀阵的。
“好了!起来,去备马!”现在只有希望自己赶得及,韩进春三人没遭洋人毒手。
而后院中,早就从许乃钊的军营征用了几匹军马。
“奴才这就去,这就去。”瑞四慌慌张张跑出去。
叶昭一转头,才发现刚刚还坐在书案旁看自己笑话的苏红娘不见了,不由得诧异道
:“她呢?”
老夫子摇摇头,一脸茫然,刚刚也只顾心急,却没注意少奶奶去了哪里。
……
西洋风格的铁栅栏门洞开,叶昭虽骑射皆劣,但多少还有些骑术,蹬上高头大马,
几名戈什哈也都披挂整齐,一脸肃杀,瑞四等几名包衣杂役聚在叶昭马旁,这时节儿自
没人敢惜命,若小主人出什么差池,只怕他们的亲眷都会受到牵连。
远方传来“砰砰砰”的火枪巨响,叶昭一皱眉,挥动缰绳,胯下马飞奔而出。
枪声一起,租界的马路上就不见了人影,这几天租界也是乱的很,人心惶惶。
“哒哒哒”几匹马飞奔,瑞四等奴才一溜烟跟在后面,行辕距离海关衙门不远,拐
过一个路口,就见海关衙门的铁栅栏门前影影绰绰围着二三十名洋兵,各个占据了射击
位置嘭嘭的向里面开枪,而这个旧日的海关衙门,却在二楼窗口伸出了一面虎豹旗,那
是清军标营旗帜。
叶昭心下一松,虽不知道战况,但显见几人还未遭毒手。
“停火!停火!”叶昭大声用英文喊,谁知道靠近这边街巷的几名洋兵扭过身,马
上瞄准了火枪,“砰砰砰”震耳欲聋的火药爆炸声,叶昭未及反应,已经被一名亲兵猛
的从马上扑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一阵混乱,几名亲兵动作快捷,很快就护着叶昭钻进了旁边小巷,钢刀出鞘,守在
巷口,刚刚扑叶昭下马的亲兵腿上血淋淋一片,也被拽了进来,接着瑞四等奴才大呼小
叫的也都跑进了巷子。
“爷,咱们先回去,这巷子口拐个弯就通行辕。”瑞四见叶昭额头摔得青了一块,
脸都吓白了。这些日子租界的巷子,倒是被他摸了个门儿清。
叶昭知道,自己现在再喊什么全无用处,再留这里莫名其妙被抓了俘虏,回头变成
自己大清钦差带领兵勇武力进攻租界商团,却真是有理说不清了。也只有回去从长计议
,出来时已经派人去清军大营送信,看许乃钊是什么算盘吧。
当下点点头,“走!”
瑞四等人这才松了口气,簇拥着叶昭一路狂奔,等洋枪队冲进巷子时,早就人影不
见。
……
许乃钊的援军迟迟不到,等了一个时辰,叶昭实在坐不住,心说也只能求苏红娘了
,有她护卫想来遇到商团散兵游勇也能对付,现在只有去见霍尔律师,要他斡旋此事。
若不是必要,叶昭不想令阿礼国等政治人物知晓自己同威尔斯同霍尔的密切关系,
想来威尔斯也是同样的心思吧。而不管威尔斯会不会侵吞自己的专利权,至少暂时两人
之间还算是合伙人。
可是上了二楼,转了一圈也未找到苏红娘,叶昭正无奈之际,亲兵跑来报信,说是
英国领事阿礼国到了。
叶昭心下就咯噔一声,看来韩进春等人不是遭了毒手就是失手被擒,不然阿礼国也
不会找上门来,而现在人家有理有据有节,甚或手里还有俘虏,可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
的戏该怎么唱。
不过叶昭倒真希望租界商团只是俘虏了几人,尤其是巴克什和阿尔哈图二人,对自
己何等忠心,若两人鲜血淋漓的尸体摆在眼前,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狂。
一心担忧,叶昭匆匆来到花厅,谁知道阿礼国脸色好像比他的还难看。
“景祥大人,我希望你立即命令部下离开海关衙门,释放我国侨民,不然我将会视
大人的行径为向我大英帝国宣战!”见到叶昭,阿礼国就怒气冲冲的喊了起来。
叶昭一怔,什么?离开海关衙门?释放侨民?敢情这一个多时辰了,洋枪队不但没
攻进海关衙门,还有人被抓了俘虏?
阿礼国现在真可说满腔郁闷,突然有清军冲入海关衙门悬挂起清军旗帜,这还可以
说迫不及防,毕竟海关衙门只留了两名卫兵看守。可接下来巡逻的商团马上发起攻击,
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个莫名其妙不知道来头的煞星,一身欧洲贵族打扮,等到了跟前突然
夺了一名火枪手的步枪,轮着枪托打晕数人也冲进了海关衙门。
接下来二三十名武装人员,却怎么也攻不进衙门大院,对方不但箭矢精准,还有个
极厉害的火枪手,七八名士兵被对方火器所伤,后来几名武装人员翻后墙进了院准备偷
袭,谁知道全部被活捉成了俘虏,被绑在窗户前作人质。
无奈之下,阿礼国只好打消了武力夺取衙门的念头,带了十几名武装人员直奔钦差
行辕,若翻了脸皮,只管将大清钦差抓起来就是。
阿礼国怒气冲冲的兴师问罪,叶昭莫名其妙占了上风,心情大好,无辜的指了指自
己额头的淤青,说道:“领事大人,我当时可曾在现场大喊停火,却遭到贵国暴民袭击
,我一个亲卫,被贵国暴民伤了性命!这又怎么说?”叶昭说着话脸就沉了下来,其实
救护他的亲兵只是腿伤,倒无性命之忧。
随即叶昭就话锋一转,说道:“算了,不管谁是谁非,总之以和为贵,我本意只想
着人取回海关衙门几份旧文件参考,或许言语不通才酿成了这场悲剧,在此我个人深表
歉意。请领事大人下令撤去围攻海关衙门的武装,我保证贵国侨民毫发无损。”
阿礼国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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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数钱数到手软
等叶昭见到亲兵去传令停火接回的人众才恍然大悟,占领江海关衙门并抗拒洋枪队进
攻达两个小时,除了韩进春、巴克什和阿尔哈图,却还有第四人,正是穿了燕尾服英挺
帅气散发着别样诱人妩媚的苏红娘。
院门前喷水泉旁,叶昭看到苏红娘就笑:“老婆,可吓死我了,你没受伤吧?”
在这许多人面前苏红娘却不由得脸一热,更觉得这小鬼浑不知道拉拢人心,怎不先
去问你的部下呢?但莫名的,又颇有些被人疼的心甜。
“我没事儿。”苏红娘淡淡回了句,转身走向洋楼,自要先回房洗漱。
韩进春此时惊佩惶恐,实在想不到突然杀出来救助自己等人的竟然是小王爷的夫人
,刚才还想呢,谁家小哥这般俊俏,简直可说妖艳了,而且那身功夫叫一个俊,十个八
个大汉根本就到不了她近前,偏偏又拿了把短火枪,其准头更令韩进春惊骇。西洋火器
,若操作得当,原来这般犀利。
可万没想到,这救命恩人竟然是少奶奶,韩进春呆了半晌,猛地跪了下去,大声道
:“卑职该死,卑职累夫人身陷险境,万死难赎其咎,卑职罪无可恕,请大人治罪!”
至于巴克什和阿尔哈图,早就跪着趴在那儿自己掌嘴了,他俩刚刚还真未认出救援
三人的大高手竟然是主子的妾侍,平时他俩自不会和苏红娘有什么照面的机会,就算见
了,也早就打千问安,又哪敢偷偷瞄上半眼了?
叶昭此时心情不错,笑道:“她喜欢舞刀弄枪,倒也怨不得你们。”顿了下,笑容
也渐渐淡下来,“不过你们也忒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在你们眼里,可还有规矩?”
韩进春垂下头,不敢作答,两名戈什哈就更只顾自己掌嘴了。
目光扫了一圈,叶昭道:“好了,你们也停了吧,这时节儿是给谁看呢?”说着甩
手就进了院。
巴克什和阿尔哈图讪讪停了手,脸蛋都已经又红又肿,三人大眼瞪小眼对望着,只
能乖乖跪在院门前等发落。
半个时辰后,一队清军才匆匆赶来,钦差行署处于租界边缘,商团对这队清军倒也
没有阻拦。带队的是一名游击,姓陈,言道抚院大人和藩台大人昨日晚就去了苏州,军
营调度繁琐,是以援军才来晚了。
叶昭自不会难为这些卒子,老官油子一向明哲保身,许乃钊就算不驰援也在意料之
中,至于是不是去了苏州倒也不必深究。
说起来自己也算因祸得福,韩进春几人莽撞行事,却无意间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想
来阿礼国等人对清军的实力又要重新估算了。
……
晚饭时分叶昭才要瑞四去传话要跪着的三人起来吃饭,“日后再犯,双罪并罚。”
杂役早就拎着红檀木的食盒将饭菜送上了二楼餐厅。
西洋油画,雪白蕾丝窗帘,长长的餐桌铺着白绿格的餐布,两张梅花镂空椅背的木
椅,餐厅内一派西土风情。
当苏红娘见到一盘盘肉和菜泾渭分明的食物,俏脸微有诧异之色,但也没多说什么
,却见叶昭笑着将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木椅向后移了一格,说道:“老婆大人请坐。”
苏红娘对“老婆”这个称谓已经麻木,但叶昭的动作却令她吃惊不小,莲步轻摆来
到木椅前,却觉背后一动,椅子碰到了腿弯,却是叶昭又木椅向前略微推了进来。
“你干甚么呢?”苏红娘坐下,诧异的看着叶昭。
叶昭回到自己位置坐好,笑呵呵道:“男人风度嘛,唉,我都快忘了,遇到你这些
天,我才想起来男人该怎么疼女人。”
苏红娘忍不住好笑:“这叫甚么风度?”
叶昭正色道:“疼女人的风度,男人本就该让着女人。”
苏红娘轻笑道:“兔相公才讲究这种风度呢?要我说呀,男人大丈夫就该有男人大
丈夫的样儿,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那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再不济在家里也该有个威严吧
?整天围着女人转,给女人端茶倒水,又是什么男人了?”
叶昭心中一晒,也罢,自己算是一轮明月照沟渠了,这个世界的女子思想古怪,就
算苏红娘这等巾帼,却也对大男子主义习惯了的。
“好了,吃饭吧。”不管怎么说,叶昭未免觉得有些无趣,也没精神去介绍各种菜
式了,只淡淡道:“西餐,洋鬼子的口味,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怎么,生气啦?”苏红娘笑孜孜看着他。
“不敢。”叶昭确实有些赌气,随即就好笑,也难怪苏红娘看不起自己,自己也太
孩子气了。
“好啦,给你这个,别生气。”苏红娘虽不知道怎么用刀叉,但将鹅肝削下一片来
自然轻而易举,用亮闪闪的小叉子叉到了叶昭的吃碟里。
叶昭哼了一声道:“这就想赎罪啊?怕是差点劲儿吧?”
“你还想怎样?”苏红娘好笑的看着他,这个家伙,说他孩子气吧,但有些话的见
识气度,能令人深思良久,而和西洋诸国、和那些朝廷大臣打交道,可是老练着呢。可
要说他本事吧,偏偏整天没个正形儿。
叶昭瞄着苏红娘娇媚含嗔的诱人神态,心脏又跳的厉害起来,顺嘴道:“喊声老公
,那我就不生气了!”
苏红娘啐了他一口,“想得美!”说完就呆住,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在跟这
个家伙打情骂俏,怎么这般不知羞耻,又,又如何对的起九泉之下的薛大哥?
叶昭不知苏红娘心里想什么,却是笑着一手持刀一手持叉,说道:“来,我教你怎
么用刀叉,学我这样拿着用起来才方便。”
苏红娘看了眼叶昭,心下不知道什么滋味,低下头,默默去割盘中那黑乎乎的烤肉
。自己,自己委实早就对不起薛大哥了,从阴差阳错和这个家伙成了挂名夫妻那一天起
,自己就背叛了薛大哥。
或许,自己就是个轻贱的女人吧,不配薛夫人这个名份。可是回到桂西,又如何面
对薛大哥的亲人?
“红娘,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救韩进春他们几个?他们可都是吃的大清国的粮饷。”
看得出苏红娘心情忽然低落,叶昭也就不再开口老婆闭口老婆了。
苏红娘割着盘子里的肉,不流露丝毫感情的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总要帮你
一次。算不了甚么。”
叶昭看了她几眼,委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冷冰冰的,挠了挠头,只好也低头
去吃自己碟里半生不熟的牛排。
……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昭差事办得顺风顺水,如果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感觉到苏红娘
一直在躲避自己,就算吃饭时都比自己晚半个时辰进餐厅。
这十几天,倒是和各国领事磕磕绊绊的议好了章程,对方又让了一步,江海关衙门
一体事务仍由大清国官员署理,但衙门设顾问三名,分别由英法美三国侨民出任,“凡
涉关税纷争,均交由江海关监督与各国顾问合同办理。”
想来因为“钦差四亲兵”占领海关衙门一事,令各国领事也感到了紧迫感,这次小
冲突更完全可以说是商团失利,大清国钦差的四名亲兵就将商团三十余名火枪手压制的
死死的,最后更不得不毫发无伤的任由人家离开,怎么说都是闹了个灰头土脸。
各国领事自然担心这类冲突多了,怕是租界的安全都不得保障。毕竟上海租界并没
有西方诸国正规驻军保护,而租界之畔,就是旗帜遮天蔽日的清军大营。
“钦差四亲兵闹租界”的威风,倒令清军大营也变得唬人了。
章程拟定,看似比历史上争来了好大的面子,但一个主体国家的海关事务,却要同
各国争论谈判月余,又岂能称为胜利?更不要说还要加入不伦不类的所谓顾问之说了。
不过叶昭可没有贸贸然就签押坐实新海关条款,而是同阿礼国等人拟定了个试用条
约,就是从今儿起正式向进出上海码头的货物收取关税,但仅仅为试用期,正式签约要
等自己送入京城的折子收到准信儿再说。
在晚清历史上,同洋人打交道最为危险,同洋人签约更甚,前脚签完约送走洋人,
后脚说不定你就成为替罪羊被治罪,以平息朝廷强硬派以及民间义愤的反对声。至于被
后世骂为卖国贼的,那就更不知凡几。
叶昭不想重蹈这些大人的覆辙,是以同阿礼国等人商议搞了这么个试用条款,即可
以很快开始收取关税,免得白花花的银子流走,又有回旋余地,条约章程我一字不差的
发回京里,你们同意不同意和我没干系,以后翻旧账也算不到我头上。
阿礼国等人倒理解钦差大人的顾虑,虽然无奈,但也想这事儿早点平息下来,是以
答应了叶昭的要求。
而叶昭这一手显然比吴健彰那欺上瞒下的手段高明多了,就算江苏巡抚许乃钊这位
抚院大人,也是自愧不如,心说这位小阿哥年纪不大,办事情却是滴水不漏,可比咱们
老辣多了。以前怎么就不懂签约还可以签草约,还可以有什么“暂行期”呢?
而在江苏大小官员宴请叶昭的酒宴上,许乃钊就不免提及此事,大赞叶昭为“少年
国士”,将来必为大清依仗股肱重臣。而大小官员自齐声附和,谀辞如潮。
这里是苏州留园涵碧山房,招待钦差大人,园林主人自乐得蓬荜生辉。留园景色极
佳,数不尽迷离掩映的漏窗、洞门,湖光山色若隐若现,而从涵碧山房二层观去,园内
美景美不胜收,阁楼旁一汪碧水,山峦林木在池中倒映,正是一水方涵碧,千林已变红。
宴桌上菜肴精美,金杯玉盏,一派奢华。
江苏大小官员,自巡抚许乃钊起依次而坐,什么抚院道台府台,什么藩司臬司县太
爷,三席酒宴总有三四十名官员。
听着满耳的奉承之词,叶昭只是微笑品酒,虽然不易察觉,但叶昭知道,许乃钊对
自己的态度委实和以前又自不同。
想来曾经在他眼里肚皮空空的草包阿哥一跃成了或许前途无量的权贵子弟。
酒宴之后,众官员纷纷告辞,而叶昭则留宿涵碧山房,待明日再回上海。
卧房内弥漫着华贵的气息,画着黄莺鸣枝的锦绣屏风后,是垂着丝薄帐幔的锦被高
卧,那层层叠叠构造奇巧的木床,就更令后人叹为观止。
“爷,您歇着还是出去走走?”瑞四送上清水,等叶昭漱了口又端来水盆毛巾,伺
候叶昭洗漱后瑞四就问。
“歇会儿,这喝点酒啊,身子就乏。”叶昭擦干手,将毛巾扔给瑞四,又道:“你
也别在外面伺候了,去旁边那屋眯一觉。”
“是,是,主子真是比奴才的亲生爹妈对奴才都好,跟了主子,瑞四儿也成了大福
气的奴才。”瑞四儿一脸的感激涕零,却被叶昭轻轻在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马屁
精,滚你的蛋吧!”
这一脚却是踢得瑞四儿那叫一个舒坦,连声道:“奴才这就滚,这就滚!”弓着身
子倒退了出去。
……
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清香萦鼻,叶昭就不由得想起了苏红娘,眼看这趟差事就办
完了,和她分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自己回京之日,就是与她分手之时吧?
从此天各一方,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朦朦胧胧中,叶昭好似听到外面有人吵闹,不由得慢慢睁开了眼睛,不是做梦,窗
外确实传来吵闹声。
“瑞四儿,瑞四儿。”叶昭叫了两声,这才想起他刚刚要瑞四去歇了,不由得一晒
,自己却是习惯他在身边了。
谁知道门咯吱一声就被推开,瑞四的猴脸从门缝冒出来,“爷,我刚去看了,是一
个疯老婆子,说要告什么御状,疯疯癫癫的,我叫人赶她走了!”
叶昭微微点头,这个瑞四儿,可比谁都机灵。
见瑞四正要缩回身子,叶昭就招招手:“四儿,进来吧,跟爷说说话。”
“好嘞!”瑞四儿屁颠屁颠进了屋,掩上门,虽然叶昭醒着,他还是放轻脚步,蹑
手蹑脚到了床边,半跪下身子,免得主子要仰视他。
“爷,您想跟奴才唠什么?要不然奴才给爷唱个小曲儿吧。”瑞四儿一脸的小心翼
翼。
叶昭就笑骂道:“你还会唱曲儿呢,那赶明儿送你去东泰班老杨那儿,出了师再回
来。”
瑞四儿就磕了一个头,“爷叫奴才干甚么,奴才就干甚么,爷觉得奴才是旦角的料
子,那是爷的恩典,就算爷叫奴才做一辈子戏子,奴才也全听爷吩咐!”
叶昭凝视他,淡淡道:“真心的么?”
瑞四儿吓了一跳,偶尔小主子会露出这份神态,令他后脊梁发凉,更令他知道小主
子绝不是看上去这般简单。
“嘭嘭嘭”瑞四儿连连磕头,“奴才对主子的忠心,天日可鉴!”
叶昭坐起了半截身子靠在深檀木床头,说道:“你起来吧。”
“是。”瑞四儿也缓缓起身,但还是弓着腰,见叶昭姿势,又忙拿了软枕帮叶昭垫
在背上。
“四儿啊,你知道喜欢一个女人是什么滋味吧?”问完叶昭就摇头,这不对牛弹琴
吗?可是身边真是没一个能说体己话的朋友。
“爷有心上人了?”瑞四倒是一怔,但见主子模样,也知道未曾得手,当下就咬牙
切齿道:“爷,是谁家丫头让您老这么惦记?您交给奴才,就算是在册的秀女,奴才也
保管给爷弄到手!”竟然有主子惦记不能得手的女人,瑞四儿可就发了狠,这还了得?
主子要为女人害相思病,那还要我这奴才干嘛?
叶昭哭笑不得,训斥道:“两情相悦,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少在这儿胡搅!”
“是,是,爷说得对。”瑞四干笑着,却留了心了,定要打听出主子看上了谁家的
丫头,帮主子把心愿了了。
“爷,您看看今天的进项吧。”瑞四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记下了今天
众官员的孝敬。
叶昭瞄了一眼,嗬,好家伙,又是一万多两,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许乃钊,两千两
,其后大小官员名讳官职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京官都喜欢外放呢,自己这个钦差,不过是个办海关关务的钦差,还没怎么
着呢,一万多两银子就到手了,这可比做什么生意来钱都快。
当然,叶昭也知道,若不是自己顶了个亲王阿哥的名头,也断然不会令他们如此破
费。
“收了吧。”叶昭摆了摆手,正想再说什么,窗外本来沉寂下去的吵闹声又响了起
来,兵勇训斥声也越来越大。
叶昭微微蹙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瑞四儿也来了火气,心说你们这不给脸不要吗?许乃钊也是,怎么选了这么个破地
儿安顿我家主子。答应一声,就快步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吵闹声就平息下来,交给瑞四儿办的事,那从来是手到擒来。
估摸着又过了盏茶时间,瑞四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外面的吵闹声早就不见,见叶
昭作势起身,瑞四忙快走几步扶叶昭坐起,又道:“主子,那疯婆子是本园主人的姨娘
,死了儿子,吵着和钦差大人告状,告苏州府害死她儿子,我把状子接了,她也就不吵
闹了。还有本园主人姓刘,想给主子磕头。”
叶昭摆摆手:“磕头就免了,今儿这事儿不怪他,你回了他。”又不解的道:“到
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状子?”
瑞四倒是打听了个明白,说道:“状子是疯婆子找别人早写好的,本园主人并不知
情。半年前的事儿了,据说疯婆子的病时好时坏,今儿听说府里住了钦差,不知道怎么
就清醒了,偷溜过来告状。”
叶昭就摇摇头,心说自己这钦差是根本管不到这些事儿的,找自己告状又有何用?
不过终究好奇,说道:“给我看看。”
瑞四儿从袖子里摸出状子,双手奉上。
状子告的是苏州知府乔松年,说他“贪赃枉法、诬陷良民。”再看下去,叶昭渐渐
看明白了,敢情苦主的儿子姓郑,名金石,是苏州有名的士绅,并在嘉定一带组织团练
,曾经剿灭响应太平军的贼众赵四海一枝,斩贼党一百三十八名,生擒贼首赵四海,旋
即收赵四海为己用,并奏称赵四海党“自非积恶,请予宽贷”。
谁知道今年年初,小刀会起事,赵四海复反,苏州知府乔松年随即办郑金石了一个
潜通匪党之罪,砍了郑金石的脑袋。
叶昭看到最后才知道,怕是私怨所致。虽说听起来告状的老婆子其情可悯,但其儿
子手上又何尝不沾满了鲜血?
何况,这案子自己却也插不上手。
“将状子还给园主人吧。”叶昭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爷,苏州府求
见。”
瑞四儿就嘟囔了一句:“来的倒快。”想也是,虽然本园主人和老婆子是亲戚,但
断然不会帮老婆子和苏州府作对的,出了这等事,还不第一个派人去禀告苏州府?免得
吃老婆子挂落,而事后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来安抚苏州府了。
“请他偏厅叙话。”叶昭下床的工夫儿,瑞四忙跪下去帮主子换鞋,又去打水给主
子洗漱。
乔松年不到四十岁年纪,生得方脸浓眉,倒是忠直人的面相。不过同叶昭叙话时乔
松年可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平静。可不是,剿灭了小刀会,乔松年作为苏州知府那也是要
在功劳簿上大大提上一笔的,眼见加官进爵在即,谁知道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这个节骨
眼儿上,如果钦差大人回京非议几句,那好好的前程可就要付诸流水了。
在同叶昭闲聊时乔松年倒提也未提郑金石的事儿,却只是向叶昭请教西方诸国情形
,席间许乃钊大赞叶昭“通敌先机”,令江苏大小官员都知道了这位钦差大人对西方诸
国极为了解。
不管乔松年喜不喜欢这话题吧,但他觉得少年权贵,定然喜欢卖弄,投其所好听他
夸夸其谈就是。
谁知道叶昭只简略说了几句,就笑道:“乔大人,我这可乏了!”说着就端茶送客。
乔松年讶然,但自不敢再叨扰,忙躬身道:“下官告退。”
叶昭回到寝室不一会儿,瑞四儿就谄笑着敲门进来,“爷,乔松年送了五千两银子
,收不收?若不然奴才给他还回去?”
叶昭就笑:“还回去干嘛?他们这在地方的,捞钱有道,贴补贴补咱们也是应该的
。”
“是,是,爷肯收他们的银子,那是他们的福气。”瑞四儿又道:“本园主人孝敬
两千两,奴才也大胆帮爷收了。”
叶昭微微点头,笑道:“苏州这一趟倒是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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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钱花到手疼
在等上谕决断期间,叶昭狂购了一堆西洋物事,以备带回京城使用,甚至霍尔律师的照
相机,也被叶昭折价买了下来。
在霍尔律师雅致的客厅,喝着浓香的咖啡,叶昭就饶有兴趣的同霍尔讨论起建一家
罐头厂的可能性。
这些天的接触,霍尔对于叶昭已经拜服的五体投地,这位钦差大人知识也未免太渊
博了,用中国话说简直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霍尔在国内是天文爱好者,叶昭就同他谈天文,说是太阳系并非银河系之中心,待
观测效果更佳的天文望远镜诞生就可证明他的观点。
霍尔大为吃惊,太阳系为银河系中心为西方天文学界的共识,他又凭什么言之凿凿
的推翻这一共识?
争辩了几句,叶昭就笑道:“中国有句俗话,人为万物之灵,西方自古也有类似的
看法,可要知道,茫茫宇宙,本就不是为人类而生,数百年前东西文明都认为万物星辰
围绕地球而动,百年前又都以为天上星辰以太阳为中心,到了今日,才知道太阳也不过
茫茫宇宙中一颗普通星辰,又何必牵强附会一定以为太阳系为银河系之中心呢?霍尔先
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席话令霍尔默默点头,颇觉叶昭此言不假。
前几日叶昭又拿出了一份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商业策划书”,却是借工业火药厂之
势在美洲大陆建立兵工厂的企划,策划书里详尽分析了美利坚南北利益集团的尖锐矛盾
,并预言南北之间爆发战争不可避免,而在美利坚建立兵工厂,可以近水楼台,大发战
争财,当然,这却要等火药厂能在美利坚扎根以后再说了。
这份企划书叶昭要霍尔托人密封带回英伦给威尔斯参阅。
而今天呢叶昭谈到罐头厂,更指出食物腐败是因为微生物所致,而高温下却可以杀
死这类导致食物腐败的细菌。
虽然在欧洲大陆罐头生产一直采用沸水烹煮而后密封的工艺,但人们只知道这可以
使得食物保存更久,其原理却谁也说不清楚。
霍尔听得惊讶连连,心说回国后定要请皇家科学院的生物学家论证。
企划书也好,叶昭在霍尔面前夸夸其谈也好,目的无非是一个,要威尔斯知道,同
自己合作前景是多么美妙,若不然商人见利忘义,又同英伦远隔重洋,现今苏伊士运河
未开,一来一回若风向不顺,怕要走小一年的时间,怕威尔斯一个念头上来,就把自己
踢到了一边,自己手里的两份所谓授权文件,那和废纸也没什么区别。
而叶昭同样知道,自己现时或许能剽窃一些小技术小发明,但若不将其置于欧洲大
陆,就永远无法获得最大利益,更无法使其为自己将来的发展提供最大助力。将专利权
交与威尔斯,实在是一场豪赌而已。赢则前路通畅,就算输了,自己也不过剽窃他人技
术,又有什么可惜了?权当此路不通,还于人家就是。若这点世情都看不透,却也枉自
重生一场。
不过现在谈论的罐头厂,叶昭倒确实希望在上海建一家,手里也有了闲钱,想来建
一家小工厂,所费不过万余两银子。
叶昭也没指望罐头厂会赚什么钱,虽说提供给上海码头来来去去的商船倒也颇有市
场,但这一万两银子,若置办些货物,在上海和伦敦间走这么一遭,利润何等丰厚?谁
又会将银钱投到这种短期内前景不明的投资上?
叶昭不怎么懂军事,但却也知道罐头食品装备军队在军需史上是一个里程碑,对于
减轻军队辎重对于军队补给具有重要的意义。
是以虽然霍尔律师劝说,叶昭还是笑呵呵的坚持己见,而霍尔律师好像想到了什么
,微微一笑,就开始帮助叶昭分析罐头厂的可行性,最后却沮丧的发现不得不随之配置
一家小玻璃厂,以生产盛装罐头食品的器皿。
叶昭倒不在意,就请霍尔律师写信也好派人回英伦也好,购置在国内采买不到的器
械。
霍尔律师却微微一笑,说道:“叶先生放心,工厂所需的器械设备倒也不必一定在
欧洲大陆置办,只需从加尔各答购置就是。”
叶昭微微点头,可不是,印度孟买第一条铁路已经通车,而大清帝国却在二十年后
用雪花花的银子将英商在上海修建的华夏大地上第一条铁路赎回,尔后铁路拆毁,路基
填平。
这片土地,又岂是区区一个一切官办主导的洋务运动就能改变的?
……
咸丰三年十二月二十四,实则已经是1854年1月23日。
数道上谕终于到了上海,其中“内阁奉上谕”,对许乃钊等官员数月内剿灭小刀会
贼党颇多嘉许,称“卿等鞠躬尽瘁,昼夜剿办,得以扫数歼擒,皆卿等力也,览奏深慰
朕怀。”,又称“贼屡败势孤,得策在以剿行抚,正宜乘机迅扫,熟计绸缪。”
而上谕中对一众官员尽皆封赏,如许乃钊加兵部右侍郎衔,下部优叙。苏州府乔松
年擢为道员,奖赐花翎,同时授常镇通海道等等。
在这道上谕中又提到了江海关交涉事务,称“海境昼平,蛮夷顿首”,又称叶昭“
事竣勤劳,剿贼提策,少年老成,多解朕忧”,封一等镇国将军,回京叙用。
显然叶昭军功加办夷务之功,连升三级,镇国将军爵位一品,但对于宗室子弟,也
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封号,襁褓之中封国公封贝子、贝勒的都大有人在,不过郑亲王正
在盛年,叶昭又显然回京后要派下差事,和那些不过靠爵位养着的黄带子又自不同。
吴健彰自然也沾了光,以苏松太道道员兼署江苏布政使,由道台大人变成了藩台大
人。
回思来到上海之后的一幕幕,叶昭也只能叹息自己鸿运当头了,原来可是以为这趟
差千难万难,谁知道一次次阴差阳错令自己占尽了便宜,先是因为苏红娘的关系和小刀
会接上头,又利用苏红娘的名头劝说小刀会放弃了上海县城,使得泥城之战完全没有按
照历史轨迹发展,收复了上海城,更使得自己在同阿礼国等人的谈判中不落下风,加之
自己审时度势,按照西方思维来同他们交涉,又有亲兵闹租界等一系列意外,终于使得
这趟差事功德圆满。
叶昭自嘲自己运气好到爆,实则一步步又有哪一步不是他精心构想了?或许只有亲
兵闹租界算是个意外的插曲吧。
接到上谕的同时,叶昭也收到了两封家书,一封是亲王写来的,也没什么正事,只
是盼爱子早日返京。
而另一封信就令叶昭吃惊了,却是刚刚授了户部左侍郎的肃顺写来的,也就是自己
在这个世界的叔叔。要知道以前叶昭可是极少跟他有什么交集,而肃顺这人也委实精明
强干,虽然今世哥哥郑亲王和咸丰帝关系不是那么融洽,他却仍然仕途通畅,咸丰帝在
位短短三年,他就渐渐冒出了头。
不过要说爵位,肃顺倒委实不能跟承继王统的哥哥一脉比,他爵不过辅国将军,而
叶昭小小年纪,却比他高出了一个品阶。
在写给叶昭的信中,肃顺提到了朝廷可能开禁关外,而肃顺这个户部左侍郎,就是
为此得来,若圣意决断,肃顺怕是会总理迁民事宜。
说起来东北可能提早几年开禁也因为郑亲王的折子,就在叶昭离京不久,关外吉林
将军景淳上折子,称哈吉湾一带发现俄人踪迹。
在历史上,因东北实行虚边政策,东西伯利亚一带人迹罕至,俄国人对库页岛一带
的蚕食清政府根本无从得知,更少有人前往库页岛和黑龙江口。甚至在俄国人完成了实
际占领并派出陆军中将穆拉维约夫就重新划定远东地区的边界问题与清政府谈判时,大
清也完全不知道后花园已经被人家占领了,还以为是讨论久悬未决的乌第河边界问题。
但现今得到叶昭提前打了个预防针,接到吉林将军的密报,朝堂上那是定然会有一
番激烈的讨论,从肃顺的信来看,开禁关外的声音好像得到了咸丰帝的支持,只是如何
开禁,何处土地开禁,又如何迁入汉民,如何管理汉民,迁入汉民规模如何?等等诸多
头绪怕是要经过这些个大臣们好好争辩一番了。
在信里,肃顺着实夸奖了叶昭几句,又言道待侄子回京,他这个叔叔定要与叶昭彻
夜详谈。
叶昭知道,自己这个叔叔才具是很有些的,只是太过高傲,政治斗争上手腕不多,
又和东太后结了怨,使得他命运悲惨,咸丰帝刚去世,就被东太后和恭亲王发动政变砍
了脑袋。
而这一世,历史又会如何发展呢?
叶昭不知道,也猜不出,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
聚仙楼的金漆招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品着茶,叶昭从雕花的朱红木窗向外看去,
心里轻轻叹口气,长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不远处菜档成排的菜贩,似乎人人都精神不
振,神色萎靡,时下的国人面貌,实在同影视作品上所见大为不同。
这是一家刚刚开业的茶楼二楼阁间,叶昭同苏老大坐的是紫檀木五足嵌玉圆凳,红
木茶桌上,摆着二龙戏珠花式雕漆的小茶盘,白玉似的官窑烧瓷盖碗,茶香清雅,一应
用具,皆为上品,也难怪这二楼阁间茶价七厘银了。
苏老大脸上蒙了薄薄的纱布,看起来伤口愈合很快。
上海一行,才令叶昭感觉到人手不足,而回京之时,老夫子怕是要留在上海多待一
段时间了,罐头厂有霍尔一手办理,管理人员以及技术员都由霍尔想办法从欧洲大陆或
者印度招募,而老夫子却是需要招募中方工人和学徒,总不能一个简简单单的罐头厂还
要一直雇佣洋工。
而且,叶昭希望能通过这个罐头厂,成功的向上海的华商推销出一种理念,那就是
西洋科技并没有想象那么神秘,不用掌握理论的技术工人也并不难培养。
开化民智非一朝一夕之事,技术工人的出现会暂时成为某种形式上的启蒙。
叶昭也想过办报,但看了霍尔律师要人从香港带来的几份华文报纸,皆为洋商所办
,无非是洋商抨击港英政府的工具,就好比英商德伦就正通过报纸《中国之友》长篇累
牍攻击香港总督包令,对香港岛的供水设施不足发泄不满。
而若自己不在上海,怕也很难办出一份有新意的报纸来养成华商看报的习惯,叶昭
只能和霍尔谈了谈这方面的想法,令他帮自己物色办报人才,余事以后再谈。
老夫子留在上海要办的另一个差事就是在霍尔帮助下办学,香港和上海的教会学校
实则都是启蒙教育,叶昭则希望在上海办两所学校,一所男学,一所女学,中等教育水
平,当然,主要还是学习浅显的科学知识。生源的潜在目标自然是各通商口岸以及香港
岛中与西洋诸国多有接触的商人家庭,不然谁又肯送孩子去鬼佬教学的私塾?而这两所
学校,叶昭是准备收费的,当然,能维持学校支出即可,而且收费还会令这些华商觉得
这两所学校门槛很高,能送孩子进去求学自也面上有光。
师资方面霍尔同教会方谈好了,由教会方提供教师,但校方要付给教师一定的薪酬
,而且校方要开设课程由牧师传诵基督教教义,每周一课时。
看来老夫子要在上海留一段日子了,而叶昭刚刚到手的近两万两银子的孝敬左手进
右手出,全交给了老夫子,等两桩差事办妥了,想来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盘算着这点事,叶昭颇觉上海一行顺风顺水,自己没怎么掏腰包,办成的事还真不
少。
“叶公子要离开上海了吧?”苏老大穿洋装,戴了顶礼帽,现在的他怕就是遇到同
乡,也没人能认出来。
叶昭微笑点点头,说:“初二走吧,总不能在水面上过年,不吉利,再说了,也不
好雇船。”
“那也没几天了。”苏老大掐算了一下日子,明天除夕夜,那就是大后天启程了。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那,那红娘她?”
叶昭强笑道:“红娘也该回广西了。”
苏老大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幽幽道:“我这个妹子啊,我真希望她跟了你去,
从此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杀官造反,终究没有好下场,苏老大最恨自己的就是将妹子
带进江湖的血雨腥风中。而遇到叶昭,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别看叶昭好似吊儿郎当的
,但苏老大有个感觉,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男人收服得了脱缰野马般的妹妹,
那必然就是面前这位叶公子。
是以不管叶昭什么身份都好,苏老大都希望玉成其事,妹妹从此脱离腥风血雨的生
涯,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度此一生,“两臂曾经百余战,一枪不落千人后”又有何用?“
驰马呼曹意气豪,万千狐鼠纷藏逃”又能怎样?女孩子,有个如意郎君疼爱才算真的福
气,巾帼豪杰,万夫不当又如何?不免落个身首异处死于非命的下场。九泉之下,自己
又有何面目见自己的老娘?
但听到妹妹终究要回广西,苏老大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默默的将杯中茶干了。
叶昭拍了拍苏老大的手,道:“红娘,非池中之物,若一定要她做笼中的金丝雀,
她就会蔫了,失去了本有的光华,她也不会开心。等她什么时候倦了,累了,自然会飞
回巢。”
苏老大苦笑点头:“看来公子倒是红娘的知己,只怕红娘自己都不知。”
叶昭微微一笑,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道:“我下去看看,大哥可再坐上一会儿。”
……
叶昭下得搂来,靠窗桌瑞四、巴克什和阿尔哈图坐了一桌,见到主子下来,三人忙
都站起来迎上。
大堂二胡沧桑,却是曾经见过的那老人和幼童,倒仿佛和叶昭有缘,却又跑到这里
来卖唱了。
“滚!”突然啪一声脆响,却是有桌客人一个嘴巴将讨赏的幼童掴了出去,更有人
大骂:“唱的什么东西!败了爷的兴!给我滚!”
茶楼掌柜本是体恤一老一少才放他们入内,此时见惹恼了客人,忙站出来打圆场,
又连声催促老少二人离开。
“慢!”叶昭抬了抬手,笑着招呼老少,“老人家,来,这边坐。”
那桌客人有人就要发作,其中一位穿绸挂缎的矮胖子腾的站起来,谁知道还没等他
说话,瑞四却比他们嚣张多了,抢先发作,瞪起三角眼对他们破口大骂:“你们几个小
兔崽子给老子滚出去!跟这儿撒野?爷就看看你们有多能?”
巴克什和阿尔哈图也霍地站了起来,他俩虎背熊腰,彪悍迫人,站那儿跟两个门神
似的,观之就令人心里打鼓,更渗人的是两人手在茶桌上的长包袱里一摸,就一人摸出
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虽然出来便装打扮,但家伙还是要带的。
“爷,几位爷,您看我面子,看我面子。”掌柜吓得脸都白了,但毕竟自家的买卖
不能不管,忍着心下惊恐跑过来劝说,又一个劲儿给那桌客人打眼色,显见是熟客。
“郝掌柜,今儿爷儿几个看你了!”那桌客人有人说着场面话,都悻悻起身,扔了
几个铜板在桌上,就一个个溜出了茶楼。
叶昭却全不管他们的纷争,等老人走近,微笑递给老人一张十两的银票,说道:“
老人家,街头卖唱总不是办法,还是回家乡寻个正经营生吧。”
奓着胆子过来倒茶的小二见了银票,舌头半天缩不回去,好家伙,打赏就是十两银
子,这出手也太阔绰了。
老人见了银票,也一下怔住,回过神急急的拉着幼童要他给叶昭跪下磕头,“花子
,快,谢过恩公。”
叶昭拉起准备给自己磕头的幼童,又道:“老人家,坐,快点坐。”回头招呼伙计
上茶。
老人更是惶恐,心善赏银的老爷见过不少,却从来没出手这般大方的,至于叫自己
同桌吃茶,那是破天荒第一遭了,多么仁慈的老爷,也讲究尊卑有别,又哪里会同卖唱
的坐一桌叙话?
老人推辞不就,瑞四儿一瞪眼睛道:“叫你坐就坐!废什么话!”
老人吓一跳,这才颤颤悠悠的坐下,叶昭看了眼黑泥脸幼童,叹口气道:“老人家
,这孩子才几岁,跟你东奔西跑终究不是个头,该当上进求学问才是。”
老人怔了下,就苦笑道:“老爷,不是我耽误这孩子前程,她实在是个丫头。”
其实叶昭也看出来了,幼童虽然满脸泥巴,眉目却美,眉心更有一点红艳艳的美人
痣。
叶昭就笑道:“女孩子怎么了?同样可以求学上进,进不了私塾,可以去教会的学
堂嘛!既不要学费,又可以学习西学,我看啊,女儿也当自强!”
听着叶昭离经叛道的言语,老人山羊胡都呼哧呼哧的喘,却又不敢出言反驳恩人,
只得是是的胡乱答应着。
幼童却是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叶昭,她听不大懂叶昭的话,却暗暗记在心里,
这个漂亮的小叔叔比爷爷说的话好像有道理呢。
叶昭见幼童一直看着自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叶昭此时自不知道两人渊源未
了,数年之后,风起云涌,二人再见面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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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夜,租界内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却突然被不期而至的一场雨雪冰雹打断,海上吹来的
狂风肆虐,将喜庆的氛围一扫而光。
霍尔律师的公馆内,各个房间都点起了煤油灯,除夕夜灯火通明,也算讨个中国人
的吉庆。
书房壁炉里火光跳动,叶昭同霍尔律师坐在壁炉前,喝着浓香的咖啡聊天,要离开
上海了,叶昭自有许多事要同霍尔律师交代。
叮叮,女佣轻轻推开了房门,恭谨的对叶昭道:“先生,夫人安顿好了。”刚刚她
领着苏红娘去洗漱,又将苏红娘送进了客房。
叶昭也有些无奈,大过年的却被困在了霍尔家里,却是和苏红娘缓和关系的机会都
没了。这段日子苏红娘还是在避着叶昭,今天却是叶昭在餐厅一直等到她露面,她才答
应跟叶昭来霍尔家里,叶昭是想和苏红娘吃个热闹的年夜饭,而瑞四他们就算被砍了头
,也不敢和主子及夫人坐一桌啊。是以叶昭才带苏红娘来了霍尔律师家里,谁知道遇到
暴风雪,却是回都回不去了,本来还想找机会和苏红娘谈谈心呢,这样别别扭扭的分离
叶昭实在不甘心。
“我也去洗个澡。”叶昭笑着站起身。
霍尔点头,心里却艳羡叶昭好福气。霍尔知道东方的规矩,是以刚刚在餐桌上并没
有多张望一眼,但惊鸿一瞥,却已经令霍尔大为惊艳,古香古韵的东方美女,委实冲击
男人的神经。
……
叶昭洗了个澡,又在女佣引领下来到一楼客房,拧开门进了客房却是一怔,乳白色
镜台前,俏生生站着的丽人可不正是苏红娘,屋里温暖如春,她也褪了黑皮裘披风,露
出那艳美华贵耀人眼目的金丝朝阳五凤长裙,裙摆处微微露出一抹红色绣花鞋面,令人
怦然心动。
叶昭开始一怔,随即恍然,可不是,自己和苏红娘在外人眼里是夫妻,那定然是安
排一间客房的,转头想要说什么,女佣却已经微笑道了声晚安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随即叶昭才想起自己穿了棉睡衣棉拖鞋,这也太不雅了,果然,苏红娘上下打量他
,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了笑意。
唉,叶昭心里叹口气,总比对自己冷冷淡淡好,却也只能没话找话:“爱丽丝是给
准备的新被褥吧。”
“是。”
客房不大,只有简单的梳妆台、茶几以及一张西洋风格的木床,天鹅绒锦被、床单
铺盖,都是崭新崭新的。而且房内梳妆台上特意按照中国人的习俗点了红烛。
叶昭坐在茶几前的圆木凳上,扒弄火盆里的炭火,房里倒是暖洋洋的。
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叶昭道:“就,就这样凑合一宿吧,也不好再麻烦人家多收
拾一间房。”
“你后天回京?”苏红娘没理叶昭的话茬。
“是啊。”叶昭点点头,颇有些意兴阑珊,抬头看着苏红娘,真诚的道:“红娘,
我是拿你当朋友的,就是嘴上不知道怎么说,老是惹你生气,以后你要珍重。反清一事
,不可意气,成固可喜;若觉无望,也不必勉强,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日后还有再见
之期。”
苏红娘凝视着他,轻轻点头,随即轻笑道:“你这么一说话我倒不习惯了。”
叶昭笑了笑,倒没有借机开什么玩笑。
苏红娘凝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这么帮我,不怕我将来杀到北京,砍了你的
脑袋吗?”
“不怕。”叶昭轻轻摇了摇头。
房内又沉默下来,只有火炭偶尔烧响的细微声音。
“你就想这么坐一宿啊?”苏红娘指了指床,说道:“你去睡吧。”
叶昭扒拉着炭火,笑道:“你睡吧,放心,我不会偷瞧你!”
香风袭人,苏红娘莲足轻移,就夺了叶昭手里的火铲,用命令的语气道:“叫你睡
你就睡,你身子弱,可熬不了夜,我习惯了,又有功夫,几天几夜不睡都没关系。”
叶昭可就有些伤自尊了,仰着脖子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身子弱,我告诉你,我
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这倒是实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叶昭可真是百病不侵,刚刚
来到这个世界时迷茫而孤单,曾经穿着单衣在雪地发呆了一夜,第二天却愣喷嚏都没打
一个。
见叶昭不服气的孩子气模样,苏红娘不觉好笑,不屑的道:“你大少爷娇生惯养的
,能得病倒怪了!”
叶昭这个郁闷啊,在自己那个世界,如果一个大美女觉得你身子骨弱,这得是多丢
人的一件事?怕是会成为笑话被朋友取笑一辈子的寒碜事儿。
“弱不弱你不会试试?”叶昭赌气又抢回了火铲。
苏红娘自听不懂后世的这种隐晦话意,轻笑道:“还用试啊?我一个小手指头都能
打倒你!”
叶昭瞪了她一眼,索性不再理她,偷偷占人便宜也不是男人所为。
“好了,算我说错了,你身强力壮,是大丈夫,行了吧?快,上床歇着吧。”苏红
娘又抢过了火铲,滑腻的小手微微擦了叶昭的手一下,异样的舒服。
叶昭无奈的道:“哪有男人享受女人遭罪的道理?”说到这儿就一滞,怎么今天吐
出的词儿都这么暧昧?
“婆婆妈妈的。”苏红娘回身坐到了床上,随着她轻柔的坐姿裙摆轻轻拉起,露出
葱绿色缎子面衬裤以及一对秀气的绣花鞋。
好半晌两人又都没有吱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渐渐的小了。
“嗳,你也坐床上来吧,说说话儿。”苏红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硬邦邦的木椅,叶昭委实坐得屁股有些疼,犹豫了一下,也就起身过去,坐到了苏
红娘身边。
“以后,咱们还有机会见面吗?”苏红娘突然侧过脸,凝视叶昭问。
“应该,应该会有的吧?”叶昭语气是那么的不肯定,是啊,他又怎知道今日一别
,日后又是怎样的情形?
“是啊,或许会有的。”苏红娘轻轻叹口气,沉吟着道:“你有什么心愿可需我帮
忙?京城有没有仇人?又或,江浙一带可有与你不睦的官员?洋人?”
显然是准备杀人报叶昭大恩呢。
叶昭苦笑:“就知道打打杀杀。”心下却是一动,偷偷瞄了苏红娘一眼,说话第一
次结巴起来:“要,要说心愿,还,还真,真有一个,就是说出来,你,你别生气。我
,我想摸摸你的手。”又赶紧解释:“我不是好色,你不知道,我那个世界,要是手都
没拉过?怎么称得上男女朋友?我吧,是真拿你当女朋友看的,遇到你怕是我这辈子最
值得回忆的事了,可手都没拉过,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以后,以后想和人炫耀都不知
道怎么说?”说着心中就是一晒,自己可再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就算交过这么一个牛
到爆的巾帼女友,又跟谁炫耀去?
“你,你说什么呢!”苏红娘俏脸微红,她根本就没听清后面叶昭唠唠叨叨的神经
话,但瞪了叶昭一会儿,终于慢慢垂下头,不知道想什么,过了半晌,慢慢的,慢慢的
伸出了涂蔻丹诱人无比的雪白小手,只是这只追魂夺命谈笑间取人头颅令人心惊胆寒的
玉手现在却紧紧握着拳头,看起来紧张的很。
叶昭一呆,就屏住了呼吸,手也慢慢伸了过去,两世为人,叶昭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在手伸过去的这一刻,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仿佛仅仅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千万年。
终于,那勾魂摄魄的小手被他轻轻握住,那份滑腻香软,令叶昭的手仿佛突然间毛
孔尽开,无数神经跳跃着,那舒服到极点的奇妙滋味平生仅见。
叶昭嗓子眼发干,触觉带来的奇妙却又远远比不过心理上的满足感,这可是苏红娘
啊!“两臂曾经百余战,一枪不落千人后”的苏红娘,“驰马呼曹意气豪,万千狐鼠纷
藏逃”的苏红娘,前世梦境中都见不到的巾帼,此刻却和自己手拉手,好似女朋友般亲
密!
侧眼看去,苏红娘背对着他,只见锦绣华丽耀目的红裙轻裹的香肩微微颤动,显然
丽人此时紧张的不行。
看着那雪白而粉嫩的玉颈,小巧圆润的耳珠,一缕缕醉人的清香仿佛在从她冰肌玉
肤渗出,直冲人脑海最深处。
叶昭颤抖着,胳膊好像不听指挥,更没了知觉,慢慢的伸过去,扳住了丽人的香肩
,轻轻向自己怀里揽来。
能感觉到,丽人那柔软的娇躯仿佛猛地僵硬,好似抗拒的挺了挺,接着,就好像无
奈而委屈的慢慢靠在了叶昭胸口。
叶昭低头看去,只能见到丽人如花般娇媚、透着一抹丹酡的、白玉似的半边俏脸,
双眸紧紧闭着,娇艳欲滴的红唇不安的微微颤动,要多紧张就有多紧张,而她香软的身
子却无力的靠在自己身上,隔着薄薄的纱,却能感觉到她的身子都在颤抖,呼吸急促,
红裙中酥胸仿佛也在随轻喘微颤,不经意轻轻碰触到了叶昭的身体,丽人娇躯一颤,惊
呼“啊”,一声如同仙音的要命轻吟,叶昭脑袋嗡的一声,身子仿佛要爆裂开来,猛地
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常年的禁欲压抑生活,令现在的叶昭宛如突然间变成了一只野兽,双手乱撕乱扯,
浑不知道怎么解开的那从未被男人碰过的丝绦,不知道怎么扯开的那令人销魂的红色罗
裳,更不知道他伸手去拽那红彤彤的肚兜,而在他的撕扯中,丽人红裙散乱,雪白酥胸
半露,诱人胴体若隐若现,诱人情景,却令叶昭更为疯狂。
一滴清泪终于从苏红娘紧闭的双眸中滑落,而叶昭也猛地一怔,仿佛被雷击了一般
,猛地清醒过来,我,我这是在作甚么?
“对,对不起。”叶昭结结巴巴的,想从这弱若无骨令人血脉贲张的绝妙胴体上翻
下去,但压在丽人身上,其软如绵,那天生的媚骨仿佛就是要男人置身其上享受那骨软
筋酥的绝妙滋味,叶昭的身体好似不听他的指挥,却是动也不动。
“别走”柔软的声音微不可闻,苏红娘自不知道现在叶昭处境,仿佛怕叶昭跑掉,
荡人心魄的玉腿轻轻勾住了叶昭腿弯,却不知道她的举动会令男人怎样的疯狂,叶昭就
觉脑袋火热,鼻子热流涌动,仿佛随时会狂喷鼻血,又仿佛脑袋会在这一刻爆裂,他再
顾不得其他,猛地压了下去……
“啊”那一刻,苏红娘突然失声痛哭,痛,从来没有过钻心的痛,而心里,更不知
道是什么滋味,只是难受的厉害,委屈的厉害。只想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哭出去。
那紧裹的感觉令叶昭欲仙欲死,只觉得以前简直白活了,原来男女欢爱竟然能令人
舒服到如在云端飘荡,他很想用力冲刺,但看着紧闭双目咬着红唇痛哭的苏红娘,叶昭
心中怜爱无以复加,轻轻俯下头去,吻着苏红娘脸上的泪痕,轻声道:“红娘,不难受
,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怜你爱你,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听着叶昭温柔话语,苏红娘的眼泪却流的越发快了,叶昭正不知如何是好,胳膊却
猛然一痛,被苏红娘用力咬住,“你,你要记住今天的话。”苏红娘紧闭双眸,看也不
敢看叶昭,声音更是娇弱无力,又哪里是在叶昭面前一副大姐姐面孔的苏红娘了?
叶昭心下大乐,再忍不住……
……
厚厚的窗帘上有一处亮斑,显然已经日上三竿。
叶昭缓缓睁开了眼睛,怀里软玉温香,软绵绵的娇躯令人发狂,叶昭的心腾一下又
热了起来。怀中苏红娘满脸泪痕,秀眉紧蹙,好似还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昨晚叶昭折
腾到鱼肚泛白,苏红娘也不知道昏厥过去几次,而叶昭胳膊上,被咬得全是牙印,不是
叶昭不怜香惜玉,实在是苏红娘体格奇异,仿佛碰一碰都会痛的哭天抢地,若不是紧紧
咬着锦被,怕是楼上霍尔都能听到。
看着兀自熟睡的苏红娘,叶昭就好笑,看你还自称功夫好?还敢小觑我?却不知道
谁哭了一晚上,从今而后看来乾坤才不会颠倒了吧?知道什么是大男人了吧?还当我孩
子看吗?
要说昨晚开始时叶昭也吓了一跳,动一动苏红娘就好像痛得天昏地暗的,叶昭虽然
憋了二十年的欲火,但也实在不忍,本想放过她。但可能是见到叶昭沮丧,苏红娘不得
不贴在叶昭耳边极小声的说出了真实感觉:“疼的厉害,可是也,也……”舒服二字虽
然最后也没说出口,但意思叶昭自然懂了,马上雄风大振,而苏红娘那痛极又舒服极的
媚态就更令叶昭疯狂,简直想化在她身上。听着巾帼豪杰在自己身下痛得大呼小叫,而
又知道她是极舒服的,却偏偏痛得眼泪直淌好似随时会死过去一般,可怜的就好像被强
暴的小女人,那种绝妙感受简直令人舒服到发指。
以前可真是白活了,叶昭回想起昨晚的销魂蚀骨,不由得感慨。
轻轻将丽人推开,帮她盖好被子,叶昭下床从地上拣起睡袍披上,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沿走廊来到正厅,还是不见有人,而在正厅的长桌上竖着一张纸笺,
叶昭走过去一看,却是霍尔的笔迹,“叶先生,我和仆人拜会史密斯牧师,晚上九点前
回来。”
早晨时分叶昭倒是听到女佣敲客房门说准备了早餐,但没理她,可能霍尔和女佣感
觉到了这二位如胶似漆,这才躲了出去。
叶昭笑了笑,就准备回去叫醒苏红娘,转头间,从窗户看出去,却见大院铁栅栏门
旁,瑞四儿正靠着门墩候着呢,怕是一大早就到了,不过不敢惊扰了主子。
叶昭快步回房,推门进屋,才发现屋内清香萦人,昨晚在屋里时间长了,却是不觉。
走到床头掀开被子准备喊苏红娘起身,却猛的呆住,却见锦卧中的丽人,罗衫半解
,雪白胴体若隐若现,一条雪白柔美长腿上还搭着葱绿绸子衬裤,一只小脚上着雪白罗
袜,另一只莲足那精致诱人的红色绣花鞋还蹬着呢,却是昨晚自己狂颠,根本未褪尽丽
人衣衫。
再看此时苏红娘诱人媚态,简直比制服诱惑还要制服诱惑。
叶昭口干舌燥,骂着自己没定力,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除下苏红娘脚上的绣花鞋
,又颤抖着,慢慢褪去她脚上罗袜,柔媚没有一丝瑕疵的雪白小脚渐渐呈现在叶昭面前
,盈盈一握,洁白如玉,点着十点鲜艳的梅花红,充满了妖异的魔力。
叶昭咽了口口水,正待伸手去感受那份妖异,却听“呀”一声惊叫,雪白小脚猛的
缩了回去,“你干甚么?”苏红娘快速的用被子将自己的身子遮住,俏脸通红。
“看老婆的脚怎么啦?”叶昭嬉皮笑脸的说。
“无赖!”苏红娘白了叶昭一眼,媚态横生。
叶昭嘿嘿笑道:“以后你可就真正是叶家媳妇了,不得对相公无礼。”
苏红娘可能现在才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被这个小鬼压在身上自己痛哭求饶的一幕
幕,俏脸越来越红,这,以后在他面前可抬不起头来了。
叶昭却是一笑,说道:“我先出去,你穿衣服吧。”
叶昭拎了自己的袍褂衣裤出了屋,在走廊里换好,盘算着,一会儿却是要瑞四儿买
个丫头了,这里的被褥自不能留下,要全数搬到自己的公馆里,那丫头就留在公馆里就
是,红娘来上海,也有人伺候。
钦差行辕已经被叶昭用银子买下,成了不折不扣的叶公馆。上海地位将会越来越重
要,怕是以后也免不得来上海,买一幢宅子是免不了的。
想着,叶昭就开门去叫瑞四。
……
坐在叶公馆餐厅吃早(午)餐的时候,苏红娘想来已经回自己房里换好了衣服,红
裙罩体,千娇百媚。
叶昭静下心仔细想了想昨晚的事,却是猜得出红娘绝不是要和自己双宿双栖,而是
临别之际为了报恩才将身子给了自己,本来一腔喜悦现时却未免惆怅起来。
苏红娘默默的帮叶昭夹菜去骨。
叶昭轻轻叹口气,说道:“现在也是为了报恩吗?”突然意识到苏红娘可能并不是
喜欢自己,叶昭未免无趣,若真如此,昨晚自己的行为也太无耻。
苏红娘诧异的看了叶昭一眼,说道:“算是吧。”感觉得出,这家伙好像有火气,
也不知道谁惹了他,好好的发什么火?
叶昭就不吱声,却将苏红娘夹来的菜都扒拉到吃碟旁边,碰也不碰。
苏红娘盯着他,实在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又突然赌气,唉,摊上这么一个相公,也不
知道是不是前世的冤孽。
“你什么时候回广西?”叶昭突然问。
苏红娘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道:“若是,若是你
定要红娘跟你走,红娘就跟你走。”
“啊?”叶昭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心情一霎间就一百八十度转弯,可见到苏红娘神
态,叶昭狂喜的心又慢慢冷静下来,是啊,现在可以叫苏红娘跟自己回京师,可是,她
心里终究会有放不下的事,会惦记桂西的那些人,到了京城,她会真的开心吗?
叶昭凝视苏红娘,认真的道:“我不会强迫你的,不过红娘,咱说好了,你在广西
不许和人拼命,要作统帅,真正的统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不过叶昭也知道
,苏红娘毕竟只是一枝叛军的首领,想不上战场,那基本没可能。是以最后又加了句:
“总之不许单枪匹马的胡来。”
苏红娘轻轻点头,说道:“红娘记住了。”
叶昭又是一怔,感觉一夜之间,苏红娘对自己的态度大为不同,倒颇有点言听计从
的感觉。
“老婆,以后可要正八儿经喊我老公了,咱俩是真正的夫妻了不是?来,喊一声我
听听。”叶昭心痒痒,倒真想听听从这位巾帼嘴里喊出的老公是什么感觉。
“不喊。”苏红娘低着头,好像觉得自己“理亏”,也不看叶昭,总之就是使小性
子,不想喊叶昭老公。
叶昭哈哈大笑,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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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太小了
海风轻抚,碧水蓝天,飞燕船缓缓升起巨大的帆布,慢慢驶离上海港。
站在甲板上,眺望渐渐变成黑点的上海城,叶昭轻轻叹口气。在昨晚几国领事为他
送行的跳舞会前,苏红娘就留书离开了上海,恰好苏老大联系了一艘船,可将火器运至
香港岛,再从香港岛遣送粤东桂西等地。
其实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自己真可以说是文也不成武也不就的草包纨绔,苏
红娘委身给自己可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委屈,不过好在这个世界不流行离婚,以苏红娘的
性格,终究会跟定了自己吧。
在靠近船舷的位置,亲兵巴克什正宝贝似的擦拭手中的转轮手枪,亲眼见识到西洋
火器的犀利,巴克什等亲兵对于叶昭给他们配置的短火枪可就欣喜若狂了,更巴不得早
日回府炫耀一番。
叶昭微微一笑,自己现在,至少在改变着身边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吧。
……
郑亲王府张灯结彩,船到直沽(天津)后,叶昭已经先遣人回府送信,而亲王福晋
望眼欲穿,掐算着日子也就今天了。
惠园曲径通幽,奇石森列,楼台掩映、花木扶疏,坐在凉亭中品茶聊天,旁有瀑布
一条,高丈余,其声琅然尤妙。
福晋抱着叶昭哭的泣不成声,令叶昭颇为尴尬,本来出去这一趟,感觉自己变了,
不是以前混吃等死的纨绔了,可这一回京,得,在爹娘眼里自己还是个小风小浪都经历
不得的温室花苗。
“洋佬没难为你吧?我听说呀,那还闹小刀会打仗,你还去了?吓死娘了。”福晋
眼睛红红的,用锦绣手帕抹泪,她生得雍容华贵,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人。
“没事,额娘,我这不没事吗?我这趟差事啊,办的好着呢,皇上还下旨夸我了呢
。”叶昭急忙开解福晋。
亲王却是笑呵呵的道:“是啊,这一转眼呀,就成家立室了,你说你哭个什么劲儿
,可不了了你心愿吗?”
叶昭不解的问:“成家立室?”
亲王就笑着捏了捏叶昭的肩:“小子,你得争气,我和额娘可就等着你早点给我们
生个大胖孙子。”
提起亲事福晋也破涕为笑,“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已经把惠征家那丫头指给你了,
既然是你看上眼的,王爷又打听好了,那丫头乳名叫蓉儿,赶年十四了,长得俊,性子
也好,她姐姐是贵人,家里也清白,祖上出过大学士,嫁进咱王府也不算委屈了你,我
看这门婚事挺好。”
叶昭虽然早就知道婚事是自己做不得主的,但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有些叹息,但也只
能点点头说道:“是,阿玛额娘放心,孩儿懂的。”这婚事是自己先提起的,而在册秀
女未参加选秀就特恩许给人家,这却也只有郑亲王府等荣贵之极的府邸才能拥有的殊荣
了。
“大婚的日子选了下月初三,这半年就这么一个好日子。”亲王又笑呵呵的说。
叶昭这下是真的挠头了,这才剩几天了?要知道,虽说这个蓉儿说起来是赶年十四
岁,但这是虚岁,实际上就是个刚刚十二周岁的小丫头,十二岁?在自己前世的世界好
像还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样子。
不过挠头归挠头,现时就是这般,你总不能说人家年纪小吧,既然婚期都有了,那
就是大定了,自己除了接受也没什么好做的。
回到雏凤楼,叶昭要瑞四儿和几个奴才将从上海买来的洋玩意都搬来摆好,思及要
和一个十二岁的幼女成亲,真是哭笑不得。
“奴才恭喜主子大婚!”偏偏瑞四儿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挨了叶昭轻轻一脚。
苏红娘没有回京城,瑞四儿等自然不敢问,就是心里,怕也不敢犯什么嘀咕的。
……
西四牌楼增盛楼二楼雅间,达春摆酒为叶昭洗尘,雕龙紫檀木圆桌上,热荤凉拼摆
了满满的一桌。
房内只有他二人,叶昭第一件事就问起了他离京前那档子事,谁知道达春好像全忘
了,端着酒杯,迷茫的道:“衡州团练的亲戚,谁啊?”
叶昭无奈摇头,举起酒杯:“喝酒吧。”
“哥哥,你这要成亲吧,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叶昭就吓一跳,瞪着达春道:“什么意思?”
达春幽幽叹口气:“这人啊,成了亲,也就没什么奔头了,一天天数日子,膝下有
了小兔崽子,就得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咱们呢,也就老了,起皱了,不灵光了
。”
叶昭笑骂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多愁善感了?这可不像你了。”说着就拍了拍
达春肩头,笑道:“别整天就惦记这些,你才多大,怎么就不灵光了?”
谁知道叶昭拍到达春肩膀的时候,达春突然一咧嘴,吸了口气,胳膊也条件反射般
向后缩了缩。
“怎么回事?”叶昭诧异的道。
“没事没事。”达春打着哈哈,拎过酒壶帮叶昭斟酒。
可他刚刚疼的呲牙咧嘴的模样可瞒不过叶昭,叶昭蹙眉道:“老六,你拿我当外人
是吧?那好,我这就走。”
说着叶昭就站起身,达春忙拦住他,赔笑道:“哥哥,这话你是抽我嘴巴,坐,你
坐。”
叶昭旋即坐下,正色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达春干笑两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前几天和桂老三那帮人闹翻了,架不住
他们人多,吃了亏,这事儿不用哥哥您管,这场子我六子要自己找回来。”
桂老三?叶昭眉头就蹙了起来,桂荣也算黄带子中响当当的人物了,是雍正朝十三
爷怡亲王胤祥一枝,是本朝怡亲王载垣的侄子,而桂荣在孩童时就因父亲离世而早早降
爵袭了固山贝子。
“桂贝子威风越来越大了。”叶昭抿了口酒,就有些气闷,任谁都知道达春和自己
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打了达春就等于打你郑王府阿哥的脸。当然,叶昭也知道,
大家同样混吃等死,谁也不会认为你这个郑王府阿哥就比谁高一头了,何况宗室子弟之
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的多有人在,桂荣可不见得是故意找自己的茬。
“哥哥,有个人,不知道您想不想见?”达春挨了打,自然脸上无光,赶紧岔开话
题。“这人吧,和我一起当差,人机灵,唠起来,原来是哥哥的亲戚。”
叶昭就一怔:“亲戚?什么亲戚?”
达春笑道:“是嫂夫人的远亲,他叔叔和嫂夫人的先翁是堂兄弟。”
嫂夫人?叶昭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敢情达春是指那个即将嫁给自己的十二岁的小丫
头,颇有些无奈。摇了摇头,说道:“就不见了吧。”
在这个世界,借攀亲戚打秋风的人太多了,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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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穷亲戚
花厅布局雅致,格调不俗。
品尝着青瓷杯里的极品雀舌,叶昭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
坐在桌案另一侧的是一位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人,他就是肃顺,晚清史书上少不
得要提及的人物。
对于这位叔叔,叶昭并不了解,而破天荒第一遭和他单独坐在花厅内,叶昭心里第
一次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和历史的碰撞开始了。
是啊,以前了解的史书上,肃顺实在是符号化的人物,而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微
笑着和自己谈天说地,不由得不令叶昭感慨万千。
“韩进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儿。”叶昭介绍韩进春时,肃顺笑呵呵插了一嘴。
叶昭也是没办法,东北开禁在即,自己却搁于大婚,何况就算大婚之后,怕也去不
得关外,只有推举老夫子、韩进春等去关外组练民团,现在老夫子尚在上海,唯有请面
前这位叔叔抬举韩进春了。
“道光爷三十年的武进士,战阵娴熟,足可独当一面。”叶昭只能替韩进春吹嘘,
现在的韩进春,也只能称得上一个勇字,但在关外即将同罗刹人连番的小冲突中,勇之
一字却大有用处。
肃顺微笑抚须,他虽是宗室,却从来瞧不起自己等满人,常说“咱们旗人混蛋多,
懂得什么?”“满人糊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耳!”,他是满洲宗室中为
数不多的真正看重汉大臣的权贵,对于保举汉人也往往乐此不彼。而他自己也按照汉人
习惯自己取了雨亭为字。
肃顺又笑呵呵的问:“依你之言,罗刹人和英格兰法兰西二国在西方鏖战,还要再
打上一两年?”
叶昭点点头:“英法两国军器犀利,火枪炮舰在当今世界可称第一,罗刹人战败是
迟早的事儿,到时怕是必然将目光投向我关外茫茫无主之地啊!在东方,它急需一处出
海口。”
肃顺皱眉道:“出海口?”
叶昭道:“对于西方诸国来说,现今是海洋时代,军舰横行的时代,罗刹人如果在
我关外觅得出海口修为码头,则其军舰就可直抵朝鲜、日本等邦,更可威慑我京师重地
。这就是现下出海口的功用了。”
肃顺皱着眉,微微点头,说道:“本以为洋人与我大清相隔千山万水,可听你这么
一说,洋人们却离咱们家门口儿越来越近了?”
叶昭道:“西方船轮技术越发先进,过些年怕是会在阿拉伯一地修建一条大运河,
则东西贯通,洋人若来我朝,到时怕只需月余。”
肃顺脸色变得更为难看,茶也不喝了,只是怔怔出神。
叶昭又道:“洋人有讲理的,也有不讲理的,可说到底,贸易贸易,他是想从咱大
清赚银子,赚不到银子他就想法子定章程,定能叫他赚银子的章程,咱们打又打不过,
真可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看了眼肃顺,叶昭又道:“为今之计,只有师夷长技以制夷,而师夷,却不能简简
单单买他的枪炮武器,工业商业却也需学习人家之经验,鼓励民间行商办实业。”
“你这话可说过了!”肃顺终于回过神,摆了摆手,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叶昭也知道,制度不改,洋务图强之类的主张挽救不了大清,但若早一日有了变革
的声音,世人就会更早的睁眼看世界,这个世界也就会更早的发生变化。
叶昭也知道,现在同肃顺说这些没被疾言厉色的训斥已经算不错了,他也根本不会
拿自己说的主张当回事,但总算给他心里留了点影子,那今天讲的这些话就算没白说。
……
有瑞四儿带路,叶昭来到了西四牌楼劈柴胡同蓉儿她家。
这是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四合院,灰瓦青墙,院里有两架紫藤萝,吐出些儿嫩嫩的绿。
瑞四先递了帖子,佟佳氏和大儿子照祥早就迎了出来,却是都没料到大婚前准姑爷
会登门,毕竟姑爷家的显赫可不是咱闲散旗人可比的,杏贞进了宫又怎么样?又有几家
外戚能指望的上宫里的贵人了?而蓉儿这门亲事,那才真的是那拉家鸿运当头了,嫁给
了郑亲王家的阿哥,将来一准儿就是亲王府的嫡福晋,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听说是小
阿哥看上了咱家蓉儿,这可怎么话儿说的,蓉儿这孩子还真有福气。
佟佳氏上下打量着叶昭,脸上笑意越来越浓,显然对叶昭极满意。
照祥呢,早就听说过叶昭,可他一个闲散旗人,别说叶昭了,就随便一个黄带子他
都巴结不上。这时节儿见到叶昭,照祥不免可着劲儿的迎奉,倒把叶昭搞得小小吃了一
惊,毕竟,这一家儿可是出了个将来统治中国半个世纪的女人,看着一家子对自己的亲
热劲儿,叶昭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历史,他家进了宫的兰贵人并不是历史上那位西太后
呢。
不过现时兰贵人一家确实生活比较窘迫,十年前祖父牵涉进户部亏空,其实本是祖
上的案子,但道光明令,凡是去世的,由其子孙代为赔款。是以兰贵人祖父铃铛入狱并
被判赔付万余两白银,东拆西借,兰贵人与其父惠征才算将银子补足,将祖父搭救出来
,尔后惠征官运渐通,却又在去年被以携带饷银、印信逃避江苏镇江之罪革职,病逝于
镇江府。
所以现在郑亲王府这门亲家的日子委实比较拮据,却也令叶昭莫可奈何,却不想现
时慈禧太后成了自己家的穷亲戚。
进了正厅小婢奉上茶,佟佳氏问了几句家常闲话,叶昭一一作答。
照祥抓耳挠腮,想来觉得自己插不上话,憋了好半天,突然有了主意,笑着对叶昭
道:“景哥儿,要不要带您去看看蓉儿的陪嫁,里面好些宫里赏下的宝贝,都是宫里我
那妹妹操办的,这事儿啊,她可操心了。”
叶昭一怔,佟佳氏可就一个劲儿瞪照祥了,自是怪他乱说话。
叶昭就笑,说:“不看了吧。”成婚前一日,这些陪嫁才会按规矩送入郑亲王府,
陈于厅堂,以示女家陪嫁之丰厚。
而兰贵人,看来却是对这桩婚事极为上心,就怕自己妹妹进了郑王府被人看轻被人
欺负吧。
毕竟现在的她,不过刚刚被皇上宠幸,在**里贵人更仅仅高于常在和答应,现在她
又哪里会知道数年之后她的境遇?只怕每天在宫里都小心翼翼就怕得罪了谁呢。
“照祥大哥,以后咱要多亲近了。”叶昭笑呵呵看着照祥说。
照祥可就等这话呢,连连点头,道:“那是,小王爷,以后有用的上照祥的,只管
开声,照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又闲聊了几句,叶昭这才笑着起身告辞,而瑞四儿不失时机的给老太太送上了一个
绸布包的小方盒子,里面有一叠银票,总计一千两。
看着那小方盒儿,照祥偷偷咽了口口水,就算计不知道姑爷带来了多少银钱,郑亲
王府阿哥,出手阔绰是出了名的,对亲家想来更不例外。
老太太和照祥送叶昭出厅,就在叶昭脚步刚要迈出大厅门槛儿之际,他突然回头做
了个呲牙咧嘴的怪相。
而在大厅内侧偏门的布帘后,叶昭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瞧自己,回头作怪脸之际
,果然,轻轻掀起一线的门帘后,亮晶晶的漂亮眼睛嗖的不见。
叶昭憋着一肚子的笑,回身和老太太照祥告辞,而旁人自没注意到叶昭的小动作。
其实叶昭早就猜得出,偷偷看自己的定是那小丫头,对于和她的这门亲事,要说叶
昭也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好玩而已,结婚后那是自然不会碰她的,可想到要和这么一
个小丫头成为法律认可的夫妻,叶昭实在觉得无可奈何。而今天来到岳母家里,突然感
觉到那小丫头在偷偷看自己,叶昭又好气又好笑,小毛丫头你能懂几个问题?还学着偷
偷瞧人了。
是以叶昭才突然做了个怪相吓她,而回去的一路上,叶昭却是越想越好笑,实在忍
不住哈哈的笑出了声,瑞四儿只是翻白眼,也不知道主子受了什么刺激。
叶昭自然不会知道,在门帘之旁,一个粉雕玉琢可爱至极的小女孩儿,被他的怪脸
吓的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气,更开始有些发愁,自己的相公好像没什么正形儿。
如果叶昭知道不仅仅是苏红娘,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认为他没正形,可不知道会
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其实也怨不得蓉儿这么想,蓉儿从小家教极严,她性格温婉、贤良淑德,年纪不大
,却懂事的很,一言一行都讲究个端庄大方,谁知道未来夫君做鬼脸吓自己,将蓉儿吓
得心怦怦乱跳好久,更兀自发愁,夫君性子轻浮,一点儿也不像姐姐说的那么本事。
……
叶昭本希望回京后被委到关外统领旗军,私下也跟亲王透露过,但现下看起来,这
个希望却是越发渺茫,现在被委了个散秩大臣的闲差,可不知道大婚后又会委以何用?
这婚期却是眨眼即到,还没等叶昭将各类事体捋出个头绪,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
了。
当天中午叶昭醉了个一塌糊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府,朦朦胧胧也不知道
睡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睛时头疼欲裂,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爷,您醒啦。”瑞四的声音,眼前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这应该是瑞四儿家,土
炕的木桌上,火盆炭火正旺。
而自己身下躺的,身上盖的,都是崭新的被褥,大红锦缎,看手工图案应该是新婚
时的嫁妆,难道是瑞四儿成亲时的妆奁?
叶昭没怎么到过下人的居所,但也知道府里包衣杂役都住西前院,而瑞四前阵子被
自己开恩赏了个小院子,算是府里第一等的人物了。
“爷,奴才伺候您喝粥。”叶昭这才注意到瑞四身后,有一名妖艳女子,穿着碧绿
的翠烟衫,凤眼含春媚意荡溢,倒颇有一番勾魂的风情。
女子也不避讳,坐在炕头轻轻将叶昭的头扶到了她腿上,用白玉小勺舀了一小口一
小口的喂叶昭吃粥。
叶昭开始酒意尚在,可喝了两口粥猛的清醒过来,急忙挣扎坐起,说道:“不用了
,我自己来。”
娇艳女子笑吟吟扶叶昭起身,又道:“奴才莲姑,瑞四儿家里的。”
叶昭猜也猜得出她是瑞四的老婆,不由得更有些尴尬,就算瑞四儿觉得他女人伺候
自己理所当然,甚至被自己睡了怕都不会蹦出半个不字。但只要是男人?心里难道就真
的坦荡荡没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叶昭接过粥碗,小口的喝着,而见到莲姑挑布帘出了屋,叶昭就道:“四儿啊,以
后不要再叫你女人来伺候我了。”
瑞四儿吓了一跳,脸上明显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问:“爷,她,她刚刚得罪您了
?她哪做的不对?您告诉奴才,奴才回头骂她!”
叶昭气得瞪了他一眼,说道:“看你这点出息,自己的女人伺候别的男人你就这么
舒坦?”
瑞四儿倒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迷茫的道:“奴才们伺候主子是应该的。”
叶昭也懒得说他,摆摆手,说:“算了,我该走了。”
“是,是,奴才送主子回屋。”瑞四儿忙伺候叶昭起身披大氅,却记得不再叫他媳
妇儿来捣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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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说书人
“这正是桃园结义薄云天,偃月青龙刀刃寒。一骑绝尘走千里,五关斩将震坤乾。欲知后
事,且听下回分解!”说书人一拍案木,茶楼里喝彩声不觉,这段书讲的正是关公过五
关斩六将的故事。
坐在靠窗的桌,叶昭也微笑轻轻鼓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自然觉得娱乐贫乏,尤
其是没有电脑可用,令人极不习惯,但时间长了才发现,这百多年前的娱乐实在有其独
特的韵味,却不是高科技带来的乐趣可比。
这里是天桥的一处茶楼,天桥一带也是现时京城“下等人”活跃的场所,内城权贵
是不屑于来这一片儿的,但叶昭从小起,就喜欢来天桥听评书看杂耍。
只不过换了身不显眼的青袍马褂而已,手上那翠绿的扳指自也都收了起来,此刻的
叶昭,摇着折扇,倒跟天桥一带讨生活的平民没什么不同。
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叶昭不由得又从怀里掏出了照片来看,那是他和苏红娘的合影
,只是这个年代的成像技术实在不敢恭维,苏红娘还好,艳丽无匹,而自己,面目麻木
没有一丝表情,活脱脱一个僵尸,可不知道放在后世会不会被人骂死。要说自己,可怎
么也有几分小帅吧?
或许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这个世界的习俗也渐渐影响到了他,比如和蓉儿成
亲,叶昭虽然每次思及都觉得对不起苏红娘,但一来蓉儿年幼,自己断不会和她有男女
之事,也不会有感情纠葛;再一个自己身份特异,成亲一事实由不得自己性子;三一个
这个世界娶妻纳妾本就平常,虽然叶昭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无耻,可每次想到在这个世
界可以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就不由得怦然心动。
不过想想当着苏红娘的面和其他女子亲热的场面?叶昭后脖颈就有些发凉,左拥右
抱还是算了吧,不要被那小丫头一刀砍了脑袋。
“爷!”一个白白净净的清秀年轻人在旁边打千问安,他身上袍子补丁摞补丁,不
过洗得倒也干净。
正是刚刚在台上讲评书的说书人麻三,至于本来名姓,却无人得知。
“坐!”叶昭做了个手势,明天就成亲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来天桥听书,若
不然以后就带蓉儿那小丫头来玩?
“伙计,给麻三哥上碗烂肉面,加料!”叶昭用扇子敲了敲桌子,那边跑堂马上大
声吆喝:“一碗烂肉面!加料!”所谓加料,自然是多加些肥瘦肉。
“麻三谢了!”麻三感激涕零,又打了个千,这位叶公子对他一直颇为照顾,可惜
叶公子交代的事他却帮不上什么忙。
果然,叶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问道:“那事儿行得通么?”
麻三立时闹了个大红脸,突然就觉得这事儿自己办得挺不仗义,现下可没资格吃叶
公子请的面。
叶昭见麻三神情,就知道了答案,笑道:“我估计也难,那就这么着吧。”从上海
回来之后,叶昭就找到了麻三,却是希望麻三用评书的形式来讲一讲国外形势,甚至叶
昭自己写了几万字的评书,讲述大清男子在海外奇遇,当然,就免不得介绍西方诸国现
时的科技水平了,虽然这种种科技在国人眼里可能更近乎于魔术。
麻三忸怩着道:“爷的段子,我给几位行家看了,他们都说爷这种神怪评书……”
说到这儿不往下说了,想来那些行家给批驳的一无是处。
叶昭微微一笑,恰好这时伙计端了热腾腾的肉丝面上来,叶昭就笑道:“先吃面吧
。”
“麻三没办好爷交代下的差事,麻三不敢吃。”
叶昭用扇子敲敲他的头,“叫你吃就吃你的,不差这碗面钱!你看我像这么小气的
人么?”
麻三嘿嘿一笑,随即就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加料的烂肉面要大钱十五个,他
平时又哪里舍得吃了?
叶昭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一时兴起的念头而已。
“不过爷,说真的,您给麻三看的段子是真事儿?洋人就真这么不懂教化?男男女
女的搂一起跳舞?”麻三扒拉着面条,却又忍不住问叶昭,嘴里满是鄙夷,脸上却有分
明有丝神往,对于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手的这个年轻人,显然洋人的习俗令他颇感兴
趣。
见麻三这个落魄秀才也仅仅是对洋人比较“荒诞”“不知羞耻”的人际交往问长问
短,浑没有注意自己本想宣扬的内容,叶昭就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失败了。
“吃你的面吧!”叶昭懒得理他,自顾端起茶杯饮茶。
麻三风卷残云般将碗里的面一扫而空,更咕咚咕咚将汤底喝光,抹了把嘴,回头见
到叶昭风清云淡品茶的样儿,心下就一动,随即拍胸脯道:“爷,我倒有个主意,您要
真想麻三说您的段子啊,也行,可有一条,麻三得有口饭吃!”
叶昭就笑,说道:“敢情你也知道没听众,那我要你说这段子作甚么?图你清净啊
!”
麻三腼腆的笑,不敢吱声。
“不过嘛,说说看吧,咱就当一乐儿,试试?”叶昭笑呵呵看着麻三。
“行,试试就试试!”麻三痛快的答应,然后如他所想,一张十两的银票就到了面
前,麻三喉咙发干,马上紧紧将银票抓在了手里。
“这是半个月的定,说得好,另外还有赏。”听到叶昭的话麻三自然又是一番感恩
戴德表忠心。
叶昭轻摇折扇,只是微笑。
叶昭自不会将这民间评弹之所当作介绍西方世界的阵地,但能发出些声音,不管大
众作何想,早些儿传传西方的事儿总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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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老公您好
不管叶昭多么无奈,成亲的日子总是要到的,这一天,几乎整个西四牌楼都被红绸包裹
起来,看热闹的人群挤满了各条街道,很多人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
但也一窝蜂的涌上了街,何况听说现下四处都搭起了戏台,从明天开始要连唱七天大戏
,西四这块儿,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叶昭昏头胀脑的将亲娘迎娶回府,又在正殿明晃晃的红烛下和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拜
父母天地,在礼倌儿指引下麻木的进行着一桩桩仪式。
而本以为小丫头多半会哭闹呢,谁知道“新娘子”却是一板一眼落落大方,一见便
知道演练了可不知多少次。
雏凤楼西暖阁,四壁涂红,喜烛高照。阁北,有红彤彤的喜床、宝座,南窗下有一
铺火炕,炕上置桌,放有精巧奢华的酒具。
好不容易进了洞房,叶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在火炕上一躺,就再不想起来。
几乎朦朦胧胧都要睡去了,忽听到奴婢轻轻敲门,却是来送“汤圆、子孙饺子”了
,叶昭只好忍着心下烦闷去开了门,在奴婢丫鬟的吉祥话里还得一脸微笑,等丫鬟们将
汤圆饺子摆好退了出去。叶昭才注意到坐在火炕炕桌另一旁的新娘子,小丫头到现在一
声未吱,倒真是好耐性。
叶昭勉强想起了自己该做什么,寻了半天,才从茶几下寻出被自己扔到一边的玉如
意,走过去将“新娘子”的盖头挑了下来。
叶昭倒是呆了下,红彤彤的霞帔衬得小丫头可爱的一塌糊涂,真个是眉目如画、明
眸皓齿,漂亮的就仿佛年画里的小仙女。
这要是自己妹妹,可不知道得多疼她。叶昭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却见小丫头死死
的闭着眼睛,又觉好笑,说道:“自己玩吧,想干嘛就干嘛。”说着话就自顾躺回了火
炕自己一侧,想眯一小觉。
房内没有一丝声音。
“还,还没喝交杯酒呢。”过了好一会儿,小丫头实在忍不住“提醒相公”,稚声
稚气的声音,本来偷偷睁开的漂亮大眼睛见到叶昭忽然抬起了头,又急忙紧紧闭上。
“不喝了吧,就是个形式。”叶昭懒得动,随口说着。
“哦。”小丫头答应着,却多少有那么些可怜巴巴委委屈屈的腔调,可不是,嫁进
门来,自然相公最大,相公说不喝交杯酒,那就不喝好了,可是,可是从来没听说过进
洞房后不饮交杯酒的,那得多不吉利啊?
叶昭眯着眼,眼见这十二岁的小丫头却偏要一副端庄稳重之态,实在觉得好笑,忽
然就起身,道,“你想不想喝交杯酒?”
小丫头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夫君”有这么一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样,咱俩打赌啊,下棋,你赢了咱就喝交杯酒,输了就不喝了。”估计全大清
国也就叶昭能有这么混账的提议。
实在是叶昭觉得这小妹妹太过端庄,突然就想变着法把小丫头变成“小丫头”,人
多大年纪,就该有多大年纪的样子,不是吗?十二岁,吵吵闹闹疯玩才对嘛!
“那,那好吧。”蓉儿眼泪实则都在眼眶里打转,没听说过谁家相公这么刻薄的,
可嫁进门来,相公为天,也只能由着他性子来。
“蓉儿,蓉儿棋下得不好,师傅说蓉儿勤加练习才能达到国手之境。”蓉儿还得赶
紧坦白,免得一会儿露怯,既然相公要下棋,想来棋艺是极精的。
叶昭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小丫头片子,听话茬围棋相当不软啊,什么?
国手之境?可不带这么唬人的!
幸好,本就不是想与你较量围棋,不然输给你个小毛丫头,那不郁闷死?
叶昭用力拍手,阁门轻轻被推开,外面是吉祥如意两名俏丫头,绛青侍女打扮,莺
莺燕燕、娇俏可人,一名是蓉儿陪嫁带来的,一名是叶昭从府里选的,又给两人改名,
一为吉祥、一为如意。
“去,把我的富贵棋拿来!”
吉祥不明所以,如意却是飞快答应一声,拉了吉祥一把,飞也似的去了。
不一会儿,一张彩色千奇百怪的棋盘就摆在了火炕炕桌上,有骰子、有造型可爱的
小陶人,又有硬纸板做的银票。
这是叶昭在上海时鼓捣出来的,大清版大富翁,本来只是做出来准备自己解闷时玩
的,现在却是拿出来难为这位小棋圣。
叶昭给蓉儿讲解着规则,一边说着话一边和蓉儿试着走了几步叫她体会这些规则,
换她人怕早听得头胀目眩了,蓉儿却只管一一默记,相公“多才多艺”,又有耐心教授
于她,她自然不想辜负相公的好意。
“懂了么?”试着走了一会儿后,叶昭问。
蓉儿皱着小眉头苦苦思索了一阵,就点了点小脑袋。
“那就开始了,三局两胜,我赢了,交杯酒就不喝了,我输了,咱就喝。”叶昭说
着可能被天打雷劈的混帐话,混不当回事。
蓉儿苦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心下却给自己鼓劲儿,富翁棋看起来也不甚难,如果
自己能连赢两局,第三局输给他就是。
大富翁这个游戏确实不难,可有时候骰子的运气成分实在大,叶昭运气就相当不错
,直下两局,每一局都不用一刻钟,就将蓉儿赢得精光。
可这两局赢下来又实在没什么喜悦之情,蓉儿这小丫头太个性了,那真是荣辱不惊
,赢亦何喜?输亦何悲?别说尖叫赖棋之类的举动了,输的底掉儿,漂亮的大眼睛都没
眨一下。
不过叶昭感觉的到,连输两局,小丫头好似有些失落,琢磨了下,叶昭就一笑,说
道:“我赢了,那咱也把交杯酒喝了,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忘!”
“恩。”小丫头点头,言简意赅。
和小丫头的小胳膊挽着喝交杯酒的时候,看着小家伙近在咫尺的漂亮大眼睛,叶昭
未免有丝尴尬,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嘛,虽然才十二岁,可比自己那个世界十二岁
的小丫头懂事多了吧?
“好了,交杯酒也喝了,你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请安什么的,这几天就操劳,你
睡炕上还是睡床?”叶昭问。
“床。”小丫头自然恪守规矩,要去睡那设计精巧层层叠叠的木床,叶昭其实也挺
喜欢这个时代的床,手工太考究了,讲究的是“繁缛多致,坚固鼎立,富丽堂皇”,其
奢华繁琐,令人目不暇接。叶昭甚至认为,渗透着风雅古韵的木床甚至可以归结为木制
雕刻艺术品了。
看着小丫头在那一板一眼的将华丽的锦被抖开,好像铺了一层什么东西,然后就又
慢慢将那双蝴蝶刺绣的漂亮旗鞋脱了,接着极快的躺到了床上,用锦被紧紧裹住了自己。
叶昭忍俊不住,险些笑出声,开始她一举一动倒真可以说典雅大方颇有大家风范,
可最后飞快用棉被裹着自己的可爱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再见到小丫头好像掀开了锦被一条缝偷偷看自己,叶昭就更觉得好玩。坐起身,叶
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酌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红烛火光跳了一下,听窗外,好像隐隐传来了三更天的梆
子响。
转头间,却不经意的发现,小家伙从被子里露出秀气可爱的俏脸,在看着自己。
叶昭隐隐猜到,出嫁前小家伙想来是会受一些启蒙教育的,虽然懵懵懂懂,但如果
一夜不理她,通过她母亲的启蒙说辞,怕对于她就是很严重的一件事了。
叶昭知道自己没办法跟她解释,但也不想小家伙心灵上受到什么伤害,会误以为自
己不喜欢她或者不屑于碰她什么的。
想了想叶昭就指着桌上的棋盘笑道:“再来两盘?”
“好!”小家伙马上骨碌爬起身,又穿上漂亮的鞋子,刚刚跑过来两步,突然想起
了什么,忙收敛忘形之态迈起莲步,可见到叶昭眼里的笑意,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不是,在家的时候,什么时候这么失仪过?
和相公相处不过个把时辰,怎么好像脑子就乱乱的,不经意就出错呢。可是那富贵
棋,真的,真的好好玩。
叶昭本想说:“以后想跑就跑好了。”可见到小家伙神态,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怕是
她会哇的哭出声,也就不再逗她,只是笑道:“今天咱们挑灯夜战,好不好?”
小家伙坐上了炕,也不敢吱声,说好吧好像玩物丧志,说不好又是忤逆相公,是以
只是默默分配银票和瓷人。叶昭又笑道:“我就要一千两,剩下全是你的。”
难得遇到能和自己玩游戏的,叶昭倒也来了兴致,更叫吉祥如意送来小菜点心,就
咋咋呼呼和“新婚夫人”玩起了大富翁。
蓉儿却是极矜持,屋里只能听到叶昭大呼小叫的声音,玩得兴起,叶昭更顺手将几
根黄橙橙的点心塞进蓉儿嘴里,笑道:“怎么就不吃零食呢?我自己研究的炸薯条,你
尝尝。玩游戏嘛,当然要吃吃喝喝玩的才尽兴。”
蓉儿蹙了蹙小眉头,将薯条放了回去,可见相公做手势要她吃,就极优雅的用兰花
指捻了一根慢慢送进嘴里。
中间竟然输给了蓉儿两盘,叶昭兴致更浓,不知不觉多饮了两杯,更不知道自己什
么时候沉沉睡去……
……
睁开眼睛叶昭微觉头疼,看窗帘好似刚刚天明。
恩?叶昭动了下,却觉身子转动颇为费劲,低头看去,自己是睡在火炕上,盖着一
床红缎子锦被,叶昭就顺手掀开了棉被,却猛地被吓了一跳,却见一个可爱的小身子正
八爪鱼般抱着自己,可不正是蓉儿,和自己一样和衣而卧,还是穿着那红色霞帔,只是
可能睡觉时踢掉了罗袜,两只雪白的可爱小脚丫缠在自己足踝上。
叶昭哭笑不得,心知被子想来也是她抱来的了,轻轻向旁边推了推,谁知道小家伙
翻个身,转头又缠上来,抱得叶昭死死的,嘴里呢喃着:“额娘……我再睡一会儿……”
叶昭无奈,只有任她抱着,仰身子盯着天花板盘算自己的事儿。
大概过了盏茶时间,吉祥在外面轻轻敲门,“小姐,小姐,要给王爷福晋请安了。”
叶昭只装听不到,还闭上了眼睛,吉祥又叫了几声,蓉儿突然就坐了起来,然后就
蹑手蹑脚的下床去外间开了门在吉祥伺候下洗漱。
等她再回到内屋喊醒叶昭时,已经换了一袭粉红刺绣蝴蝶穿花图案的旗袍,却更显
得漂亮可人儿。
“相公,天亮了。”见叶昭睁开眼睛,蓉儿又恢复了那不慌不忙的神气,却是一丝
不露怯,好似刚刚贪睡的不是她,被人叫醒的更不是她一样。
这个小机灵鬼,叶昭又好笑又好气,却也只能起身更衣,蓉儿蹲下身子帮他穿鞋,
叶昭就将她拎了起来,说:“我自己来。”又道:“以后啊,别喊我相公。”昨天已经
告诉蓉儿不许喊自己“爷”,可今天听着相公也挺别扭的。
被叶昭抓着后脖领拽起来,小家伙显然有些气愤,这哪里是相公对妻子的态度了,
小家伙也感觉到了,分明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就喊,就喊大哥吧,要不就喊哥哥。”叶昭一边穿鞋,一边思索着说。
“不!”第一次,小家伙忤逆了相公的意思,倒令叶昭一呆,讶然的看过去。
蓉儿咬着嘴唇,却是毫不屈服,说道:“既然相公不喜欢循规蹈矩,蓉儿听说民间
恩爱夫妻,互相之间称老婆称老公,蓉儿就喊您老公。”
叶昭差点一个跟头摔那儿,老公?要说相公、官人等等称谓虽然别扭尚能接受的话
,可被个小不点整天叫“老公”,那可就遭罪了,毕竟前世,男女情侣新婚夫妻之间,
最常用的称呼就是这个“老公”了,这个小不点喊自己一次老公,怕自己都会感觉罪孽
更深一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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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桂贝子
骏马一声长嘶,马车缓缓停在前门大街会友镖局门前,叶昭跳下马车,心里就有些冒火
,桂老三是叫自己好看是吧,自己大婚第二天,就约达春打群架动刀子,敢情是想叫自
己红事上再见那么一点红是吧?
会友镖局当家的宋彦超早就候着呢,飞奔上来给叶昭请安,他心下这个无奈啊,骁
骑营和前锋营的爷们儿群殴,偏偏来到他会友镖局,说是他会友镖局那场子宽敞,他宋
爷又是当初神机营老七王爷金口许的“神拳”,打架动刀子的事儿,有宋爷在,那就一
个光明磊落。
可一个是桂贝子,一个达六爷,都是黄带子里惯会耍横的主儿,这要出了事,谁担
待得起啊。
跟在宋彦超身后,叶昭穿堂过室,就来到后院的演武场,青石砖的地面,确实铺的
一个敞亮,可现在,却闹哄哄的好像菜市场,四五十号人都是精壮小伙子,没穿官服,
一个个盘着辫子神气十足,有几个将辫子咬在嘴里,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家伙,看起来一
言不合就要动手。
“阿哥,怎么惊动您了!您看这话说的,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您说您跑这儿一
会儿血丝呼啦的干嘛来啊您!”正指着桂荣鼻子骂街的达春突然见到叶昭在宋彦超陪同
下进了演武场,忙跑了过来,又跟跟在叶昭身后的巴克什和阿尔哈图点了点头。
叶昭就瞪起了眼睛:“你小子还知道我大喜的日子啊?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
那边桂荣呵呵的笑起来:“要不怎么说景哥儿呢,就是仗义!达六儿,你交的好朋
友。”他是个白胖子,看起来走两步都会累的喘气。
叶昭斜眼瞥着他,哼了一声,对达春道:“你小子也是,没那根公鸡翎子就少给我
装老鹰,要真打,你去城外,来人家镖局干嘛?这不为难人宋爷吗?”
宋彦超忙赔笑:“不碍事,不碍事,我全明白,全明白。”
达春见叶昭真动了火,不敢还嘴,嘴里嘟囔“桂老三约咱来的,谁知道选了这么个
屁地方。”
桂荣脸色阵红阵白,知道叶昭拿话砢他呢,脸沉了下来,转着手里的钢球,一步步
走到叶昭面前,瞥着叶昭道:“怎么?景儿哥的意思是咱们奔城外?”
叶昭好似才看到他这个人,就笑起来,拱手道:“原来是桂贝子,我说呢,满北京
城打听打听,谁有这么大面子,能约前锋营的爷们来助拳。”说着话脸就沉了下来,对
满院的人喊道:“不想吃官司的,都给我滚!”
大夥全滞住,大眼瞪小眼,这位景哥儿可不是闲散宗室,那是刚刚从外面办了差回
来的,侍卫营的散秩大臣,这要公事公办,八旗兵斗殴,罪名儿可不轻。
有几个就偷偷的向月门那边挪动脚步。
桂荣却翻了个白眼儿,不屑的道:“景哥儿,少拿你那套官威唬人,今儿告诉你,
在这儿!咱没有贝子,没有王爷,也没有你那个闲差!今儿就是要告诉你,在北京城,
你景哥儿鸟都不是,鸟都不是!”说着就在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液。
本来想开溜的都停下了脚步,既然桂贝子担着,那怕什么?咱不能成了孬种。
叶昭微微蹙起眉头,看了桂荣一眼,道:“怎么?桂贝子今儿是要见见血?那成,
春儿,桂贝子看得起,你就跟桂贝子亲近亲近。”
桂荣却是下意识的就退了几步,要他跟达春单挑,他还真不敢,也不是对手。
宋彦超眼见话越说越僵,心里这个急啊,可他又不敢插话,这堆主儿都什么人?都
是整天闲着没事就怕没人来招惹他呢,一个个都吃饱了撑的惯会找事儿的主儿,这时节
自己插句嘴,一句话说的不中听,得罪了里面谁,自己这镖局也就不用干了。
“景哥儿,爷今天就叫你见血!”躲到前锋营几名兵勇之后的桂荣觉得大没面子,
气急败坏的喊着,“都给我上!打残了打废了我桂三兜着!”
一场乱战眼看就要开始,忽然“嘭”一声巨响,巴克什手里多了一把火铳,就在众
人一滞之际,阿尔哈图手里的火铳砰砰砰砰连开六枪,对面假山上花盆被打得稀巴烂。
没人敢往上冲了,都看着巴克什和阿尔哈图手里的家伙发呆。
“老子这把十连响,我看你们有几颗脑袋?接着扎刺儿啊!”巴克什面粗心细,说
大话眼睛都不眨的。
前锋营的小伙子们脸上都变了色,哪来的火器?也太渗人了!
“景哥儿,你不是个爷们!靠洋人的玩意儿吓唬北京城的爷们,你不是东西!”桂
荣白胖白胖的,脑子却转得快。
叶昭笑了笑,淡淡道:“要真唬你?刚才就不走空了,直接朝你脑袋这么一下!”
说着话叶昭做了个对准他瞄准的姿势,吓得桂荣又连退了几步。
叶昭哼了一声道:“是北京城的爷们,那就跟洋人干去,跟长毛干去,自己人干自
己人,落几块疤算你能耐?要我说,熊透了!”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叶昭目光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没人敢跟他对视,不
管骁骑营的还是前锋营的,一个个垂头丧气向外走。
桂荣见势不妙,也想拔脚开溜,却愕然发现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拦在他面前。
“景哥儿,你什么意思?”桂荣色厉内荏的冲叶昭喊。
叶昭笑笑,说道:“咱没下次,懂吗?今儿也不欺负你!过几天在长春楼给老六摆
酒认错!”
眼见这架势不答应非但出不去,怕是还要挨一顿狠的,桂荣只好恨恨的点头。
叶昭就笑,摆摆手要巴克什和阿尔哈图放行,却是突然发现自己做纨绔也做的越发
得心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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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咱是有品位的二世祖
郑王府西进第一路的跨院清雅别致,春至,院中花圃渐渐绽放嫩绿,这座小跨院通常是
小主子用来接待宾客所用。
跨院花厅中,叶昭穿戴华丽,正同韩进春闲聊,今儿实在是叶昭陪新娘子回门的日
子,可韩进春刚刚被抬举了守备一职,帮办黑龙江团练,马上就将启程赴关外,叶昭有
些话不得不叮嘱他。
关外开禁,燕鲁一地汉民被允许迁往黑龙江江北江东等荒芜之地开荒,上谕传达到
各省道府,响应者甚众,谁不想有几亩自己的土地?这是自古以来农耕民们最现实最期
盼的生活了。
可韩进春心下却实在没底,他是一员猛将,但不是莽将,办团练本就千头万绪,更
莫要说是在一片人心不定的迁徙之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知道,若是在其他省道
府县,也只能由本土乡绅才有能力有号召力操办民团,外来户却是想都不要想了。
叶昭品着茶,一边思索着一边说:“你这一去啊,要把当地情形摸个门清儿,和迁
去的汉民也好,当地的原住民也好,都要好好相处,不要急于一时,不要急于拉武装,
欲速则不达。”
韩进春默默点头。
叶昭又道:“至于办团练一事,等老夫子回来,可去关外助你一臂之力,粮饷筹备
,你是定然不如他轻车熟路了。”
琢磨着,叶昭缓声道:“关外嘛,大户乡绅不多,可淘黑金的匪类不少,我就听说
过一个嘛,韩宪忠,算是有些儿名气的,起初的钱粮,你和老夫子可以从他们身上想想
辄,当然,还是要安抚为主,莫伤了和气,毕竟人家是地头龙。”
喝了口茶,叶昭又道:“朝廷上,我再想办法,终归不能叫你为了银钱气短。”
办团练办军务,最棘手的就是银子,要真有用不完的银子,那什么样的武装都能拉
起来,韩进春也正发愁自己这个挂名守备去了关外不知如何下手呢,谁知道小王爷却是
什么都替他考虑周全了。
“卑职一定不辜负小王爷厚望!”韩进春感激涕零的打千跪下去,从一个小小的把
总被抬举为守备,再到被委以关外办团练,韩进春实则知道自己不过是帮小王爷办差。
小王爷想在关外办团练,可惜身不由己不能亲力亲为而已,而小王爷能将这重担交与自
己肩头,令自己满腔抱负有了用武之地,更孜孜提点句句千金,若是办不好这趟差,自
己第一个就该在小王爷面前剐去双目谢罪。
叶昭却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折起的横幅,展开来,上面有工工整整十个字,字体
虽然不算好看,但也说得上刚劲有力,“卫中华昌盛,虽九死不悔”。
叶昭笑着道:“这是我写的,送与韩大哥。”
韩进春接过,怔怔看着这十个字,有些迷茫,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儿,但又想
不出哪里不对劲儿。
叶昭笑道:“这算是我的信念吧,与韩大哥共勉。”
韩进春念叨着“虽九死不悔,虽九死不悔”胸中一腔豪情却是迸发,单膝跪地,大
声道:“是!卑职记下了,卑职定将小王爷这句话带给团军每一个兄弟!卑职为小王爷
办差,一样九死不悔!”
叶昭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
匆匆回到雏凤楼,却见小家伙打扮齐整,红彤彤的锦服,秀气的小旗鞋,更显漂亮
可爱,正乖乖坐在榻上等自己呢。
“刚刚见个朋友,咱走吧,马车在外面候着呢。”叶昭知道小家伙人小鬼大,虽然
这两天和她下棋吃酒倒也没冷落她,但毕竟一直未行房事,可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是
以倒也想找个机会跟她聊聊。
吉祥如意一人一个轻盈托起外屋桌案上摆着的红锦布盖着的礼盘,虽然按照习俗回
门不必送什么贵重礼物,可除了马车上的绸缎布匹,叶昭却是为老太太挑了副翡翠耳环
,又给两个舅哥选了鼻烟壶扳指等玩物,也就是吉祥如意手上托盘里的物事。
“老公,不要惯坏了我哥。”小家伙明显对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自己不成器的哥哥
有些不满意,至于弟弟,襁褓之中,尚不懂事。
叶昭笑道:“这才显得我疼你嘛!”叶昭昨日细细思量了一番,却愕然发现以这个
时代的标准衡量的话,自己在行房之事上竟然有些理亏,这一惊人结论令叶昭错愕了好
久,可要说行房,那怎么可能?十二岁,要她开开心心快乐成长才是。
现下之计,也只能哄着她,免得她胡思乱想。
不过小家伙显然已经在胡思乱想了,坐在去劈柴胡同的马车上,小家伙偷偷在叶昭
耳边道:“老公,蓉儿不会说与旁人听的,您也甭急,总有医好的时候。”
叶昭开始不明所以,胡乱点了点头,可越琢磨越不是味儿,这小家伙什么意思?什
么不会说给别人听?什么总有医好的时候?
突然就有些明白了,这小家伙是不是在说房事呢?啊,敢情是以为自己有暗疾?行
不得房事?
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个意思,可不是,不说暗疾不暗疾的了,府里嚼舌根的丫头就不
少,一直都有流言在背后说自己有龙阳之癖,吉祥这个陪嫁丫头看起来就鬼机灵,怕早
就得了信儿了,那还不护着她主子?偷偷在她主子面前把这信儿漏出来?
不管小家伙怎么想吧,总之肯定是以为自己身体或者心理有问题就是了。
叶昭哭笑不得,不过想想也好,倒也省得自己解释了,自己总不能说嫌她年纪小吧
,那小家伙怕是会被打击到。
皱起眉头,叶昭就道:“不要喊老公了,还是,还是,随你意吧,总之不许喊老公
。”这个词却是每听小家伙嘴里说一次,真就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一次。
“哦。”小家伙听话的点点头,却又拿出手帕,体贴的帮叶昭轻轻拭去额头的汗。
叶昭这个无奈啊,看着她稚气的脸蛋,端庄的举止,这么个性的可爱“老婆”,可
真是千古难逢了。
……
姑爷回门,老太太笑眯眯这个打量啊,在她眼里,叶昭和蓉儿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儿,就没这么再般配的了。
照祥拿到那翠绿的鼻烟壶,眼睛放光,简直把叶昭当活祖宗供起来了。
而叶昭说起,拎来的四味点心都是他自己画的草图,请府里点心师傅帮着鼓捣出来
烹炸而成时,老太太就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儿夸姑爷孝顺,知道疼人。
说起来,虽然杏贞身份尊贵,宫里的贵人,可也只是个虚名儿,回家不回家的自己
都根本做不得主,更是轻易提不得,却是要皇上偶尔兴起才想起来放你出宫回娘家看看
,而一年半载,皇上也不见得起这个念头,而且这还得是能见到皇上的,得宠的,要一
般的妃子,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而现在看,这家里啊,也就只能指望景哥儿这个二姑爷了。
小家伙虽然一脸端庄,但漂亮大眼睛里偷偷闪动的喜悦、骄傲又哪里瞒得过叶昭,
叶昭就有些好笑,心说小不点还挺好哄的。
酒席宴上,照祥喝了几杯酒,就有些忘形,敬了叶昭一杯,说道:“小王爷,您看
我也老大不小了,可也没个正经事儿,就咱旗人每月那份钱粮,想给老太太熬碗黄米粥
孝敬孝敬她老人家都不够用!您说,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老太太瞪起了眼睛,“又说胡话,喝多了就后院歇着去。”听话听音儿,谁都知道
照祥是什么意思。
照祥不敢跟他娘顶嘴,嬉皮笑脸道:“怎么是胡话呢?我这不是想上进么?再说了
,我走了,谁陪景哥儿说话?”
“你说的那是混帐话!让人听着笑话!以为咱家没家教!”老太太真火了,照祥蔫
巴巴的垂了头,不敢吱声了。
叶昭忙笑道:“大哥说的也对,其实这事儿啊我早惦记着呢,我托人去说了,估摸
着能给大哥谋个差事,就这几天吧,成不成的准有信儿。”
老太太就叹气:“这话怎么说的,景哥儿啊,你以后可不能这么打我老太太的脸。”
叶昭笑道:“额母哥还是拿景祥当外人,景祥心里可不自在了。”
“哪儿会,哪儿会呢!”老太太终于转怒为喜,呵呵的笑起来。
照祥则偷偷对叶昭伸大拇指,自是夸自己这“妹夫”真有一套本事。
小家伙却狠狠瞪了哥哥一眼,显然胳膊肘已经开始往外拐了。
……
上马车前,看日头还早,叶昭就在瑞四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车一路向西驶去,小家伙好似感觉到不是回府的路,掀开窗帘向外瞅了一眼,就
奇怪的道:“这是去哪儿?”
叶昭呵呵一笑,说:“去西郊钓鱼,可好玩了。”
小家伙默然,过了一会儿道:“可是,可是府里的湖里也有鱼吧?”
叶昭撇嘴道:“那有什么意思?”
小家伙知道相公贪图享受,迷于游乐,知道自己劝他也不会听,也只能在心里发愁。
可等到了西郊一片碧水之畔,垂柳吐芽,绿草茵茵,偶有几朵小花点缀其中,又有
蝴蝶盘旋飞舞。
下了马车,小家伙就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不得不承认,相公寻找游玩场所实在是第
一等的人才。
几辆马车远远停下,亲兵肃立,瑞四儿和一名奴才则搬来罗伞软椅鱼竿,这些器具
却早就在一辆车里准备好了。
本来小家伙还在奇怪呢,一直不知道紧紧跟在最后面这辆车有何用途,不见人上人
下也没有盛装送去自己娘家的礼品,现在看,却是相公的游乐马车,拉的定是相公千奇
百怪的游戏器具了。
叶昭其实也有些无奈,在自己那个时代,约朋友开车钓鱼好像是很正常的休闲活动
,可早了一百多年,怎么就感觉劳师动众二世祖不务正业呢?
看小家伙长吁短叹的,好像为自己前途担忧呢,就更令叶昭哭笑不得了。
不过在叶昭坚持下,小家伙不得不拿鱼竿坐在叶昭身边做起了渔夫,马上就体会到
了钓鱼的乐趣,虽然还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鱼儿上钩更不会雀跃尖叫,可她心里的
兴奋紧张又有谁能知道?
“给,这个也好玩。”叶昭将望远镜递到了小家伙手里。
“甚么呀?”小家伙将望远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打量。
叶昭双手握圈放在眼前,比划着手势,“这样看,对,就这样看。”
“咦?”当看到本来很远的景色突然清晰的扑到自己眼前时,小家伙终于惊讶的轻
轻叫了一声。叶昭笑道:“以后啊,我再鼓捣些儿更过瘾的,有可以晚上看星星看月亮
的,嫦娥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小家伙却是全没听清,只是好奇的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叶昭靠在软椅上,微微闭目养神。要说西郊到处皇家园林,能寻到这么一处钓鱼的
圣地还真不是件简单事儿,而自己,也最喜欢来这里琢磨些难以解决的难题。
比如现在,自己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离京,就算去不得关外,可要一直在京里挂着
散秩大臣的闲差,那以自己懒散的性子,只怕慢慢又要习惯二世祖的悠闲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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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无心插柳(上)
从书房出来,叶昭颇有些挠头,桂贝子给达春摆酒赔罪他并没有去,这两天他都在亲王
面前吹风,希望亲王能替他在皇上跟前说几句话,去关外为皇上办差,可每次提到这个
话题,亲王却都是打起了太极拳,笑呵呵就是不给个准话,还劝自己:“你有这个心思
,在皇上身边就更该弹精竭虑,京里京外,一样可以为皇上分忧。”
显然,亲王也好,福晋也好,是都不希望自己再离开北京城的,刚刚书房里和亲王
聊了几句,不得要领,叶昭就更为头疼。
沿着青石板小路进了惠园,向雏凤楼走去,惠园中绿木茵茵,流水小桥,春日明媚
,更显清幽。
“小王爷。”假山之后,突然有人怯怯的轻声叫叶昭,然后闪出了一条俏影。
叶昭抬头看去,微微诧异,却是亲王的小妾赵氏,跟在她身边的尚有一名青裙小婢。
“姨娘。”叶昭鞠躬作稽。
赵氏三十许人,本就美貌,穿了件翠绿烟纱散花裙,显得楚楚动人。她是天津静海
杨柳青人,本是府里买来的丫头,和亲王一夜欢愉,亲王兴起就纳了她为妾,可这在王
府心照不宣,不过给她拨了两个使唤丫头,既没有给她入旗,甚至妾侍的入门过场都没
有一个,而亲王和她热乎了几天后,就对她失去了兴趣。要说赵氏这些年在王府,实在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论地位她不过稍稍高出府里奴婢一线,可处境却比那些奴婢险恶多
了,就嫡福晋侧福晋身边的丫头她都不敢得罪,更时时担心被哪个福晋看不顺眼,在王
爷耳边嘀咕几句就将她送人,这几年,王爷是很少去她的房了。
而面对叶昭这位王爷的心肝宝贝,阖府供起来的小祖宗,赵氏就更加拘束的很了,
轻轻福了福,没说话,眼圈却先红了。
“姨娘有事吧?”叶昭说不上平等精神多么强烈,但对赵氏这个受气包,他态度还
是极好的,逢年过节,给赵氏房里送的礼物也颇为丰厚。
赵氏未语泪先流,眼泪吧嗒吧嗒的向下掉。
叶昭这个无奈啊,就算自己不在乎,可也人言可畏,亲王的小妾,在自己面前哭的
泪人似的,这传出去成什么话了?
“姨娘,您受了甚么委屈,我去跟阿玛讲。”叶昭就想拔腿开溜,他也实在不喜哭
哭啼啼的女人。
“别,不要,王爷,王爷会打死妾身的。”赵氏脸都吓白了。
叶昭略一琢磨,就道:“姨娘请先回房,晚点儿我令内子去探望姨娘,姨娘有什么
话,可说与她听。”想想有了小家伙在身边,倒也颇多好处。
赵氏垂泪点头,怯怯的道:“妾身回屋恭候小奶奶。”蓉儿这个未来的准嫡福晋,
比她的地位自高出了千百倍。
……
叶昭自不会跟这么一个可怜人食言,想也知道她能鼓起勇气寻自己帮忙,那要经过
怎样的思想斗争和煎熬,而她肯定也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是以晚上叶昭就打发小家伙去熙春园赵姨娘房里“唠嗑”,小家伙是极听叶昭话的
,自是乖乖的“摆凤驾熙春园”。
而小家伙也不负所托,回来就将赵姨娘家的事一五一十的跟叶昭讲述了一遍,原来
,却是赵姨娘娘家出事了。
杨柳青有一家姓石的大户,号称一门三杰,老大行商腰缠万贯;老二才高八斗在某
封疆大吏幕府效力,老三则仕途通畅,却是江南某道的道员。
赵姨娘娘家同石家同住一条街,而年前石家宅院扩修,却是要起一座占地数百亩的
大宅院,而毗邻石宅的人家或慑于石家的权势,或被诱以银钱,纷纷将宅子地基售予石
家,最后仅仅有两三家不愿抛弃祖业,其中一家就是赵姨娘娘家。
赵姨娘的老母亲迷信,而赵家宅子院里有一棵槐树,老太太坚信这是赵家的风水树
,风水树若被砍倒,那么整个赵家就会遇到劫难,甚至会家败人亡。
是以赵家说什么也不肯将宅子卖与石家,双方为此多有争执,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动
了手,赵家两个儿子都吃了大亏,赵老大被打得吐血,现在仍卧床不起。
而赵家老太太委实不知道赵姨娘乃是亲王府的妾侍,只以为还是亲王府的丫头呢,
但那又如何?亲王府的丫头,真到了地方民间,那也吓人的很。老太太托人给赵姨娘写
来一封信,写得极为凄惨,要兰儿也就是赵姨娘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人帮着跟石家说
和说和,愿意将宅子卖与石家,只求石家大人大量、既往不咎。
小家伙还将老太太托人写的信带了过来,叶昭翻看,微微蹙眉,看来老太太是被石
家滔天权势吓坏了,现在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叶昭却想不到赵姨娘胆小若此,竟然和家里都不敢提她在王府的身份,不过想想也
就释然,开始赵家敢跟石家对着干,多半也有赵姨娘“郑亲王府丫头”这个身份在后面
作祟,若赵姨娘讲了她是郑亲王小妾给娘家人知晓,可不知道在地方上,这些亲戚会如
何霸道专横了。
而娘家人一旦惹出事来,赵姨娘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在亲王府怕就待不长久了,现
在她还能在亲王府安安稳稳锦衣玉食,不过是因为喜欢争宠的几位没人再将她当回事,
也没有什么借口在亲王面前嚼舌根而已。
所以赵姨娘才加倍小心,和娘家人丝毫不露口风,免得家人给自己惹出大祸。而在
娘家人眼里,她本来就是亲王府里买的丫头,是以这些年都不能探家自也无可奈何,毕
竟那要主子恩典的。
不过以赵姨娘的性格,平日省吃俭用的,捎给娘家人的接济怕是少不了的。
叶昭翻看着信,就一阵摇头,老太太被吓得若厮,可见石家气焰之嚣张了,要说赵
家人不提赵姨娘这个“郑亲王府丫头”是绝无可能,看来石家要么不信,要么就强横惯
了,对于京城权贵家的花花草草颇不在乎。
有“郑亲王府丫头”这个挡箭牌赵家尚被欺负到如此境地,也可见这个石家在杨柳
青是怎样的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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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无心插柳(中)
东四牌楼上林春,楼上下三层,画栋飞云,珠帘卷雨,进进出出皆为锦衣之辈,乃是东
城第一等的茶楼。
二层临窗一间气派豪华的阁子内,叶昭正笑呵呵饮茶,听着对面一位斯斯文文的中
年人介绍上海办厂的情形。
老夫子坐在另一侧,中年人是他带来的,唤作黄文秀,字东阁,本是上海县城内有
名的商人,义福祥钱庄的东家,小刀会作乱,义福祥损失惨重,庄号内的银子几乎被洗
劫一空。
而现时许多商人却是看得名声比性命还宝贵,就几十年后,京城四恒银号因八国联
军进北京大伤元气,不得不惨淡结业,尽管如此,却租赁门面坚持银票兑换,收回本银
号的银票,退顾客银子,却是坚持了十几年,其重信誉可见一斑。
黄文秀情况差不多,清军克复上海城后,黄文秀拿出全部身家为主顾退还银两,收
回已成白纸的银票,而现在的他不但一贫如洗,更欠下了巨额债务。不得不进入租界讨
生活,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老夫子。
听老夫子讲了他的情况,叶昭就不由得有些喜欢他的为人,而听黄文秀一板一眼的
介绍筹备中的罐头厂玻璃厂的情况,叶昭也连连点头,毕竟是开明商人,比老夫子要精
干许多。
老夫子找到黄文秀帮忙,却是早松了口气,要说去关外帮韩进春筹钱筹粮拉拢乡绅
,他还有些心得,可要说做买卖,他知道自己实在不是这个路子。
“东阁啊,往来书信不便,以后啊你能拿主意的就拿主意,我信得过你!”叶昭摇
着折扇,笑呵呵的说。
“叶公子放心,西洋的技术西洋的厂子,要说在上海滩还赚不到钱,那我黄文秀可
太对不起公子了!不过……”黄文秀犹豫了一下。
叶昭就笑道:“在我这儿啊,甭客气,有话您就直说,咱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黄文秀犹豫着,就道:“不过叶公子,黄某觉得公子下偌大本钱在这两桩买卖上,
似乎,似乎……”
叶昭就哈哈笑起来,说道:“不明智是吧?糊涂是吧?东阁啊,我是越来越喜欢你
这脾气了,都说人与人之间有缘,我看咱俩就挺投缘的。”
见小王爷甚为开怀,老夫子也不禁微笑,难得能有人这么被小王爷看得起呢。
叶昭饮了口茶道:“你就敞开手脚干,咱们啊,不图钱,这厂子啊,赚了多少银子
,你也不用交账,就给我往大里办,越大越好。”
虽然和叶昭见面没多长时间,但黄文秀感觉的出,这位东家可不是败家子二世祖,
人家看的东西怕是比自己要远的多,看来之前倒是白耽了心事,本来还担心东家对这生
意一知半解,一味崇洋,这才花了许多白花花的银子办起这么两家厂子。
“东家豁达,我就放心了。”黄文秀对叶昭却是不自觉越来越客气。
老夫子介绍叶昭时,自不会提到这位东家的身份,不说宗室子弟不可行商这条规矩
吧,就小王爷这般尊贵,又岂能轻易跟人交底?
叶昭看向老夫子,笑道:“你们也是来得巧,再迟到半日,我就去直沽了,怕是要
三两日才能回来。”
老夫子微微一怔,担心的道:“这,怕是不妥吧。”宗室子弟,是不能无缘无故离
开北京城的。
叶昭笑道:“无妨,老夫子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来吧,喝
茶,这上林春啊,不糊弄人,他说是从武夷山山顶上采来的茶叶尖儿,那保管错不了,
我看着也有那么些仙气儿。”说着端起茶杯,微笑对二人示意。
……
天津静海杨柳青,镇子地处京畿要冲,南来北往客商必经之地,却是店铺林立,商
贸发达。
南大街西端毗邻穿云牌坊的赵家却是愁云惨雾,赵家四合院中,好像这几日一直都
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出。
而四邻皆闭门不出,就是热闹都不敢瞧的,这不是,眼见又有七八名凶神恶煞的汉
子踢开赵家大门进了院,本来还在牌坊下聊天的几名姑婆却是极快的散了,回家关好门
窗,只做充耳不闻。
街坊邻里的住着,若说不帮赵家说几句话颇不好意思,可现下谁又敢帮赵家说话?
也只能闷声大发财,装作听不到见不到而已。
“你们,你们作甚么!”突然见到几名凶汉闯进院子,赵家老二壮着胆过来问,却
被一脚踢了个跟头,自从赵老大被打得吐血那天起,赵二哥已经吓破了胆,那是绝不敢
还手的。
“呜呜呜”天井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儿骇怕的紧,惊恐的看着他们,手里的那
串糖葫芦啪一声掉地上,突然大声哭起来。她是赵老二的闺女,叫萍儿。
几名壮汉却是抬了长锯进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就持着锯子开始“嗤嗤嗤”锯
那棵天井旁的古槐。
“哭个屁!”站在旁边指挥伙计们干活的一条面目狰狞的大汉瞪着小女孩儿,恶狠
狠的,“再哭!再哭把你卖窑子里去!”
小女孩哭的更大声了,大汉大步走过去,本来在地上装死的赵老二可也装不下去了
,毕竟是他亲闺女,虽然平时嫌弃她是个不带把的,但眼睁睁看被人欺负,赵老二还不
是那么没人性的孬种。
何况杨柳青没人不认识这恶汉,石家护宅,姓张,叫张全,心狠手辣的,都传说他
以前是江洋大盗。
赵老二骨碌爬起来,就将闺女挡在了身后,回头骂道:“滚屋去,跑出来作死啊?”
“嘭”,小腹就被那恶汉踹了一脚,疼得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阿爹,阿爹。”萍儿抱着他的胳膊哭喊,而整个四合院,好似都空荡荡的,再没
有人出来。
赵老大吐血在家里养伤,一房大小自都围着他转,老太太气得犯了心绞痛,也被二
媳妇送去了老大家将养,这座老宅,却是只剩赵老二和萍儿看家了。
“妈的老子让你哭!”被萍儿哭的心烦,恶汉张全就伸手去揪小丫头的脖领子,想
把她扔出去。
“啧啧!这是谁啊,好大的威风!”突然一声冷笑,从大门处踢踏踢踏走进来一个
瘦猴般的人物,一嘴黄牙,一脸冷笑,走路晃悠悠满身的嚣张。
“滚出去!”张全见进来的人不认识,心知定是外地不开眼的主儿,跑这里来起哄
架秧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瘦猴却理都不理他,回身恭恭敬敬对刚进门的一清秀年轻人打千:“爷,您怎么就
进来了,几个乡下粗人,没得污了您的眼,怎么不等奴才打发了他们呢。”
年轻人摇着折扇,好似院里的吵闹全都与他无关,他悠然自得的就来到了小丫头身
边,蹲下身子,拣起地上的糖葫芦,随即就蹙眉道:“脏了。”又微笑看向小丫头:“
小妹妹,甭哭,哥哥一会儿给你买新的,大串的,好不好?”
萍儿却只是抱着父亲胳膊呜呜咽咽的哭,赵二哥这口气还是没喘上来,小腹还疼得
厉害,但院里的情形看得清楚,诧异的很,来的这又是什么人?
“找死!”张全眼见年轻人旁若无人的模样就忍不住火起,抡拳就想照这个年轻人
脸上狠狠砸上一拳,非把这小白脸打掉几颗牙不可。
呀,张全这拳抡起尚未击出,就觉手腕一疼,回头,却见一铁塔似的汉子正冷冷看
着他,大手铁钳似的牢牢钳住了他的手腕。
“打,给我打!”瑞四见这帮乡下人无法无天,竟想对小王爷动手,跺着脚就咋呼
起来!
而院里,马上乱做一团,人影闪动,一场混战。
叶昭却是笑着对赵二哥道:“咱屋里说,别吓坏了孩子。”
赵老二都看傻了,“嘭”一声,正锯树的一名汉子头上被来了下狠的,踉跄退了几
步,摔倒在赵老二脚下,赵老二打个激灵,这才回过神,忙道:“好,好,您,您跟我
来。”
进了厢房偏厅,赵老二从镂花窗棂的缝隙偷偷看外面的动静,叶昭却笑着问萍儿叫
什么名字,多大了云云,不一会儿就和小丫头混得熟络起来。
不过看到萍儿和赵姨娘一般,从小就缠了脚,心里就轻轻叹口气,虽说叶昭知道,
实则三寸金莲别有动人风情,后世网上流传的照片一来主人老丑,二来刻意突出其恶,
若真的那般令人作呕,百多年前的男人及更早之前的风流雅士们难道各个心理残疾?
但叶昭自然更欣赏天足,也知道从小缠足对女子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桩惨事,幸好
,红娘是广西客家人,蓉儿是旗人,二人都未缠足。
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喊出“放足”的主张呢,这却又要等天时地利人和了。
“叔叔,你皱什么眉呀,不漂亮了呢!”萍儿胆子却大,伸手抚弄叶昭的眉头,引
得叶昭笑了起来。
而赵二哥只顾看外面动静,自也无暇训斥闺女不懂规矩。
在叶昭和萍儿笑呵呵聊天之时,瑞四挑门帘进来,弓着身子道:“爷,共计七名匪
徒,悉数成擒,奴才放了一个回去报信。”
叶昭就是一笑,说道:“好啊,今天就打打石家的抽丰,看他石家有多横!”
“喳!”瑞四起身慢慢倒退了出去。
赵二哥见了吓一跳,这气派,可太不是普通人了,看着叶昭,小心的道:“爷,您
,您这是从哪来?您,您知道石家啊?”
叶昭笑道:“这你就甭管了,总之不叫你吃亏,有高沫没,给上一碗,我这嘴有些
儿干!骑马来的,要说我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颠哪?”
“哎!是!小的真是糊涂,糊涂!您等着,我这就烧水去,这两天家里闹腾,烧水
的人都没一个。”赵二哥说着,就忙去烧水,而院里那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伙子们
,一个个小老虎似的,赵二哥心里怕极,只能远远的绕道走。
……
喝着茶水,叶昭同赵二哥唠没两句,却听院里又一阵噪杂,赵二哥一直忐忑呢,却
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叶昭摇着折扇就笑:“不妨的。”话音未落,就听院里“嘭嘭”传来巨响,惨呼。
赵二哥如坐针毡,正不知如何是好,瑞四却又进来打千:“爷,石家护宅二十三人
被擒,四人被火器所伤,奴才又放了一人回去,要他给石家带话,一条小命二百两银子
,叫石家来赎人。”
叶昭笑着点头。
赵二哥却是腿都软了,偷偷看着叶昭,实在不知道这位小爷是何方神圣。
叶昭又吩咐瑞四,“去,给买几串糖葫芦来,听说这天津的大麻花和糖葫芦最是有
名,打打牙祭。”
瑞四答应一声,倒退而出。
等瑞四买来糖葫芦,叶昭和萍儿嘻嘻哈哈吃起来的时候,院外又是一阵喧哗,瑞四
忙奔出去,过不一会儿,又回来禀道:“爷,静海县的差人,被巴克什亮名牌挡了!”
叶昭就笑:“好嘛!倒真是手眼通天了,静海县早干嘛去了,要办案,还要他石家
放话!”
瑞四讪讪的笑,不敢接茬。
巴克什是郑王府三等护卫,乃是从五品的武官,就算静海县亲来,又怎敢得罪他?
更莫说衙门里的小鱼小虾了。
要说起来叶昭若前次考封被封为世子的话,按规制就可配备四名头等护卫、四名二
等护卫以及八名三等护卫,按品级王府头等护卫从三品、二等护卫从四品。也就是他小
小年纪,就可以带一堆三四品武官在北京城里晃悠了。
现在,却也只能靠亲王的护卫来唬人,可话说回来,这次来天津,本就是靠巴克什
等护卫来唬人的,叶昭断然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惹人非议,被人猜到是一回事,你大摇
大摆亮字号又是另一回事。
在京城实在有些闷,叶昭来天津散散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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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无心插柳(下)
青墙碧瓦的宅子,门口威风凛凛的蹲着两只石狮子,站在黑漆大门的台阶下,杨柳青石
家的威势仿佛扑面而来。
此时石家宅院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东院书房,红木镶云石长方连几面对面坐了两
人,面西的是一位花甲之年气度沉稳的老人,他穿着灰府绸夹纱开气袍子,外头套了一
件墨色绸马褂,扣子扣得齐齐整整,浑身上下都透着威严。
茶几另外一边儿那位主儿看起来年纪小几岁,穿着也简洁,青袍布履,但双目炯炯
,偶尔不经意露出的目光,锐利如刀,令人不敢逼视。
坐在东厢的老人就是石家大宅的主人,津西第一富户石老爷,字兴德,天津一地的
头面人物,就算天津府都尊他一声“德翁”。
坐石翁对面的,是他的弟弟石学熙,字明渊,号青庐散人,乃是直隶总督加兵部尚
书衔桂良幕府中第一号人物,为桂良出谋划策不遗余力,桂良一路官运亨通实在得他助
力颇多,曾提议保举他个优厚的美差,石学熙却坚辞不受,令桂良感念不已,对他更为
倚重,称他为“青庐先生”,更称“青庐之才,昔日孔明亦不如矣。”
要说这二人,那真是三山五岳踩脚下、五湖四海如通途的人物,能令他俩坐在书房
密议的,自然是极为棘手的麻烦事,也正是叶昭这个二世祖大刺刺的杀到天津不管三七
二十一就轮着铁棒子给了石家当头一下。
“银子照给!”石青庐微闭着眼,一字一字的缓缓道。
“这……”德翁可有些心疼,被扣了三十来人,六千两银子,委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且服了软,草图都规划好的新宅子也就泡了汤。
“忍小恶,成大美。郑亲王阿哥,给他点甜头又怎样?”石青庐目光闪动,微露阴
森之意。
德翁叹口气,缓缓点头:“也罢,就听你的,明渊啊,你确定来的人是郑亲王的阿
哥,不是说宗室子弟不许出京么?”
“总有害群之马。”石青庐冷笑一声,轻轻端起了茶杯,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德翁微微蹙眉,说道:“那,能不能想个辙请总督大人上折子办他?皇上是明白人
,能由他胡来?”
石青庐缓缓摇头,微笑道:“我自有治他的计较!定叫他不明不白失了圣眷,又何
须令总督大人为难?”
德翁心下大慰,自然知道青庐十言九中,北京城来的这个二愣子以后怕是有的苦头
吃了。
……
赵家东厢偏厅,叶昭慢慢品着茶水翻看手里的信笺,瑞四则侍立一旁,在一张张数
着石家送来的银票。
赵二哥完全充当了下人的角色,刚刚去院里给各位爷倒了热茶,又赶忙来到偏厅伺
候叶昭。
叶昭看着手里的信,只是冷笑,来天津之前,他自然盘好了石家的底儿,对于给自
己写了这封信的石青庐之了解,至少比石青庐对他的了解要深许多。
就算是二世祖,也不能轻易得罪人不是?
石青庐这封信,开篇称“世子”,而后长篇诚恳的道歉,又说什么“本待负荆请罪
,奈何世子身在京师,身份尊贵,学熙不敢造次”云云,后面石青庐又隐晦的劝“世子
”修身养性,话语极为动听,若不是真的混账,倒能看得出他苦口婆心实则却是为“世
子”着想。
可惜叶昭虽不是混账,却委实比青庐先生想象的高明百倍,看着这封信叶昭只是冷
笑,情真意切言之凿凿,你还真能骗鬼啊?就不信了,讹诈你家这许多银子,你能处之
泰然?若真的想巴结我,那又为何仅仅送来六千两银子?你盛名久负,但却不知道吧,
想巴结我这个二世祖的有多少人?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却从来没一个巴结人只动嘴皮
子的,这巴结人是真是假,你老兄怕是远不如我明白呢。
将信丢在一旁,叶昭看了眼正呵呵对自己傻笑的赵二哥,就转头对瑞四道:“四儿
啊,数一千两银子给赵二哥,剩下的你和大夥分了吧,辛苦一趟。”
赵二哥一呆,急忙就跪下:“谢公子,谢公子赏。”
叶昭摆摆手,说道:“不是给你自个儿的,你呀,拿去给老太太,请老太太作主吧
。”
“是,是!”赵二哥想了想,就在青砖地面上嘭嘭磕了两个头,暗地直呲牙,那叫
一个疼啊。
“公子,您,您是亲王府的?”赵二哥进进出出伺候这些大汉时隐隐听得石家被抓
的护院小声议论,是以才有这么一问。
叶昭笑着点点头。
“啊,那您,您认识……”赵二哥自然是想问叶昭认识他妹子不,却被叶昭摆手道
:“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叶昭可不想跟他编瞎话,至于以后他和赵姨娘通信,赵姨
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是,是。”赵二哥连声答应。
瑞四儿这时偷偷在叶昭身侧道:“爷,这一下子赏这些钱,奴才不敢要。”
叶昭笑着瞪他一眼:“叫你拿着就拿着,今年啊,怕是大家都操劳,就当提前担待
大夥的辛苦吧!”
“是,是,奴才们得主子体恤,真是天大的福分。”
对于瑞四的马屁叶昭已经听麻木,只是微微一笑,混不当回事。
……
嘉春园乃是福晋寝院,暖阁流光溢彩,锦绣华贵。
亲王和福晋都笑眯眯看着蓉儿,对于蓉儿的端庄贤淑亲王福晋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看到蓉儿福晋就不由得想起年少的自己,眼里的慈祥就别提了,要说亲王府,委实只
有叶昭才能享受这待遇,现在多了个蓉儿。
只是福晋却万万不会想到,德才双馨的蓉儿,正被叶昭一步步带离原来的轨道,更
不知道爱儿对新娘子唯一的邪恶想法就是想把她变成贪玩的孩童。
“后天,就要住对月了吧?”福晋慈爱的笑着问。
“是的,额娘。”蓉儿稚声稚气的回答,小家伙腰板坐得笔直,就怕不得亲王福晋
欢心。
叶昭和蓉儿成亲快一个月了,按照满洲惯例,蓉儿却是要回娘家住对月。
亲王却好像有心事,一直心不在焉,叶昭看了微觉奇怪,问道:“阿玛昨天从宫里
回来就满腹心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亲王苦笑,说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也罢,早晚你也会知道,昨日桂良在
皇上面前举荐你,赴广州办夷务。”
叶昭一怔,桂良,这位直隶总督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叶昭倒是知道英法等国因为商人迟迟进不得广州城,而多方和两广总督叶名琛请示
未果后,已经到了上海同两江总督交涉,更听说要以巨舰直上京师,而朝廷也做好了由
直隶总督桂良来打发这些夷人的准备。
洋人炮舰想来会停泊在直沽(天津),桂良怕是很快就去天津严阵以待了。
叶昭猛地恍然,前几日在天津,石青庐也在,怕也是为了此事吧?
亲王又叹息道:“皇上好像颇为心动,昨日问询于我,准备委你个五口通商协办大
臣的差事。”
叶昭微微点头。
现今大清国并没有专门办理外交事务的衙门,而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实则就
是处理同各国的外交事务,也就是说现在大清国的外交部在广州,兼任外交部长的正是
两广总督叶名琛,这个对西方诸国以不理不睬著称的奇怪官僚。
实际上,前世英法联军进入广东时,曾经要求叶名琛十天内出面谈判,叶名琛同样
不理不睬,却也不组织军队抵抗,到后来英法联军兵临广州城下,又要求叶名琛四十八
小时内投降,叶名琛毫无反应,既不抵抗,也不议和,更不逃跑。直到英法联军攻破广
州城俘虏了他。
是以他被讥之“六不总督”:“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
,疆臣抱负,古之所无,今亦罕有。”
叶昭心说如果和这么一个奇怪的官员共事并且在他手下办差,倒也极为新鲜。
琢磨着,叶昭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直隶总督桂良举荐我?不消说,定然是石
青庐的主意了。
好狠毒的一招啊,石青庐目光也极准,现今夷务最是难办,中英战争之后,几乎所
有和洋人打交道签章程的官员最后都被革职。只是,很多官员是过了多年被翻旧账,有
的被治罪,罪名却和夷务无关,实则祸根就起于他们签订的章程咸丰不喜,可那是道光
爷时候的事儿,又不能明目张胆翻旧账,咸丰这才寻别的缘由整治这些大臣。后世史书
记载清楚,令人观之一目了然,可现今之世,能看的这般透彻,知道办夷务是不归路,
这石青庐不得不说目光如炬啊!
不过嘛,叶昭又有些好笑,石青庐觉得为自己掘了坟墓,却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殚精
竭虑的都在发愁怎么离开京师,他这条毒计却是帮了自己的大忙,自己真该送重礼相谢
才是。
叶昭更有些无奈又无辜,自己的运气,为什么总这么好呢?
若石青庐知道叶昭现在所想,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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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兰贵人
偏厅清雅,翘头案上那盆海棠已经吐出了小小的花蕾,正是绽放前的清美。
叶昭品茶,和照祥笑呵呵的聊天。
蓉儿来娘家住对月,叶昭突然觉得颇没意思,却也不管合不合规矩,颠颠的就跑来
了蓉儿家,现在每天没这个小家伙逗弄,倒好像少了些什么。
要说最近叶昭手里又有了一把闲钱,从天津石家敲来的厚厚一笔,叶昭虽说要手下
人将剩下的银子分了,可谁又真敢受了?
最后瑞四等商量下,留了五百两银子算作赏钱,其余四千多两还是孝敬了主子,叶
昭虽然无奈,也只得收下。
本来叶昭正盘算着买些什么好玩的物事呢,和照祥聊了几句,就不由得又想起了上
海,还是那儿新鲜物事多,有钱也有地儿花。
“景哥儿,上海真的这般好玩?”照祥脸上满是神往。
叶昭还未回话,偏厅外突然就冲进来一个青衣小厮,却是差点被门槛绊倒,嘴里结
结巴巴道:“爷,大喜,大喜!”
照祥就一皱眉:“没点规矩!滚出去!”
小厮却是慌慌张张的道:“贵人娘娘,贵人娘娘回府、回府省亲!”他这结结巴巴
的勉强说完,却是险些背过气去。
“啊!”一声,照祥吃惊的站起,“这,这都没个恩旨,怎么,怎么就回来了呢?
可不是闯了什么祸吧?”又忙对叶昭道:“景哥儿,您稍坐,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叶昭微微点头,他却不认为兰贵人会在宫里闯祸,突然省亲,想来又是咸丰的即兴
之举了。
从窗户看出去,毕竟只是贵人,倒不似电视里演的那般夸张,不过毕竟是皇家气派
,就见太监宫女穿梭往来,老太太、好像还有蓉儿等都迎了出去。
好一会儿后,细乐渐起,接着就见一对对太监捧着拂尘、香珠、绣帕等走进来,又
有宫女几名在前,接着老太太等人接了一顶八名太监抬着的金顶金黄绣凤版舆走入,又
有太监宫女捧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后面,这才算进了家门。
叶昭没有再看下去,免得失仪。
坐下饮茶,却是伺候的小厮都没一个了,叶昭不免觉得好生没意思,可就这么走了
又好似无礼,正犹豫,却听急匆匆的脚步声,照祥满脸喜气的挑门帘进来,“景哥儿,
快,跟我来,妹妹要见您。”
叶昭微微一怔,心说蓉儿这小家伙又干什么?照祥就轻轻掌了自己嘴一下,加了句
:“不是妹妹,是,是兰贵人。”
叶昭一呆,她?见自己作甚么?
可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照祥后面穿堂过屋进了后院,却见正房前,老太太
和蓉儿刚刚走出来,叶昭偷偷对蓉儿一呲牙,蓉儿也不理他。
里面太监公鸭嗓喊“一等镇国将军景祥觐见!”
叶昭无奈,垂头进屋,甩袖子跪下磕头:“奴才景祥请娘娘安!娘娘吉祥!”其实
按规矩嫔以下是不能称娘娘的,但兰贵人省亲,亲戚里道的,这么称呼一声也不算逾制。
叶昭又道:“景祥便装孟浪,请娘娘见罪!”
面前一道黄幔,看不清里面情形,仅能见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若说叶昭此刻的心情,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叶昭本以为,这位未来五十年
中国最重要的人物,自己和她第一次见面,可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甚至想象过无数次第
一次见面的情形,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冷不防就同她有了交集。
而此刻,自己的心情却是平静的很,丝毫没有和历史巨人碰撞的那种激昂。
“起来吧,赐座。”声音说不出的妩媚动听,宛如莺啼。
“镇国将军不必太过拘礼,今日偶遇,我也想见一见妹妹的夫君,就当叙家常吧。”
“是”,叶昭在太监搬来的软墩上坐下,心里却在思量面前这小公公不知道是不是
安德海,又暗暗佩服兰贵人就是兰贵人,换第二人,怕是不会见自己这个所谓的妹夫,
免得引起蜚短流长。
“镇国将军对西洋诸国研究造诣颇多?”
叶昭眼观鼻鼻观心,倒是难得的坐得有模有样,答道:“略有耳闻,谈不上造诣。”
“镇国将军倒很谦逊。”
叶昭前世时见过几本大清官员日记所载的西太后问答,知道这位西太后对外面情形
倒颇多了解,不似东太后,只能问几句家常。
“西洋蛮夷,久必为我大清之祸,镇国将军现在就摸透了他们的性子,很好啊。”
叶昭忙道不敢,又道:“办夷务最怕流言蜚语,奴才时常为此忧虑。”
兰贵人似乎斟酌了一番,说道:“这些人明白这理的少。你替国家办这等事,将来
这些人必有骂你的时候,你却要任劳任怨。”说完似乎就觉得自己一个贵人,老在政务
上与人言谈,虽是与妹夫在家里私下闲聊,终究不妥,于是就转了话题,问道:“蓉儿
怎样?”
提到小家伙叶昭就笑:“她呀,除了不听话别的都好。”却是忘了身处何地,对面
又是何人,张嘴又贫上了,说完才觉不对劲儿,但话已出口,却收不回来了。叶昭心里
就叹息,虽然兰贵人是女人,可你也不能这么放松吧,这女人手腕多厉害旁人不知道,
你这个穿越过来的家伙还不知道么?
黄幔后兰贵人却是好半天没吱声,想来做梦没想到叶昭有这么一答,却是不知道如
何往下问了。
好久之后兰贵人才接着问:“怎样不听话?和你抢望远镜么?”
这次是轮到叶昭目瞪口呆,可是没想到蓉儿什么都跟她姐姐说,看起来姐妹感情竟
然相当好。
呆了一会儿叶昭道:“针织女红,蓉儿抢了做,奴才怎么说都不听。”赶紧往回绕
话,不知道蓉儿跟她姐姐说了什么,自己的二世祖形象,看来要在西太后眼里根深蒂固
了。
显然又未想到叶昭有此一答,兰贵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倒宠她的紧。”
“宠老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叶昭说完心里苦笑,对面这位,可不是你朋友啊,
以后她可说不定分分秒就想要你脑袋。可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因为深知面前女人日后
的可怕吧,叶昭却偏偏不畏惧,下意识就想和她开几句玩笑,可能,这又是另一种心情
上的不平静吧。
估摸着宫女太监听着这一句句问答也都有些傻眼,不过能站在这屋里,必然是兰贵
人的心腹。
好一会儿后,兰贵人道:“你跪安吧。”顿了下,又加了句:“镇国将军非池中之
物,倒也不必隐瞒真心,故作癫狂。”
叶昭一呆,额头就有些冒汗,有那么一刻,竟有被黄幔后这女人看穿的感觉,而来
到这个世界后也是第一次,直觉的感到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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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又要出京了
叶昭倒也没想到头天见到了兰贵人,第二天就被宣入宫见驾,不过想也知道不是兰贵人
吹的枕边风。
不说兰贵对自己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就说兰贵人目前的处境,虽然传出消息近日可
能封嫔,也可能已经在帮咸丰帝看折子,但对于政事,她又岂敢在咸丰帝面前多嘴?又
岂敢评议朝中人物?
养心殿西暖阁中室有雍正帝亲笔手书的“勤政亲贤”匾额,字体苍劲,令人观之即
不禁悠然神往,而叶昭见到四字时思及大清国这位最勤政的皇帝,也不由得颇多感慨。
四壁琉璃窗,甚是明亮轩敞,东边一盘炕,设着文案卷桌,文房四宝俱全,堆着几
摞尺许高的奏折文书,此次觐见自然无郑亲王在场,叶昭跪在黄袱跪垫上,一副忠缅可
嘉的神态。
“满洲子弟里,你也算出色的了。”咸丰有些病怏怏的,声音倒是清朗。
单独被召见过两次,从上海刚回来有一次,成亲前有一次,叶昭现在面见圣颜倒也
可以说驾轻就熟。
“奴才什么都不懂,奴才只是听主子的话,主子叫奴才干甚么,奴才就干甚么。”
叶昭磕了几个头,说的情真意切。
“朕看了你的折子,你说西洋炮舰坚不可摧,要成立什么船务局?学习西洋技艺,
多造些火轮船出来?”
其实叶昭自知道以现在大清国制,官办企业只有失败一途,将衙门办差的那股子习
气用到企业中,贪污成风,冗员遍地,至于在技术上求新求知就更无从谈起,要能成功
倒是怪事,不过总要有个过程,总要有个因头。
不过前些天上的那道折子以现在的环境可谓大胆了。叶昭连连磕头,“奴才不懂什
么,奴才只是去了趟上海,就整日间儿胡思乱想,想到的话不说给皇上听,奴才就觉得
心里不舒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咸丰嘴角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现在敢说真话的越来越少了呢,你上这个折子
是一片孝心,就算说错了,也没甚么。”
“是,是,皇上宽宏,奴才的胡言乱语,也只有皇上宽恤,才不与奴才计较。”叶
昭又磕了几个头。
“你从上海回来,朕就一直琢磨着委你个差事,总不能一直在宫里闲置着,可倒巧
,洋人又吵吵着要换约,还要吵到京师来。叶名琛不是个庸臣,可番外蛮夷,总归安抚
不力。朕就想到了你,总要有人教化洋人的野性。”
叶昭凝神听着,不发一言,涉及到叶名琛这位封疆重臣,咸丰驾前的红人,自也不
好发言。
咸丰又道:“朕就给你五口通商协办大臣身份,你到广州去,协助叶名琛办理夷务
,你可愿意?”
叶昭忙磕头:“皇上,奴才不敢说能替皇上分忧,但必尽心尽力办差,不辱没祖宗
的名声。”
咸丰惨白的脸上又有了笑意,“好,尽心尽力,说得好,你年幼,在外人眼里又是
沾了老祖宗的光,我重用你,外面少不得议论,你能明白再好不过。”
“是,皇上对奴才天恩浩荡,奴才定干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叶昭都不知道自己
怎么这么能白话了,越说倒好象越是同咸丰一体同心。
咸丰微微点头,从几上端起香茗轻轻抿了一口,又道:“朕还听说件事儿,你上次
出外办差,带了几枝西洋火铳回来?”
叶昭心里一惊,看来府里亲卫用火器与人殴斗一事竟然传到了咸丰耳朵里,十有八
九桂贝子的圈子就脱不了干系,叶昭心思电转,却急忙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奴才见西洋火器犀利,禁不住见猎心喜,奴才罪该万死!”
咸丰沉吟着,叶昭这一刻要说不紧张是假的,圣意难测,谁知道咸丰到底是什么心
思?
终于,咸丰缓缓道:“有求知之心是好的,但逞凶与京师,朕不得不办,既然是端
华的护卫,就要着落在他的头上,回头朕会知会宗人府,罚他俸禄半年。”
累亲王受罚,虽部在乎那点银子,叶昭还是不由得一阵郁闷,但脸上自然不显,恭
恭敬敬磕头,“皇上恩典。”
咸丰又道:“可这事儿啊又给朕提了个醒,朕再委你个广州副都统的差,你到了广
州,置办些西洋火铳,朕倒想瞧瞧,西洋火器真能强过咱大清国骑射?”
叶昭却未想到咸丰有此一议,看来郑亲王府戈什哈持火器逞凶京师倒也带来另一个
后果,令蔽塞视听的京城权贵们不得不重视起西洋火器的厉害。是以咸丰才突然有这么
一说。
而咸丰一打一拉,恩威并济,自是要叶昭去了广州好好办差,甚至对叶昭有些期待
,若叶昭真把自己当成了满洲权贵,怕多半会服服帖帖。可此刻叶昭心里只是冷笑,对
于咸丰这一套反感透了。尤其是现在算真正明白了皇帝的权威,一张嘴就罚了亲王半年
俸禄,换别人或许不觉得怎样,叶昭却颇感烦闷,因为叶昭突然感觉到了,自己一家看
似显贵,实则生死荣辱,却只在人家一念之间。叶昭这个现代人心里又岂会舒服?又岂
能接受?
叶昭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的磕头,谁也不知道,此刻的他,心里在怎
样翻江倒海。
……
雏凤楼西暖阁,烫了壶酒,叶昭坐在火炕上自斟自饮,还在琢磨去广州的差事,估
计咸丰同军机处议过后,明后天就会有圣旨下来,不出大的意外,这个广州副都统兼五
口通商协办是做定了。
五口通商协办大臣,没说的,虽然叶名琛脾气古怪,但自然要唯他马头是瞻,不然
这办夷务最容易招祸,最后过错都会落自己头上。
广州副都统?那是名副其实的正二品武官,由广州将军节制,而广州将军实则是广
东一地军队最高统帅,统领八旗,全省绿营兵也要受其节制,官阶与两广总督同,实则
地位要高于两广总督。
如果在关外,如黑龙江将军、吉林将军等等,实则乃是一地军政最高长官,各城副
都统又是各城军政最高长官。而关内的都统,同样是将军的左右翼,除了军务,尚需分
掌旗民户口、生产、教养、训练等事宜,同样算是当地旗民的军政长官吧。
广州有满洲八旗一千五百人,汉军旗一千五百人,世代常驻的袭兵制,加之随军家
属旗人怕有万余人,而广州将军治下两位副都统,一为满洲副都统,一为汉军副都统,
习惯上满洲副都统称为左都统,汉军副都统称为右都统。
自己多半会弄个满洲副都统的差事吧?
不过说到配置火器,叶昭就不禁摇头,八旗兵现今战斗力全无,购买火枪又怎样?
被白白养了二百多年衣食无忧,若还有战斗力那倒怪了,不做事的八旗子弟,吃饱了唯
一能做的,就是玩儿。遛鸟、斗蛐蛐,听戏,这是好的,不好的有抽大烟。坑蒙拐骗,
杀人越货的事,旗人一般不干。不过皇上指望他们的骑射之事,他们也不做。
就说本来几年后广州城八旗兵成立的洋操队,可八旗老爷把洋枪锁在柜子里,看都
不看,只有上面来人点校了,才发枪拄在那里,站一站,装装样子。
不过在广州城旗人倒是颇受欢迎,原因是这些人由于铁杆庄稼的缘故,大多不操心
钱财之事。有钱就花,买东西不屑跟人讲价,钱花没了就赊账,再不就当当。于是整天
当冤大头,人家一厘能买到的,他们得花一分。不仅仅是广州城,在全国各地旗人大抵
如此,如此又怎可能不受欢迎?
虽然咸丰帝没有明确说出练兵两个字,可购置火器做什么?还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练旗兵?叶昭就不由得苦笑摇头,这些老爷那是烂泥扶不上墙,完全无药可治
的,又怎生练起?
“如意,好像你是广东的是吧?”看了眼在旁边伺候自己酒菜的俏丫头,叶昭忽然
省起来。
如意穿了件淡白镶银边的旗袍,清清秀秀的,倒也俏丽可人,吉祥跟少奶奶回了娘
家,小王爷身边就剩了她一个人伺候。
“是。”如意颇有些意外,不想小王爷竟然知道自己籍贯。
叶昭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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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纨绔走天下
“却听那火车轰隆隆轰隆隆开走了……”麻三说书讲究声情并茂,他不喜欢循规蹈矩站
在说书案台后,而是喜欢把着折扇比比划划在堂中茶客间游走,只是这段书他唾液星子
横飞,却吸引不到茶客,客人们饮茶聊天,自个儿聊自个儿的,现今之世没有“魔幻”
评书,大夥也不感兴趣。若不是麻三倒贴了茶楼几钱银子,加之又是以前的红嘴先生,
怕是掌柜的早就把他赶走了。
坐在靠窗一桌,叶昭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原来自己写的东西是挺无聊的,自个儿
听着都没什么意思。
昨个儿圣旨已经到了亲王府,叶昭算是坐实了广州满洲副都统的身份,至于五口通
商协办大臣,却是有些钦差的味道,非常制,是以副都统也算是正八儿经给了叶昭个二
品实缺。
离京前,叶昭又来到了天桥,听了麻三一段书说下来,不由得摇头,这叫人听了真
泄气,意兴阑珊。
方桌左侧坐的是阿尔哈图,铁塔的身子,一身彪悍之气,却挨着半边屁股坐下,那
姿势说不出的别扭。
右侧坐的是如意,和阿尔哈图一般,都换了布衫,蓝布碎花小袄,倒一般清秀可人
,这等市井茶楼里不会进出良家女子,偶尔几个暗娼来卖弄风骚又哪有这等韵味姿色?
加之茶客大多是底层粗人,是以频频的看过来,许多汉子的目光几乎是肆无忌惮,倒令
如意脸微微发热,可能跟主子出来伺候主子是何等荣耀?小小的尴尬又算得了什么?
叶昭没有带瑞四儿实在是因为瑞四儿不管到了哪里都咋咋呼呼,这里粗人又多,对
自己稍有不敬瑞四儿怕就上去抽人嘴巴子,出来本是散心,不是求气,更不是来欺负人
的。
本来以为叫阿尔哈图和如意听听自己写的“评书新段”给点意见,可现下也不必问
了,阿尔哈图跟个木头人一样,而如意从进了这茶馆,就忙着擦桌椅板凳擦茶壶茶碗,
手帕都脏的油腻腻的了,看自己端着缺了口儿的茶碗喝高沫,更吓得大惊小怪的,就差
抢过来消毒了。
“爷!您吉祥!”麻三讪讪的过来打千,书说得别扭,好像人就矮了三分,他就是
靠这本事吃饭的不是。
叶昭收起折扇,点了点桌子,意思叫麻三在对面坐,麻三早就见到有女眷,本就知
这位小爷非寻常人物,猜得到女眷定为小爷的奴婢之类的角色,尽管如此麻三却也不敢
坐下,陪着笑道:“爷,麻三丢了手艺,对不住爷,麻三没脸坐,也不敢坐。”
叶昭笑道:“这也怨不着你,咱早说了试试不是?要说怪,那得怪我,是我强逼着
你,你丢了手艺,我也没了颜面。”
又道:“坐吧,如意,给麻三爷倒碗高沫。”
麻山小心翼翼挨着半边屁股坐下,见如意倒茶,又火烧火燎般站起,双手接过茶碗
谢茶,却是看都不敢看如意。
要说世界就是这般不公,麻三长这么大,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他这二十多年最大的
奢望就是能娶上一房媳妇儿,哪怕是满脸麻子呢?
当然,麻三可没什么不公的念头,就算羡慕的心思都没有,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儿就
是怎么把面前小爷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叶昭摇着折扇,蹙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样,你呀,加些英雄豪杰的戏
进去,我这快离京了,今儿明儿的抽空写写,但也写不了多少,你拿去参详,其他的就
自己想辄吧,得,你看了我开的头就知道了。”叶昭现在心思也淡了,但现时茶馆是人
数众多的下层民人大众接受教育、获取知识的主要场所,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事儿总没有
坏处。
琢磨着倒是可以把七侠五义之类的故事加进来,至于西方诸国情形,只能作为小背
景在评书里一点点的引出,这样才不令市井大众如闻天书,又可以潜移默化的接受。
从叶昭一开声,麻三就放下了茶碗正襟危坐的听着,这时陪笑道:“爷的新点子定
然高明,麻三都听您的!”
叶昭笑了笑,琢磨一下就从袖里摸出几张银票,挑了张大额的一百两推到了麻三面
前,说道:“我这趟离京,也没个准日子儿回来,说不得就一年半载,这银子你收着。
”见麻三惶恐的连连摆手想说什么,叶昭就笑道:“我这人不说客气话,叫你拿就拿,
等我回来,你这段子要传遍四九城,重重有赏。”
“是,是,那麻三谢爷的赏!”麻三忙起座离席,恭恭敬敬谢赏。
……
擢广州副都统,叶昭即没有给军机处的巨擘们递片子,更没有拜会六部大员,浑不
似后世官员交际应酬,将小圈子越做越大。一来自雍正朝起,对于宗室权贵与京中重臣
外藩大吏之间的来往就颇多警惕;二来帝权制度下,小荷才露尖尖角就给人留下热于结
党的口实,又岂能得到重用?
而且叶昭也知道,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决定你生死荣辱的只有一人,只要他觉得你
忠心可用,外面偶有些非议实在算不了什么,满朝交口赞好的大臣,反倒极难得到宠信
,所谓庸主才出名臣嘛!
在嘉春园东暖阁,福晋眼圈红红的,一直在抹泪,如果说前次去上海不过是办钦差
,估摸着儿子早晚也会回到身边,那么这次放出去再想和儿子见一面可就真不知道何年
何月了。
福晋一边抹泪一边道:“若不然,若不然叫你阿玛去说说,去那么远当差,他就不
心疼你?南边潮热,蚁虫又多,这,这可不去遭罪么?”
福晋十九岁诞下的叶昭,现今按虚岁算也不惑之年了,但天生丽质,明媚无比,看
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丽人,雍容华贵,端庄高雅。可就是遇到叶昭出了什么事儿,她就
变成了哭哭啼啼的小女人,就好像去南边做官是被流放一般,令叶昭又好笑又心疼。
“额娘,广州也是花花世界,孩儿不会吃苦的。”叶昭说着话也有些无奈,要搁一
百多年后,这话得多没出息?做父母的怕听了都心寒。可在自己这位老妈面前,却是说
的理直气壮,你要说什么成大器要先劳其筋骨之类的话,怕老妈会难过的闭过气去。
旁边赵姨娘也劝,她自然是极感激叶昭的,可府里规矩森严,也不敢将这份感激流
露出来,只是私下给叶昭送了一篮子新鲜果子。
要真说和叶昭走得近了,只怕王爷几房小妾嫉恨之下,她再没一天安生日子可过了。
叶昭见福晋泪流不止,琢磨了一下,就笑道:“额娘,若不然您就跟我一起去广州
,咱把阿玛撇下不理他。”
“去!”果然福晋破涕为笑,瞪了叶昭一眼,说道:“被你阿玛听到这混帐话,他
得多伤心?”
叶昭笑道:“只要额娘开心,阿玛也就开心,在阿玛心里啊,额娘最大!”
福晋白了叶昭一眼,却被儿子逗得心情开朗起来,她不知道别人家阿哥是怎么和爹
娘相处的,可自己的儿子,总感觉不一样,说话也新鲜,亲王也好,自己也好,总是被
他哄的心里敞亮。
福晋抹着眼角,却又想起一事,红红的眼睛看着叶昭,问道:“那,那你的新宅子
是买现成儿的还是咱自己起。”
叶昭知道福晋不懂官场的事,要说清代官制,地域规避等等制度极为严格,官员更
不可在任职之地购置房产,当然,自己非省道府县官吏,去了广州虽说平日住衙门,但
买一处宅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大张旗鼓的起一座新宅,那就未免太扎眼了。
不过叶昭为了宽福晋之心,只有笑道:“放心吧额娘,我会买一座大宅子,保管比
雏凤园还阔气。”
福晋轻轻点头,说:“别不舍得使银子,回头叫哈丰阿点点府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都给你带上。”哈丰阿是郑王府排名第一的管事官,也就是俗称的“大管事”。虽说名
义上长史是王府的管家,是内务府派到王府当家的最高级的官员,但实际上长史平时从
不到王府来,只在王府有婚丧大事时露一露面而已。是以亲王任命的管事官才是真正王
府的大管家。
叶昭好笑的点头,说:“好,好,都依您,额娘放心吧,您就是不说,银子我也带
的足足的。”
福晋却是又想起一事,问道:“蓉儿这就跟你走吗?”
“住对月”还没到日子呢,叶昭琢磨了一下道:“她留在您和阿玛身边替我尽孝吧
,有她在,我也放心。”要说蓉儿这个小家伙,叶昭倒真信她能将亲王福晋照顾的无微
不至,虽然在自己眼里她是个小豆芽菜,整天装成大人样,却是可爱的紧。可叶昭也不
得不承认,作为妻子,这个小家伙却是极能尽职尽责,用任何时代的标准都可以打满分。
“不好,不好,你带她在身边才是对我们尽孝呢!”福晋连连摇头,
赵姨娘抿嘴偷笑。
叶昭不觉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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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珍妮夫人号
“珍妮夫人”号火轮船喷着黑烟在蔚蓝的大海上缓缓划出一道白线。
叶昭站在船舷栏杆旁,叼着根雪茄,好久没吸烟了,本来不想在这个世界再染上烟
瘾,但这次过上海,却禁不住霍尔律师的诱惑,拿了他几匣花旗国生产的雪茄。
去广州自然又是走海路,陆路上,太平北伐军正与僧格林沁在天津一带鏖战,再往
北,就更是盗贼如毛,叶昭这拖家带口的,委实不安全。
这次瑞四几名奴仆以及巴克什等亲卫都携了家眷,叶昭和蓉儿也带上了吉祥如意招
财进宝四大婢女,招财进宝自然是叶昭给改的名儿,蓉儿虽觉不雅,可也只能由得相公
,至于招财进宝两个俏丫头,就更不敢有意见了。
雇沙船到了上海,歇息了几日,就换乘火轮船奔广州,珍妮夫人号本是定期往返与
香港上海二地的客货轮船,可上了一船显贵的中国人,又多出银子,自然乐得中途在广
州一站。
在上海期间,叶昭同霍尔、黄文秀、苏老大分别见了面,知会了三人自己赴广州一
事,言道等安顿下来自会遣人送信联系,叶昭也同苏老大打探了红娘的消息,红娘倒是
写过一封信报平安,人和枪械都到了桂西。
可广西一带却并没有暴民破城的消息,叶昭稍稍心安,要知道苏红娘凭借现在的武
装,只要捎给些时间令其手下熟悉火器之妙,则攻克广西几座州府实在易如反掌,可那
样带来的恶果也是显著的,清军必定将之视为大患全力剿除,是以苏红娘现在在做什么
?在蔫声不响的发展农村革命根据地?叶昭想着就不禁笑起来。
转头,叶昭才发现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月白色镶银丝牡丹刺绣小
旗袍,刺绣极为精巧,前襟处那两朵怒放的牡丹若隐若现,漂亮极了,配上那双可爱的
小花旗鞋,小家伙美的一塌糊涂。
“坐船累吧?”见她的可爱样,叶昭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家伙心里郁闷,
又不好说相公什么。
现今各国往来于上海香港间的客货轮船主要还是载货,客舱极为简陋,这艘珍妮夫
人号还算条件好的,有的火轮船干脆在甲板通道搭通铺载客。
尽管如此,叶昭也知道肯定辛苦这小家伙了,海上颠簸,客舱闷热潮湿,幸好,只
需七八天就可到广州。
哒哒哒,正当“夫妻俩”眺望远方海景的时候,脚步声响,走来一位穿着白纱裙的
西洋青年女子,金发碧眼的尚算看的过眼,只是仔细看的话脸上全是雀斑,若是一两点
雀斑倒可以用可爱来形容,要满脸皆是,可就有些令人作呕了。
叶昭倒认识她,上船的时候和她丈夫威廉先生攀谈了几句,虽然威廉语焉不详,叶
昭却也听明白了,这对新婚夫妻估计在英伦本土混不下去了,是以借着东方淘金热的热
潮来到大清国,妄想在东方能咸鱼翻身。
珍妮夫人号客舱规划尚算齐整,叶昭同船长史密斯先生讲了,包下了东船舷附近区
域,船上水手旅客,一律不许靠近,史密斯知道东方规矩,女眷不轻易见人,又拿了许
多银元,自是欣然同意。
雀斑小姐罗斯本来是想同丈夫威廉一起来这边晒太阳的,可半路威廉就被拦了下来
,倒是她好说歹说,史密斯先生安排帮“大清国尊贵客人”清场的水手才放她走过来。
“叶,你好。”罗斯小姐伸出手,以为叶昭会吻她呢。
其实刚刚登船时两人第一次碰面罗斯小姐可高傲着呢,对这个辫子国度的男人自是
不屑一顾,可后来叶昭用流利的英文同威廉闲聊,罗斯小姐惊讶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再后来见到叶昭随从对他恭敬的神态,罗斯小姐便知道,这位叶先生定然是东方的贵族
,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弯。
现在更主动伸出了小手,等待叶昭的吻手礼。
要说虽然罗斯小姐砢碜是长得砢碜了些,人品也不咋地,可人家女士主动伸出手,
为了绅士风度叶昭也会应付她一下,不过蓉儿就在身边,如果自己吻了上去,在蓉儿眼
里自己定然是同西洋夷妇打情骂俏,有伤风化不说,小家伙怕是心里会嘟囔自己好色无
耻,这可和三妻四妾完全不同。
是以叶昭只是微笑“嗨”了一声,说道:“罗斯小姐也是好兴致呢。”
尴尬的伸着手,见叶昭并没有牵自己手的意思,罗斯小姐不禁有些尴尬,但很快就
嫣然一笑,作势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弯曲金发,“叶,大海很美吧?”
虽说她越是这般人品越显低劣,因为前日刚刚见到叶昭时那副嘴脸可不知道多高傲
,而现在碰了一鼻子灰还没事儿人似的亲昵的称叶昭为“叶”。
可叶昭,这些花花草草人品优劣对自己态度如何又岂会放在心上,若将这类事上心
才真个成市井之徒了。说到底,前世叶昭就很出色很成功,孤儿,靠着自己的努力,全
额奖学金考进了剑桥大学,努力钻研学问,在其专业领域都渐渐有了名气,颇被教授看
重,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可不知道叶昭会有什么成就。
而这一世虽然换了个活法,再不是前世紧绷着那根弦追求梦想,而是懒懒散散的得
过且过,但骨子里的骄傲却不会变。
罗斯小姐人品怎样,对自己如何,叶昭若放在心上倒是咄咄怪事了。
是以叶昭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着,不过罗斯小姐接下来的动作却令叶昭蹙起了眉
,她竟然挤到了叶昭和蓉儿之间,将一直静静看海景的蓉儿挤得趔趄了一下。
蓉儿抬头,奇怪的看着这个女人,不过蛮夷妇女,不懂礼数,和她计较倒小心眼了
。相公喜欢和她聊就和她聊吧。
蓉儿正想跟相公告别回房,却不想就见相公皱着眉头胳膊一伸,就将那蛮夷妇女挡
住,抓着自己的小胳膊就给拽到了他身边。
虽然相公的动作明显还是将自己当小孩子看,可蓉儿却有些开心,原来,相公还是
宠自己的。
“罗斯小姐,风大,请回吧!”叶昭下了逐客令,虽然蓉儿不知道相公在说什么,
但见蛮夷妇女悻悻的转身离开,就知道是相公赶她走了,心里又不禁有些甜滋滋的。
可叶昭接下来捏她小脸的动作令蓉儿又一阵郁闷,一阵气馁,怎么老把人当成小孩
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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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都统万事忙
大清国各地驻防旗人所居均为城中之城,在广州城旗人所居东西范围从西城门到四牌楼
,南北则自大德街归德门城墙起,北至光塔街街中心,这片范围筑起城墙,是以又被称
为旗城,而八旗官兵是不许私自离开超过旗城十里范围的。
满洲都统衙门就在旗城之内的大市街,由五进院落组成,数十间青墙碧瓦的房子,
绿木遮掩其间,深幽中又透着巍峨,衙门前几进院落为大堂、堂司、左司、右司等殿房
,后两进则为副都统公馆。
副都统走马上任,一应大小官员俱来拜见,气派森严的都统衙门大堂内,叶昭一身
戎装坐在堂上,下面左右总有几十位披挂整齐的武官,协领四员、佐领八员、防御十六
员、骁骑校十六员,各个披甲,虽说有的将领明显满脸烟气,但众武将站一起,倒也威
风凛凛。
文官打扮的三四人,有堂司的笔帖式、左右司的主事等等。
堂司掌管副都统官印,以副都统名义上报下达文书或由左右两司报来对外联系文书
信笺时,由笔贴式上交副都统审阅批准后返交各厅写,然后笔贴式向副都统取钥匙打开
印鉴盒盖完印后,将钥匙交还给副都统。
是以堂司的笔帖式实则就相当于叶昭这位副都统的秘书,叶昭自不免多打量他几眼
,笔帖式阿布,四十多岁年纪,山羊胡三角眼,观之便知其精明狡诈。
此外左右司处理旗人日常事务,左司管钱粮进项、教育、户数、旗人学校薪饷等等
。右司则管田地水源、刑讼、任免都统辖下八旗官员、征兵、军马饷粮等等。
整个旗城自有一套秩序,不归广州地方官员管辖,就算旗人获罪,也需交由将军衙
门或左右都统衙门处置。
叶昭昨日晚刚到广州就拜会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广州将军穆特恩。对于这位亲王阿哥
穆特恩自然不好摆长官架子,寒暄了一通,关怀了叶昭舟马劳顿,倒好像一位慈祥的长
辈,客气的紧,亲热的紧。
而现在叶昭坐在都统衙门大堂之上,审视着两厢侍立的官员,眼见他们在自己目光
下垂头恭谨的样子,才第一次有了做官的感觉,可不是,去上海办差,实则手底下管不
到几个人,而现在,才算真正的大权在握,成了广州城握有军权的重量级人物之一。
“一应事务你们照常办理吧。”叶昭目光又转到了阿布脸上,说道:“先生乃饱学
之士,一切都劳您费心了。”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阿布吓了一跳,忙打千出列,一脸的惶恐,却是想不到
这位亲王阿哥没有一丝盛气凌人的样子,可黄带子啊,越是这平和的,那越是城府深,
不好应对。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我就说实话吧,我这人懒散,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以后大
小事体,你们但凡能作主的,就不要来烦我。”
众官员听到这儿脸上都不由得有了笑意,自是以为果然来了位二世祖,那自然和以
前一般安安稳稳,该捞钱捞钱,该吃烟吃烟。
谁知道叶昭接下来一句话却令他们笑容都僵住,“叫你们管事儿不假,可要谁办出
糊涂事,别怨我不通情理!按照咱大清国的规矩,旗人的规矩,我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
“喳!”众官员齐整整的答应,倒也“气势如虹”。
……
两广总督衙门,西洋领事往往苦等数年都不得一见的总督大人在花厅接见了叶昭,
而叶昭,也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在近代史上曾经写下浓重一笔的封疆大吏。
花厅雅致,檀木花架上几盆素雅的兰花彰显主人的情操。
叶昭倒是想不到叶名琛很健谈,天南地北学识渊博,可见他只是同洋人闭嘴而已,
想也是,官能做到这般显赫,自然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而总督大人面相清雅、气度不凡,实在很难令人相信他就是近代史上最糊涂的外交
官。
叶昭心里也轻轻叹息,他的遭遇到底是历史的悲剧,还是他个人的悲剧?
“制台大人,对于西洋诸国意欲换约一事有何高见?”既然一位是五口通商大臣,
一位是协办大臣,话题自然而然就会谈论起洋人夷务。
叶制军轻轻品着香茗,淡淡道:“坏国者,必先去其礼。洋人不尊我大清国的礼仪
,那是想着法儿的祸害我大清,若我等官员任其来往,损国体而拂舆情,长久下去,必
然危害我大清根基。”
叶昭心里苦笑,你不跟人家来往,人家转眼就带着军队逼你跟他来往,至于危害大
清社稷,倒是被你说中了。
不过叶昭自不会这般说,微笑道:“制台所言甚是,不过我观洋夷互有间疏,若能
妥加利用,稍开市集,或可平息洋夷之怨,又何苦令夷人北上,惊扰京师?”
叶制军心里不以为然,瞄了叶昭一眼,说道:“可一就可二,洋夷贪得无厌,是出
了名儿的。”
叶昭微微点头,说道:“制台大人久理夷务,识见比下官高明多了。”心知看来和
叶名琛也谈不出什么,自己若想利用广州地域之利、商业风气之利开启看世界的源头,
开启民间工商业大发展的源头,却是要暗度陈仓了。
……
都统衙门后两进的公馆第一进院落安排瑞四等仆役亲兵与家眷居住,第二进院落则
是都统及都统夫人、四大婢女的居所。
掌灯时分,院中挂起了红红的灯笼,竹木青翠,花圃流香,虽然不及郑王府的雏凤
园,倒也清幽别致。
正屋大堂,圆桌上摆了几道粤式菜肴,叶昭却又亲自动手,烤了两块猪排,黄澄澄
喷香,一块就摆在了蓉儿面前的吃碟里。
吉祥如意招财进宝四大婢女为主子主母斟酒布菜,在旁边伺候,心里却吃惊,从来
没见过男人下厨的,更莫说自己主子尊贵的身份了。
“放心吧,吃起来不腻。”叶昭看蓉儿犹犹豫豫的,就不禁微笑,又道:“若觉得
好吃,以后我有空就烤给你。”
蓉儿却是道:“相公喜欢吃的话,可教授蓉儿,蓉儿烤给相公吃。”稚声稚气的,
别有一番好听。
叶昭就笑:“非也非也,此中乐趣说与你也不懂,快吃吧,凉了就没这味道了!”
说着又把蓉儿的吃碟给端过来,帮她把猪扒一条条切开。
蓉儿无奈的看着相公的鲁莽举动,实则心里却美滋滋的,可是想起相公现在的“宠
爱”可能是将自己当成妹子甚至女儿那样的小孩子对待,又不由得泄了气。
叶昭慢条斯理的饮酒品菜,眼见吃的饱了,见蓉儿也早就不动碗筷,遂拍手要吉祥
如意撤了桌,伺候洗漱。
招财从厅外进来,轻轻福了福,禀道:“爷,阿布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了。”
叶昭微微点头,一边接过如意送上的白毛巾擦脸一边琢磨,看来这位七品笔帖式倒
没把自己当二世祖,若不然也不敢这么晚还来谈公事,自己要他整理一干旗务文书给自
己看,办事效率倒快,想来从上午退堂就一直在忙活自己交代的事儿。
“请他偏厅叙话。”叶昭就赏了他个恩典,能在公馆偏厅接见,自是拿他当了亲信。
叶昭洗了脸漱了口,起身晃悠悠的来到西院花厅,而阿布一直就垂手站着呢,见他
进来,就忙迎上两步打千:“奴才阿布请主子安!”
叶昭就是一怔,这奴才主子可不是乱叫的,他又不是本府包衣,就算想巴结自己也
未免过了。
阿布却是恭恭敬敬道:“奴才镶蓝旗人,这次能为主子效力,是奴才莫大的福分。”
叶昭恍然,原来如此,亲王是镶蓝旗旗主,自己是未来的旗主,虽然是虚名,但这
声主子倒也喊得。
在正首坐了,叶昭就微笑道:“起来吧,等了半晌儿,你也辛苦了。”既然你自称
奴才,那我自然不会喊你先生了,太客气,太生分,反而不美。
阿布爬起身,又双手奉上厚厚一摞文书,回道:“这是主子交代奴才整理的文册,
请主子过目。”
叶昭微微点头,接过来翻看,首先是兵额一项,计有领催一百二十名,前锋一百五
十名,马甲七百三十名,工匠八名(每旗一名),铜匠一名,铁匠四名,副甲二百名,
无米手一百二十名,养育兵四百名,余兵二十名,合满洲八旗兵丁共一千七百五十三名。
军械上则马四百二十一匹,箭五千一百二十二支,刀两千二百三十一把,藤牌一百
六十五具,鸟机枪、马鸟枪、鸟枪三百七十四支,子母炮、威远炮、铁喊炮、劈山炮、
抬炮、行营炮四十三门。
看着鸟枪火炮挺吓人的,实则鸟枪威力顶不上后世的**,装药繁琐,与西方比落后
了两三百年,至于那些土炮,对付暴民或许尚有用处,但和西洋诸国交手的话,怕是完
全不值一提。
其中又有水师旗营六百一十二人,配缯艉船两只、桨船四只、小艇七只等等。
叶昭看得暗暗摇头,这也叫水师,岂不是天方夜谭?最大船只缯艉船也不过是沙船
一种,按照文册里说的,“容兵四五十人”,再绑上些抬枪土炮,就称为水师了?怕是
在珠江里巡查商船都力有不逮。
又看了看薪饷定项,马甲兵也就是正式的最低级八旗官兵每年实可领到饷银四十三
两一钱五分三厘,米二十三石五斗九升六合,盐一大包,又有红事银、白事银等进项,
按照现今广州城物价,供养一家大小倒也无忧。
下面的文册又详细记录了旗城内满洲旗人数目,八旗官兵加之随军家属以及世代驻
扎衍生的旗人共万余人。
而旗城之内,官学、义学、书院、粮仓、银库、军器库、火药局、监狱具备,其余
的房舍、酒楼、街市等民众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倒是形成了一个城中之城的小社会。
“你回吧,还是那句话,我喜欢清闲,衙门里的事儿,你能作主的就作主,我呢,
可不想每天去坐衙门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叶昭放下文册,笑着对阿布说。
阿布忙打千:“喳,奴才理会得,奴才愿为主子分忧。”
“恩,你去吧。”叶昭看着阿布垂手退出偏厅,拿起文册翻看了一会儿,就不由得
倦了,心里苦笑,自己真是越来越懒了。
……
洗了澡,打着哈欠进了寝室,却见红烛之下,蓉儿摆弄万花筒玩呢,可能没想到叶
昭这么早回房,蓉儿呀一声,万花筒就落在了地上。
小家伙受叶昭影响,夫妻俩都穿睡衣,按照叶昭的草图,京城瑞福隆的师傅精心缝
纫,上等的绸布,穿起来极为舒适,小家伙穿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觉得穿睡衣就寝果然
舒服。
而现在的她,就穿着嫩绿丝绸的可爱小睡衣睡裤,却是蹲在了椅子上,雪白的小脚
丫踩着椅子,还顽皮的翘着,眉目如画,粉雕玉琢,小美女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叶昭也是一呆,要知道叶昭虽然把小家伙当孩子看,可蓉儿可没那么孩子气,平时
落落大方一言一行都有板有眼,可从来没见过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翘着脚得意的玩耍。
看到蓉儿惊慌失措的样子,叶昭肚里这个好笑啊,可知道小家伙要面子,最忌讳的
也是自己这个相公把她当孩子看。
叶昭更知道,若没有自己“循循善诱”,蓉儿又哪里会变得贪玩?
叶昭可担心今天她露出小狐狸尾巴后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于是就忙装作迷了
眼,揉着眼睛骂道:“这鬼天气,好端端起什么风?南蛮子的地界儿,爷就是住不习惯
!”
眼角余光就瞥到蓉儿拍着胸口好像松了一口气,小身子跳下椅子,雪白脚丫跻拉上
绣花拖鞋,有模有样的迈着莲步走过来,嘴里关切的道:“相公,蓉儿帮您吹吹。”关
切之情却是真的。
叶昭看得这个可乐啊,有一瞬就想抱着她咬上几口,不知不觉的,却早把她当亲人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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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逃旗专业户
第二天上午,叶昭颠颠的来到了都统衙门正堂,倒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第一次真
正做官,颇有些新鲜。
不过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准备给咸丰上的折子,就是练三营火器兵的折子,每营五百
人,其中满洲八旗一营、从广州绿营兵中选精锐筹备一营、再从广州本地招募一营新兵
,当然,这折子却是要过些日子再上,免得被人一看就是自己早就谋划好的主意。
三营火器兵,实则叶昭对八旗一营实在不报什么希望,世兵制度下太平了二百多年
,八旗兵的勇悍早已不复存在,叶昭真正上心的是其余两营火器兵,如何练出两营龙精
虎猛的近代化步枪队?又如何将之牢牢操控在手里?这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当然,首
先还是得说服咸丰及京城的大佬们同意自己练火器兵。
叶昭倒觉得这不是什么难题,西洋火器之犀利越来越被咸丰以及一众大臣认可,其
中成败关节不过是如何从京城要银子而已,而自己这点若也不需咸丰操心的话,那肯定
会得到咸丰的支持。
叶昭早想好了,折子里只需说办火器营的银子可从洋商身上征收,而自己已经说服
了西洋诸商人即可,也显得自己这个协办大臣干了件正经事。
到时要吴健彰直接从关税中给自己拨银子,不过自然不是真的跟洋人要银子办军务
,而是在收取洋人关税时巧立名目,利用中西方译法不同将正常的某项税捐转成大清国
文字中的“火器捐”,则这项税收就明目张胆成了自己的军费。
吴健彰等一众海关官员上欺下瞒中饱私囊那是轻车熟路,自己正经事儿吴健彰那还
不办的漂漂亮亮的?现今上海海关税银收入可说是大清国的命脉,有吴健彰这个提款机
坐镇海关,自己要银子却是得心应手,可比曾文正练湘军愁得到处乞讨甚至红了眼去勒
索士绅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当然,这个弥天大谎自己也要圆一下,虽说大清国现在明白外事的极少,可难保不
会有一天被人翻旧账,寻些日子,自己却是要召集洋商代表开个会,只需提一提此事,
说了收取火器捐一项,但数目自然是极低的,又免了其它某项税捐,总之让洋商们觉得
自己没吃亏就是。这样除非咸丰真下决心办自己,派出的钦差又是极精明极能与洋人沟
通,海关又极配合,不然却是没人能真正搞清楚事由始末,更不会抓到自己的痛脚。
而火器营的编制多少要仿照西洋军制,自己折子里却绝对不可说我大清国军制落伍
于世界,只说洋枪队令行禁止,却是夷人军制更能约束成军。
琢磨着折子里有没有遗漏什么,叶昭坐在堂上都有些出神。不过叶昭也知道,所谓
火器营之类购买西方洋枪洋炮并不能改变这个国家什么,只是小节而已,真正要改变这
个国家却是要从根源从思想上令国人觉醒。
正出神之际,阿布匆匆走进来,打千道:“托主子洪福,今日一早抓到了逃旗一年
有余的人犯!”
叶昭就不觉有些好奇,所谓逃旗,即是私自离开旗城十里之外,而逃旗一年多?那
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阿布又将一份文书呈上,禀道:“人犯神保,镶白旗人,已是第三次逃旗,按律当
发放黑龙江为奴!”
叶昭接过文书瞄了几眼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这家伙,挺有趣啊!第一次逃旗竟然
是和汉人合伙经商,三个月后蚀了本,不得不回旗城受罚;第二次逃旗却是刚刚记军功
晋升骁骑校之后,逃旗原因不明;第三次也就是这最后一次,不但和汉人一起经商,更
娶了汉民之女为妻,可说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而该营佐领对之评价颇高,可不是,第二次逃旗前,他却是在水师营服役,只带了
五十名甲兵就将横行珠江的水盗王王鼎发端了老窝,更生擒了王鼎发,贼五百余众鸟兽
散,他也凭借军功晋升为骁骑校,谁知道没过多久又干起了老本行——逃旗。
“把人带进来。”叶昭来了兴致。
“带神保!”随着阿布尖嗓门的高喊,不一会儿,一名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就被甲兵
推了进来,倒和叶昭想象的不同,汉子身材并不高大,面相也清秀,只是眼神锐利,透
着不服不忿的愤怒!
他浑身血污,显然受了鞭刑,在大堂上昂首而立。
“大胆,还不跪下,求都统大人饶你狗命!”阿布对着神保低喝。
神保却仰着脑袋,紧紧抿着嘴唇,理也不理他。
“混账东西!叉他跪下!”阿布大怒,就做手势要甲兵按他跪于堂下。
叶昭就笑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都退下吧,把他的绑也解了!”
阿布一怔,忙道:“主子,人犯凶狠顽固,奴才还是在旁边伺候主子才放心。”
叶昭微笑道:“免了,我就不信他还能挟持上官,不过是逃旗嘛,又不是伤了人命
的凶徒,怕什么?”
阿布犹豫着,但终究不敢不听叶昭言语,只得和甲兵一起帮神保松绑,低声在神保
耳边道:“我告诉你,这可是郑亲王世子,你若敢无礼,整牛录必被连坐,你旗里总不
会没有亲近好友!”
神保听了倒是微怔,不由得就正眼看向了叶昭。
阿布带甲兵走出去,侍立堂外,只要听得堂内动静不对,自然要马上冲进来护主。
叶昭打量着神保,就笑道:“你的长官都评价你文韬武略,你也累军功擢骁骑校,
本是大好的前程,为何自甘堕落去做商人?”
神保抿着嘴,也不吱声,三次逃旗本就该发放黑龙江为奴,又同汉女成亲,可不知
道面前的亲王阿哥想怎么处置自己。
叶昭又笑道:“跟我说说你这奴才怎么想的,我或许就不治你妻女之罪!”虽说近
年来实际上民间旗民之间通婚已经颇多先例,渐渐有屡禁不止的趋势,官府大多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但若真的追究,通婚者旗人也好,民人也好,都是要下大牢的。
神保心中一凛,刚刚他只想到自己的罪责,却忘了若上官追查,自己妻女必然受到
株连,他终于开声了,嗓子有些嘶哑,“大、大人,标下一直隐瞒身份,实在和她们无
干!”
叶昭拿起茶杯抿了口茶,说道:“这话呢谁都会说,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判断,你说
说吧,为什么逃旗,咱旗城就容不下你么?”
神保紧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我,我是看不得他们的丑态!”
“他们?他们是谁?”叶昭饶有兴致的问。
神保却又紧紧闭了嘴。
叶昭盯了他一会儿,就笑道:“可是哪位佐领得罪了你?或是欺压你?你说出来,
今天在这大堂上,不管说什么,我恕你无罪!”
神保拨浪鼓似的摇头,看着叶昭鼓励的微笑,犹豫着,终于道:“我是看不得咱旗
人的丑态,一个个吃着大清国的俸禄,可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吃鸦片、架鸟玩鹰、
狎妓养相公,不止广州八旗,北京城也这样儿!对的起老祖宗吗?再说了,满洲进关二
百多年了,为什么旗民不能通婚?汉人有什么不好?心甘情愿养着咱旗人,咱不惭愧吗
?要这样下去,我看大清国要完!也该完!”他却是越说越激动,竟然不知道怎么的,
心里的话全抖了出来。
“大胆!”叶昭啪的一拍桌子,大堂外阿布探了探头,见没有异状,才缩回了脑袋。
神保说完就知道闯了大祸,这位亲王阿哥,简直笑里藏刀嘛,那笑容能令你不知不
觉就信任他,不知不觉盘旋心里很久的念头就说了出来,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想到妻女可能横遭祸端,神保再不敢强硬,双膝跪倒,道:“大人,您刚刚说了不
管神保说什么混账话,都恕神保无罪,神保不敢奢求,只求大人饶了我妻女!”
凝视着神保,叶昭脸色渐渐温和下来,说道:“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再有第二次
,我定然要你的脑袋!”说心里话,还真没想到神保能讲出这么一番话,令叶昭吃惊的
紧,只是脸上不显。更不由得就起了保他的念头。
神保一怔,抬头不解的看着叶昭,难道这位亲王阿哥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自己?
叶昭抿了口茶水,又道:“你既然是马上的英雄,何苦要作贱自己去行商?我想个
辄,免了你流放黑龙江之苦。不是我宽仁,实在是正值用人之际,不瞒你,过阵子咱满
洲八旗会编制一营火枪队,你呢,就去踏踏实实当差。妻女的事儿,先缓缓,你戴罪立
功,这阵子却不可去见她们了,不然可就害了她们。”
神保怔了又怔,呆呆看着叶昭。
叶昭挥了挥手,“你这就下去吧,我爱惜你是个人才,你也莫负了我!”
神保盯着叶昭看了几眼,随即砰砰砰砰磕了四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他再不说
话,转身大踏步而出。虽然不相信事情会这般轻易解决,但若亲王阿哥不食言,那对他
,自然是天高地厚之恩,唯有以死报之;若阿哥食言,自己倒无妨,但若伤自己妻女性
命,那这几个头,就是告诉阿哥,自己定会以命相搏。
见神保走出,阿布等本想拦住,但见叶昭对他招手,这才忙快步进堂,来到叶昭身
边,听着叶昭低声吩咐,不住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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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要低调
广州城西关店铺林立,自前朝西关一带已经是同洋夷通商的口岸,到大清立国第一次中
英战争前,广州更成为唯一的中外通商口岸,西关商户越发稠密,到中英战争十年后的
现在,虽然因为广州城迟迟不许洋夷进入,上海随之渐渐取代了广州的地位,但因广州
毗邻香港,下西关,商行夷馆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渐渐形成了一片商贸繁华之地。
从西关沿珠江而下,即是黄埔港,这一带洋行云集,黄旗行、双鹰行、瑞和行、广
顺行等等,这片商号同曾经垄断对洋贸易的十三行混处,又被称为夷馆,乃是各国商人
的商号,例如大吕宋行乃是西班牙馆,广顺行为美国馆,双鹰行则为英国馆。
双鹰行前有一片广场,又唤作英国花园,前几年遭了火灾后,栏杆被毁,这个原来
封闭的广场就成了通衢大道,一些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也喜欢聚集在这里做些小本生意卖
咸橄榄、卖花生、卖糕点、卖茶水、卖粥等等等等。
叶昭领着瑞四,换了便装,前几天将西关黄埔一地走了个遍,最后还是从下西关买
了宅子,乃是临街门市,后套小宅院,原主人姓张,却是举家迁去香港,是以将祖屋变
卖,售价银一百五十两。
瑞四不懂商业价值,就觉得这桩买卖主子亏了,可不是,宅院又小,房屋又多有破
败之处,一百五十两银子,价钱实在高的有些离谱。不过瑞四也知道主子行事从不无的
放矢,是以这几日只是按照主子吩咐雇佣工匠修补宅院。
叶昭自有叶昭的用意,下西关一带虽说商铺云集,但要一时半会却不好寻到卖家,
你总不能大撒银钱高价去买人家的酒楼银楼,太张扬,太扎眼,惹人注目被人发现自己
的身份未免不美。
在下西关买宅子买门市,本就是想同广州普通商人接触,算是调研吧,叶昭不由得
想起了前世一个颇有特色的字眼。何况宅子小又怕什么?蓉儿是断不会来住的,自己偶
尔过几夜,难道还真的一定要锦衣玉食么?
这家商号本是卖布匹的,现在黄梨木柜台、货架上空空如也,叶昭坐在门口的木凳
上,轻摇折扇,观察着过往的行人,却是盘算自己做什么生意好。
回头,就见到了在店里正感慨的四下观望的秋掌柜,老先生五十出头,举止儒雅,
为店铺老东家效力近四十年,从学徒起就在这家店卖布,现在老主人举家迁去香港,他
却故土难离。
不过老东家对他不错,在叶昭面前一力举荐他,叶昭若想开店,又恰好需要这么一
位熟悉西关行情的帮手,也就乐得顺水推舟,暂且留下来观察观察。
“秋掌柜,你说说,咱们这铺子,做些什么营生好?”叶昭收起折扇,站起了身。
对于新东家,秋掌柜所知不多,只听说是京城破败商人之家,来广州讨生活的,而
叶公子虽然衣饰简朴,但那气度一观就知不凡,想来以前定然是高门大户。
听东家问起,秋掌柜想了想道:“商业七十二行,不管做哪一行,若能摸到门路便
可拔尖儿,不知道少东可有相熟的行当?”东家出自京城,说不定就有什么路子。
叶昭踱了两步,笑道:“要依我的意思嘛,我准备开一家钱庄,秋掌柜以为如何?”
秋掌柜一口气差点没憋回去,开钱庄?那得多大的资本?何况这行更不是有银子就
能办起来的,要有信誉有声望,人家才信服你钱庄出具的票号,不然就算你说破大天,
人家拿你的银票当草纸,那终究也没用。
“这,这……”秋掌柜不知道怎么措词说服少东家的异想天开,说深了,少东家年
少气盛,怕浇灭他一腔热忱;说浅了,又怕他听不进去。
叶昭笑道:“掌柜的,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跟你说的这个钱庄和你想的不同。为南
来北往的客商出具票号咱自然没资格碰,我说的钱庄,是准备为银钱周转不灵的商家放
款,咱从中得利,你是西关的老行尊,西关一地的商家谁遇到个难题,想来你也能收到
风。”
秋掌柜心里苦笑,心说闹半天新东家却是准备放贵利,这哪是什么正经买卖?
叶昭仿佛知道他想什么,笑道:“咱的钱庄又跟贵利贷不同,谁想使咱的银子,那
要递文书申请,他从事的行业,为什么要借银子,借了银子又想怎么个用法都要写的清
清楚楚,咱若觉得他的买卖有可为、有利图,这才会把银子借给他。”
琢磨了一下又道:“就算手无分文的,但若对行商贸易民间作坊的见解上颇有新意
,咱也未必不会借给他本钱。”
心里却轻轻叹口气,若是自己在欧洲开办这类业务,却又是怎样的境地?现今西方
正是发明大爆炸时代,电灯、电话、发电机、内燃机等渐渐诞生,这是影响人类进程的
事物,而小发明上,例如自动吸水钢笔、喷雾香水瓶、充气轮胎等等那真是包罗万象了
,而以自己的见识,自然会知道申请借款的那些落魄发明家们哪些发明会取得成功,而
在自己的资助下,世界发明历史上发明家的名字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国内,自己资助的,自然是相对于国内大环境比较“前卫”的商人,资助那些
学习西方、开办工商企业的商人。
秋掌柜听着东家的奇思妙想,虽然荒唐,却又隐隐觉得东家这未必不是一条极妙的
钱生钱的买卖,只是,他就忍不住问道:“少东家,恕秋某无礼,少东家的主意倒也未
必行不通,只是这本钱?咱能拿得出来吗?”
叶昭笑道:“小有小的作法,咱们啊由小做起,开始这放款的数目最高五百两,等
以后字号响了,银钱足了,咱们再一点点提高放款数目。不过如果现时确实有急需大笔
银子而又生钱有道的商家,咱也不在意破例。”顿了一下,道:“至于咱的本钱嘛,就
一万两吧。”
秋掌柜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万两?这东家和自己原来估计的身份可完全不同
了。
叶昭又笑道:“一万两银子,自然不是什么大数目,若有必要,我会同洋行相熟的
朋友接洽,同洋行合作,底气就更足了。”
秋掌柜捻须笑道:“若真如此,只需前几笔买卖打响了名堂,慢慢自会有商户来咱
们这儿存银子,如此借鸡生蛋,循环不息,少东的生意自会越做越大。”能有一万两银
子打本,那么认识洋行的朋友也就不足为奇,钱庄只要银子充足,再慢慢有了自己的信
誉,却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叶昭微微一笑,钱庄能不能赚钱他倒也不在乎,只是力所能及的推动广州一地工商
业发展而已,而自己放银子的重点,却是要在那些准备搞大作坊而又目光敏锐的商人身
上,至于引进西方机器,工业化?却是要慢慢来了,这些商人总会有个认识的过程。以
现在自己的身份地位,却也只能暂时做到这一步。
……
回到公馆,叶昭就进了书房研究自己准备送北京的折子。
前几日又去拜会了广州将军穆特恩,是为了神保一事,请穆特恩法外开恩,军中用
人之际,可令神保戴罪立功,鞭刑一百,但暂时免去流放黑龙江之惩治,留军中听用,
以观后效。当然,同汉人通婚自然隐匿未报。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马甲兵,有副都统亲自担保,又是亲王阿哥,穆特恩自然不会驳
叶昭的面子,倒是都依了。
叶昭又提到了编制三营火枪兵的想法。虽然咸丰口谕中隐隐提到了这层意思,但上
折子前若不跟顶头上司通气,未免显得自己不知尊重上官,无礼骄横。
而穆特恩却是不置可否,自然是置身事外,既不拦阻也不赞同,出了事不担干系,
反正你这个副都统有权直接给皇上上折子,我不掺乎你的事儿。
一字字研究自己的折子,叶昭又不由得想起了昨日蓉儿接到的家书,看来自己和蓉
儿还未到广州这封家书就寄了出来。
家书里那拉家有两大喜讯,一就是蓉儿姐姐晋懿嫔,成了真正的娘娘,向着她西太
后的尊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第二个喜讯就是懿嫔有了龙种,这却令叶昭有些始料未及
,记得历史上兰贵人却是要明年怀孕吧?不过想来自己在京城的生活渐渐形成了蝴蝶效
应,咸丰帝行房自与历史上不同,兰贵人提前怀孕甚或不怀孕都不足为奇,至于诞下的
是阿哥还是格格,就更不得而知了。
六王爷奕越发受到重用,可不知道今世历史的车轮要驶向何方呢。
而有了自己的参与,广州的历史又如何发展?就算自己眼前都是一团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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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都不简单(上)
旗城内建筑与京城颇为相似,和广州城内南方宅院泾渭分明。
“福来顺”茶楼,叶昭要了碗高沫,咕咚咕咚喝了解渴,而方桌两旁,左侧坐火枪
手保镖巴克什,右侧坐随伺丫鬟如意,不过如意着男装,马褂青袍,戴了顶瓜皮圆帽,
倒是风流倜傥、俊俏可人。
瑞四被指派去跟秋掌柜学生意经了,满肚子坏水,不做生意难为了他,何况叶昭很
多事确需他帮忙,就算他心里嘀咕,可主子的命令他也不敢不听。
筹办火器营的折子已经送去了京师,而下西关的银号也差不多要开业了,叶昭写了
信给上海霍尔、苏老大、黄文秀等人,知会了他们自己的落脚点。当然也没忘了叫霍尔
现在开始就帮自己筹备洋枪。
至于下西关的钱庄,店面如此简陋,是必然没什么人光顾的,叶昭只是想通过秋掌
柜的人脉,扶持起几家商号,在广州粤商圈子里打响名堂即可,铺面却是越不起眼越合
叶昭的心思。
琢磨着这点事,叶昭瞥到了身侧坐的巴克什,却是微微一笑,巴克什的枪法是越来
越高明了,已经颇有些神枪手的味道,这位曾经镶蓝旗有名的神射手转型倒也挺快。
他们这桌在二楼靠窗位,从支起的窗棱,可以见到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叶昭突然蹙起了眉毛,问道:“神保,对面可是烟馆?”对面店铺,满汉双文的招
牌“聚仙馆”,却见挑布帘进去者皆萎靡不振,而从里面出来的却精气神十足,伸懒腰
仿佛都有股子朝气。
神保是绝没想到都统大人会“约”他喝茶,要他陪着逛旗城,心里一直忐忑着,这
位亲王阿哥在想什么根本就看不透。
他现在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妻女,逃旗本就是重罪,与汉女私自通婚又是一罪,而
为了汉家女子逃旗一年有余,那上官严纠的话,妻女怕是下死囚牢都不足为奇。
正百愁莫展,听叶昭问,神保就猛的站起身,抱拳鞠躬道:“大人,对面正是一家
烟馆!”
他突然的动作倒把过来续水的伙计吓了一跳,叶昭笑着用折扇敲打桌面:“坐下坐
下,说了今儿不拘礼,怎么就记不住?”
“是,是。”神保慢慢挨着半边屁股坐下。
叶昭又回头看了那烟馆一眼,笑道:“谁这么大本事?把烟馆开咱旗城里来了?今
儿也算涨见识了!”
神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协领察哈苏!”
协领乃是叶昭这个副都统之下最高级武官,从三品,叶昭标下共四名协领,每协领
掌两旗军民。
叶昭早就能想到,敢在旗城明目张胆开烟馆,必然是八旗权贵,但堂堂一名协领这
般不知进退不知避忌,却也算是晚清特色了。
端起高沫抿了一口,叶昭淡淡问道:“其他协领可都参与了?”
神保道:“那倒不知道,他们的那点缺德事儿下面谁清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
是和盘托出:“不过协领大人乃是穆特恩将军的亲眷,将军夫人的亲弟弟。”
叶昭就笑了,扇子轻敲着桌面,琢磨了一会儿,遂对神保道:“帮我办趟差。”
“是!”神保马上离座而起,他可坐着真不舒服。
叶昭却是将扇子递于他,说道:“你这就去,将这把折扇送进烟馆,就说是给他们
东家看的。”
叶昭有两把折扇,都题了李白的诗,其中一把折扇上落款是叶昭,而现在手里拿的
这把落款则是景祥。
“喳!”神保打千,又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扇子,起身,大步而去。
叶昭站起身,说道:“咱走吧!”巴克什和如意忙也跟着起身。
……
接下来两三日,叶昭并没有坐衙,而第三天晚上,察哈苏家的管家颠颠的造访瑞四
,送来了叶昭的折扇和一封银子,大概四五百两的样子,更说要每月都有银子孝敬,当
瑞四送走察哈苏家的管家,将银子和纸扇奉上时,叶昭只是冷笑,看来,还真将自己当
二世祖了呢。
本就在找因头立威呢,察哈苏这个广州将军小舅子的身份倒正合其用,更撞到了枪
口上。
第二日一大早,叶昭就穿戴整齐坐上了大堂,又令差兵去传阿布来见。
“传令右司衙门,查抄聚仙馆,查实私开鸦片烟馆的一应人犯!”叶昭冷着脸的谕
令吓了阿布一跳,他抬眼偷偷看着叶昭脸色,随即走上两步,压低声音道:“主子,里
面的关节主子可知晓?”
叶昭微微蹙眉:“还不去传令?”
阿布心里就有了底,随即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这个察哈苏依仗着姐夫的权势,一
向目高于顶,同僚全不放在眼内,看来是骄横惯了,得罪了主子,合该他要吃个大亏。
不过想到广州将军的权势,那令人冒寒气的黑脸,阿布头皮又有些发麻,就怕两虎
相争,最后倒霉的是他等下面跑腿的。
都统大人为什么要激怒广州将军?阿布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位亲王阿哥,看来
可不是来广州混日子的,接下来定然会有一番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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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都不简单(下)
坐在大堂上品着香茗,又翻开几份右司呈上的旗人纠纷的文书来看,估摸一个多时辰后
,就听外面脚步声响,察哈苏怒气冲冲进了大堂。
他到了堂上也不打千,只是一抱拳,更质问道:“都统大人!聚仙馆何罪?大人要
下令查封?”
倒把叶昭问了一怔,要知道中英战争后,虽然大清国对烟馆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旗兵军官若涉嫌开烟馆,还是要按往例问罪的,若从重论处,引诱良家子弟吸食鸦
片,可照邪教惑众律,可是有个绞监候呢。
察哈苏长得倒英俊,白皙的脸蛋,手也修长,搁后世就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却是没
一丝军伍之气,不过现在怒气冲冲的,小白脸有些扭曲变形。
看来还真没受过气呢。叶昭微笑放下文书,说道:“聚仙馆和协领有什么干系?”
察哈苏仰着脖子道:“那是我家亲戚开的,我妹夫的买卖!”倒是没大咧咧说是自
己的生意,拉出妹夫,自是提醒叶昭,自己还有个姐夫。
叶昭就笑:“看来你是知情了?”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那治你个包庇、计赃之罪
也不冤了!”一挥手。“来呀,把察哈苏给我拿下!”
左右差兵大眼瞪小眼,叶昭脸一沉:“要本都统亲自动手吗?”
“景祥!你敢!”眼见几名差兵涌上来拿自己,察哈苏可就歇斯底里了,指着景祥
大叫:“你不过是三考皆劣的阿哥!在北京城你威风,可来广州!我不怕你!你不就嫌
我银子给少了么?假公济私,我要上将军衙门告你!你别以为自己的事儿旁人不知道!
神保逃旗,私自通婚,你以为你保得了?那是爷不跟你计较,跟你计较的话,你等着宗
人府治罪吧!”
“拿下!”叶昭一拍案木,差兵再不敢犹豫,冲上去就把察哈苏扭着肩膀按在地上
,察哈苏还在那儿挣扎,不干不净的乱喊。叶昭厉声道:“拉出去!关押待决!”
差兵七手八脚的就将察哈苏拖了出去,察哈苏还在那乱叫,甚至祖宗辈的功绩都翻
了出来,喊什么“大清国的江山是老祖宗们打下来的,不是留给你们祸害的”云云。
叶昭听了只是冷笑。
……
察哈苏被下了大牢,不论人情法理,叶昭是自然要禀告广州将军穆特恩的,何况从
三品武官,叶昭更不能轻易治罪,就算穆特恩想办自己小舅子,却也要给京城写折子。
可察哈苏在牢里关了足足十天,叶昭才不紧不慢的前往将军衙门拜会穆特恩,这十
天里,一应说情的官员拒不接见,而将军衙门的笔帖式来见副都统大人,也被拦了驾。
这可就令叶昭治下官员都傻了眼,心里均说不亏是亲王阿哥,四九城里横行惯了的,这
丝毫没将穆帅放在眼里嘛!
也就难怪叶昭再见到穆特恩时,这位广州将军第一次黑了脸。
偏厅外翠竹泛绿,花圃姹紫嫣红,一派春日风景。
叶昭却是一如往昔,仿佛全无隔阂,叹着气道:“察哈苏一事想来将军已知情,他
糊涂啊!开烟馆且先不说他,可在都统衙门大堂上,他以祖辈功绩自傲,大骂我们这些
皇室子弟、觉罗子弟贪天之功,是一群祸害!这话,可不把皇上也……”说着就摇头叹
息。
穆特恩眉头不经意的蹙了一下,想来在见到叶昭的拜帖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怎么为
察哈苏开脱,怎么在言语上拿捏住叶昭,可怕是他绝没想到,叶昭一句烟馆的事端都不
提,直接把察哈苏的混帐话上纲上线了。
叶昭又叹气道:“将军想也知道,旗兵难带,而我又身负皇命,要在这广州练一枝
精兵出来,得罪察二哥本就是迫不得已,只想小惩大诫,做做样子而已,可现如今,我
却不好作主了!”
穆特恩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微笑道:“都统大人多虑了,察哈苏虽本官姻亲,但法
不可欺,他的罪责但凭都统处置,本官断不会徇私枉法!”
叶昭心里骂了声老狐狸,见自己顺风旗扯足了,他一句“但凭都统处理”,就将皮
球踢了过来,却是知道自己定有下文。
叶昭就笑道:“要说几句气话也做不得真,可在大堂上喊起来,差官、主事就不免
心下嘀咕,时间久了,怕是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传出去的话,察二哥未免担了干系
。”
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叶昭又道:“依下官之见,广州虽好,总不如皇城根下,察
二哥若愿回京城,下官愿上折子一力推举察二哥进神机营,进步兵统领衙门。”
穆特恩喝着茶水,好一会儿后微微一笑:“都统大人所言极是。”
叶昭知道穆特恩是没办法,只能任由自己赶走察哈苏,而虽说回北京城实则是许多
驻防旗兵的念想,但这个甜枣却远远抵不上给其的羞辱。
不过也没办法,若想真正掌控旗城军民就要拉出二世祖的派头,一副我不怕广州将
军的样子,不然以后做事必定束手束脚。
尤其是广州旗兵驻防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委实各地旗城都差不多,你将军都统走
马灯似的换,下面的军官甲兵却是世代生活在这里,早就形成了人家自己的一套秩序。
赶走察哈苏,无疑就打破了秩序的平衡,可以令自己很快的在旗城中树立起权威。
权衡利弊,得罪广州将军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自己不可能去用个三两年时间来捋顺
各种关系,现在却是分秒必争,时不我待。
叶昭也知道,虽说穆特恩被自己先用话挤兑了,没能拿捏住自己,但又岂会像面上
表露的这般平和,现在奈何不得自己,却难保以后不给自己捅刀子。
就说神保吧,听察哈苏话语,怕是他和小舅子也聊过,对于神保的事情可清楚着呢
。当然,自己有亲王阿哥这个护身符,他没有十足把握,是不会公开得罪自己得罪亲王
的,又或者风云变幻,以后他会求到自己向自己示好。毕竟从穆特恩心里讲,想来是不
愿意树立自己这么一个敌人的。
这些都是未知之数,现下自己只要牢牢记得得罪了人,以后行事更加小心谨慎就是。
……
察哈苏被从牢里放出来后老实了许多,想来穆帅狠狠训斥了他,而聚仙馆被查抄后
,店铺很快就被典卖,挂出了锁匠的布幡。
叶昭还是老样子,三五天才上衙门转一圈,一应事务自有大小官员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需要他副都统大人盖印的文书,阿布会攒起来,等主子上衙一并禀奏,平日却不会
去打扰主子的清闲。
这日在都统衙门大堂右偏厅,佐领刚安前来拜见,刚安四十出头年纪,虎背熊腰的
一脸精悍,看来倒是没有大烟瘾。
叶昭也听说了,聚仙馆被抄,倒是便宜了西关的鸦片馆,可不是,旗城本就在西城
门之内,而西关则在西城门之外,旗城内没了烟馆,那些有烟瘾的旗人自然全奔了西关。
“大人,本牛录旗人神保新娶民女一名为妻,已造册入旗。”刚安说这话时脸上没
什么表情,就好像禀告很正常的公事。
叶昭倒是一怔,神保属刚安所辖牛录,可突然“申报”新婚,那可是就在给自己补
救了,看这刚安虎背熊腰的好像一名粗人,倒不想颇有心机,主动拿主意帮自己解决了
难题。
叶昭微微点头,倒没多说什么。
刚安又禀了几条公事,这才规规矩矩告辞而出,从头到尾,都那么自自然然,丝毫
没有刚刚为都统大人解决了一道难题的神情。
叶昭却不由得品茶轻笑,这才叫人不可貌相呢,看起来憨憨厚厚的,可心眼比谁都
多。
……
出了衙门,叶昭就回公馆换了便装,在巴克什陪同下来到了西关自己的银号“泰和
号”。
商号里重新装潢过,倒也焕然一新,柜台上造了木栏,将柜台和外面完全隔离,有
了几分银号的样子,木栏柜台里站着几名伙计,一副忙碌的样子,其实这家银号根本就
不会存放银子,雇伙计也不过做做样子而已。
见叶昭晃悠悠进来,秋掌柜用钥匙开了柜台的木门迎出来,虽说是空架子,但一板
一眼却全部依照钱庄的规矩,看得叶昭暗暗点头。
北墙上挂了一幅青山绿水雨蒙蒙的山水画,水墨画的下面,摆了一张檀木茶桌,左
右一对黄梨木座椅,都漆的发亮,桌上紫砂壶茶杯等一应器具清雅不俗。
叶昭坐下,就笑着问秋掌柜:“掌柜的,他几时来?”
今日约了第一个“客户”见面,叶昭成了“投资决策人”,就未免觉得新鲜,是以
来的早了。
秋掌柜看了看外边儿日头,又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就笑道:“估摸着还要半个时
辰吧,看来东家比他还心急。”
“客户”是秋掌柜拉来的,姓赵,名理,字汉中,乃是佛山人士,祖传一家炒铁行
,但近年经营困难,赵理就准备典卖了祖传作坊再借些本钱去香港贸易洋铁、洋针来卖。
要说现在洋铁尚未真正侵占国内市场,可赵理就看到了这一点,确实是位眼光独到
的商人,秋掌柜对他的赞誉之词想来不是假的。
慢条斯理的饮茶,半杯茶还没下去呢,却见店铺外急急走进来一位中年人,面白无
须,举止斯文,一进屋就对秋掌柜抱拳:“掌柜的,我没来迟吧!”
叶昭就知道这定然是赵理赵汉中了,微笑起身,秋掌柜就忙着介绍:“汉中,来,
这是我们东家,叶公子。”
叶昭和赵理寒暄了几句,也互相打量了对方,又在茶桌两旁坐了,叶昭就直入正题
:“汉中先生为什么会想到去贸易洋铁、洋钉?”
要说赵理,为筹备本钱可是想尽了办法,可故交也好,生意行的朋友也好,听到他
要同洋人贸易洋铁都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无不语重心长的规劝,要说借钱?那是门都没
有。
等无意间听老相识秋掌柜说起了新开的泰和号放款的规矩,赵理可就心动了,而在
递交的文函中到底写不写自己借钱是为了和洋人贸易洋铁也颇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决
定照实写,成不成的不能令秋掌柜坐蜡。
而今天见到这位少东家,赵理心里颇有些忐忑,看对方年纪尚少,可不知道是不是
公子哥贪好玩搞了这么一门买卖,难道他还真懂生意了?
听叶昭问,他也只有将肚里思量已久的想法说出来,至于少东家信不信,那也没办
法,“少东家,我曾经去过香港,见识过洋人所产洋钉洋针,其提炼极纯,色泽又洁,
比我佛山自产的铁具强上数倍,若能引入,销路必广。”说着话赵理就瞥了眼叶昭,也
不知道说的他懂不懂。
叶昭就笑:“你的意思是洋铁比咱们的土铁更有竞争力。”
赵理怔了下,随即就点头,“对,竞争,竞争力。”觉得这个词真是通恰。
叶昭拿起茶杯抿了口,赵理则如坐针毡,自己老铺的生死存亡,就在人家的一念之
间。
“那洋铁都进来了,咱又有什么好处?照你的说法洋铁这么好,可不把咱们的铁行
都挤垮了么?你是佛山炒铁行传人,不觉得对不起祖宗么?”叶昭微笑看着他。
“这……”,赵理一滞,随即就道:“少东家,话不是这么说,就算我赵理不做,
洋钉洋铁迟早也会流传进来,咱们的手艺落后,就要学习人家的手艺,我早想好了,等
摸透了洋铁的行情,又有了本钱,我也开一家洋铁行,总比他们千山万水的运输过来更
有、更有竞争力。”倒是现学现卖。
叶昭微笑点头,至少想法颇合自己的心思,至于能不能真的学来人家的手艺,能不
能真的开成洋铁行,估摸着他自己也搞不起来,毕竟两眼一抹黑,仅仅有热情有想法却
是不够的。不过嘛,若有自己这个投资人偶尔督促指点,那却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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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 都统听戏
都统公馆后院大堂灯火通明,一位伶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吱吱呀呀用桂林官话唱着,
“开书唱,习书文,听娘教导正成人,男人听教敬父母,女人听教敬夫君”,声音柔美
,长得更俊俏,乍一看,这花旦就是位漂亮大姑娘,又哪里能看得出是男伶?
叶昭双腿翘到桌上,眯着眼听戏,脚还一颤一颤的,那可真是二世祖作派。
蓉儿无语的坐在夫君身边,小身子坐得笔直,眉目如画,粉雕玉琢,偶尔帮相公送
上香茗,颇像贤妻良母。
这对夫妻大概也是绝配了。
堂中央的伶人据说是广州城粤剧班子最出色的花旦,被叶昭送帖子请到了家里,这
个世界虽然没电脑没电视,但对于叶昭这个混二世祖群体的人来说,却更有一番乐趣。
眯着眼,叶昭还在琢磨自己怎么想办法早些把留声机鼓捣出来,自己是不会发明的
,但如果有这方面的人才,自己可以提供灵感提供思路,声音重发的原理而已,虽说自
己不明白,但说给明白人听,大概就不需要爱迪生二十多年后再发明它了。
又想,托霍尔律师从印度购买的钢琴不知道哪天能到,有机会却是要给红娘和小家
伙好好弹上一曲。
“贺您八方都吉利,都吉利!”花旦手帕翻飞,唱到最后,行云流水般福了下去,
清声道:“恭祝都统大人与夫人恩恩爱爱,早生贵子!”
蓉儿这个小家伙在场面上矜持着呢,只是微微点头。叶昭却吆五喝六的,腿总算放
了下来,却是大笑着道:“唱得好,唱得好,来呀,看赏!”
吉祥翩然走过去,送上了一封红包。红包包一两到十两银票的赏银,也是叶昭的发
明。
“兰花女谢都统赏,谢夫人赏!”花旦恭恭敬敬跪了下来,磕头。兰花女想来是他
的花名了。
“明日我会送帖子给你们三恒泰的班主,赞你用心!”这却是极大的恩典了,都统
大人的帖子到了,从此后兰花女几乎就有了护身符,在广州城,怕是没人敢欺负他了。
“谢都统大人,谢夫人!”花旦又连磕了几个头。
叶昭挥了挥手,按规矩,这时候花旦就要退下了,一直站在角落的瑞四也走过来,
准备引花旦出府,再派轿子送他回戏班,看主子开心,派顶轿子再抬举抬举他而已。
可能就是看到叶昭心情极好,花旦犹豫了一下,突然又跪了下来,嘭嘭的磕头。
叶昭脸上笑容就渐渐淡了,瑞四见叶昭神气,脸一沉,走过去拽花旦,“爷乏了,
咱走吧!”
“都统大人,草民有冤要申!”花旦大声的说。
“啪”脸上就挨了一清脆的耳光,瑞四骂道:“不识抬举,赶紧跟我滚出去!”
蓉儿就站起了身,自是看不得这场面,叶昭笑着捏了捏她胳膊,说:“你先回,桌
上有薯条,可不许都吃了,给我留点。”
蓉儿本来轻轻点头,听到相公最后一句就再不理他,心里郁闷的紧,当着许多人呢
,好像自己是小贪吃鬼一般。
好在吉祥如意也都习惯小王爷的大大咧咧,并不做真,拥着蓉儿去了。
目送蓉儿进了后堂,叶昭转过头,狠狠瞪了瑞四一眼,瑞四早吓出了一身冷汗,知
道自己刚刚的举动惊扰了夫人,垂着头,看也不敢看主子。
花旦则跪伏于地,只是一直磕头。
“好了,有什么冤屈,我听听。”叶昭端起了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花旦又磕头,大声道:“是,谢都统大人,谢都统大人,草民要为我可怜的妹妹申
冤,状告悍妇陶家二奶奶陶容氏逼迫丈夫,犯了七出之条,合该被休!”
叶昭眉头就皱了起来,若是旗人欺压汉人,自然要管一管,合着是汉人民间纠纷,
那关自己这个满洲都统何事?
叶昭拿起茶杯品了口茶,说道:“家事族事咱且不说,你是佛山人士,这冤屈,却
是要去佛山县吧,再不行,你去广州府,我这衙门口可是管不得你的事。”
花旦用力磕头:“都统大人,草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他陶容两家势大,佛山县、
广州府拒不接草民的状子,草民无计可施,这才求告与大人,请大人明镜高悬,为草民
作主,为草民妹妹申冤!”
叶昭正待说话,却见瑞四看向自己,似乎有话要说,就招招手,叫他近前来。
“主子,这陶家二少和二少奶奶我听说过。”
叶昭倒是一奇,“你听说过?”
瑞四点头,说道:“陶家容家在西关财雄势大,那陶老二从咱商号门前过,伙计跟
我讲的。”说到这儿就嘿嘿一笑,说:“陶老二的媳妇儿外面都叫她锦二奶奶,听说美
得紧呢,好像陶家的生意也都是她作主,就是极为霸道,陶老二怕她的很,这在西关都
传为笑谈了。不过倒也不仅仅是陶老二,陶老爷离世早,自从陶家老大病故,又没留下
子嗣,这位二奶奶在陶家就渐渐说一不二,陶家上下,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叶昭听着点头,心说这不是晚清版王熙凤么?广州一直是对外口岸,风气开放,只
怕这个王熙凤可不仅仅是在家事上弄权了,看样子,陶家的生意都是她在背后拿主意?
瑞四又道:“陶老二畏妻如虎,不愿回府过夜,就养成了纳妾的毛病,可这些年他
纳的妾,都被锦二奶奶花银子打发了,听说有不想拿银子的,结果被整治的很惨,依奴
才看,这小旦妹妹的冤屈就源于此吧。”
叶昭微微点头,听瑞四一路讲来,锦二奶奶倒真是这个时代的坏女人,可要放在自
己那个世界,却是大度得不能再大度了。
这桩事,说到底是家事,要说有什么冤屈,那也得着落在陶老二这个男人身上,琢
磨了一下,叶昭就问道:“兰花女,你妹妹何在?”
花旦磕了个头,悲戚戚的道:“妹妹被陶容氏赶出来后一直在家茶饭不思,形容枯
蒿……”
叶昭就摆了摆手,算是明白了,这本是家事,兰花女的妹妹是受了委屈,也应有解
决之道,可和官府不沾边,自己这个副都统更是插不上手,何况罪魁祸首那要找陶老二
,既然没那个本事,在外面沾花惹草干嘛?害人害己。兰花女无非是见自己开心,以为
自己宠他,想借自己的权势来为难陶家二奶奶,你若告陶老二倒还显得你明事理,当然
,在这个世界,是没人这么想的,只会将罪责怪罪到不许丈夫纳妾的“悍妇”身上。
“你回吧,这事儿啊,我帮不上。”叶昭说着就端起了茶杯。
见都统大人说的决绝,花旦再不敢多说,磕了个头,慢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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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 周公恐惧流言日
咸丰四年五月,上谕到了广州,“谕军机大臣等,前景祥奏,请练枪炮兵一折,着迅即
办理,唯火器兵固应以枪炮为重、箭射亦当兼习。饬令景祥拣带精兵,整肃广东各勇。
着叶名琛、柏贵于广东绿营、水师副将以下各官内,遴选数员,饬赴广州景祥军营听候
调遣、帮同管带新军,毋稍延误。不得以无员可拨,藉词推诿。将此由六百里加紧各谕
令知之。”
又谕,“又有人奏,广东现有粤商艇船,不下百余号,客商觅雇,专为护送货船。
若雇令由崇明入京口,可御上游下窜之贼。惟船夫皆澳门人,又系夷装,是否可以雇用
,不致别滋事端,仍着妥速筹办。原折呈着摘抄给阅。”
两道上谕,第一道上谕欣然同意了叶昭练兵之请,但也没忘了加一句“固应以枪炮
为重、箭射亦当兼习”。第二道上谕,则是对大清国商人船上,逐渐出现澳门、香港等
地民夫着夷装一事表示了担忧,但却也只是令“妥速筹办”,并没有明确反对。
坐在公馆书房内,叶昭手上有老夫子一封信,信里言道已在关外募集四五百余名乡
勇,乡绅所捐钱粮倒也勉强可用,写这封信时老夫子却是正带了银子来上海采买军火。
关外辽军总算起步,而自己这边却实在不知如何着手,新编三营火枪兵包括采买火
器都没有问题,可怎么练兵却未免令叶昭头疼,要说军事,从小耳熟能详的伟人事迹,
各种战例,却也只能当故事而已,却或许能启迪红娘这种天生将才,可要说亲自统兵,
自己又哪里懂?如何训练如何成军就更是满头雾水了。
为今之计看来只有同英夷协商,从驻港英军中挑选一位军官为顾问,帮助自己练兵
,倒不是迷信西方教条,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何况新军是整编火器营,自然适合西方
军制以及训练办法,由英军官启蒙是上上选,至于新军到底能不能成为一支战斗力极强
的部队,却是要看新军自己的将领了,将西式军事理论吸收却不教条,在东方战场上渐
渐形成自己的一套规则,这,怕是要在实战中才能磨砺了。
而起用英军顾问,却要想办法得到穆特恩的支持,免得被人背后弹颏。
琢磨着这点事儿,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冒出了瑞四的猴脸,“爷,三恒泰班班主陈
矫率门下弟子谢赏。爷,奴才引他正堂偏厅磕头?”
叶昭微微点头。
又翻看了几份泰和号“客户”的文书,已经放了十余笔银子,对象几乎全部是有意
同洋商贸易的,叶昭心里也苦笑,自己这分明是在培养扶植买办集团嘛,只希望这些买
办日后莫令自己失望,总要有几人能为民族企业的新兴出一把子力。
放下文书,施施然出书房,穿堂过室,来到前进衙门大院,巴克什和阿尔哈图紧紧
跟在叶昭身边。
衙门院中松柏翠绿,青砖铺地,一派肃穆景象。只是今日却有些杂乱,七八名戏班
伙计担了几担礼品,看起来有布匹有礼盒,都用红绸布紧紧包裹。
叶昭微微蹙眉,从侧门进了正堂偏厅,巴克什和阿尔哈图守在门外。
偏厅内瑞四和陈矫陈班主垂手侍立,陈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有一股子英武之气
,不亏是唱武生的。
见叶昭进来,陈矫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异色,叶昭微微一怔,却见陈矫已经跪下磕
头:“草民陈矫拜见都统大人!”
叶昭在案桌旁刚刚坐下,尚未说话,就听院里有人喧哗,“甚么东西!站住!”“
站住!”
就在叶昭正准备要瑞四去看个究竟之际,巴克什和阿尔哈图猛地退进大厅,巴克什
更大喊:“主子小心!”
叶昭一愣,而跪在地上的陈矫情知事败,再不犹豫,身形一长,一柄匕首在手,就
向叶昭扑去。
“嘭”一声,陈桥踉跄向右趔趄几步,右臂一片血红,而巴克什已经挡在了叶昭身
前,嘭嘭两枪,都中陈矫胸口,陈桥向后便倒。
“主子快走!”阿尔哈图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厅廊前,“噗噗噗”,几乎他每吐
出一个字,身上便中一刀,厅外,七八名乱贼凶相毕露,手中寒气森森的钢刀一刀刀砍
在阿尔哈图身上,几乎一瞬间,阿尔哈图就成了一名血人,他铁塔般的身子却牢牢堵在
厅门前,不令乱贼前行一步。
“走!”巴克什抓着叶昭胳膊对着瑞四大喝一声,呆若木鸡的瑞四这才回神,急步
上来护着叶昭跑向左侧门,从左侧门可入大堂再退入后院。
“嗖”匕首几乎是擦着叶昭头皮飞过,“叮”一声,钉在了窗棂上,兀自轻颤。
转头,却见胸口浸着大片鲜血的陈矫撑起了身子,坚毅凶狠的眼神中全是不甘心,
“清狗!我虽死无憾!他日变鬼来索你狗命!”
“嘭”巴克什又补了一枪,陈矫身子一歪,再无声息。
“啊!”那一侧,阿尔哈图突然怒吼一声,本来紧紧抓着两边门柱的双臂抱着面前
几名贼兵向外冲出,身上不断中刀,甚至刀尖从他背后冒出,鲜血狂喷,他却死命前行
,蹬蹬蹬一连向前走了五步,兀自不倒,几名持刀悍匪惊惧之下,竟忘了冲进花厅去杀
叶昭。
叶昭几乎是咬着牙忍着泪在巴克什和瑞四护持下退入第二进院落,而差兵们正乱哄
哄的奔向前院,巴克什和瑞四脚步不停,一直护着叶昭退到后宅,在月牙门前,叶昭挣
脱了巴克什和瑞四的胳膊,说道:“就在这儿吧。”
几名反贼应当很快被肃清,叶昭不想吓坏了蓉儿。
巴克什想也知道叶昭心思,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装弹。
“你,去看看阿尔哈图。”叶昭心里悲痛莫名,更知道巴克什和阿尔哈图是过命的
交情,巴克什这个铁汉,只是不表露出来而已。
巴克什死命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却只是摇头,叶昭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巴
克什的肩膀,“你的意思我懂,我明白,你是为我安全着想,只是,只是阿尔哈图……
”说着话终于忍不住流泪,“他,他怎么,怎么就死了?”
虽然重生于乱世,叶昭却一直养尊处优,从没经历过生离死别,更莫说就好像朋友
一般的侍从在眼皮底下被人乱刀刺死,两世为人,叶昭几乎是第一次流泪。
见叶昭落泪,巴克什猛地跪倒,嘭嘭的磕头:“主子,主子不要伤心,不要伤了身
子!阿尔哈图能为主子殉职,他,他死的好!奴才也愿意为主子而死!奴才们遇到主子
,是天大的造化!”
瑞四也不禁心神激荡,跪下磕头:“主子,阿尔哈图,阿尔哈图他下辈子还愿意服
侍主子!”说着,竟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叶昭抹去了眼角泪痕,默然不语。
一队队盾牌兵、鸟枪队赶到,自是来守护内宅的。
不大一会儿,佐领刚安一身戎装,匆匆赶来,离得老远就打千:“大人,乱贼共十
六人,十五名被当场格杀,一人被擒,城中乱起,卑职大胆,以大人之命传谕各营戒备
,又谕令正红正蓝两旗旗兵入广州城协助绿营弹压。”
叶昭微微点头,说道:“你作的对。”转头看向巴克什,道:“走,咱们去,去前
院看看。”
“主子,主子不要去了!”巴克什和瑞四都劝。
叶昭默默摇头,举步向前院走去。
偏厅前后,旗兵抬着血淋淋的尸体进出,而阿尔哈图俯身在花圃之旁,身上大小伤
口无数,几乎被凌迟了一般。
叶昭看得心中一痛,扭过了身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刚安抱拳道:“都统大人,刚刚贼人招认,陈矫系广州会匪首领陈开之堂弟,陈开
与发匪勾结,在今日约定广州众会匪起事,行刺大人乃是声东击西之计。”
会匪?那又是洪门一枝了,行刺自己怕也是突发奇想,正好借三恒泰来谢赏的机会
,而来行刺自己的自然都抱定了必死之心,就没想活着回去。
只是十几人能暗藏器械明目张胆进了旗城进了副都统衙门,就算是以送给副都统大
人礼物为名,但也可见旗兵军纪之松怠。
叶昭皱着眉头,而好一会儿后,三位协领、四位佐领才匆匆赶到,其余三佐领却是
领旗兵进城弹压会匪了。
叶昭心思却全没在这里,一直在京城安享荣华富贵,就算被苏红娘抓住,也只是觉
得好玩儿,而今天,血淋淋的场面一下惊醒了叶昭。
长袖善舞?洪福齐天?自己可真将天下事看得简单了!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用无
数人命堆积而来?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所走之路,日后还说不定多少人掉脑袋,
多少人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又多少人恨不得生啖自己之肉,这些,自己可都准备好了?
而那些渴望恢复汉统之人,在自己真正亮底牌之前,又会多少人误解自己想除掉自
己?就算到了最后,为了权势也好,仇视自己已经深入骨髓也好,只怕自己的敌人从来
不会在少数。
只怕自己权柄越重,树敌越多。
这些,自己都准备好了吗?
还是那一句,从准备改变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个人的荣辱得失,就再莫放在心上。
希望阿尔哈图甚至陈矫,这些人的血都不会白流,终有一日,他们都会见到中国成
为他们理想的国度,他们的子孙后代再不用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叶昭默默从瑞四手里接过焚香,心里的话,却也只能对上天祷告了。
……
广州将军衙门偏厅,叶名琛、穆特恩、叶昭三人正在议事。
叶昭虽然只是副都统,但全权筹办新军,是以俨然成为广州城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
,成为仅次于穆特恩和叶名琛的广州第三巨头。
昨日广州会匪叛乱已平息,除了多处店铺被焚,倒没有引起太大的动荡,而经查,
昨日叛乱乃是发匪会匪一起举事,陈开、李文茂则为匪首。
陈开不必说了,广州府早就通缉的会匪首领,而李文茂,本是广州一地的艺林魁首
,却在佛山琼花会馆秘密结社,将弟子编为文虎、猛虎、飞虎三军,早就有谋反之意。
也就难怪叶名琛冷冰冰抛出了“杀无赦”的字眼,他对发匪会匪本就极强硬,看来
是决心在广州一地掀起腥风血雨了。
李文茂叶昭也没听说过,但闹得这么大,想来史书上也会有记载,正琢磨呢,叶名
琛已经皱眉道:“粤剧伶人,颇多不法,该当严加盘查,凡琼花会馆在册者,一律下狱
拷问。”
叶昭知道,严刑拷问,这种案子只会牵连的人越来越多,琢磨了一下,笑道:“制
台大人,我倒认为还是安抚为主吧,除了首恶以及犯了人命的惯犯,其他人大可抚而化
之。广州商业繁华之地,我大清国粮饷依仗甚多,严刑盘查,只会令人人自危,兵勇滋
扰下,士绅不安。何况广东一地民风忠君敬上,却不可一时之忿乱了民心。”维持社会
安定,才是消除会党的最好办法。
叶名琛倒未想到叶昭滔滔大论,听着倒是默默点头。
穆特恩笑道:“就由总督衙门、将军衙门、副都统衙门协同贴出安民告示,这事儿
啊,就怕十人成虎,咱们都不安定,那传到京城,就更惊扰皇上了。”
广州城里贼党起事,说起来叶名琛和穆特恩可都有些干系,穆特恩自不想闹大了被
皇上申饬。
见穆特恩也赞成叶昭的说法,叶名琛只有点头,他一向忠君,从不怕蜚短流长,那
份忠心真是天日可鉴,不过两位满洲权贵都不欲大张旗鼓搜捕诛杀疑犯,他倒也不好固
执己见。
……
在叶昭与制台、将军议事之时,自想不到珠江之畔,一名头绑白绢的青年正跪对江
水发誓,有朝一日定要重整旗鼓,杀回广州城诛杀景祥为哥哥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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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九章 泰极否来
院内燃着红灯笼,东厢三间房内却漆黑一片,这是阿尔哈图的家,站在房外,叶昭心里
就酸酸的。
“大嫂,主子来了!”巴克什轻轻拍了拍房门。
接着,就听屋内有人下地的声音,随即木门板被人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佟佳氏眼
睛红肿,一身缟素,见到叶昭忙跪下磕头:“主子!”咬着嘴唇,强忍悲戚。
“快,快起来。”叶昭走上两步,想伸手搀,又忙缩回来,叹气道:“我,我对不
住你们!”
“主子别这么说,阿尔哈图若知道主子为他伤心,泉下也不安生。”佟佳氏慢慢起
身,又道:“主子对奴才们好,奴才们都知道,可若主子为了阿尔哈图的事耿耿于怀,
奴才母子就成了罪人,阿尔哈图只是尽了本分,主子洪福齐天,就算没有他,主子一样
化险为夷。”
叶昭轻轻叹口气,佟佳氏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说这些话无非是为了她母子着想,可
也是,在这个时代,居功自傲是做奴才的最忌讳的,只是佟佳氏不会知道自己和别的主
子有什么不同。
叶昭沉吟着,道:“你若想回京城,过些日子我即遣人送你回去,若留在广州,有
我照应,那也很好。”顿了下道:“听巴克什说,你想回北京?”
佟佳氏轻轻点头,自是怕留在这里,时间长了,会令主子心里不舒服,渐渐可就碍
眼了,回到京城,主子定会一切都给安排妥当,可安心养育孩儿长大成人。
叶昭也能猜到她的心思,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呢,轻轻叹口气:“也罢,就依你,可
是你把我看的太坏了。”
佟佳氏一呆,慌忙跪下。
叶昭叹息道:“今天我就喊你一声嫂子吧,阿尔哈图也好,巴克什也好,在我心里
,和兄弟一般,阿尔哈图为我而死,是,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可我想起的是他的好,
他的家人,我又怎么会嫌弃?你若留下,我必视你为嫂,若食言,猪狗不如!”
佟佳氏终于痛哭出声,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奴才愚笨,险些失了主子
和阿尔哈图主仆之谊!”
巴克什也早就跪下,泪流满面。
叶昭叹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是我这个主子没做好。”
“主子再这么说就是要奴才去死!”佟佳氏脸涨得通红,委实惶恐的无地自容。
叶昭点头道:“好,这话今儿就算说透了,你回北京由得你,可有一点,不许怨恨
我,拿我当亲人,有事儿要知会我。”
“奴才遵命,奴才都听主子的!”佟佳氏眼泪不住的淌,但心里,却暖和的不能再
暖和了,遇到这么一位主子,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巴克什眼睛红红的,也跟着慢慢起身,看了眼佟佳氏,心说嫂子,你现下知道主子
的好了吧?
……
本准备回房,却不想来自北京的王府信差连夜到了,他刚刚从黄埔港赶过来,脸灰
扑扑的落满尘土,叶昭忙叫巴克什领他去厨房,要厨子造饭。
叶昭则进了书房,燃起煤油灯,抽出信笺来看,书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焚了香,香
炉轻烟袅袅,倒是令人耳聪目明,叶昭就知道肯定是蓉儿要丫头们做的。
看着信,叶昭眉毛就渐渐蹙起来,信是亲王的手笔,白纸黑字,字体刚劲有力,可
比自己的字写得好看多了。
信里言道,六王爷越发得皇上宠信,近日进了军机处,就是在议自己折子后一天的
事儿。亲王又说,六王爷对广州练火器兵极为看重,还曾经登门拜访郑亲王,但两人又
话不投机吵了起来。
而六王爷向皇上举荐了满洲正红旗副都统富良为广州将军,只怕任命一半天就会下
来。上谕怕比家书晚不了几天到广州。
叶昭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可不知道这个六王爷怎么就这么看自己不顺眼,按说自己
一个混吃等死的黄带子,应该不入他的法眼,可他偏偏好像就盯上了自己,据说考封就
是被他在背后使坏给自己下了绊子。
现在自己到了广州,一应事体刚刚有了些眉目,他就把广州将军给自己换掉,而这
个富良,就算非他一党,两人关系怕也匪浅。
要说咸丰也怪了,本来争皇位就险些败于六王爷之手,怎么就不猜忌他呢?或许,
猜忌肯定是有的,可不知道六王爷使了什么招儿,令咸丰对他颇为看重,这也怪自己,
是自己令亲王和皇上失和,咸丰没有亲近的满洲权贵,是以将六王爷引为了依仗。
至于六王爷,就更加怪了,为什么就盯上了自己?
或许,聪明人天生的本能,对另一个聪明人的排斥?对可能威胁自己的人的排斥?
叶昭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悠闲大少的日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前天刚刚说服了
穆特恩,准备一起宴请广州领事兼香港总督包令,并请包令抽调军官协助自己办新军,
现下倒好,突然冒出来个富良,怕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放下信笺,突然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叶昭起身,推开书房的窗子,却见外面,瑞
四被人搀着,一拐一拐的进了院。蓉儿一脸主母的架势,好像关切的说着什么,又叫人
去拿药油。
“怎么回事?”叶昭皱着眉头问,叫瑞四去学生意经,怎么跌破了腿?
要说瑞四,今天可够倒霉的,陶家老二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和一个洋人朋友跑
到了泰和号,陶老二话语尖刻,瑞四哪受得了,几句话不合,就动了手,却是被陶老二
的随从暴打了一顿。动上手,瑞四才想起自己身份,主子的身份,在这搞钱庄,是断不
能泄底的,这顿打挨得那叫一个瓷实。本想偷偷回房,却不想被主母见到了,本来主母
的关心令他痛哭流涕的感动,谁知倒霉的事儿还在后面,见到主子推开窗户看着自己,
瑞四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叶昭隔着窗子,看得不太真切。
瑞四不敢吭声,本指望主母帮说句话,谁知道蓉儿见了叶昭,就偷偷拔腿开溜,不
是别的,昨日睡觉将叶昭挤下了床,小丫头可真是羞见相公了。
转头不见了主母,瑞四这个撞天屈喊的呀,但没办法,垂着头,将今天的事讲了,
边讲边偷偷看叶昭脸色,主子早就吩咐过,去泰和号切不可惹祸。
听瑞四将前后情由讲了,叶昭又是挠头,最近可真是诸事不利了,生意场上却惹了
西关大少,对方又有洋人撑腰,只怕自己就算想瑞四这顿打白挨事情都不会轻易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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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 洋教习
珍月楼乃是广州等第一等的去处,楼高三层,富丽堂皇,金漆招牌据说是乾隆爷时大学
士所书,龙飞凤舞更添了几分清雅,进进出出的客人皆为达官显贵。
三层为乾字,第一号房外,几名长随挺胸叠肚站在门口,一个个满脸倨傲,看下人
神色,就知道房内客人定非常人了。
满桌珍肴佳酿,叶昭与汉军副都统松玉一起宴请刚刚到任的广州将军富良,富良白
白胖胖的,脸上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说话也客气,同叶昭、松玉言谈甚欢。
“这广州啊,人杰地灵,叫人说不出的喜欢。”富良品着酒,连声的感慨。
松玉忙笑道:“大人总要在广州多待几年,卑职等也好多听大人的教诲。”他是红
带子,但这一枝早就没落,到了他这一辈儿才机缘巧合一路高升,捞了个二品顶戴,人
机灵,话也机灵。
富良笑呵呵的,好似听得很开心,眼睛瞥向了叶昭,笑道:“景哥儿,以后咱哥俩
多亲近,总要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为皇上分忧。”从刚见面,他就用“景哥儿”的称
呼,倒真好像是叶昭京城的老朋友一般。
叶昭却是一脸谦恭,道:“不敢,景祥一切听将军吩咐。”
富良咂了口酒,脸上笑容不减,又道:“办火器兵的差事嘛,一切有老哥我给你兜
着,你就放心大胆的办,不过嘛,别怪老哥我多嘴啊,咱能不跟洋人打交道,还是莫去
招惹他们,不然皇上怪罪下来,咱可都吃罪不起。”打了个酒嗝,随口道:“明日的酒
宴,就免了吧。”
松玉人机灵着呢,刚刚听将军和叶昭称兄道弟的,就觉得里面有文章,就算想巴结
亲王阿哥也不必这么明显,毕竟是你上官,更是权重一时的广州将军。再听这话头儿,
心里就不免吃惊。但他只是微笑给两人倒酒,并不插言。
叶昭手轻轻转动着酒杯,琢磨了一会儿,就道:“将军远来疲惫,明日的酒宴,下
官独自赴约就是,这外事交涉,也繁复的很,言而无信,倒令英夷笑话我堂堂天朝不识
礼数。”
富良眯着眼看了叶昭一会儿,就哈哈一笑:“也好,景哥儿同洋人打交道惯了,倒
是老哥我瞎操心,勿怪勿怪。”
叶昭本就知道,富良如果跟自己一起赴洋人之约那才叫咄咄怪事,现在他刚刚来,
以后可指不定还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穆特恩调任福州将军,本来想在他任期与之缓和关系的机会也错过了,江南驻防八
旗最重要的两个将军,似乎都和自己不太对付,倒也颇令人头疼。
不过叶昭只是微笑拿起酒杯给富良敬酒,心里,揣测着富良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有富良在,只怕新军练出来,也早晚为他人做嫁衣,说不定新军刚刚成型,他就会想
个法子直接拿下自己的管辖权,这种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自己又怎么跟这条老狐狸斗法?
……
对于能在大清国广州都统衙门与副都统加五口通商协办大臣会面,英广州领事兼香
港总督包令无疑很兴奋,因为就在前不久,美国新任公使麦莲拜会两广总督叶名琛的请
求再次被拒绝。
也就难怪包令同英商见面时称这次会见“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两年受了一肚子
气,偏偏“我们的舰队”在黑海与俄国沙皇鏖战,却是没办法为在华英人撑腰,是以接
到叶昭信的那一刻,真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为了表示诚意,包令雷厉风行的带上了两名英国少校军官,两人一人刚刚从印度次
大陆轮值,一人乃驻港军官,均是年轻有为,在远东殖民地服役的佼佼者。
而在进广州城时,虽然为免引起民愤,包令和两名军官以及通译随从都坐了轿子,
但从轿帘缝隙看着前面开路的大清国官兵的红缨帽,再看看广州城深邃无比的门洞,包
令就更有了一种创造历史的感觉。
以往洋商至多不过在西关一带活动,而偷偷溜进广州城的、或者去佛山等商贸之地
的,几乎都被民众围殴,进城实在是诸国商人的奢望和梦想。
等轿子过了数道栅栏进了旗城,又堂而皇之的进了都统衙门大院,看着那行辕门前
的披甲军丁,那满汉双文的巍峨匾额,包令竟然生起了恍如隔世之感。
等到一位年轻清秀官员,着九蟒四爪官袍,戴红宝石顶戴,仪表堂堂的迎在轿前时
,包令的感觉就更加好了。
“领事先生,你好。”叶昭微笑拱手,倒令包令一呆,隐隐想起了,听人说起过大
清国有位精通英语的年轻官员,几个月前上海关税权之争的钦差大臣,最后却是令诸国
根本没讨到什么好处,难道就是这位副都统大人,他,他又来广州了。
包令心下倒是一凛,先前的得意之情收敛起来,手放在胸前微微致礼:“都统大人
,你好。”
叶昭微笑着,作着请的手势:“诸位请进,不远万里来我中国,诸位都是我朝最尊
贵的客人。”
包令一行在叶昭引领下进了雅致的偏厅,自有差兵奉茶。
“都统大人通晓鄙国语言,佩服!”包令一脸子的微笑,嘴角两撇弯曲成波浪形的
胡须也跟着抖动。
叶昭也笑:“本官的夙愿便是增进我朝与西洋诸国的友谊,也希望我朝学习贵国语
言者愈来愈多,东西融洽,再不起祸端。”
包令却不那么容易被叶昭忽悠了,毕竟在上海,叶昭可没令占便宜上瘾的洋大人们
再得逞,是以叶昭嘴上说的虽好,包令却更加警惕,笑道:“都统大人是鄙人见过的贵
国最开明的官员。”又道:“换约进城一事,看来要大人从中调处了。”
将广州辟为通商口岸的条约签订十年了,可诸国商人就是进不去广州城,包令当然
要挑起这个话题。
叶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气道:“这却不是本官能作主的,不过领事大人放心
,我必定会同叶制军多为筹划,希望早日开禁城楣。”
包令心下冷笑,看来这位都统大人,委实和其他大清官员也没什么不同。
叶昭却是又诚恳的道:“领事先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相信我,我绝不想等
贵国平息克里米亚的战火后,再同我朝兵戎相见。”
包令却是一怔,现今国内,强硬的要求同大清国开战的呼声越来越高,而只怕同俄
国战争结束后,与这个腐朽帝国的第二次战争已不可避免。面前这个年轻官员,对外界
的形势却是了解的很呢。
包令看着叶昭,这个人,却是要重新审视了。
“既然都统大人不希望贵我两方再次开战,那我拭目以待,希望都统大人能给我带
来好消息,时间也不会太长。”
叶昭点头:“一定。”
包令这才对下面依次而坐的军官及随从们做了个手势,又对叶昭道:“都统大人需
要的教官,鄙人帮您物色了两人,都统可考量一番,决定可以胜任的人选。”说着转头
道:“你们还不见过都统大人?”
两名军官都啪的站了起来,对叶昭行军礼,报军衔名字,一人叫彼得·杰克逊,一
位叫安德鲁·约翰逊。
安德鲁比彼得更帅气一些,虽然行礼,脸上却极为倨傲。
等两人坐下,包令这才简单给叶昭介绍二人履历,安德鲁傲气,果然有其傲气的资
本,很有些辉煌的经历,就前不久,还在剿灭马六甲一股海盗的战斗中立了军功。
叶昭听得连连点头,分别问了两人几句话,安德鲁言简意赅,彼得则话就多一些,
叶昭看向彼得,正想再说话,忽见彼得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张白纸,笑着说:“大人,
军事一途,涉及的知识很多,情报同样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而通传秘密情报,就更
是一门学问,大人可看的出这张纸有什么不同?”
叶昭看着他,笑而不语。
接着彼得又从身上摸出了一小瓶黄色液体,却是早做好了准备。他伸手指蘸了黄色
药水,一点点涂抹在白纸上,渐渐的,几行紫色字体显现出来。
彼得笑道:“都统大人,怎样?”双手拿起白纸,以为都统大人肯定会惊奇的接过
去看呢。安德鲁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但没有说话。
叶昭就笑了:“你这淀粉显字,若仔细看,实在能看得出痕迹,要说密信,用氯化
钴溶液来写才是最好的,晾干后用火烤之法,字迹则显。”别说是研究化学专业的,就
这点小把戏后世初中生或者小学生都明白,不过现今,碘被真正提炼出来不过区区几十
年。
“氯化钴?”彼得一脸茫然。
叶昭又笑道:“要说米汤碘水,实则还不如我的土办法快捷省力气。”说着就吩咐
旁边差兵:“取白醋来,再用红萝卜皮切碎煮水。”
不大工夫,瑞四颠颠的拿着白醋进来,叶昭命人取了纸笔,蘸着白醋在纸上写了几
个字,放到了一边。
而等红萝卜水送上来,白醋字已经干透,基本看不出痕迹,叶昭就笑着对瑞四道:
“喷水!”
瑞四自然一切听主子吩咐,红萝卜水虽然味道不佳,却是含了满满一大口,然后喷
在了纸张上,现时没有喷雾水瓶,不过瑞四的喷雾技术也委实不错,很快,纸上就显出
了红字。
瑞四大奇,就更拿起白纸举在胸前给众洋夷看,心说要说这玩出花儿,谁比得了我
家主子?
彼得脸腾一下就红了,刚刚的卖弄实在显得幼稚可笑,可谁又想得到这个落后国度
还有这种人才?
安德鲁眼神里也有惊讶之色,至于包令,看到这一幕端起了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什
么。
叶昭挥挥手,得意洋洋的瑞四这才退了下去,那张白纸红字却是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好像什么宝贝一般。
叶昭就转向了包令,笑道:“火器营顾问,我准备聘请彼得·杰克逊先生。”
彼得一呆,安德鲁就更惊讶,脸色颇不好看。
包令微笑道:“可以,只是恕我冒昧,可不可以请都统大人说一说,为什么会聘彼
得为顾问?”
彼得也满脸疑惑的看着叶昭。
叶昭笑道:“若说军事知识,我实在不知道两位谁优谁劣,但我知道,杰克逊先生
更适合留下来。因为他对这份工作有热忱,是以才会诸多准备,相信留下他,定然鞠躬
尽瘁帮练新军,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说着就微笑看向彼得,说道:“彼得,你不会令
我失望,是吧?”
彼得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一阵激动,颇有遇到伯乐的感觉,要说最开始为什么想
要这份工作,自然是为了薪酬,一年一千两银子,对于家境贫寒的彼得来说那是相当一
笔收入了,是以他才想着法儿的来争取。
谁知道到头来自己的表演好像变成了小丑,正沮丧之际,这位年青的东方官员竟然
点名要自己留下,这份惊喜就不要提了。
“是,我一定不会令都统先生失望!”彼得站起来,啪的行了个标准的皇家军礼,
这次,却是真心诚意多了。
包令凝视叶昭,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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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一章 名声
就在包令等人准备告辞的时候,佐领刚安匆匆进了偏厅,一脸的焦急,这种表情可是很
少在他脸上出现。
协领出缺,叶昭和穆特恩已经写折子保举他迁升协领,这人沉稳的很,叶昭对之颇
为看重。
“大人!城外聚集了几十名乡绅送上陈情书,反对夷人进城!”刚安甩袖子打千,
急急的禀道。
叶昭微微蹙眉,刚安所说的城外自然是指旗城之外,广州城守旧的士绅、担心洋货
进入断了生计的商人、以及数目庞大的“爱大清国”的贩夫走卒,都是排外的生力军,
曾经在第一次中英战争时火烧十三行,据说当时十三行熔化的银水铺满了整条街。不过
第二次中英法战争之后,广州城破,英法联军进城,却令广州人猛的惊醒,虽然排外依
然,学习西洋却蔚然成风,俨然成了上海外思想最开明的地区。
不过这些爱国份子怎么就得到信儿了?不消说,是知道内情的人放出去的风。
会是谁呢?叶名琛?叶昭就摇了摇头,他固然思想迂腐,却不会背地做这等事。可
如果是富良?他可是刚刚来广州没多久,必然有人出谋划策而又鞍前马后的勾串士绅,
这个人,多半就是汉军旗副都统松玉。
叶昭心思电转,却已经叹息着对茫然看着自己的包令道:“领事大人,不知道广州
民众怎么知道各位进了城,来我都统衙门前示威抗议呢!”却是说的越严重越好。
包令脸色颇不好看,说道:“贵国人民的想法很奇怪。”
叶昭摇摇头,道:“看来,只有委屈领事大人走后门了。我就不送大人了,安抚民
众要紧。”
包令也只有无奈点头。
等笔帖式阿布送包令等人出了偏厅,刚安脸上就浮现出杀机,沉声道:“大人,要
不要卑职抓几名首犯下狱?”
叶昭就摆了摆手,这些人敢来旗城外送什么请愿书,就说明为首联络的人自觉有依
靠,事情闹大了,自己令英夷进城之事传到京城,六王爷再不怀好意的吹吹耳边风,怕
咸丰这个喜怒无常的天子多半会对自己起猜忌之心。
“我出去见见他们。”
刚安一怔,“这……”
叶昭就笑,“怎么,还怕人吃了我不成?”
……
旗城外,稀稀疏疏跪着几十号人,大多穿着考究的绸缎袍子,看起来家境应该都不
错。
跪在队伍最前列双手高举纸轴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精瘦老人,双手过顶持物是一件
很辛苦的事,更莫说他这年纪了,是以颤悠悠的可真有些举不动了。
老人姓伍,乃是十三行第一家伍家的远亲,广州有名的士绅,道光年间的举人,上
大堂都可以不跪的,现在却一副沥血忠肝的架势,好似拼了老命也要请都统大人收回成
命,禁绝洋人入城。
而后面跪着的士绅,有人心中实在忐忑,就算去总督府陈情,也不似现在担惊受怕
,毕竟这里管事的是武官,各个胆大如斗,杀人如麻,如果遇到不讲理的,说不定一刀
就砍了你的脑袋,却是没处说理去。再看那栅栏后一列十几名甲兵手里寒气森森的钢刀
长矛,就更令人腿软。
甲兵突然向两旁一闪,跪着陈情的士绅就一阵骚动,甚至跪在最后的,就准备拔腿
开溜了。
谁知道却见城门里走出一列人,最前面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红顶戴,长得那叫一个秀
气,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小年纪,他那红宝石顶子就更显扎眼。
红顶戴之后,是一队鸟铳兵,黑洞洞的铳口朝天,但那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没经历
过这种场面的几名士绅老爷险些被吓得当场晕倒。
“各位乡亲,我是本衙副都统景祥,议事出来晚了,乡亲们见谅!”年青秀气的红
顶戴笑呵呵四方拱手,一团和气。
伍举人呆了又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等草民的陈情会惊扰副都统大人,而副都统大
人更纡尊降贵亲自出城来见大夥,口里这“乡亲”的称呼,听着既新鲜又亲切。
烦忿突然都烟消云散,伍举人一腔爱国之心满腹直谏之情一瞬间就被巨大的满足感
代替。双手举的陈情书更加高了,大声道:“草民伍恒拜见都统大人,惊扰都统大人,
草民等惶恐!”
叶昭微笑走过来,伸手接了他的陈情书,又搀着他胳膊扶他起身,笑道:“孝廉公
,大夥的意思我懂,我明白,洋夷狡诈,我又岂不知?他们商人想进咱们广州城,自然
要孝廉公等乡亲们首肯,我又岂会自作主张?那不但对不起大夥,更对不起皇上!”说
到最后向北拱手。
听着叶昭的话,伍举人老泪纵横,这般明事理而又谦和的大人,又去哪里寻?连声
说“不敢”,又哽咽着道:“大人,草民愚昧,草民惊扰了大人,万死!”
叶昭心里有些无奈,这种老爷子,抱残守缺顽固至极,比之老夫子不知道迂腐多少
倍,他冒死来陈情是真的,怕都做好了下大狱的准备,可被“朝廷大员”降阶相待,再
温言勉励几句,就马上觉得面上有光荣幸的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底,这个年代的许多读书人都有这毛病,学问卖与帝王家,面子事大,读书人
的脸面最重要,给足了脸面,一切都好商量。
叶昭微笑又对大夥拱手,笑道:“陈情书我收了,各位也请回吧!要不要我派轿子
送大家?”又笑对伍举人道:“孝廉公可随我进衙叙话。”
“不敢不敢”
“谢都统大人!”
“都统大人折杀草民了!”
这些人都满脸惶恐,嘴里乱七八糟的谢恩之类的。
散去之时,更是交头接耳议论“都统大人气量高洁”“都统大人少年英发,果然不
同凡响”的话。
因为琼花会馆一事都统衙门出告示安民,听说还劝阻了总督大人的雷霆之怒,本就
令广州士绅对新任副都统颇有好感,而现今,有这些代表了舆论主流的士绅帮之宣传,
怕是叶昭的清名要在广州城更创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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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二章 公平和不公平
广州城西门之外新圈起了军营,军营里一栋栋大木屋排列整齐,周围立了一圈木栅栏,
有树木栅栏掩挡,从远处却是看不清军营情形,而相距里许,就有甲兵盘查,不许闲杂
人等靠近。
“嘿!哈!”军营内喊声喧天,一队队士兵汗流浃背,或练习队列,或互相搏击。
广州将军富良、副都统叶昭、松玉等三名上官,在随从陪同下巡视军营,陪着他们
的还有洋教习彼得。
“不错,不错。”富良笑眯眯的,更回头对彼得道:“彼得先生,若有人不遵军令
,你有权严办!”
跟在富良身边的三角眼通译翻了,彼得一脸迷惑的看向叶昭,他本以为训练这三营
火器兵,必然是一切都听叶昭的。
叶昭只是微笑,对彼得点了点头。
富良这手伸的太快了,前几日就否决了叶昭提议的三营番号,叶昭本想三营火器兵
忽视满汉之分,分别命名为“振威”“振武”“振和”,谁知道富良却笑眯眯道,还是
不能混淆了满洲营、绿营之别,免得八旗、绿营统官将来发生争执。
而今天,富良不但亲自来视察军营,更带上了汉军副都统松玉,摆明三营火器兵不
但归他统帅,就算松玉这个副都统,一样是其上官。
火器尚未运抵广州,三营军士现在的训练算是热身,除了操练队列、搏击,每日彼
得都会用一个时辰讲解西洋枪炮知识。火器营每营五百人,下辖五哨,每哨六七队,十
五人为一队,队总管称为“管队”。叶昭不懂军事,但却知道一枝精兵,班长这个最基
层的军官最为紧要,若全是悍不畏死之辈,双方势均力敌下,怕想打败仗都难,而火器
营的“管队”,应该就如同后世军制的班长了。
火器营一应粮饷同八旗驻军,比之绿营高出不少,是以从绿营挑拣精兵也好,帖告
示募兵也好,倒是从者云集,没费什么力气。
此外叶昭还准备雇佣些常备丁役,战时征用民夫,平日后勤辎重却需养成调度之法。
不过叶昭没想到,自己想法虽好,富良手却伸的更长,而且伸的极快,照这个趋势
发展下去,怕是火器兵练成之日,真正的统帅早就成了富良,而自己大权旁落,会被边
缘为类似于练兵官之类的角色。
看着走在前面气度沉稳的白胖子,叶昭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
泰和号后院,翠绿的榕树下,叶昭躺在竹椅上,折扇轻摇,眯着眼养神。
眼角余光瞥到秋掌柜进进出出数次,看起来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不过每次都摇摇
头又退了出去。
等秋掌柜再次掀开银号后门布帘进了小院,叶昭就笑着坐起,“掌柜的,有事儿吧
?”
秋掌柜讪讪的笑,“没,也没什么事儿。”
叶昭对他招招手,饶有兴趣的道:“过来,您过来,有什么事儿就说,我这人不喜
欢绕圈子。过来,坐这儿。”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秋掌柜就笑呵呵的走过来坐下,见叶昭伸手拿起长几上的茶壶,忙伸手抢过,“我
自己来,自己来。”
倒了杯茶,秋掌柜琢磨了一会儿,见叶昭一直看着他,旋即身子向前凑了凑,小声
问:“东家,您可听说过公平党?”
叶昭就一怔:“公平党?什么公平党?”
看到东家神色不似作伪,秋掌柜就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东家
不知道,那再好不过。”
叶昭奇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公平党?现在是1854年,可没听说这个
年代有会党呢。
秋掌柜神态轻松,笑道“我有个表兄,常年在广西桂林行商,他前些日子来了广州
,说自己加入了公平党,还撺掇我入会,被我一口回绝了。”
叶昭蹙眉道:“你这表弟可莫牵累了你,会匪最喜蛊惑人心。”自然是作样子的。
秋掌柜微微点头,“我理会得,不过这公平党,好似不是杀官造反的叛贼,听说广
西士绅商人参加的不在少数,流传极广,公平党主张维护商人士绅权……权益,要,要
什么话语……话语权,主张商人士绅团结与官府……对话,听说在乡下,又提倡减租,
帮穷人说话。这党众里多是像我表兄这样无权无势的商人。”
叶昭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拿起的茶杯空了,却忘了续水。这,这怎么可能呢?好似
,好似自己写的玩笑之作里倒是提过在现今大清建立政党的可能性,只是,广西?
思及一事,叶昭又是一呆。
秋掌柜又道:“要说吧,这等结党的勾当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东家不知道,那今天
的话全当我没说过。”
叶昭微微点头,却有些想不通:“掌柜的,怎么会突然想起问我这事儿?”
秋掌柜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直言相告,“不瞒东家,听我表兄说,这公平党的首
脑,又叫党魁,却是和东家名讳一模一样,党众尊称他为叶王。”
叶昭手里的茶杯啪一声就掉在了地上,这时候他确信无疑,定然是苏红娘那小丫头
搞的这劳什子的公平党,不伦不类的,还把自己抬出来做了神秘的掌门人,可不是,以
现下的民智,首脑越神秘,反而越有市场,可不知道她还怎么给自己加了些莫须有的神
秘色彩呢。
秋掌柜见叶昭模样,就笑:“东家不必怕,既然和东家无关,那我也就放心了,想
天下之大,同名同姓的人还少得了?倒是我多心了。”说着话,帮叶昭将茶杯拣了起来。
秋掌柜好像谈性愈浓,凑到叶昭身前,声音越发低了,“还听说这公平党在梧州有
一枝精兵团练,曾经帮党众出头,杀了一家为富不仁的大户,可对普通士绅倒好,和官
府起过冲突,听闻当地县城官兵吃了亏,再不轻易去乡下招惹他们了,而他们也不招惹
官府,倒是相安无事。”谈得兴起,秋掌柜索性将压箱底的秘密也倒了出来,几乎是贴
在叶昭耳边说:“听说啊,这枝精兵有圣母娘娘庇佑,圣母娘娘亲自下凡做统帅,又说
公平党党魁叶王乃荡魔大帝转世,和圣母娘娘本就是夫妻,一起下凡拯救苍生的。”说
到“叶王”时,秋掌柜顿了下,想来又想起了和东家同名同姓的这位叶王不知道是何许
人也。
叶昭听得嘴巴都能塞进个鸡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神话故事都出来了,倒真是晚
清特色的会党了,同士绅们宣传是一套,而对乡下民众的说辞又是另一套,可也没办法
,民智未开,尤其在农村,这神神鬼鬼的传说倒最能蛊惑人心。
又不知道借哪位广西大绅的名头,披上了团练外衣,也不提反清复明了,倒真是个
好主意,慢慢积蓄力量,其前景看起来倒光明的紧呢。
圣母娘娘?叶昭不由得想起了那令人**蚀骨的香软娇躯,心中就是一荡。可想起下
次见面苏红娘可未必就轻易叫自己碰她了,不由得又有些气馁,可不知什么时候能令她
真正喜欢自己呢?
秋掌柜意犹未尽,声音低得叶昭几乎都听不清,“不过我倒觉得,这圣母娘娘来得
蹊跷,梧州,那可是天字第一号女反贼苏罗刹的地盘。”说到苏罗刹,秋掌柜猛地顿住
,就觉得后脖领有些凉,激灵一下,回头四处张望,好像那红裙飘飘的妖女随时会冒出
来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这话可再不敢说下去了。
看到秋掌柜脸上突然露出的惧怕神色,叶昭更是好笑,这小丫头,在两粤的名头也
太响了吧?
……
秋掌柜临走前可就后悔了,一个劲儿的说他表兄多么老实,怕是回广西就会退会。
想来是想到这公平党毕竟是结党之举,若东家去官府告发,而官府当案子来办,只怕表
兄会被下大狱。
叶昭自是笑着安慰了他几句,说自己定然守口如瓶,就全当没听过,那公平党党魁
与自己同名同姓,自己去告发,图好玩么?
秋掌柜听这话倒是不假,瑞四又恰好气喘吁吁的跑来,秋掌柜这才回了前面银号大
屋。
“主子!”瑞四跪下打千。
叶昭皱眉道:“说了在这儿,一切规矩从简。”
瑞四赔笑道:“没有外人在,奴才不敢,礼不可废!”
叶昭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要说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瑞四起身,压低嗓门道:“主子,奴才查到了,富良这王八蛋贪花好色,刚刚来广
州就在东德门置办了宅院,广州几位红姑娘都去他的宅子出过局。”
叶昭蹙眉道:“没别的了?”虽说官员不许狎妓,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大毛病,就凭
这点怎么动富良?
这个广州将军,却也只能趁他立足未稳之际找找他的疏漏,他现在绝想不到自己会
对付他,雷霆手段,击敌不备,现在却是最好的良机,再等日子长了,他扎了根,更会
越发戒备自己,再想对付他却是千难万难了。
换谁也想不到自己现在就要动手吧?
瑞四眼珠子转了几下,说道:“主子,这猪猡的下人被我买通了一个,若不然,干
脆交给奴才办。”既然主子想除掉富良,那瑞四也老实不客气,左一句猪猡,右一句王
八蛋。
叶昭就笑,说:“你想怎么办?”
瑞四咬牙切齿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药要了他的命,**过量,这却怨不得人
。”
叶昭笑道:“他还用**呢?”
瑞四鄙夷道:“看他那蠢样子,若没金石丸药,还玩得动女人?”说到这就一吐舌
头,伸手轻轻打了自己脸一下,“奴才说话粗鄙,自己掌嘴。”
叶昭皱眉道:“少装模作样。”
瑞四就呵呵傻笑。
叶昭用扇子点了点他的头,说道:“你这儿啊,全是馊主意,就没管用的。”
瑞四赔笑道:“有主子在,奴才哪还用动脑筋?主子的主张正大光明,奴才也就只
能出些馊主意烂主意了。”
叶昭摇着扇子,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可查到松玉给富良送了些什么宝贝?”
瑞四恨恨道:“没有,这两个王八蛋,狡猾着呢,奴才没摸到半点门路。”说到这
儿眼睛一亮,道:“主子,不过这个松玉嘛,前两年强娶民间女子为妾,逼死过人命。”
“逼死人命?”叶昭一怔。
瑞四道:“是啊,听说那女子丈夫死的极惨,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后来那女子也
在松玉的府上悬梁自尽了。”
瑞四说的寻常,叶昭心中的震动可想而知,他二十年未离开过京城,而皇城根下,
就算是黄带子,横行不法也好,什么都好,总归有个度。似这般强抢民妇欺凌,将人丈
夫活生生打死,可真是骇人听闻,而更惊人的却是这类事瑞四都知道了,想来街知巷闻
,却根本没人办他,没人治他的罪。
穆特恩,你这个广州将军做的好啊!
那被逼死的同命鸳鸯,生前又遭受过怎样的苦楚?又是怎样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叶昭拿起茶杯,默默的品茶。
瑞四机灵着呢,主子虽然看似不动声色,但此时却更可怕,瑞四紧紧闭了嘴,在旁
边大气也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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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三章 天子耳目
鄂敏早上喜欢去东德门钱记来一笼汤包当作早点,每次到钱记,刚刚好是钱记对街磨剪
子老王开铺的时间,可以说风雨不改,鄂敏是一个一板一眼极有规律的人,也是个很有
原则的人。
可偏偏今天鄂敏破了规矩,晚到了半个时辰,不是他起来晚了,而是在临街的丁字
路口耽搁了,两个泼皮大打出手,堵得人山人海的,鄂敏不喜市井之徒看热闹的风气,
但却怎么也挤不过来,所以破天荒破了自己的规矩,心里,也实在懊恼,若自己的规矩
都守不住,又如何以身作则,清正朝纲?
鄂敏是广东道满洲监察御史,有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察典礼之职责
,虽然仅仅是从五品官员,却是以轻制重,位低而权重,厚赏而重罚,监督地方大员不
法之行,不受地方官员节制,可直接给皇上上书的天子耳目。
鄂敏深受皇恩,深悉圣人之道,以简朴为美,以奢华为耻。就说这小笼包吧,要说
下人跑得麻利些,也断能吃得出刚刚出笼的鲜味儿,可他偏偏体恤下人,要不辞辛苦的
走三个街口来钱记吃早点。当然,家里下人又是另一个说辞了,人人背后骂他吝啬,不
舍得赏钱。
而便服出府,鄂敏的袍子是必定补丁摞补丁的,是以就算在钱记吃了三个月的小笼
包,钱老板和伙计却不知道这看起来极普通的老头竟然是御史大人。
“老爷子,今儿你可来晚了!”老熟客了,伙计阿三嘿嘿笑着打招呼,阿三单薄的
衣衫敞开扣,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胸,可不是,这一转眼夏天可就要到了。
鄂敏对伙计微微颔首,昂步来到了靠窗桌,撩袍子慢慢坐下,穿的朴素,一举一动
却像极了官老爷,还是那么威严。
很快,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鄂敏却慢悠悠品着开胃茶,一杯茶下肚,刚
好起筷,那时节包子鲜美烫嘴,最是美味。
品着茶,鄂敏和往常一样,盯着窗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总觉得广州城这两
年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
对面胡同口突然晃悠悠出来一顶绿呢小轿,前后两个轿夫,旁边还跟了一位管家似
的人物,淡青的绸袍极为光鲜,管家如此穿着,看来不是普通人家。
鄂敏还没将目光转开,忽见那小轿前面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抬轿的杠子“咔嚓”
一声从中折断,轿子也猛的前倾,乘轿子的主儿一下就摔了出来。
“哈!”旁边有人笑,想来是见到这一幕觉得滑稽。
鄂敏微微蹙眉,就觉看热闹的人无聊,正想转开目光,却猛的一怔,却见跌在地上
的乘轿人一袭白纱裙,抬起脸,金发碧眼,竟然是个夷妇,鄂敏眼睛猛地就瞪了起来,
旁边也传来食客的惊呼。
轿子旁管事的眼见不好,几乎是连拉带拽将夷妇塞进了轿子,而钱记包子铺的食客
就有飞步跑出去,大街上行人突然也好像被打了鸡血,都向那个巷子涌去。
“阿三,你今儿算长进了!”钱老板点了点伙计阿三,一脸的赞许,自是因为阿三
这个事精儿没跟出去看热闹。
阿三却是嘟囔道:“有什么好看的,怕去了招祸,知道洋婆子出来的宅子是谁家的
吗?说出来怕吓你们个跟头。”
“谁家的,谁家的老爷我一会儿也去砸了他!”一名长得挺横的小伙子一边结账,
一边大咧咧的说。
阿三就不屑的撇嘴,“给你十个胆子,你也配?”
“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那是谁家的宅子?”钱老板也颇有些好奇。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阿三就不禁得意,四下看看,嘿嘿笑道:“说出来可别吓
坏你们,都是老主顾,也别往外传,别害我阿三……”
“你就快说吧!”钱老板瞪起了眼睛,真想把这惫懒小子的脑袋揪下来。
老板瞪眼睛,阿三却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咳嗽了一声,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阿
三这才吐出了四个字,“广州将军”
看着外面乱哄哄一片,眉头本就皱得极紧的鄂敏听到阿三这话,就好像被扎了一针
,几乎是跳起来:“阿三,话不可乱说!”
钱老板也骂:“你小子话就不能靠点谱儿?”
阿三见大夥都一脸的不信,急道:“这可是他们下人自己说的,就常来咱们铺头买
包子的那小白脸,叫隆多,可是皇城正白旗人!”说到这儿一脸的艳羡。
鄂敏慢慢坐回原位,而这时候那边围观“夷妇”的人群突然就散了,想来是被人驱
散,一名刚刚跑出去的食客骂咧咧的回来,骂道:“骚洋婆子,真他妈不要脸。”
“春生兄,怎样了?”刚结账宣称要“砸了人宅子”的小伙子问他。
食客脸上讪讪,凑到小伙子身边低语了几句,隐隐听到“广州将军”四字,包子铺
里静了一会儿,立时就各忙各的,再没人提这茬儿,就好像刚刚夷妇摔在广州城街头可
以令满城百姓充血之事根本就没发生。
鄂敏却再坐不住了,这还了得!身为广州将军,狎妓已经触犯律法,而竟然和夷妇
鬼混,更闹得满城皆知,我这御史若不上折子参你怎对的起皇上?怎对的起大清?
他包子也不吃了,扔桌上了十几枚大钱,风风火火冲出了钱记包子铺。
……
两广总督公馆花厅,叶名琛慢条斯理的品茶,而鄂敏则在慷慨陈词,数落广州将军
的三大罪,请求总督大人和自己一起上折子参他。
“不会吧?”叶名琛觉得这事儿真有些匪夷所思,富良会这般糊涂?
鄂敏胡子翘得老高,气呼呼道:“制台大人,我都打听清楚了,可不是我冤他,那
夷妇是香港岛的暗娼,有名有姓,一查便知!”
叶名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眼前之事实在有些为难,沉吟了一会儿,缓声道:“
以本官之见,还是慎重些为好,富良将军来广州才几天?现在上折子,这……”潜台词
没说出来,这不打皇上的脸么?
鄂敏脸涨得通红:“制台大人看来只想自己的前程啊!”
叶名琛微微蹙眉,但对鄂敏的脾气也没办法,琢磨了一下,就笑道:“侍御大人,
一人计短,老兄这道折子发还是不发,可给一人先过过目。”
鄂敏愕然道:“要给谁过目?”
叶名琛微笑吐出几个字:“副都统景祥。”
鄂敏立时一脸不以为然,景祥的根底他当然知道,黄带子,郑亲王阿哥,一个不学
无术的毛头小子罢了。
叶名琛却笑道:“侍御大人见了这位景哥儿就知,他才思敏捷,颇有见的,定能令
你我茅塞顿开。”
叶昭自然不会知道,短短几次会面,叶名琛竟然会给他如此高的评价,这位叶姓本
家,又岂是简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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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四章 贼船
叶昭倒没想到叶制台会邀自己过府议事,而在总督衙门清雅的花厅中,叶昭见到了闻名
已久的鄂敏老爷子,鄂敏老爷子是不是清廉不阿叶昭不知道,但脾气古怪敢于直谏倒是
真的。
从头到尾看了遍鄂敏的折子,那真是慷慨激昂泣血成书,看完这折子,仿佛不治富
良的罪大清国就纲常沦丧,有失鼎之危。
历史上很多谏官人品不见得高尚,却不谄媚,不讨帝王欢喜,有那偏激的,常常喜
欢死谏,所谏言之事又不见得多么高瞻远瞩,无非是千年来的文化积淀,青史留名,文
人最爱。
鄂敏这道折子只怕咸丰看了也会气得七窍生烟,办不办富良不知,鄂敏大人的顶戴
却是怕有些不妥当了。
叶昭翻看折子,鄂敏却自顾自品茶,对京城的黄带子,他是很有些不屑的,这些年
常读汉家圣人之书,不畏权贵那是鄂敏大人的第一等规矩。他现在思虑的是回府后怎么
改动折子的字眼,毕竟先给人看了,这道折子却不可原封不动再呈给皇上了。
“怎样?都统大人有何高见?”叶名琛微笑看着叶昭。
叶昭正容道:“侍御大人的拳拳之心,忠君之情,天日可鉴啊,不由人不动容。”
哦?鄂敏终于正眼看向了叶昭,脸色也好看多了。
叶名琛轻笑,微微点头。
叶昭又道:“只是此事颇多蹊跷,富良将军刚刚到广州,怎么狎夷妇妓女?皇上见
了,怕都不信吧。”
鄂敏气哼哼道:“由此才可见富良胡闹,不堪大任,人证俱全,不由他不认!”
叶昭点头,笑道:“侍御大人说的是,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大人只是见那英
夷娼妇自将军私宅而出,此事将军知不知情,是不是下人所为,却不得而知,总要细查
为好。若不然,大人一腔热忱付诸东流,岂不令人扼腕?”
自然听得懂叶昭的意思,鄂敏眉头就皱了起来,冷声道:“他要抵赖那也由得他,
朗朗乾坤,皇上终有明白之日。”语气却渐渐缓和了。
叶昭向北一拱手,正色道:“皇上是圣明天子,又岂会被人蒙蔽?”
鄂敏老脸就涨得通红,“老夫,老夫不是这个意思。”气势终于馁了。
叶昭喝了口茶,温言道:“惩前毖后,这道折子侍御大人只需拿给富良将军看,挫
他的锐气即可,广州城外夷人混居之地,若是富良将军手下人糊涂,办错了事,怕也在
所难免,由他严加管教即可。本官不才,愿为侍御大人走一趟,将折子转递将军,也免
得大人与将军生瑕。”
鄂敏老大不情愿,正想出声反驳,叶昭又道:“若说广州城需弹颏之人,又岂轮得
到富良将军?两年前有一件人神共愤之事,侍御大人可曾听闻?”
鄂敏一怔,就拿起了茶杯,而看向叶昭的目光却是变得尖锐起来。
叶昭继续道:“听说此案涉及副都统松玉,城内传的沸沸扬扬,我刚到广州,就听
闻了此事。”
见叶昭所说果然是松玉一案,鄂敏目光可就更加怪异,鄂敏可不是愚蠢之人,突然
间感觉到,面前这黄带子可不是不学无术之辈,更不是来广州混功名的,不然小小年纪
,又岂会参与官员之间的倾轧。看来这位松玉副都统,是面前黄带子的眼中钉呢!
松玉一案是鄂敏来广州之前的事,而当时广东道的满汉掌印御史现在一位在两江任
巡抚,一位却高升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乃是鄂敏的顶头上司。
叶名琛只是品茶聆听,并不插言。
叶昭又道:“本官已经准备上折子弹颏松玉,还请两位大人勿怪。”说着对两人拱
了拱手,毕竟是老早的案子,被叶昭给翻出来,闹到皇上那儿,叶名琛管不到驻防旗人
,当时又不过是广东巡抚,倒是干系不大,鄂敏却多少有些失察的责任。
叶名琛微微点头。鄂敏却怔住,无言以对。
叶昭又道:“当然,若侍御大人肯上这道折子,那是再好不过。侍御大人刚正廉洁
,弹举官邪不遗余力,若说十五道御史大人中,侍御大人首屈一指,要我说,来日总要
做到都老爷,才不负侍御大人赤子之心。”
都老爷乃是都察院都御使的俗称,听了叶昭的话,鄂敏心里莫名一热,看向叶昭,
却见叶昭满脸微笑,好似在暗示什么。
“此事老夫回府当详查,若果然属实,上书弹举官邪自然义不容辞!”当着总督大
人,鄂敏自不好满口答应,刚正不阿的广东侍御,可不能坏了名声在总督大人眼中成了
官迷。
鄂敏终于上了自己的贼船,叶昭微微一笑,拿起茶杯品茶。
叶名琛只是微笑,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一幕。
……
广州将军公馆后花园,清泉潺潺,假山嶙峋,凉亭中,富良正与一妖妖娆娆的妇人
调笑,这是他来广州前纳的小妾,最得他的宠爱。
要说富良现在可真有些志得意满,可不是,夷妇的滋味都品尝过了,只是那夷妇好
像年纪不小了,生得也不水灵,办那事儿时远不如想象中来得享受,更多的是一种猎奇
心理的满足感而已。
富良现在还琢磨呢,本来是叫迎春楼的红牌,可那老鸨想来是为了巴结隆多,竟然
送来夷妇给自己尝鲜,老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自也不知道禁忌,自己刚刚见那夷妇时
也犹豫了好一阵,可最后还是没忍住,尝了尝这英夷女人的滋味,现在思及,兀自有些
怀念。
想着那晚之事不由得有些出神,小妾在旁边叫了几声,“爷,爷?”富良才回过神
,却见一名丫鬟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爷,有人递片子求见,隆多在院外候着呢,说
是副都统景祥。”
“景祥?”富良微微一怔,随即就轻笑,“他来干甚么?”
小妾娇滴滴道:“爷,不喜欢的话,叫他在外面等着好了,奴婢还没和爷说够话儿
呢。”
富良淫笑一声,伸手在小妾脸蛋上拧了一把,说:“这个人啊,爷还非见不可,看
他耍什么把戏!”
偏厅颇有些书香气,墙壁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士墨宝,或苍劲有力,或笔走婉约,叶
昭见了就点头,看来自己也要学学富良将军,越是笔墨不通,偏偏就要附庸风雅。
“景哥儿!”脚步声响,富良进了屋就笑起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说着走过
来亲热的挽着叶昭的手请叶昭落座。
叶昭轻轻叹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道折子递给富良。
富良全没在意,在桌案旁坐下,笑呵呵要人上“武夷山的红袍”,随手翻开纸帖来
看,以为又是叶昭练新军的章程呢。
谁知道一眼看过去,富良脸上的笑容就一凝,再看下去,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这,这分明是栽赃!鄂敏他老糊涂了!市井流言也信?”富良啪一声将折子摔在
了案桌上。
叶昭叹息道:“我想将军也不知此事,可那宅子确是将军私宅,夷妇从私宅而出,
轿子断裂,夷妇滚落街头,所见者甚众,就算不关将军的事,可也人言可畏啊!”
富良脸上阵红阵白,心里这个恨啊,隆多这奴才,出了这等纰漏都不与我说,想是
怕自己责骂,可现下倒好,满城风雨。
叶昭又道:“下官虽然一力为将军辩护,侍御大人勉强压了折子,可将军在广州,
委实要处处留心,与洋夷打交道,就更要小心为上。”
富良气闷无比,却也只能强笑道:“谢都统大人。”景哥儿却叫不出口了。
叶昭就起身,道:“下官告辞了,将军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富良强笑点头。
一路将叶昭送出了将军府,富良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转身回府,这事儿实在蹊跷,
却是要松玉去帮自己查一查。他又哪知道?松玉此际实在自顾不暇,刚刚听说了御史大
人上折子弹颏他的事儿,却正急匆匆奔向将军府,想请将军大人为他作主呢。
……
都统公馆内宅,优美的琴声流淌,令人如痴如醉。
方形钢琴,远比后世钢琴轻巧,要知道后世钢琴可是高达两万多个零件。饶是如此
,想来从印度漂洋过海运到香港,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叶昭坐在钢琴前,昨日研究了一天,总算摸出了窍门,知道怎么操纵旋钮和膝板,
一曲欢快的《蓝色多瑙河》从他灵动的指尖流淌而出。
蓉儿穿了白纱洋裙,漂亮的乳白皮鞋,都是叶昭帮她早订做的,她一直不肯穿,直
到今天实在拗不过相公,亲近如吉祥如意也被相公命令不得踏入内室一步,她这才无奈
的换上了奇装异服,却委屈的直想抹眼泪,听额娘说过,许多黄带子都有怪癖,在内宅
什么古怪的要求都有,可不想相公也是一般。
坐在钢琴之旁,听着叶昭弹奏出优美的乐曲,可怜巴巴的蓉儿终于忍不住抹泪。
本来肚里正好笑呢,小家伙穿着洋裙子洋皮鞋,偏偏头上盘着华丽的发髻,那叫一
个漂亮可爱,简直可以秒杀后世所有小美女童星,这可爱的是不是有点过份了?
谁知道突然见小家伙抹眼泪,叶昭吓了一跳,停了琴声,就问道:“怎么了?我弹
的很难听么?”却真是明知故问了。
蓉儿摇头,哽咽着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
叶昭就笑:“那怎么了?”
眼见蓉儿眼圈越来越红,咬着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叶昭心下一柔,却不再逗她了
,伸手去轻轻帮她拭去脸上泪水,小小年纪,小脸却是滑腻的很,摸上去手指竟忍不住
一阵酥麻,叶昭暗骂自己一声禽兽,缩回了手,柔声对蓉儿道:“不哭了,我知道,我
勉强你穿夷装你委屈,可我们蓉儿现在可漂亮了,咱老夫老妻的,怕什么?”为了哄她
,也只有厚着脸皮了,“老夫老妻”都用上了。
“我懂……”蓉儿可怜巴巴的低下头。
叶昭自不知道小家伙以为自己有怪癖,笑道:“你懂就好了,不哭了,听话。”又
笑道:“习惯就好了。”却不知道自己的话在蓉儿小心思里自是要她习惯自己的怪癖。
蓉儿委委屈屈的点头,摊上这么一个相公,又有什么办法?
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叶昭就笑着起身,说道:“瑞四儿来了,我出去一下。”又
指了指墙角的檀花镜,笑道:“你自己去照照镜子,漂亮不漂亮?你呀,穿旗袍最漂亮
,可穿洋裙,又是另一番可爱呢,女孩子嘛,就要多打扮,多换装,总是一个造型可不
行!”
说着话叶昭出屋,外面敲门的是吉祥,叶昭吩咐她没少奶奶召唤不许入内,这才施
施然奔花厅。
“主子,松玉在府里闹腾呢,连带富良那王八蛋都给骂了。”瑞四早就候在花厅,
见叶昭进来,忙打千请安禀告自己打探的消息。
叶昭微微点头,想也知道富良这时候又哪会再沾一身腥?自然是同松玉划清界限。
“这趟差事你办的好,彼得那儿不清楚怎么回事吧?”叶昭慢条斯理饮了口茶,问
道。虽然彼得定然和自己一心,但很多事,自然他越少知道越好。
暗娼是通过彼得接的线,又买通了老鸨,而现在老鸨怕是早就离开了广州,瑞四赔
笑道:“主子放心,一切都妥妥当当的。”
叶昭微微颔首,暂时,可以压住富良的气焰了。至于赶走他,一来没把握,二来谁
又知道新来的将军会不会比富良更加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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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五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嘿!嘿!嘿!”广州西城门军营中,军勇喊声震天。
从上海的火器已经运抵广州,而“振威”、“振武”、“振和”三营虽未开始实弹
训练,但人人能摸到崭新的火器,彼得教官示范过,那威力简直就好像绿营配备的小炮
,这些军勇又如何不兴奋?
富良再没踏足过军营一步,对于军营各勇军官调配只要叶昭写了章程,他一概允之。
军营东侧的木房中,叶昭正翻看彼得的兵训守则,实则就是训练计划书,木房中桌
案木椅,摆设极为简单。
倒不是叶昭不舍得花钱,实在是彼得精打细算,要说银子,吴健彰委实是大手笔,
报了火器捐,给予三营火器兵的军资为常例每月两万两白银,养三营火器兵,可谓绰绰
有余。
翻看着兵训守则,叶昭却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彼得的步兵训练,仍是线形队列,
兵力向前配置,靠拢对方,用排枪射击或任意射击,直到其中一方发起冲锋,以白刃格
斗决定胜负。
这,怎么不挖战壕呢?有了战壕是不是可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叶昭自不知道威力巨大的步枪刚刚出现,但欧美军界还在遵循过去的战术规则,而
战壕的应用要几年后美国内战中逐渐体现。
叶昭不懂军事,自然说话也就没底气,毕竟彼得是这个年代的优秀军官,自己的军
事知识却大多数是来自影视作品。
是以叶昭叫过彼得将自己的战壕战术讲出来时完全是一副商量的语气,“彼得,步
枪威力越来越大,按照你这种战术冲锋的话会不会伤亡太大?野战的话,我不懂啊,你
看这样行不行,挖一条沟……”叶昭做手势比划,“防御一方士兵可以躲在沟里面,你
看这样可行么?”
彼得听得愣神,好一会儿后哇的一声怪叫,“大人,您这是绝佳的主意,您,您简
直是天才!”
想去拥抱叶昭,又知道这个国家官员规矩大,是以只好耸耸肩,咧嘴笑道:“我越
来越发现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其实就算没有叶昭提点,遇到大规模步兵对战,以现在火器的威力,实战中战壕战
术出现也是迟早的事,但提前训练自又不同。
叶昭这下可就有了信心,于是又和彼得探讨起工兵队的配置,探讨起火器营训练,
例如刺刀训练时用草人做靶子等等。
彼得越来越是佩服叶昭,最后几乎是崇拜的看叶昭了,尤其是叶昭往往口头禅就是
“我不懂啊,你看这样行不行……”然后就是一篇令彼得茅塞顿开的长篇大论,把个彼
得听得目瞪口呆,到最后叶昭也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口头禅了,倒好象假谦虚呢。
“大人,我有没有荣幸成为您步兵队的一员!”彼得突然一脸严肃的问,看样子,
他可不是开玩笑。
叶昭一怔,随即就笑道:“这个,以后再谈吧!”毕竟是洋人,世事难料,虽说现
在说起来遥远,但以后的以后,若自己梦想成真,和英法在中国海又岂会不发生冲突?
到时彼得还会不会和自己一条战线可就难说了,他毕竟不是商人,而是一名帝**人,有
着军人天生的荣誉感。
彼得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叶昭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我相信以后会有机会的。”
彼得默默点头,又振作起来,身子啪的站直,大声道:“大人,请您检阅您的队伍
。”
……
操场上,一列列士兵站得笔直,看起来彼得这阵子的心血全没白费。
叶昭一身戎装,戴着高耸的帅盔,却是威风的很,而对面,黑压压的兵勇,肃杀之
气扑面而来,就更令叶昭心神激荡。
“士兵们,我向你们道歉!”这是彼得的开场白,而给他配置的通译,却是尽职的
很,嗓门异常洪亮。
兵勇们都一脸迷惑,若不是都统大人在,怕早就交头接耳了。
要说这些兵勇,几乎全都听说过十年前那场战争,通过父母辈也好,通过老兵也好
,英**队被渲染成了魔鬼一般的对手。
这位英国教官,面对众兵勇更是一脸高傲,而他操纵火器示范时那精准的枪法,可
怖的杀伤,畅谈军事知识时的神奇,令这些兵勇不自觉的对他敬畏起来,谁知道今天这
洋大人干甚么?道歉?
通译高亢的嗓门继续响彻全场:“我曾经认为,我们大英帝国的军人是世界上最优
秀的军人,认为你们国家是一个落后的国度,但我发现,我错了!”
“贵国是个神奇的国度,我为以前的高傲惭愧,我想未来世界最优秀的士兵,会在
各位中间,因为,你们的大帅,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统帅!”
通译每翻译一句,腰板都拔得更直一些,自豪的很,而既然彼得用的词为“统帅”
,通译索性就翻成了大帅,而不是都统,而最后这句更是拔着嗓子喊出来的。
“今天,就在今天,我渴望成为你们大帅统领的士兵,可是,被大帅拒绝了!希望
有一天,我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通译喊完这一句,众兵勇可再忍不住了,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彼得行军礼,喊了句洋文,“请大帅训——话!”通译大声的喊,全场立时肃然。
叶昭却是没想到彼得突然来了这么场前戏,心里苦笑,或许彼得是为了鼓舞士气,
增强这些兵勇的自信心,可实在有些过了。最优秀的统帅?这帽子怎么都觉得太大了,
自己可戴不上。
可看着场下兵勇一个个热切的眼神,叶昭玩笑之心渐渐收了起来,是啊,这些人,
肃立台下的这些人,这些年华正茂的小伙子们,正是生命最灿烂之时,只是,似乎可以
想象他们将来的命运,血洒疆场,白骨森森,有几人能回?
只是,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吗?
“说说,你们为什么当兵?”叶昭淡淡的问。
兵勇们都紧紧抿着嘴,一个个眼神飘忽。
“吃粮拿饷?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叶昭大声的问。
台下鸦雀无声。
叶昭目光扫视,沉声道:“这些都可以是理由,可也不全对,当兵,要记住四个字
,保家卫国!”
说着,声音就高亢起来,“何为保家?家有小家大家,保护你的兄弟姐妹父母尊长
不被凌辱!保护你的家乡安居乐业,不被外敌侵犯!大男儿死有何惧?越怕死,越要死
,死终不免;舍得家,保得家,家国两昌!”
“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我以我血荐河山!与诸君共勉!”叶昭昂首而立,凛
然而威。
三营军务协领刚安猛地跨前一步,大声喊:“我以我血荐河山!”
“我以我血荐河山!”众兵勇齐声呐喊,震天动地。
不远处,惊起一片飞鸟,盘旋飞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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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六章 如意探亲
客厅雅致整洁,四四方方摆着两簇红漆案木椅,头起案桌上有一方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
小盆景,更添了几分清幽之气。
叶昭轻摇折扇,一副公子哥打扮,若不是如意已经与哥哥相认,谁又想得到这小康
之家的主人昔日穷困潦倒,父母不得不将六岁的闺女卖去京城?
如意父母早已过世,唯一的亲人只剩一个哥哥,却早已离开了南海县乡下,多方打
探下,却不想哥哥原来就在西关,入赘到王家油坊为婿,现今老王头早已过世,如意的
哥哥却成了王家油坊的东家。
叶昭听得这信儿,倒是为如意高兴,恰却无聊,索性跟着如意上门认亲,弄得如意
即紧张又惶恐,可又不敢不听主子的话。
叶昭本来鼓捣蓉儿跟自己出来散心的,可是蓉儿才不会凑这个热闹,就更莫说相公
还准备将她打扮成男妆了。
刚刚用了饭,叶昭主仆三人与如意兄长陈阿大在客厅叙话,陈阿大国字脸,浓眉大
眼,说话也沉稳,眼睛略还有些红,想是刚刚和如意在后宅哭过,如意就更是泪痕犹在
,楚楚可怜了。
“叶公子,这些年多蒙你照顾我妹妹,说来惭愧,我陈家陡逢巨变,害妹妹自小孤
苦伶仃风雨漂泊,若不是尊上怜惜,容其有栖身之所,只怕、只怕……,叶公子和叶老
爷的大恩,在下实在无以为报!”陈阿大叹息着,一脸的感激。可不是,早就以为再见
不到妹妹,那般小就被卖去北方,又怎挨得过北国风沙?就算福大命大,可怕终究也会
沦落风尘,受尽屈辱。谁知道乍然相逢,失散多年的妹妹竟然出落成水灵灵的漂亮大姑
娘,看样子却是没受过什么苦,陈阿大这份惊喜就甭提了,感激也发自肺腑。
叶昭微笑道:“这是你们兄妹的缘分未尽,和我可没关系。”
叶昭身边,是一个仆人打扮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苏纳,三等护卫,却是叶昭亲兵
中除了巴克什外火器运用最为娴熟的。
跟着如意来凑热闹,自不好报出身份,只说是泰和号的少东家。同在西关,却不想
陈阿大倒是知道这个泰和号,不但陈阿大知道,此刻坐在如意身边的嫂子王氏也知道,
王氏倒不难看,白白净净的,只是有些胖,翠裙簪珠,倒是康实人家的小姐气派。身处
西关,又是世代行商,加之父亲离世后王氏担起了油坊半个家,是以她倒算见过世面,
也没那么多避忌,大大方方同客人在客厅叙话。
只是对叶昭,她却多少有些看不上眼,一看就是公子哥的派头,可你要真是公子也
行啊,甚么?泰和号少东?那泰和号多小的门脸儿?也能办银号?要有人去存银子倒怪
了,听人说起过,一天进出的客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伙计比客人还多,不过充场面而
已。
本来听闻泰和号的东家乃是京城破落户,平日做笑谈的,只说这个东家是定然要将
家业败到精光了,却不想现在这败家子就在自己面前,王氏毕竟是女人,眼皮子薄,看
向叶昭的目光就不由得有些不屑。
何况近日油坊有一桩大麻烦事,王氏本就心烦,已经不知道和陈阿大吵几次了。
“叶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冒昧,叶公子勿怪。”陈阿大说话文邹邹的,
浑不似没念过几年书的庄稼人出身。
叶昭就笑:“陈大哥有话但讲无妨,如意在我眼里如亲人一般,陈大哥自也是我的
大哥。”
如意吓了一跳,向来知道主子说话毫无禁忌,还真怕哥哥顺坡下驴就跟主子称兄道
弟。
王氏嘴角却撇了撇,心说这门亲戚我们可高攀不起。
陈阿大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道:“我想给妹妹赎身,还请公子成全。”
如意听了一呆,这话哥哥却是没跟她提过,也顾不得规矩,急急的道:“哥,你瞎
说什么呢?我不要!”想为亲王府的丫鬟赎身,那得多少银子?何况如意从小就是被看
作世子的贴身大丫鬟栽培的,琴棋书画均有京城名师指点,若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只怕
哥哥卖了油坊都不够呢。何况主子主母恩比天高,又怎舍得离开他们?
陈阿大一愣,自是没想到妹妹会是这种反应,本以为她会开心的,看看俏脸通红一
脸惶急的如意,又再看看风度翩翩的叶昭,陈阿大就想歪了,暗暗点头,看来妹妹是对
叶公子有意思啊。
叶昭就笑,说道:“要说我身边也少不得如意,可你们兄妹相认,我若拦着倒不近
人情了,银子不银子的在其次,主仆一场,她有了归宿,本该放人的,算我给个恩典,
回头我叫人从京城把她的契书捎来就是。”
“这,这怎么行?叶公子,这身价银您还是要收的。”陈阿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本来人家这些年将妹妹养大,一见面就说要为妹妹赎身已经不合情理,再若这样身价
银也不要,就开恩放人,那自己可成什么人家了?不过倒也看得出,叶公子对妹妹极好。
本来听到陈阿大要为妹妹赎身脸就冷了下来的王氏此刻心思却动了,这败家子穷大
方,若真不付分文就能放如意回来,那可再好不过,这丫头模样俏,伺候人又惯了,养
在家里都合算。再说,自己表弟老大不小了,就是说不上个媳妇儿,姨娘来求了几次了
,求自己做主帮他说一房,把如意说给他,那是再合适不过。
“叶公子果然是大户人家出身,对我们如意也好,可就这么放如意回来,怕叶老爷
不会答应吧?”既然是占便宜的事儿,王氏倒不介意恭维这个败家子几句。
如意急得都想哭了,可也顾不得规矩了,气道:“我,我就这么碍眼么,非要赶我
走!”也不知道和谁说呢,心下越来越委屈,就忍不住抹泪。
陈阿大愕然,王氏就凑过去小声劝,如意只是摇头。
叶昭倒没想到会是这场景,想想也就释然,如意从小在王府长大,仅有的几个朋友
怕也不过吉祥、招财、进宝,自己成婚后,蓉儿待她们又厚,自己多和她们说笑,虽说
每次开玩笑没人敢接自己的话茬,但嘻嘻哈哈的也委实热闹。
从如意本身来讲,虚岁刚刚十七,冷不丁赎身回家,怕不一二年陈阿大就给其讨了
婆家,可未必就比在自己身边如意了。
叶昭琢磨了一会儿,就笑道:“陈大哥,这事儿啊,当然还要看如意自己的心思。”
陈阿大见如意这般情景,也只有无奈的点头:“那是,那是。”
王氏却是笑道:“哪有这道理?主家说话还要看丫头的脸色么?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
如意又被吓了一跳,也不哭了,忙拉王氏的衣襟,“嫂子,别乱说。”
叶昭微笑道:“陈大嫂说对了,我家就是这个规矩。”
王氏脸色更不好看,讥诮道:“叶公子家的规矩倒好,也怨不得落魄至此了!”陈
阿大入赘,她可不喜欢听别人喊她陈家嫂子。
苏纳见这女人屡次顶撞主子,早就不耐,现时听她更明目张胆讥讽主子,再忍不住
,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沉声道:“泼妇!再对我家公子无礼!我掌你的嘴!”
王氏开始吓了一跳,随即就啧啧的道:“嗬,真是好大的规矩,好大的威风,陈阿
大,送客吧!”
苏纳这个气啊,真想过去抽她,但见主子瞪了他一眼,只好讪讪的退下。
叶昭全不在意,起身笑道:“陈大哥,打扰了,明日来泰和号饮茶。”
陈阿大对于王氏一点情面不留给自己极为恼怒,但这些年被欺压惯了,要说发作那
是想都没想过,只好苦笑送叶昭主仆三人出了宅子,在台阶下,陈阿大才一再致歉,“
内人不识礼数,公子勿怪。”
叶昭微笑点头。
这条巷子极为僻静,两旁皆是丈余高的青墙,前面几百步远,就可出巷子到崇德大
街。
走在巷子里,苏纳小声道:“主子,奴才错了!”第一次跟主子微服出来,却是才
想起巴克什大哥的嘱咐,没有主子眼色不许惹事。
叶昭笑道:“倒也没什么,要说错你得跟如意认错,毕竟是如意的嫂嫂,你呼来喝
去的成何体统?”
“是!”苏纳转身对如意抱拳鞠躬:“如意姐,恕罪!”他自然比如意大许多,可
也只能这么称呼。
如意心里正忐忑呢,自己刚才委屈的稀里糊涂的,好像闹了一顿,说了什么碍眼不
碍眼的话,这不疯了吗?
突然见苏纳给自己赔礼,慌得连连摆手道:“没,没什么的。”再忍不住,突然就
给叶昭跪了下去,“主子,奴才刚刚说错了话,奴才该死!”
叶昭就笑,说:“起来吧,你嫂子都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特殊,丫头说气话不当
真,再说,你又没冲我说。”
如意被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低声道:“主子对奴
婢们好,奴婢们都知道。”
叶昭摇头道:“也没什么好不好的,你们早晚要嫁人,有了归宿,自然放你们出去
。”这却是真心话。
如意轻声道:“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主子主母。”
叶昭就笑:“这是你还没遇到心上人呢,早晚有一天,你就不这么说了。”
如意俏脸通红,“奴婢,奴婢是真心话,主子又,又……”胡言乱语自不敢说出口。
叶昭也觉得自己又有些口不择言,在这个年代倒好像调笑如意一般,咳嗽了一声,
说道:“你哥哥是好人,十多年没见了吧?以后多去看看他,你嫂子是个母老虎,你这
做妹妹的,多开导他。尤其是咱今天这一闹,别坏了你哥哥嫂嫂的情分。”
如意轻轻点头。
巷子口,却见瑞四正眼巴巴候着呢,颠颠跑过来给主子打千请安。
叶昭皱眉道:“不好好学生意经,跑来作甚么?”
瑞四苦了脸,饶是他一肚子坏水,坑蒙拐骗他是无师自通,可要说做生意,也实在
难为了他。
苦着脸,“主子,瑞四儿不是贪玩,实在是打听出来一桩勾当,同如意姐的哥哥有
干系,奴才怕误了主子事儿,这不赶紧来给主子送信儿么?”
叶昭就笑:“又什么事儿啊?你就搪塞我吧!现在啊,你也学得狡猾了。”
“奴才不敢,不敢!”瑞四一脸惶恐,凑近叶昭,“奴才打听的真真的,如意哥哥
陈阿大,那个油坊多半保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免得如意听到,不知道主子什
么章程,若不管,免得如意心里不是味儿。
“怎么就保不住了?”叶昭微微蹙眉。
瑞四道:“陶家老二,那小子在西关横着呢,被人调唆,怎么就盯上了王家油坊,
非要买了它,老王家不卖,就差人去闹事,去了几次了,打伤了几名伙计,还放过一次
火。奴才听说,老王家顶不住劲儿了,多半这两日油坊就要转手。”瑞四说着恨声道:
“陶老二这王八蛋,在家里是孙子,老婆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可出来就成佛了,欺男霸
女,贼不是个东西。”
叶昭自然知道瑞四为什么对陶老二苦大仇深,他可是白白被人打了一次,这面子还
没找回来呢,虽然没自己吩咐,不敢去惹事,但想来陶老二拉屎撒尿都查的清清楚楚的。
叶昭就笑:“他买不买油坊不干咱的事儿。”
瑞四忙点头:“是,是,奴才晓得。”
叶昭又笑道:“不过嘛,你那顿打咱不能白挨,早想找回来的,你看着办吧,不过
你可得记住,咱不欺负人,也不牵连人,懂吗?”
瑞四听了立时龙马精神,瘦脸放光,“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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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七章 骰子
烈焰焰一轮日头当空而挂,晒得整个广州城都蔫巴巴的,夏天到了,闷热闷热的好像一
个大蒸炉,蒸得人喘不上气。
都统衙门内宅的都统大人寝房堂屋,前后支着窗,大红撒花软帘挑的高高的,免得
过堂风吹不进来。
叶昭躺在张梅花式洋漆藤椅上,闭目养神,刚刚吃过午饭,实在懒得动弹。
叶昭现在身穿“T恤短裤”,当然,颇具大清特色,杭州恒泰斋的缎子,广州东城
玉针轩的师傅按照叶昭的草图给精心裁制的,虽说是上等的料子,可要这么穿着出门,
怕是不被人看成神经病就认为是乞丐。
叶昭给自己做夏衣的时候也没忘了蓉儿和四个丫头,愣是磨着玉针轩的师傅给裁了
五套后世那种旗袍,当然,肯定是长袖,不能露出玉臂,而下摆开衩是极小的。尽管如
此,人家谁又愿意穿?
靠着叶昭的躺椅,却是同样一张梅花式洋漆藤椅,只是稍微小巧了些,蓉儿穿着叶
昭给做的可爱小旗袍躺上面睡得正香,旗袍下摆处,露出绿缎子衬裤,再往下则是一双
高高木底的蓝花刺绣的漂亮小旗鞋,搭配起来,倒是艳丽的很,别有一番稚嫩可爱的小
风情。
蓉儿被叶昭连哄带骗的穿了新式旗袍,至于四个丫头,就更不敢违抗主子的“淫威
”了,不过自然这种穿着只限于内宅。
穿这种旗袍本就是为了突出女子曲线之美,高耸的胸是极为诱人的,说起来,却是
戴胸罩才更好看,不过叶昭再怎么糊涂,也不会造次到从香港给丫头们每人买几套胸罩
类亵衣,只是偷偷告诉蓉儿,要蓉儿跟丫头们讲,要束胸穿旗袍,却反被蓉儿规劝了几
句,相公身体不好,要好生调理。自是担心相公好色,可不知道要跟丫头们玩什么荒唐
把戏,病根更不能去了。
叶昭自然不明所以,满头雾水,却也没在意。
轻轻摇着折扇给小家伙扇凉,又琢磨,这种款式的旗袍要放在上海、香港、西关等
地的华商家庭,怕是才能被慢慢接受,改日却是要写封信去上海,要黄文秀在女子学院
推行青布旗袍,只要有人敢穿出街,慢慢在租界流行那是一定的。
小家伙睡得极香,好似躺在相公身边,极为安心极为舒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叶昭看着她,就轻笑,真希望她就这样快快乐乐的长大,不要为任何事烦恼。
摇着折扇,又不得想起了步枪新军,要说一枝军队想要有战斗力,就一定要有信仰
,譬如曾国藩湘军的“忠君尊上”,又譬如太平军的“拜上帝”,而苏红娘的就更绝了
,既有公平党之说,又有什么圣母娘娘、荡魔大帝的神化,倒真是可以蛊惑各个阶层,
绝对的晚清特色。
振威、振武、振和三营步枪队呢,又该给他们灌输什么信仰?不过灌输什么信仰都
好,现在时机都不对,却也只能要他们尊上,树立自己的权威,忠君,就更不能不提。
万事,还真是开头难呢!叶昭摇着折扇,只觉千头万绪,不知道多少事要自己来决
断。莫名其妙又想起了瑞四,这一晃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如意哥哥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没
有。
……
叶昭自然不知道,此时的瑞四又被陶老二带着一帮家奴给围上了。
东门望海楼富丽堂皇,虽然楼高三层,却断然是看不到大海的,此时三楼天字一号
房,陶老二正大发雄威,指着瑞四的鼻子破口大骂。
陶老二身边家仆十几号人,其中更有几名虎背熊腰的护院,而瑞四本正与一男一女
在一号房吃酒,被陶老二堵个正着,吓得脸都白了。
陶老二胖的就像个圆球一般,走几步路就要喘粗气,此刻却胖胖的圆脸泛光,好像
充了鸡血,指着瑞四破口大骂,瑞四的瘦猴模样和他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特别滑稽。
怨不得陶老二亢奋,终于找到敢惹自己的人了,要不扒了他的皮,我还叫的上西关
大少?王家油坊,眼看快到手的买卖,突然就被人截了胡,多方打听,才知道又是泰和
号那痨病鬼,通过中间人买下的,却是老王家的人都不知道买主是他,可你就算拐八个
弯,这西关地界上的事儿,还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陶老二这个兴奋啊,没事还要找点事呢,现在有人惹到自己头上,那还用说?当下
就带人去将泰和号砸了个稀巴烂,把秋掌柜抽了几巴掌,那老不死的鼻子冒了血,才颤
悠悠将痨病鬼的行踪说了出来,陶老二当下就带人来了望海楼。
一进屋,就将桌子掀了,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痨病鬼更溅了一身油。
“就你?敢跟爷爷我玩心计?想偷偷吃现成的占爷爷的便宜?今儿要不打死你我他
妈就不姓陶!”
陶老二嚣张的指着瑞四的鼻子正骂得不过瘾,想叫人动手开打,眼睛突然就一亮,
却见痨病鬼身边那姑娘柳眉杏眼,肤色白皙,竟是水灵的很,翠绿的袄裙,身段更是诱
人,而一看,就知道是良家女子。
陶老二心里就一热,他最喜欢尝良家女子的鲜儿,或许是被夫人吓得落了病根,虽
然在夫人面前早就不举,但对其它女人却最喜欢用强的,每次都雄风大振。
“小姑娘,不要怕,过来,别一会儿动手磕着碰着的!”陶老二一脸淫笑对那水灵
灵的丫头招手。
眼见那丫头躲到瑞四身后,陶老二脸就一沉,正准备要人动手开打把那丫头拽过来
,却见瘦猴赔着笑,连连拱手:“二爷,二爷,消消气消消气,这是我妹妹,我妹妹。”
“你妹妹怎么啦?老子就喜欢睡人妹妹,拿你当大舅哥不成么?”陶老二翻着白眼
,他身后下人一阵哄笑。他见痨病鬼不似上次那么傲气,眼见服了软儿,心里倒是有些
舒坦。
“成,成,和二爷结亲,那是我的荣幸。”瑞四一脸谄媚。
“那行啊,叫你妹子陪我睡一晚,再把油坊二百两银子让给我,今儿的事就算揭过
去了!”陶老二的话又引来身后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瑞四走到了陶老二身边,陪笑道:“二爷,要说油坊就是白送您都行,可您不知道
,我本来就是个跑腿的,油坊是我们东家买的,是,契书现在在我这儿,可我要二百两
银子卖您?我们东家那不打断我的腿?”
“那叫你们东家出来!爷爷我跟他说!”陶老二一脸的不屑。
瑞四儿就赔笑道:“二爷不知道,我们东家在香港岛呢,他买这油坊也不是想跟您
作对,实在是拿来当赌注的,我东家喜欢赌,糊弄洋鬼子,用西关的地契、房契在香港
岛作价,就说这油坊吧,六百两银子买的,可在香港岛和洋人赌博,可以押一千两。转
转手,把契书换出去,落个八九百两银子还合算呢。”
“哦?还有这事儿?”陶老二眼睛就亮了,全西关谁不知道他陶老二好赌?
“二爷,您消消气,就别难为小的了,改天我摆桌给您赔罪,我这小泥鳅以前不知
道您的龙威,得罪了您,您包涵?”说着瑞四一稽到地。
虽然痨病鬼服了软,可陶老二又哪里肯放过他,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大咧咧道:
“既然你都说了,这契书是赌注,那成啊,就当他赌注,我跟你赌一把!我也不欺负你
,抵三百两银子。”
“这?”
眼见痨病鬼一脸犹豫想开口拒绝,陶老二脸就冷了下来,“今天你要不赌,就别想
出这个门!”
痨病鬼的妹妹吓得花容失色,在痨病鬼耳边低语了几句,想来是劝哥哥不要惹事。
“唉,好吧,不过二爷,咱说好,就赌一把,成不?”瑞四可怜巴巴的就像个哈巴
狗。
“成!”陶老二随即转头,骂道:“妈的没一个长耳朵的,还不去拿骰子?”一名
家仆赶忙跑了出去。
……
不一会儿,骰子拿上来,陶老二又大咧咧叫人将桌子扶正摆好,陶老二拿着骰子站
在桌前,又指着桌中央对瑞四道:“把契书拿出来吧?”
瑞四无奈,哆哆嗦嗦将发黄的契书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先还是我先?”陶老二看他这怂样,更是不屑。
“二爷,您,您的银子呢?”瑞四小心翼翼的问。
陶老二心里不屑,心说我还会输给你?可上了赌桌,就要讲赌品,不好摆明欺负人
。陶老二当下就回头吩咐:“拿纸笔来!”
等左右拿来纸墨笔砚,陶老二就龙飞凤舞写了“欠三百两整”又在下面署了自己的
名,按了手印,将纸条在桌上一拍,说:“这行了吧?”
瑞四直愣愣看着那纸条,不说话。
陶老二骂道:“妈的老子白纸黑字写了,那就是银子,还能赖你的不成?”不是陶
老二耍赖,实在是财政大权都在夫人手里,何况没有要紧事,谁又会带几百两银票在身
上?
“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可不客气了!”陶老二瞪着眼睛。
瑞四无奈,只好走到桌前,说:“我先来。”
陶老二冷笑一声,就将海碗推到了瑞四面前。
“六六六!”瑞四大喊着,神叨叨掷了骰子,停的两个骰子都是红六,第三个在海
碗里骨碌乱转。
陶老二心里骂了声,倒他妈运气好。
周围突然一阵哄笑,“唉……”瑞四长叹一声,第三个骰子最后却是翻个身,一点。
陶老二冷哼一声,“跟爷爷我作对,老天爷都不帮你!等着当我的大舅哥吧!”说
着话伸手拿起三颗骰子,洒进了海碗里,本想扔个满堂红,谁知道一样两个六点,第三
颗骰子在海碗里滴溜溜转。
“六六六!”陶家护院家仆大声喊,声势慑人,瑞四可怜的“一一一”淹没在声浪
中细不可闻。
“哈!”陶家人都大笑起来,最后虽不是豹子,骰子却是五点,赢了瑞四。
陶老二一伸手就将桌上的契书夺过来,“妈的一分银子不用,合该爷爷发笔小财!
”看了眼痨病鬼那花容失色的妹妹一眼,心说这丫头真水灵,改天想个辙弄到手尝尝滋
味,不能暴敛天物不是?
“你们,你们不能走!”呆若木鸡的瑞四猛地拦在了门前,挡住了陶老二一行人的
去路。
“**想死啊?”陶老二瞪起了眼睛。
瑞四苦苦哀求,“二爷,您放过我吧,没这契书,我东家会打断我的腿,送我下大
牢啊,二爷!您可怜可怜小的……”
“滚!”陶老二一脚就将瑞四踢了个跟头,恶狠狠骂道:“与爷爷何干!”
眼见陶老二一行人就要扬长而去,瑞四好像个神经病似的跳起来,抱着陶老二的腿
:“二爷,二爷,再赌一次,再赌一次行不行?二爷,求求您!”
陶老二厌恶的一脚踢开他,冷笑道:“成啊,你有一千两么?”扬了扬手里的契书
:“你刚才也说了,这东西,在香港岛值一千两!”
“这……”瑞四欲哭无泪,可一转眼,就看到了妹妹,眼睛一亮,骨碌爬起身,就
跑过去拽着妹妹的胳膊,大声道:“二爷,我,我用我妹妹来赌,您赢的话,我老四去
跳楼,妹妹和油坊都是你的,反正也是个死!”
“你,你怎么这样?”瑞四妹妹气得俏脸发白,用力推开他。
“长兄为父!”瑞四拔着腰板喊。
陶老二嘿嘿淫笑起来,回身走过来,把契书往桌上一拍,又将刚刚自己揉做一团准
备撕掉的那“三百两”也拍在了桌上,色眯眯看着瑞四妹妹道:“妹子,你放心,哥哥
不能掉了你的身价,一千三百两!”
瑞四可算有了救星,赶忙扑到桌前,大声道:“二爷您说话算话,来,您先来!”
不过这次陶老二运气实在低,不知道怎么的,扔了个“一二四”,而瑞四则是“一
五六”,点数虽不大,却赢了。
瑞四欣喜若狂,将契书紧紧抓在手里,狂喜的念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又对
妹妹道:“妹子,你先回去!”瑞四妹妹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陶老二呆了一会儿,这得而复失的滋味实在难受,见瑞四妹妹就要出屋,一伸手,
下人就将她拦住。
“二爷,您,您说话可不能不算!”瑞四一脸惶恐。
陶老二冷声道:“爷爷我说话当然算话,可刚才说好了,只赌一把,是可怜你小子
才又跟你赌一把,可你赢了就想走?那可不成,咱再来!”说着指了指那份契书,又指
了指水灵灵的丫头,说道:“契书三百两,妹子一千三百两!”做手势,自有人送上纸
笔,写了“欠一千六百两整”的字样,又签了名按了手印。
“二爷……”瑞四想说话,陶老二却一瞪眼睛,凶相毕露:“你到底赌不赌?”
瑞四再不敢说话,只好又上了赌桌。
谁知道瑞四好像转了运,竟然扔出个豹子,又赢了。
陶老二咬着牙,再不说话,又写了一千六百两的欠条,谁知道瑞四却将一张“一千
六”一张“三百”,小心翼翼放在了契书之上,说:“我,我用这一千九百两和二爷赌
,就当一千六百两。契书,契书和妹妹就算了!”
陶老二勃然大怒,骂道:“爷爷是赖账的人么?不行,银子也要,人也要!”说着
就又写了一千九百两的欠条。
可是接下去陶老二却连输了十几把,他一会写个三千两欠条,一会又写张五千两,
还被气的写了次“一万两”。
“再来!”陶老二输的眼睛都红了。
瑞四却连连摆手,“不来了不来了,二爷,今儿就是玩玩,算了,这些欠条您收着
,二爷以后莫再找小四的晦气,小四就千恩万谢了!”说着连连作稽,更将那一推欠条
都推了过来。
陶老二见左右都默然不语,肺都快气炸了,若这么走了,传扬出去,自己还有面子?
“你数数,一共是多少银子?”陶老二沉着脸冷声问。
“不数了不数了。”瑞四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你们来数!”陶老二回头喊了声,没人动,他一脚就将身边小厮踢了个跟头,骂
道:“你给老子数清楚了!”
小厮讪讪爬起,不敢做声,走过去将欠条数了三遍,跑过来在陶老二耳边小声道:
“老爷,五万一千两。”
陶老二回手就给了他一嘴巴:“大声点!”
“是!五万一千两!”小厮捂着脸,心里骂娘,真他妈倒霉,怎么不输死你!
陶老二黑着脸,写下了“五万两千六百两整”的字样,画押按了手印,撇到了桌上
,冷声道:“赌你妹妹,油坊和爷爷所有的欠条!”说着回头大声喊:“这骰子爷爷用
不惯,去换新的来!”却对下人们眨了眨眼睛,立时有人会意,这是二爷要水银骰子,
好作弊呢,当下就飞奔而去。
“二爷,还是算了吧?”瑞四苦着脸哀求,陶老二脸色阴沉,却不说话。见他脸色
,瑞四不敢多说,乖乖闭上了嘴巴。
顿饭时间,有人将新骰子送上来,陶老二在手里掂了掂,就有了谱。
“二爷,我,我先来吧,这,最后一把,成不?”看起来瑞四都快哭了。
“好啊,让你死而无怨。”陶老二冷笑着,将海碗推过去。
瑞四双手和在胸前,闭着眼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请哪路神佛保佑,陶老二只是冷
笑。
终于,瑞四将骰子抓在了手中,掂了又掂,就是不扔下去。
有陶家下人看得不耐,大声骂道:“你小子等娘吃奶呢?利索点行不?”
瑞四赔着笑,终于将骰子洒在了海碗里,三颗骰子滴溜溜打转,陶家下人护院齐齐
盯着骰子,一起大喊:“一二三!一二三!”心里都有谱,暗暗好笑,这羊牯,死都不
知道怎么死的。
突然,喊声嘎然而止,陶家下人各个脸上古怪,不敢相信的看着海碗里三个鲜红的
六点。
陶老二也腾一下站起来,两人规矩,先掷者点数为大,也就是说陶老二就算也掷了
三个六,却也输了。
瑞四这时候就笑呵呵将一堆欠条抱了过去,又一张张清点叠好,嘴里道:“陶二爷
,一共是十万三千六百两银子,给您三天时间筹办,第四天头上,我就去贵府收银子!
”虽还喊二爷,可神气却跟刚才完全不同。
“还不滚!”瑞四三角眼一翻,瞪着陶家一干人骂道:“少一两银子,四爷我一个
个活剐了你们!”
此时此刻,若陶老二再不明白可就是傻子了,敢情从最开始,这痨病鬼就在冤自己
,扮猪吃老虎,而自己,才是那真正的羊牯。
“妈的,给我打!往死里打,三个一起打!”陶老二这时节气得肺都炸了,又哪管
什么怜香惜玉了,只想要了三个人的命,把欠条抢回来。
“嘭”一声巨响,冲在最前面高头大马的护院猛地栽倒在地,捂着腿在地上大声嚎
叫,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
却见那一直坐在角落不说话的小伙子慢慢站了起来,手里,火铳黑洞洞的铳口仿佛
还在冒着青烟。
陶家众人都站住,不知所措。
“嘭!”
“啊!”这一次却是陶老二,捂着大腿惨叫倒地,杀猪般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还不滚!”瑞四大骂一声。
陶家众人猛地醒悟,抬着受伤的陶老二和护院一窝蜂涌了出去,跑得极快,就恨爹
妈没给多生两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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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八章 鸠占鹊巢
都统行辕花厅,广州府郭超凡手捧着精巧的五彩小盖盅,打量着花厅玩器摆设,暗暗叹
服不亏是皇族贵胄,一景一物无不别具匠心。
郭品超贵州清镇人,幼时聪明好学,十七岁时就很有文名,大儒徐光文给他起名“
超凡”。清道光十六年进士,先在贵州兴义府任教授六年,兴修试院,擢拔人才,道光
二十四年调广东作官,历任饶平、东莞、香山知县。上官评价他“不畏强暴、不惧洋夷
”平息地方械斗,擒杀海盗“天公大王”,被誉为“名儒”、“名将”。
叶昭自不知道洋务运动旗标人物之一的张之洞出自他的门下,只知道这位广州府倒
是刚正,和叶名琛的关系不怎么融洽。
郭超凡突然来拜访叶昭自然事出有因,前天西关大户陶家突然来报案,言道陶家老
爷被人绑票,逼着写下了十万两银子的借条,绑匪与泰和号关系匪浅。
郭超凡当时就不怎么相信,要说绑匪勒索赎金是有的,逼人写欠条过后收账?这未
免匪夷所思。不过陶家乃是大族,郭超凡自然要遣人查办,可差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
人来拜访,名帖写的是“满洲镶蓝旗三等护卫苏纳”,那自然是都统大人府上人物了,
苏纳言语里暗示,泰和号与他亲戚相识,听说近日与陶家有银钱纠纷,请大人秉公决断
等等。
旗人不许经商,可偷偷参与其中的不在少数,不过郭超凡是不相信亲王阿哥同泰和
号有什么干系的,襁褓之中就有皇粮供养,家业更海了去了,关外土地成片成片都是他
家的,又岂会看上行商的微薄小利?就更莫说商人身份在他眼里怕是多么不屑了。
至于都统府的下人,有人和泰和号有关系是一定的,本也不欲令都统大人知晓,可
听说泰和号与陶家银钱纠纷涉及金额竟然上十万两,郭超凡可就倒吸口冷气了,整个陶
家产业土地怕也不值此数吧?
虽说陶家老爷劣迹斑斑,郭超凡早就想办他,可陶家在广州财雄势大,各方码头枝
叶相连,却是轻易碰不得。有时郭超凡也觉得自己这个父母官窝囊,常常闷酒解忧,也
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大夫则背后断他“积劳成疾,怕抑郁早逝”。
觉得自己官做的窝囊是窝囊,陶家霸道也是事实,可要说被人就这么无端端谋了家
业,那未免看不过去,毕竟这可是陶家数代先人的心血,而这些人中不乏高风亮节之士。
是以郭超凡才登门拜访都统大人,想透透风,看都统大人知不知道底下人横行不法。
“都统大人,西关外有一银号,泰和,大人可听过?”郭超凡面相清雅,观之就令
人好感陡生。
叶昭微微一笑:“略有耳闻,听闻泰和号同陶家银钱上有纷争,民间商业纠纷,还
是由其自行解决为好。”
郭超凡心中就是一沉,这件事陶家的人是绝不会向外说的,不然只怕马上各路债主
都会登门,而都统大人知晓此事,那定然清楚前因后果,而且听言语,摆明要包庇下人。
叶昭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又笑道:“此事我琢磨着呀,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府台
大人放心就是。”
郭超凡心下稍安,笑道:“都统大人明鉴万里,下官受教了。”听话茬都统大人不
会令事情闹大,眼下也只好静观其变,他都这么说了,若自己硬要插身其中只怕反而不
美。
只能寄希望这位亲王阿哥明事理,懂得收敛之道,不然自己就算拼了乌纱不要,也
要上折子参他。陶老二毕竟是小恶,而若皇族宗室,如此横行不法,怕是会酿成滔天大
祸。
叶昭品口茶,就道:“广州人物风流,水陆通达,乃南疆一等一的繁华所在,府台
大人又如此重视商情,乃民众之幸。”
郭超凡却是不怎么看得起商人的,虽然都统大人给戴了帽子,他还是忍不住道:“
商人逐利,多行不法,下官委实想多加约束,奈何力不从心。”
叶昭就笑:“倒也不必这么说,想工农二业为立国之本,但若无行商者疏通有无,
却是大大的不便,更莫说提高创造财富的效率了。”
郭超凡有些茫然,也不大明白叶昭的意思,只有拿起茶杯品茶。
叶昭倒是来了兴致,笑道:“我同西洋教士多有接触,胡乱写了几篇文章,还请府
台大人雅正。”说着拍了拍手,招财应声而入,叶昭就笑道:“去书房,要夫人取一本
《西洋纪要》来。”
《西洋纪要》乃是叶昭后来整理了自己胡乱写的东西,精心编排了一番,和送给苏
红娘书籍的又自不同,只是客观介绍了西洋诸国工业商业科技发展社会状态职业分布等
现状,却将自己的感慨以及想法一概删去。
当然,尽管如此,要说大规模刻印,现时条件下怕还是会引起一番风波,是以叶昭
只能抄录几本,单独送与人看,前几日送叶名琛了一本,今日见郭超凡团团正气,叶昭
又忍不住起了赠书之意。
帮叶昭抄书的,却是蓉儿,自从接到叶昭下达的任务,蓉儿见能帮相公的忙,可不
知道多兴奋,几乎每日都躲在书房帮叶昭抄书,几天功夫,已经抄录了三四本,却是令
叶昭颇为后悔。
早知道就不要她帮忙了,本以为是给她找点事作,免得整天闷在内宅无聊,谁知道
小家伙却是整天闷在书房里了,叶昭倒是希望她能对那些玩具更感兴趣,譬如钢琴、照
相机、千里镜、万花筒等等。
接过丫鬟奉上的书籍,郭超凡也只得连声道谢,微笑道:“早闻都统大人博古通今
、学贯中西,下官回府后定细细研读求学。”自然是言不由衷。
叶昭却是笑道:“只要大人莫当草纸般丢掉即可。”
郭品超一怔,笑道:“大人说笑了。”心说看来回去倒定要细细读一遍了,免得日
后在他面前对答不上,既尴尬又会大大的得罪他。
……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青砖碧瓦层层叠叠,院子套着院子,甬道相连,气派巍峨,西
关陶家委实名不虚传。
正堂前青砖铺的广场,一溜回廊雕梁画柱,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绕过照壁
,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文昭堂”,
乃是陶家先人所题。
此刻正堂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满堂堂坐满了人,陶家管事、账房首席、香港岛
贸易行大掌柜、几处大庄子的庄头,几乎荟萃了陶家产业链的精英,这些人能爬到今时
今日的地步,自然都有两把刷子,此刻却各个交头接耳,面色怪异,可不是,听说陶二
爷一气输了十多万两银子,这可不把整个陶家都赔进去了?赔了银子,陶家怕也就完了。
“吵什么吵什么?”陶老二斜躺在一张椅子上,那条伤腿直直的伸着,样子要多怪
异就有多怪异,可他偏偏一脸傲气的喝骂这些陶家的大管事儿们。委实不是他想出来丢
人,可夫人冷着脸命令下人“抬他去大堂“,下人们哪敢不听,就算挨老爷老大耳刮子
,也不敢得罪夫人啊,夫人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瞅到你身上,不由得你不浑身打冷
战。陶家到底谁话事,谁不心里明镜儿似的?
不但下人们,这些管事儿的此刻也顾不得了,这可干系了所有人的命运前途,又哪
还顾得了尊卑上下。
“二老爷!外面传的话可是真的?陶家欠了人十万两银子?”说话的是一位精瘦的
中年男人,双目炯炯有神,陶家在香港德顺行的大掌柜,陶家的老臣子了,姓肖,虽然
陶家大少过世已久,可肖掌柜却一直称呼陶老二为“二老爷”。
陶老二翻着白眼道:“欠了银子怎么了?我告到广州府了,他们是讹诈!你们都给
我少在这儿起哄,谁不想干了就滚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听事情属实,管事儿的马上炸了锅,又站起一人,大声道:“
二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陶家好,才急着赶过来,怎么二老爷当我们乞丐么
?没有我们没日没夜的拼命,有你们陶家这么大家业?”
陶老二见竟然有人敢顶撞他,脸涨红,骂道:“赵全儿,你在爷爷眼里就是个叫花
子!”
哄,一阵喧哗,赵全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大声回骂。
这时就听厅外丫鬟清脆的声音:“二奶奶到!”
正吵闹一团的大厅好像被施了魔法,突然间就静寂无声。
“呦,这话儿谁说的呀,我可听着了,没谁就没我们陶家啊?”声音娇媚的令人心
里痒痒,可管事儿们额头全冒了汗,至于陶老二,更吓得脸色苍白,再不敢吱声了。
脚步声轻响,堂内随即一亮,纤腰微步,进来一娇媚无限,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的少*妇,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似嗔非嗔,俏脸粉腮春意无边。她身着红玫瑰香刺绣
牡丹百花裙,纤腰间挂着五彩流苏点缀的明珠,波光流动金丝闪闪,整个大厅都被耀的
华丽起来。莲足妖娆,体态风流,真真是令人魂为之销的极品尤物。
娇媚少*妇正是艳名播于西关的锦二奶奶。
可厅内众管事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这位二奶奶
艳名盛,恶名更盛,早两年有个洋人见了她好像说话不规矩,第二天人就发现被乱棍打
死在一小巷子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洋人商团险些与广州城守军开战。
这么一位面艳心狠的主儿,谁又不怕?
“怎么啦?怎么都不说话啦?都哑巴了呀?”锦二奶奶轻轻一笑,管事们心里就都
一紧,就更没人敢吱声了。
锦二奶奶轻轻端起镂金小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呀,我知道你们的心思,都是为陶
家好,可也甭操用不着的心。外面的话信的住?可不知道多少人想我们陶家没好日子过
,这些年风言风语还听得少了么?”
肖掌柜看看左右,就赔笑道:“二奶奶,您的话我们当然信得过,可是……”
锦二奶奶**的雪白小手轻抬,打断了他的话,“跟着陶家混饭吃的有多少口子人?
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也不会叫大家没饭吃!我金凤说到做到!”她小名锦儿,锦二奶奶
只是外人在背后的称呼,学名金凤,这些年抛头露面的,名字却是许多人都知道。
“二奶奶,有您这句话我们大家就放心了!”管事们都松了口气,锦二奶奶金口玉
言,人人信服,是以纷纷起身告辞。
送走了众管事,锦二奶奶回了客厅,却见几名下人正扶着陶老二起身,俏脸立时冷
了下来。
“夫、夫人,我,我回房休息。”看到锦二奶奶陶老二却是吓得说话都结巴。
“扶你们二老爷去他的小宅子将养,这一年就不要出来了!再敢惹事,我打断你们
的狗腿!”看着陶老二唯唯诺诺的熊样金凤就一阵厌恶。
“是,是!”下人们吓得连声答应,陶老二更不敢分辩一句。
厅里人走个精光,锦二奶奶却无力的瘫在了座椅上,她刚刚说的轻松,可心里却知
道,陶家这次怕是难逃一劫,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偌大的家业烟消云散也只在顷刻之
间。
去衙门递状子的人回报,广州府却是根本不接状子,只说民间银钱纠纷,自行处理
,若再谎报贼情,定将陶家治罪。
听这话儿,就知道泰和号手眼通天,想走官家,怕是会输的更惨。
这却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偌大家业被人鸠占鹊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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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九章 恶主
大中午的,泰和号后院,瑞四看着担着两个沉甸甸箱子进了院的八个彪形大汉就发愣。
是锦二奶奶带他们闯进来的,本来在东厢前守卫的苏纳皱眉走上了几步,手也摸向
了腰间。
“开箱!”锦二奶奶拍了拍销魂的雪白小手。
有两名大汉弓下身,用力将红檀木箱的箱盖掀开,立时,院中一亮,两箱满满的雪
白银锭,在日头下皑皑泛光、耀人眼目。
瑞四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锦二奶奶,“二奶奶,什么意思?”
锦二奶奶丹凤眼凝视他,淡淡道:“四爷是吧?这是五千两现银,我们陶家有眼不
识泰山,得罪了四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山水有相逢,我陶家上下不会忘了
四爷的恩情。”
五千两银锭摆在这儿,确实比银票诱人许多。
可惜她遇到的是瑞四,不说本就不能做主,这些年跟在主子身边,就更不会被银子
耀花了眼。
瑞四就笑,脸上皮肉却不动,“二奶奶,那行,我卖您个面子,五千两是吧?再宽
限您五天,还有,我这就给您取五千两的欠条来。我是个下人,作不了主,这还是看您
的面子呢。”
“四爷,事儿别做的太绝了!”锦二奶奶俏脸就沉了下来。
瑞四就笑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敢威胁自己的女人,别说,这二奶奶还真是美的冒泡
,勾得人心痒痒的,更辣的可爱,辣的够味儿。
“二奶奶,我瑞四还就是被人吓大的。”瑞四说着话就对苏纳使了个眼色。
“啊!”一声惨叫却被捂在了喉咙里,却是苏纳闪电般窜到一大汉身前捂住大汉的
嘴一匕首就插在了大汉的腿上。
“呀……”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淋淋场面的锦二奶奶惊叫一声,踉跄后退,在陶家虽
然威风惯了,但别人打架她都没见到过,更不要说见血了。退了两步,锦二奶奶靠在了
院中绿荫遮天的樟树上,这才没坐倒在地。
“抬着他,滚出去!”苏纳将一团布塞在受伤的大汉嘴里,恶狠狠骂道。
几名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锦二奶奶。
“唔!”被布团堵了嘴的大汉惨呼,却是右腿又被扎了一匕首。
也幸好苏纳此时背对锦二奶奶,不然锦二奶奶怕是当场就会晕过去。那些大汉却是
吓得屁滚尿流,有几人撒腿就跑了,有两三人见苏纳将伤者推过来,颤悠悠接了,随即
鸟兽散。
看着靠着樟树花容失色的尤物,瑞四却是又看了眼东厢,嘴角就浮现出一丝笑意,
转身进了偏堂,却是倒了一杯茶出来。
见瑞四走过来,锦二奶奶强自镇定,冷声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心却跳得厉
害,怵然发现院子里除了这两个凶狠的男人,自己带来的人都走光了。
瑞四嘿嘿一笑,想了想,就没把茶递给她,想来她也不会喝,“二奶奶,您请回吧
,还是那句话,银子一分不能少,五千两的欠条,回头我叫人送府上去。”
在最初的惊惧之后,锦二奶奶渐渐恢复了镇定,凝视瑞四,冷冷道:“你也说了你
是个跑腿的,作不了主,那好,我要见你家主人,见能作主的。”
瑞四微怔,却不想她这么快就从惊吓中镇定下来,养尊处优的贵妇,见到流血的场
面没当场晕过去已经难得,就更不要说很快冷静下来,身处险地,却临危不惧的与人讨
价还价了。看到她身陷囹圄,却坦然自若,面对自己这个随时能“要她命”的凶徒,仍
旧高贵的好似鸡群里的火凤凰。瑞四还真有些佩服她,这女人还真够味儿,真不简单。
瑞四脸上嘿嘿奸笑,道:“二奶奶,要说我家主人,今儿就在本宅,可二奶奶真敢
去见么?给您提个醒,我家主人可不像我好说话,二奶奶若得罪了他老人家,只怕陶家
顷刻碾成齑粉。”
跑腿的下人都这般凶恶,就更不要说主人了,那指不定是多么凶神恶煞的人物。可
现今若想有转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到底是福是祸,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二奶奶心一
横,冷声道:“你带路吧!”
瑞四嘿嘿一笑,随即退后了几步,一躬身:“那好咧,二奶奶,请跟小的来。”
锦二奶奶整了整衣衫,跟在瑞四身后进了东厢。只是此刻她又哪里像外表这般平静
?心里七上八下的,虽然仅仅是几步路,但走得是那般艰难,东厢房门廊挂的蝴蝶花珠
帘,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可怖,珠帘之后,那翻江倒海的恶主是怎样的人,会怎样对待
自己?一言不当,会不会勃然大怒喝骂令人将自己分尸?锦二奶奶打了个寒噤,可还是
,一步步走过去,前面瑞四撩起珠帘,锦二奶奶银牙一咬,就进了屋。
碧纱橱、罗汉床,房内雅致清凉,靠窗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有一精致笔筒
,插着十几枝各色毛笔蘸水笔。
大理石书案前,叶昭正躺在梅花式洋漆藤椅上,呼哈呼哈睡得正香,他耳朵里塞着
金丝软烟罗做的耳塞,外面闹腾却是根本没惊醒他,昨晚和小家伙下了一夜围棋,用过
午膳来到泰和号看了几眼账目,就不知不觉睡着了。身上穿的,自然是清清凉凉的“T
恤短裤”。
猛然间见到一个男子熟睡,更裸露着健硕的双腿,锦二奶奶窘迫无地,急忙转过了
头。
瑞四站在一侧垂手而立,这二奶奶可不是个善茬儿,主子熟睡,可不放心留她一人
在主子身边。
锦二奶奶背着身站了好一会儿,也听不到那男子和瑞四动静,锦二奶奶忍不住偷偷
看过去,自然是看那男子的脸,至于下半身,那是眼角余光都不会去看的。
清清秀秀的,年纪也不大,却好像比屋内屋外两个凶徒更可怕十倍,这个恶主,怕
是什么缺德事都敢干吧?
锦二奶奶咬着银牙,恨恨的想,此刻却恨不得有一道闪电,将面前恶主烧成焦炭。
而再看那在外面凶恶无比的老四,此刻低眉垂目,轻轻扇着扇子,虽然主人在睡觉
,可他却大气不敢喘,恭敬的就好像太监服侍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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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章 聪明糊涂心
叶昭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愕然发现室内多了两人,左边是瑞四,右边则是一位裙饰华丽
艳光四射的丽人。
叶昭就有些冒火,早几日瑞四就念叨,说是西关蓬莱小院有一位美妇双十年华,多
么多么诱人,想给主子召来尝尝滋味,当时叶昭就臭骂了他一顿,妓院香舍,叶昭可再
不登门了,不是道德作祟,而是落了阴影,在京城时可是小命都差点送了,幸好红娘被
自己忽悠住了,要不然自己这个小鞑子怕早就被砍了脑袋。上次是运气,若这次再遇到
什么借机行刺都统大人的刺客,可就没那么好彩了。
沉着脸,叶昭蹙眉道:“你胆子可越来越大了!”
瑞四赔着笑,说了几句什么,叶昭也没听清,更为冒火:“还不把人送蓬莱小院去
?”
他塞着耳塞,委实没听清瑞四的话,而自己不觉,声音却是极大。
听到瑞四介绍完自己的身份,那恶少张嘴就要送自己进妓院,锦二奶奶眼前就一黑
,险些晕厥在地。
瑞四赔着笑,小心翼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叶昭才猛地醒悟,伸手把两个耳塞拽了
出来,瑞四贴在叶昭耳边小声道:“主子,这是陶老二的夫人锦二奶奶,来讨情的。”
说完垂手退下,“奴才外面候着。”
锦二奶奶心乱如麻,也没看到叶昭的动作,恶少如此妄为,自己可真鲁莽了,一时
就想夺路逃走,却不想咯吱一声,瑞四在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啊……”叶昭伸着懒腰站起身,还张了个哇,锦二奶奶就吓得连退几步,靠在了
桌案上,颤声道:“你,你想做甚么?”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彷徨,第一次如此怕一
个人。
叶昭就皱眉,心说这母老虎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对于恶名远播的锦二奶奶,叶昭委
实没什么好感,在这个年代欺压丈夫若此,可也太不像话了。
“这话要我问你,是你想作甚么吧?”叶昭淡淡的说着,走到紫檀木盆架前,拿起
白毛巾擦了把脸,就叹口气,摇头嘟囔:“这鬼天气热的,要冲个凉水澡才舒坦。”
锦二奶奶听这话,五内如焚,她哪知道叶昭说话的习惯?自是以为恶少动了淫心,
回头就见到桌案上裁纸的小剪刀,猛地抓起来,对准自己雪白诱人的脖颈,大声道:“
恶少!你再往前一步,金凤就死给你看!”
叶昭还正琢磨怎么用现有技术搞个淋浴呢,室内奇变陡生,令他目瞪口呆。
“放下!”叶昭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也没耐心来哄这稀里糊涂的美少妇,沉着脸看
着锦二奶奶道:“你以为死最可怕么?今日你若死于此间,你们陶家、石家定会各个生
不如死,听说你最孝顺你娘,你若现在死了,我包她凄惨百倍!”
清清秀秀的叶昭此刻在锦二奶奶眼里无异于恶魔,她俏脸惨白,抓着剪刀的手颤抖
的厉害。
“还不放下!”叶昭低喝一声,锦二奶奶身子一颤,“啪”一声,剪刀掉落在地。
“捡起来摆好。”叶昭只觉得这女人哪有传说中聪明?简直愚笨透顶,话也就不客
气。精明强干享誉广州的锦二奶奶也只有叶昭能把她看成糊涂虫。
锦二奶奶银牙咬着红唇,眼泪几乎要落下来,这么多年了,何曾被人这般粗鲁对待
过?
“算了,说说你的来意吧!”叶昭见丽人模样,心中倒是一晒,怎么觉得自己好像
在欺负女人呢?
锦二奶奶见叶昭不让自己拣剪刀了,不由得松了口气,那一刻,倒好象占了什么大
便宜一般,随即就郁闷无比,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说话呀?”对于陶家财产,叶昭早就有了计划,早就等着和锦二奶奶谈谈呢。本
以为传闻中锦二奶奶聪慧开明,或许能成为新计划的助力,谁知道简直就是个疯婆子,
叶昭不由得有些泄气,心情也就不很亮堂。
“我……我……”平素满腹智计、泼辣精干的锦二奶奶却突然卡了壳,好像天生就
要被叶昭克制一般,不知道怎么,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叶昭更是无奈,就道:“你是不是想慢慢还银子?利息嘛,肯定是想少给或者不给
了?”
锦二奶奶心里更是惊怖,这恶少是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啊?”叶昭无奈的看着她。
“是……是……”锦二奶奶不敢看叶昭,低头看着裙摆露出的绣花鞋小绒花。
叶昭就摆摆手:“这不成,我查过了,你们陶家产业虽大,可支出却不小。香港岛
上的德顺行,听说是你二奶奶的杰作,势头最好,可有一点,还在吃银子呢,没银子投
进去,早晚黄摊子。可要照常把银子投过去,再去了你们陶家的开支,那我这十万两银
子想收回来,可不得百八十年?就算几年后德顺行势头起来了,可生意越大,越需要银
子,我这儿呢,你怎么也得二三十年才能还清,这还不算利息,是不是这么个帐?”
锦二奶奶又点头,小声说了个“是”。
叶昭就道:“那你说说,我凭什么要等二三十年?你这如意算盘可不知道跟哪个师
傅学的,倒真打的好。”
锦二奶奶心说你这银子是白来的,等二三十年难道还不是占了大便宜?这不是得便
宜卖乖吗?还说的理直气壮的,忒也无耻!可她又哪敢说出口?小声道:“公子……公
子宅心仁厚……”在叶昭面前,她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得!我不听这个!”叶昭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又道:“也别说我不给你陶家活
路,这么着,我有个提议,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内你把陶家的买卖、田地该卖的就卖了
,包括德顺行,也要卖!这一年时间足够谈好买主了,也能安顿跟你们陶家混饭吃的伙
计,我琢磨着,筹个八九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你……”锦二奶奶终于抬起头,心说你也太狠毒了。
叶昭却接着道:“这些银子咱搞个买卖,炼铁厂,过几日我就写信要人去西洋订炉
子招募工人,等咱们银子筹备好,炉子和工人也就到广州了!这一年我也有足够的时间
来疏通门路开铁禁。”
现时铁矿可不是随便开采的,第一次中英战争后,朝廷屡次下谕实行“铁禁”。
锦二奶奶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里却发狠,你能不能疏通门路干我何事?朝廷查封了
你砍了你脑袋才好!
谁知道叶昭又道:“这铁厂嘛,给你一成的股,是给你锦二奶奶,可不是给陶家,
这点你记清楚了,而且我估摸着,十年八年的,你这十万两银子早晚能赚回去。”
锦二奶奶一呆,不可思议的看着叶昭。
其实这本就是叶昭早盘算好的,利用陶家的钱起一家近代化技术的铁厂,佛山铁矿
众多,又水陆发达,煤炭运输也极为通畅。虽说实际上论资源分布,广州绝不是办铁厂
的最佳地点,可眼下全省生铁只能运到佛山铸造,私铸则违法,而办洋铁厂更无先例可
依。自己也只能在广州办才有机会获得官准,何况资源上的东西本就不能当难题,日本
国资源贫乏不?可十几年后开始明治维新,短短二十多年时间,工商业发展迅猛,终致
甲午之战击败大清,后又打败俄国,一跃而为世界军事强国俱乐部成员。
办铁厂的真正难题是如何取得“官准专利”,若实在难办,最后的办法就是在香港
岛来开设铁厂,那大清国总管不到了。
而办铁厂,给锦二奶奶股份是希望她能帮着照看,即给她动力,同时也算慢慢把银
子还给她,虽然陶老二不是个东西,可平白无故夺人家业未免说不过去,银子给锦二奶
奶名下,陶老二拿得到拿不到银子却不干自己的事。
尽管见到锦二奶奶本人后叶昭大失所望,怕是她打理不好铁厂,自己还得另觅人选
,可股份还是要给的。
“桌上有份文书,有什么疑问自己看,可有一点,这是商业机密,别泄露出去。”
叶昭指了指桌子,又道:“拿了它,你可以走了!”说着拍手。“四儿,开门,送二奶
奶回府!”
锦二奶奶不敢多说,拿了桌上恶少手指的文书,跟着瑞四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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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新官上任
南城锦云楼,金碧辉煌的二楼房间可谓花团锦簇,金银器皿灿灿生光,锦云楼地方不大
,却是内有乾坤。尤其是这个“金楼宴”,其奢华堪称广州第一,所用器皿皇家气派,
菜肴乃山珍海味中极品,“烧熊掌”、“烩狸唇”、“龙虎斗”、“烤猴头”、“冰花
鱼翅”、“蟹烧大乌参”等等等等……,真真能看得人眼珠子都掉出来,所选材料俱是
精选极品,放在后世却是想吃都吃不到。
如此奢华,这一桌“金楼宴”价钱自然非比寻常,所费纹银三百两,可就莫怪冯庭
正瞠目结舌了。
冯庭正乃是新任广州汉军旗副都统,从成都将军帐下调拨过来的,虽是正二品官员
,但武官养廉银本要少许多,何况养廉银来自地方火耗或税赋,因此视各地富庶与否,
养廉银数额均有不同。冯都统俸禄加养廉银以及加支等杂项,一年也不过六七百两银子
,何况成都旗城偏僻,养廉银时常停支,冯都统去年的养廉银就没领到,仅仅俸禄的话
,却不过一百多两银子,这顿饭几乎就吃了他两年俸禄,冯庭正又如何不目瞪口呆?
而武官捞钱,就更不如地方官手段多,往往也不过虚报兵丁人数,冒领军饷,可偏
偏冯都统的上官极为严苛,冯都统自佐领而协领,自协领而副都统,几乎两袖清风,一
分银子的好处都没捞到。
好不容易出了西川来到广州花花之地,冯庭正闻听广州一地副都统养廉银就一千五
百两,自是大喜过望,却不想人家一顿饭就用三百两银子,吃惊之余更感慨,自己可真
是土包子了。
同席而坐的是叶昭与协领刚安,自然是叶昭请客为冯庭正接风。
“过几日,三营各抽调半数兵勇,乘夷人火轮船赴香港沿海各岛剿灭水贼。”叶昭
夹了筷香味浓郁的熊掌,却没放入嘴中,想起一事,侧头对刚安说。
刚安一愣,问道:“英夷的火轮船么?”他做事沉稳,人也精明,旁人觉得都统大
人不过靠亲王阿哥的身份英年早发,他细细观察,却知都统大人心思慎密,诸事早有章
程,可不是位简单的人物,加之铁帽子王嫡子身份,只怕将来庙堂扛鼎也未可知。是以
对叶昭,他言听计从,想跟着这位“世子”博出场功名来。
叶昭微微点头,笑道:“香港岛的总督愿意为咱们提供帮助,租赁火轮船的五成银
钱由他们筹募。”每日在军营训练是练不出一枝精兵的,尤其是都是刚刚接触西洋火器
,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说这是三营新兵。现在的技术条件,也不可能要他们组成什么红
蓝队伍实战训练,是以叶昭就将目光对准了肆孽香港岛附近水域的海盗,这些海盗战斗
力不强,有些更是乌合之众,但却大多装备火器,却正好用来给新兵蛋子们练手。何况
乘坐火轮船,和火轮船上英夷水手多做接触,也未尝不是一种增长见识的机会,和洋人
洋船近距离接触多了,洋人洋船也就不再那么神秘了,对他们的惧怕心理也会渐渐变淡。
诸国商人对这些海盗自是深恶痛绝,大的商船有武装水手倒是无碍,可苦了普通商
人,时常被侵扰。不过香港岛也好,澳门也好,驻军不多,又要维系殖民地的治安,难
以抽调人手去围捕海盗,大清官兵愿意出头,自是乐见其成。但香港岛现今财政收支勉
强维系平衡,叶昭和香港岛总督包令几次书信往来,最后包令答应提供一半租船的费用
,算是一个不错的答复了。
刚安轻轻颔首,说道:“大人放心,我会细细挑选兵勇,不坠了我大清的威风。”
他显然能猜到叶昭的某些心思。
叶昭微微一笑:“要说吧,现在给洋夷威风些倒没什么,可这庄家总要轮流来做,
难道还真的百年千年的要他们的炮舰在咱们港口自出自入?没这个道理。”笑容渐渐淡
了,看向刚安,淡淡道:“刚安,终有一日,咱们也能披甲在伦敦港走一遭。”
跟在叶昭身边久了,刚安自知道伦敦港是什么地方,都统说的平淡,刚安却心头一
震,热血翻涌,第一次听都统诉衷肠,却不想他竟有偌大的志向,刚安双拳不自觉握紧
,沉声道:“若有此日,刚安愿为大人披荆棘,定海疆。万死不悔!”
叶昭微笑,将熊肉放入嘴里,慢慢咀嚼,道:“倒也真美味。”转头看向了冯庭正
,笑道:“冯大人,来,我敬你一杯,来了广州,咱左右都统可要守望相助。”
冯庭正忙举酒杯和叶昭碰杯,赔笑道:“还请大人多多关照。”同为副都统,可在
这位亲王阿哥前,未免就觉得自己矮了半头,刚刚叶昭同刚安的对话他也没大听清,但
前面说什么要征用洋人火轮船却是听到了,冯庭正暗暗咋舌,果然是广州城,倒是什么
新鲜事都能碰到,那洋夷的船也能随便用么?
叶昭和冯庭正言谈甚欢,刚安偶尔插一句,却总是锦上添花,气氛极为融洽。
眼见就吃的差不多了,叶昭正想提议散席,突然就听房外一阵噪杂,不一会儿,瑞
四和冯庭正的跟班都匆匆进来,各自来到自己主子身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冯庭正脸色可就不好看了,但在叶昭面前,又不能发作,沉着脸对下人道:“还不
把人打发走?”
原来冯庭正来到广州花花世界,又有下人撺掇,当晚就按捺不住去蓬莱小院鬼混了
一晚,谁知道第二日结账时却是吓了一跳,晚上陪侍的是清倌人,加之花酒等等杂项,
竟然要一百两银子,冯庭正勃然大怒,这可不是仙人跳吗?但也不好在妓院纠缠,敷衍
几句,就回了都统府,因为他下人早泄了身份,蓬莱小院的老鸨倒也没拦着他。
可接下来几日老鸨差人去都统府要数,却都被挡了回来,老鸨这才觉得不对劲儿,
亲自去都统府却是被骂了出来。老鸨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是副都统怎么了?多大的官
儿,也没听说过嫖妓不给银子的!更莫说那是老鸨当摇钱树栽培多年的清倌人了。
今日老鸨却是打探到冯都统在锦云楼吃请,心一横,就追了过来讨数,现在正在外
面哭闹呢,大有讨不回银子决不甘休的势头。
瑞四倒是识得老鸨,在叶昭耳边低语的时候肚里忍不住好笑,早听说咱大清国什么
样的官员都有,可赖嫖资?还是第一次见,今儿也算长见识了。
那边冯庭正恼羞成怒,一个劲儿骂下人,要下人把人赶走。
叶昭微微一笑,就笑道:“雨亭,莫生气,这广州城吧,花花世界,可混账人也多
,知道咱们这戴乌纱的忌讳多,他们就变着花样害咱们,坑咱们,若和他们置气,我可
不得早被气死了?今天我的东道,你就听我的,消消气,这混帐东西我叫人打发了就是
。”说着对瑞四使个眼色,瑞四垂首退出。
很快,外面的闹腾声就平息下来,自是瑞四去赏了银子,老鸨千恩万谢的走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虽说人家说话顾着自己颜面,可冯庭正也知道是这少年都
统将账给结了,又惭愧又感激,心说亲王阿哥,就是不一样。
叶昭笑道:“来到广州,就是自家人,客气话咱都不必说了,以后用得着兄弟的,
只管开声。”顿了下道:“尝尝这里的甜品点心,咱也就该散了。”
冯庭正连连点头。
……
香榻抱枕,屏风流苏,卧房华丽无比。
两侧大红撒花软帘挑起,床前有一通透雕龙护屏矮足短榻,蒙着白绒绒的熊皮。床
头有一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
一位美艳绝伦的丽人斜靠香榻,她左手持书,另一只雪白蔻丹小手从描金小几的水
果盘里拿起一粒紫彤彤的葡萄,轻轻放于樱桃小嘴之前,红唇慢慢含住,极优雅一点点
吸吮,粉嫩手指甚至都被红唇轻轻噙住,这诱惑至极的画面,足以令任何男子血脉贲张
不能自抑。
她裙饰华丽无比,却偏偏褪了红鞋子锦罗袜,享受这难得的清凉,那双精致的没有
一丝瑕疵的柔美雪足,轻轻踩在短榻上,熊皮雪白绒毛里,雪足若隐若现,漂亮的趾甲
涂了鲜红的玫瑰汁,散发着无声的魅惑妖娆。
这般令男人疯狂的尤物自然是锦二奶奶,小手捧着的,自是叶昭关于铁厂的“计划
书”,写了建厂的构想、未来的前景、市场的分析等等。
看到恶少不仅仅盯着大清国市场,更将洋铁的销售范围定义为东洋、南洋、澳洲一
地,锦二奶奶却是越看越惊奇,她与洋商也有接触,略微知道些外面的情形,可叶昭的
“计划书”里对以香港岛为枢纽的四方经贸之地却介绍的详尽多了,锦二奶奶却是越翻
下去,兴趣越浓,可翻着翻着,就将“计划书”撇到了几上,却是想起了恶少带给自己
的屈辱。
怎么想个法儿砍了他的脑袋!锦二奶奶恨恨的想,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欺负过,若就
这样乖乖的任他摆布又怎甘心?
洋铁行?这可是犯忌的事儿,任你权势通天若出了纰漏怕也讨不了好,想把这恶少
挫骨扬灰怕是只有着落在这上面。
锦二奶奶勾魂摄魄的丹凤眼渐渐有了笑意,好似看到了恶少被人砍脑袋时向自己痛
哭流涕的告饶,若有这么一天,可不知道多么畅快。
不知不觉,锦二奶奶粉嫩的雪足微微用力,勾勒出媚惑的曲线,就好像白熊皮是恶
少的脑袋,被自己狠狠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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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来信
虽然听闻锦二奶奶已经开始放出风要卖掉佛山的田产,叶昭却没有掉以轻心,要瑞四广
撒人手去打探,铁厂的计划很重要,自不容有失。
瑞四轻车熟路,几个月来,在广州城、西关很是聚集了一批无赖,而将军府、总督
府、右都统府等均有被他收买的眼线,叶昭倒是突然发现他很有干情报的潜质,倒也不
逼着他去学经商了,情报有多么重要?叶昭这个现代人可是清楚的很,分分秒都干系到
生死存亡。
不用学做生意,瑞四头也不疼了,精神也爽利了,最近按照主子的吩咐开始甄别府
内人等,虽然重点是来广州后新入府的人手,但从京城带来的也没放过,甚至四大丫鬟
瑞四都偷偷调查了一番有没有和外人过多接触。主子说的对,你能收买人家,人家自也
能收买你的人。
对这项工作瑞四颇感兴趣,并很快有了自己的一套路子,尤其是主子和泰和号的关
系,府内知道的几个人瑞四可是着实盯了一阵子,包括苏纳,瑞四也没有放过。主子也
说过,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在你身边。
主子虽然不会怀疑苏纳的忠诚,但我瑞四要搞得明明白白的,这坏人自然我瑞四来
当。阖府唯一没调查的就是巴克什,主子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人,要说巴克什会有异心,
那除非乾坤颠倒。
不过去泰和号收信却是瑞四必做的工作,上海、关外的来信都是着人送到泰和号,
瑞四每天都要去泰和号走一趟,看有没有信笺传递。
今日瑞四却是和主子一起来的泰和号,没办法,将油坊契书还给了如意哥哥陈阿大
后,陈阿大坚持要见主子,好似不想接受平白的好意,如意挡了几次,主子那是随便见
的吗?可陈阿大倔强的很,没办法如意只好跟主子讲了,主子约了今天和陈阿大在泰和
号见面。
主子恩典,瑞四上了马车,可他却宁可蹲坐在车座前,也绝不敢和主子并肩而坐。
这是一驾青漆车厢的马车,从外面看七成新,广州街头不少,也不算起眼,平素在
鑫福客栈候着,主子换了装去客栈,再由客栈坐马车去泰和号。
车厢内空间不大,车座上铺着新猩红毡,叶昭坐在上面轻摇折扇,琢磨着新兵的事
儿,转头看到瑞四蹲坐挤成一团的猴样,叶昭就笑:“四儿啊,你还不如下去走走呢。”
瑞四干笑两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
叶昭微微皱眉:“甚么事?”很少见瑞四吞吞吐吐模样,想也不是好事。
瑞四乍起胆子,小心翼翼的将查四个丫鬟以及北京跟来的十几名亲兵仆役的事跟主
子讲了,一边说一边看主子脸色。
果然主子脸就沉了下来,而且极少有的,看过来的目光尖锐如刀,瑞四本来半蹲半
坐,此刻却吓得一下坐到了车板上,至于什么抽自己嘴巴讨主子欢心的伎俩此刻再用不
出,颤声道:“主子,主子,奴才知道错了,主子……”
叶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瑞四全身冷汗浸透,几乎瘫在了车板上。
“四儿啊,你胆子可真越来越大了。”叶昭冷冷的道。
瑞四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跪下,用力磕头:“主子,奴才知错了,主子不要赶瑞四走
,瑞四死也不离开主子!”磕的车厢嘭嘭作响,他是真的吓傻了,第一次见到主子这般
震怒,直觉的感到,主子有赶自己走的念头。
叶昭心里却轻轻叹口气,从自己小不点的时候就跟着伺候自己,却不想真有些心意
相通了,竟然隐隐看得出自己的心思。
“四儿啊,我知道你忠心,作甚么都是为我好,没事先告诉我是想为我扮丑人,可
你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事我该知道什么事我不该知道。甚么人对我忠心
我心里有数,该查谁我心里也有数,可没到你作主的时候!”
这话越说越严厉,瑞四额头汗水扑扑而落。
“记住我今儿跟你说的话。”
瑞四嘭嘭磕头:“奴才记住了,主子今天的话奴才会记一辈子!”
叶昭转头看向窗外,淡淡道:“希望如此吧。”
瑞四不敢再说话,萎缩在车厢角,可怜极了。
可叶昭再没跟他说一句话,甚至到了泰和号的偏门下车的时候叶昭都没理他,自是
要他永远记得这一天。
瑞四跟在叶昭身后,过门槛的时候想扶主子一把,叶昭却一蹙眉,瑞四只能可怜巴
巴的退后两步,跟在了后面。
今天却是从关外来了信,信差风尘仆仆的,一直等在偏厅,是一位看起来极精明的
小伙子,见到叶昭才割开黑布包袱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了一封信笺。其实现今书信往来
光明正大,远不用如此谨慎。
叶昭接了信就笑:“你认识我?知道我是谁?”
小伙子恭恭敬敬道:“小的不知道,小的只见过主子的画像,将军吩咐,到了泰和
号,要将信亲手交给主子,将军要小的这么称呼主子。”
叶昭微微点头,就笑道:“好了,信你也送到了,去洗把脸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几天,再回关外。”
“是,小的遵命。”小伙子抱拳行礼,瑞四忙不迭颠颠的引小伙子出偏厅,心里懊
恼,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叶昭拆了信,看了几眼,就不由得吃了一惊,韩进春已经同罗刹人交手了。
第一次遭遇战在黑龙江北岸海兰泡附近,两队团勇三十人遇到七八名罗刹人,却不
想吃了亏,罗刹人先开火,打伤团勇十几人,打死三人,团勇惊惶下四散,两名管队均
被韩进春撤差。
而第二次冲突则是韩进春集结数百团勇埋伏了罗刹一个二十多人的探险队,激战之
下全歼对方。
韩进春信里写:“团勇对罗刹之畏惧稍去,细究之下,我火器更为犀利,唯惧罗刹
鬼大队报复,其船舰火炮难拒,诱敌陆战方有胜算。”
可不是,要说俄罗斯,现今装备的枪械仅仅相当于英法十九世纪初的技术,团勇精
锐配置的火器,确实比之更为先进。
韩进春信里又将团勇编制详细写在了一张白纸上,装备火器的团勇九百一十五名,
其中有三百枝小炮,其余火器鸟枪不等,而刀兵、长枪兵、弓箭兵等团勇六百二十七人。
一千五百余团勇,叶昭微微点头,韩进春和老夫子倒真有力度。至于韩进春信里所
说的小炮,即是指恩菲尔德1853步枪,前装枪最精锐之作,现时后装枪刚刚兴起,比威
力却均不如恩菲尔德1853。
和罗刹鬼交火了,叶昭就知道,北疆从此不宁,虽说俄罗斯军力尚被牵制在克里米
亚战场,但东西伯利亚一带,俄罗斯人怕也有万余士兵分散在几座重镇,只是没有铁路
,这般广阔的荒芜之地,集结运输比较艰难,加之距离首都遥远,补给也会比较困难,
这也是关外团勇唯一的优势。
罐头厂即将投产,到时却是要源源不断送到关外去,团勇们和罗刹鬼打打游击战,
也算锻炼队伍吧。要说大队决胜,一来怕是负多胜少;二来就算赢了,只会彻底激怒罗
刹人,集结重兵来犯,团勇则毫无胜算。
只希望罗刹人见到大清国早有准备,知难而退。不过叶昭也知道,这种希望极为渺
茫。
“主子,陈阿大到了。”瑞四的声音打断了叶昭的思绪,叶昭点点头:“请进来吧
。”又问:“带了洋火吧?”西关洋行就有火柴卖,被广州当地人称之为“洋火”,叶
昭想为它正名也不可得了。
“带了。”瑞四忙小心翼翼将一盒洋火递上去,叶昭随即点火将信烧了,瑞四又忙
拿来一小碟,摆在了桌案上,叶昭将点了火的信扔在上面,等陈阿大进来的时候信笺已
经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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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大娄子(上)
陈阿大是同夫人王氏一起来的,说没几句,陈阿大就冒出了一句:“叶公子若对如意有
意,契书阿大不可接,也不能接,只求公子怜惜如意。”自是以为叶昭将油坊发还给他
,乃是因为喜欢如意,准备纳如意入房,可还没过门老陈家就占人这么大便宜,那如意
又怎会被人看得起?
王氏气得一个劲儿瞪陈阿大,可又没法子。
拿起五彩小盖钟轻轻抿了口茶,叶昭笑道:“陈大哥莫误会,这事儿吧,都是我家
夫人的主意,油坊算是交给陈大哥了,若陈大哥心里不安,不妨慢慢经营,将银钱还回
来就是。”
其实要按陈阿大的意思,是准备将卖油坊的银子拿过来送还人家的,可银子在王氏
手上,那是死也不松手的。
陈阿大只能一个劲儿摇头:“叶公子,那我更不能收,没听说主家这么抬举丫头的
,我怕如意福薄受不起。”倒是真心话,都是乡下人出身,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若
强自改天换命,只怕折了寿数。
叶昭摇着折扇微笑:“陈大哥,我叶家的丫头可没你说的那么福薄,你这话我可不
爱听了。”
陈阿大一滞,王氏已经忙不迭道:“可不是,跟了叶公子,如意可就沾了天大的福
气,哪还有福薄福厚一说?”又埋怨陈阿大道:“公子叫你收就收了,平白聒噪惹公子
心烦!”
叶昭轻笑:“陈大嫂这话说的是,大哥啊,油坊可是交给你了,想你也不愿改王家
油坊的牌子,可契书上明明白白写了你的名字,至于字号吗,那自然还是老字号为好。
”说的明白,以后陈阿大才是油坊的主人。
叶昭这次称呼“陈大嫂”,王氏却没怎么反感,至于油坊换了主人,反正是白得的
,主人是谁又何妨?
“就这么着吧?陈大哥陈大嫂,我还有事。”叶昭端茶送客。
陈阿大和王氏自不好再多说什么,忙起身告辞。
……
去围剿海盗的新军出了事,被英夷扣留在了香港岛。
这惊人的消息飞马报到都统衙门时,叶昭正同刚安计议其余半数新军的训练,以及
围剿海盗的轮换时间。
被英夷放回来报信的小校还带了香港总督包令的一封亲笔信,信里包令严厉谴责了
清军官兵殴打“海鸥号”大副的野蛮行径以及扣押水手为人质的恶劣行为,要求大清国
五口通商大臣立即赴香港岛处理这次危机。
看着信叶昭眉头就蹙了起来,转头问小校:“到底怎么回事?”
小校第一次这般近的站在都统大人身边,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没头没尾,
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征用的三艘舰船就转了方向回航,停
泊在了香港岛码头,英夷军勇在码头严阵以待,小校所在的那艘帆船的新军兵勇被解除
了武装,其余两艘船上的兵勇还在与英夷对持。
“大人,这次练兵之事全是刚安自作主张,请大人治罪!”刚安猛的站起来,单膝
跪下请罪。
叶昭苦笑,明白他的心思,这祸事可当真不小,本来征用洋夷船舰训练新军已经在
走钢丝,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朝廷怪罪下来,只怕自己的乌纱顷刻就被摘了去,刚安
,这是准备替自己背黑锅呢。
可惜这个黑锅,却不是他能背起来的。
沉吟着,叶昭好半天不说话,厅内只能听到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看来,我要去趟香港岛了。”叶昭摇着折扇,似乎在自言自语。
“大人不可!”刚安可就有些急了,“大人万万不可!”可不是,本来这就是场滔
天大祸,而堂堂五口通商协办、广州副都统竟然再奔赴夷人海岛,那可真是火上浇油,
广州城一向暗流涌动,就说富良将军吧,虽说最近偃旗息鼓,可遇此良机,他若不趁机
置都统于死地才是咄咄怪事。
“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说着叶昭就拍手,“来人,备轿,去总督府!”
刚安轻轻叹口气,那两广总督叶名琛对于外事最是顽固,不上折子弹颏都统已经是
奇迹,又岂会有相助之心?
……
“都统大人准备去香港岛?”叶名琛突然闻听新军兵勇被英夷扣在香港,无异于晴
天霹雳,脸色颇不好看,再听到叶昭要去香港岛,眉头蹙得更紧了。
叶昭叹口气道:“此等巨变,若不去香港,夷人定会借机起衅,若酿成滔天大祸,
我就是大清国的罪人了。”
“还是从长计议吧!”叶名琛端起茶杯,又放下,蹙眉道:“练军一事,你虽然心
切,此事却也怨不得你,本官自会上折子为都统澄明。”
叶昭苦笑道:“我倒不是为了前程,新军一务,乃我大清百年来革新之始,叶兄,
跟你说实话,我这乌纱保不保得住不要紧,可若办新军一事因我之急切而夭折,朝廷革
新除弊因此而废,我委实不甘心,更怕后世留下骂名。”
叶名琛默然不语,叶昭将办新军的差事拔的这么高,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不以为然。
叶昭又道:“香港岛我定是要去了,叶兄的折子怎么写,我都毫无怨言,只请叶兄
稍留情面,力促朝廷保留新军。”
叶名琛想来没想到叶昭会这么直白,叹了口气,说道:“你又何苦一定要与洋夷打
交道?办新军一途,买他火器也就是了,又何苦要和洋夷纠缠在一起,去剿灭什么海盗
?闯了祸,总还有的补救,可你又何必执意去香港?洋夷狡诈,谁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
?景哥儿,你见识渊博思维敏捷,将来必为朝廷栋梁,可为何总将自己置身漩涡之间?
殊不知此乃招祸之举?”眼见叶昭自身难保,他惋惜而又可惜,也忍不住袒露心声。
叶昭笑了笑,道:“叶兄说的我都明白,可若没有第一个肯和洋夷纠缠在一起、肯
同洋夷打交道的官员,怕我大清会永远落后于洋夷。广州闭城又如何?洋夷终有一天会
依仗巨炮之利轰开我广州的城门。叶兄对洋夷闭门不见又如何?只怕到那一日会成为洋
夷的阶下之囚!”
“啪”叶名琛就拍了桌子,脸色沉的可怕,“你这是什么混帐话!可未免欺人太甚
!就凭你这话,我就可弹颏你言语轻忽辱国辱体之罪!”
叶昭微微点头,“那也由得叶兄,肺腑之言,还请叶兄三思之。”说着起身,“我
这就去香港,叶兄想弹颏小弟什么罪责,小弟都毫无怨言!”
说完,转身大步而出。
看着叶昭的背影,叶名琛脸色铁青,好半晌,都没有动弹。
……
“真不跟我去香港?”
暖阁内富丽堂皇,蓉儿正帮叶昭收拾“行礼”,却是洋夷常用的皮箱,蓉儿将相公
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放进去,包括她自己也用习惯的牙刷牙粉。
看着小家伙认真做贤妻良母的模样,叶昭就忍不住好笑。
“相公出公差,又是蛮夷之地,怎能带蓉儿同去?”粉雕玉琢的稚嫩小**一副知书
达理的模样,在叶昭眼里,却可爱的要死。
“公差怎么了?大清国的律法管的着咱吗?别忘了,我是亲王阿哥,你是皇上宠爱
的红娘娘的妹子!”
小家伙抿着嘴不吱声,想来觉得相公说的太不像话。
叶昭却是指了指桌案上的相架,里面是他与蓉儿的合照,说道:“这个也放进去,
我想你了就拿出来看。”
蓉儿就苦了脸,相公这“洋画”就是恶作剧嘛,故意踩了高跷,自己的个头才到他
腰间,好像真是小孩子一般。
放在寝室看着玩也就是了,可拿出去要被人看到,自己可不真成了小孩子?
“算了,那改天咱俩好好拍一张相片,一人一张,贴身带着。”
蓉儿忙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叶昭看着她,突然轻轻叹口气,说:“蓉儿,你说说,我这次去香港会不会顺顺利
利的?”
叶昭看似轻松,但实则香港岛危机是他重生以来遇到的最棘手一刻,前途凶险无比
,从叶名琛、富良到广东一地大小官员都会作何反应?京城里军机巨擘、御史言官甚至
咸丰帝又是怎生想法?叶昭心里都没有底,而此事处理不妥,京里来的上谕十九就会撤
了自己的差。
而自己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身边能说话的人,却好像就剩这个小丫头了。
蓉儿这个聪慧的小家伙好似看出了相公心情不好,走过来轻轻拉起叶昭的手,稚声
稚气柔声道:“会的,相公做什么都会逢凶化吉。”
叶昭就笑,说道:“对我这么有信心?”
蓉儿用力点头。
叶昭随即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姐姐写信?信里不会没提到我吧?”
今早蓉儿就给家里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写给姐姐懿嫔的,要家人想办法将这封
信尽快传进宫内,当然,更要紧的是保密,这封信宁可到不了姐姐手里也不可被别人看
到。
见叶昭竟然知道此事,蓉儿就有些惊惶,低头看着脚尖,小声道:“就是,就是家
常话。”自是怕相公生气,怪自己自作主张。可她从吉祥嘴里知道相公目前的处境后,
小心思实在担心,可自己又帮不上忙,只有给姐姐写信求助。
“唉,你这傻丫头!”叶昭见她可怜兮兮模样,心中一柔,“怕什么,我知道你是
关心我,我才没那么霸道呢。”
叶昭说着,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道:“走了!回头从香港给你买身新衣服。”
蓉儿知道定是那些奇装异服,却第一次痛快答应,“相公买回来,蓉儿就穿。”自
是为了相公开心。
叶昭哈哈一笑:“你说的,小孩子才赖账!”这是蓉儿的死穴,百试百灵。见蓉儿
点头,笑着出屋。
外面常顺已经候着呢,常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人长得机灵,也是从北京带来
的包衣。瑞四经常在泰和号出没,又收集各路情报,自然不好经常跟在叶昭身边,也淡
出了都统府管事一职,而新管事,就是这位常顺。
常顺也是自小服侍叶昭,媳妇儿都是叶昭帮着娶过门的,对主子自是忠贞不二。
“顺子,去香港跟洋人打交道怕不怕?”叶昭微笑看着他。
常顺垂手肃立:“奴才怕,可为了主子,奴才又不怕。”
叶昭就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这话儿圆滑,可叫人听了心里舒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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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大娄子(中)
包令却是没想到五口通商协办施施然只带了两名随从,坐了美国商人的火轮船来到了香
港岛。
西营盘码头附近,泊了两艘大型帆船,而整个码头已经戒严,百余名英军严阵以待
,在靠近码头西侧,摞了许多麻袋,鼓囊囊也不知道装的什么货物,一摞摞麻袋旁,则
有两三百名被缴了械的清军兵勇,垂头丧气的蹲在那儿,旁边有十几名英军士兵看管,
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他们。
包令则就在附近搭了桌椅阳伞,作为谈判地点,十几步外就是那些蹲在地上的清军
俘虏,他们有的满脸惊惧,有的则满是气愤,神气各不相同。还有一名俘虏,被五花大
绑站在队前,满身血污,也不知道是抓他时反抗所致还是被抓后受了刑。
桌上两杯咖啡,叶昭和包令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包令一脸严肃:“将军大人一再请
求我的帮助,想不到我的热忱换来的是一个难堪的结果,将军大人可知道我的许多同胞
,对我为将军提供的帮助不满?”
叶昭也正色道:“发生这样令人遗憾的事我们都不想见到,总督大人可否容我了解
事情始末?”
包令却道:“将军大人还是快点要两船上的贵国士兵缴械,不要引起进一步的冲突
。”
叶昭微微蹙眉:“总要查清楚。”
包令微微点头,拿起了咖啡。
叶昭回头,常顺马上颠颠跑过来,躬身将耳朵凑到了叶昭嘴边,叶昭低语几句,他
随即领命而去。
叶昭又指着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大汉道:“这又是谁?”
包令瞥了一眼,“元凶,殴打海鸥号大副的元凶。”随即就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
推推搡搡的将大汉押了过来。倒是省了叶昭开口了。
“标下振武营管队李三水参见都统大人!”大汉认出了叶昭,满脸羞愧的跪倒在地。
叶昭站起身走过去,帮大汉松绑,两名英国士兵看向包令,包令犹豫了一下,挥了
挥手,两名士兵随即退开几步。
被都统亲自解开束缚,李三水更是脸涨红,叶昭拉他起身时他却动也不动。
“到底怎么回事?”叶昭沉声问。
“全是小人的错!小人鲁莽惹事,和其他兄弟无关!大人将小的交给洋人处死就是
!”李三水大声回答。
“混帐话!”叶昭发火了,“到底怎么回事,说!”
李三水跪着一动不动,嗓门却洪亮,“是,是鬼佬骂我猪猡,我回骂过去,他先动
手,被小人打翻在地,后来被人劝解开,再就不知道怎么船就回了香港岛!有鬼佬兵上
船,管带大人命令我们缴械!”
叶昭微微点头,道:“振武营管带顿哈奇?”管带为新军一营之长官。
“是!”李三水大声回答。
叶昭点头,随即坐回了座位,拿起咖啡品了一口,瞥着包令道:“总督大人言道我
方士兵殴打大副,劫持水手,而三船水手这才将船舰偷偷调头回港,又打旗语请求支援
,敢问总督大人可曾听过我方士兵申诉?”
包令高傲的道:“海鸥号大副库克先生是一名绅士,他是不会说谎的。”
叶昭笑了笑,道:“库克先生呢,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
包令点头应允,对身后的士兵低语了几句。
而在等库克先生的当口,常顺跑了过来,身后两人,一为逃旗专业户神保,一为新
军顾问彼得。
“新印第安”号和“利物浦东方”号两艘帆船上的新军没有缴械,全在神保和彼得
的功劳,当发现帆船突然停泊在了香港岛码头,又见码头上集结了英夷士兵,有水手匆
匆下船,神保情知不妙,立时提议扣押水手。新印第安号上新军统领为振威营帮操赵青
松,帮操即为振威营的副长官,赵青松极力反对,但神保一嗓子“不要命的跟我来!”
立时聚集了几十名兵勇,将未来得及下船的十多名水手抓住捆了起来。
至于利物浦东方号,虽未扣押水手,却绝不缴械,英军企图登船,彼得随即命令新
军兵勇对空鸣枪,英军这才退后,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叶昭听了神保和彼得的描述,心中更是有谱。而彼得也看到包令严厉的目光,他身
份尴尬,但却是坦然的给包令敬礼:“总督先生,我认为大清新军在这起冲突中没有任
何过错!”
包令冷着脸,端起了咖啡杯。
叶昭微笑道:“总督大人,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小误会影响我同总督大人的合作,而
且我相信,总督大人也需要我的合作。”
确实,如同叶昭一样乐于主动同“洋夷”打交道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
包令姿态却极高,“将军大人,我可以释放贵国的战俘,不过带头闹事的凶徒,一
定要严惩,新印第安号上绑架我英国公民的凶犯,要交由香港法庭审判,以我们的法律
来惩戒!”包令本就是对华强硬派,骨子里的高傲此刻更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昭就笑了:“总督大人,你刚刚怎么称呼这些主动放下武器避免和贵国冲突的士
兵?我没听错吧?战俘?”
包令也觉得自己措词有些不当,但自不会在大清国这等不入流国家的官员面前改口。
叶昭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向货物区蹲成一片的新军兵勇,走没几步,就被英军的刺
刀挡在了胸前。
见都统大人走过来,更被明晃晃的刺刀拦住,兵勇们一阵骚动。
叶昭看着胸前寒气森森的刀刃,突然一把抓住,钻心的疼,很快的,刺刀上形成一
道血线,又滴答滴答的掉落。
英军士兵大吃一惊,倒退几步,而刺刀从叶昭手中划过,叶昭攥成拳的手掌仿佛被
鲜血浸湿。
“主子!”常顺几乎是哭喊着跑过来,颤悠悠拿出汗巾帮叶昭包裹受伤的手掌。新
军兵勇更是一阵骚动,有几人猛的站了起来。
“蹲下!蹲下!”英军士兵枪口对着那几人,大声用生硬的中文喊。
但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更一个个抬头挺胸迎上英军寒光闪闪的刺刀,英军连连
后退,有人吹起了哨子,不远处,大批印度雇佣兵快步跑来。
叶昭走过来,坐回到桌前,包令吃惊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叶昭手上那极快的就被血
浸湿的手帕。
“总督大人!我和我的人今日任凭您处置。”叶昭一脸的淡然,“七百六十三人,
要么全留下,血染西营盘,要么我就一个不少的带回去。”
“你,你完全是野蛮作派!你是在要挟我!”包令气得脸色铁青。
神保脸上决绝,手摸向了腰间,只要叶昭一句话,他就准备将面前这个老洋鬼子刺
个三刀六洞。被刚才一幕惊呆了的李三水看着叶昭兀自冒血的伤手,双手拳头越攥越紧
,嘴角,淌出一丝鲜血,却是不知不觉间咬碎了嘴唇。
这时节儿,一名脸有淤青、金色卷发的白人在英军士兵陪同下走过来,不消说,这
定然就是引起事端的库克大副了。
“库克先生!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是吧?”不等包令说话,叶昭就冷冷的发问。
库克又怎想得到一场斗殴会使得双方剑拔弩张,分分秒就要爆发一场战事,可他骑
虎难下,只有嘴硬,“这不是我想见到的结果,可责任完全在贵国士兵。”
叶昭盯着他看了几眼,就笑了,“库克先生,你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是不是可以
这样认为,因为你的不诚实,你为之服务的商船必然也存在问题呢?库克先生,今天除
非我再回不得广州,否则我向你保证,海鸥号,不,凡是雇佣你的商船,在五口海关都
会受到最严厉的审查!我也可以担保,任何同大清国做生意的商人,都会对你敬而远之
!”
“将军大人!你太过份了!”包令沉着脸,心里这个郁结啊,其实库克的话是不是
真的并不是重点,可众水手将船驶回了香港,又有人被清军挟持,他自然要保障大英帝
国公民的利益,而借机会难为一下大清国官员更遂了他的心意,谁叫这些官员各个闭门
不见呢,那就要你们不得不自己来求我。
谁知道这位年青的大清国官员,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更不按惯例和自己要价还钱的
谈判,却是令自己越来越被动,总不能真的同大清国开战吧?
包令正想说话,脸色阵青阵白的库克却突然在他耳边小声低语了一番,包令的脸色
就更为难看了。
叶昭就站起了身,满脸轻松的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总督大人?希望这次误
会不会影响到你我的合作,我们会回广州休整几日,而和总督大人合作剿灭海盗的计划
,我仍然信守承诺,不会半途而废。”
包令突然就换了副笑脸,也微笑起身:“我们的医生马上赶到,将军的手需要好生
护理。”
叶昭笑笑:“那也不必,军务繁忙,改日再与总督大人详谈。”
包令微微点头,本来占尽优势却被这个年轻都统撒泼耍赖软硬兼施搞得束手束脚,
更逼得库克主动承认曲在己方,他这场风波可说是枉作小人,心里颇为后悔,却是琢磨
怎么找机会同叶昭缓和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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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大娄子(下)
“哦?都统大人要撤了顿哈奇的差?总要有个说法吧?”
将军公馆花苑,小桥流水,清雅别致,秋日照耀,凉亭旁的草地上,几朵拒霜花花
蕾怒放,艳丽无匹。
富良一边拨弄着画廊上挂着的鸟笼,一边不动声色的问。
叶昭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正在品茶,听富良的话,淡然道:“懦弱无用,标下二
百余兵勇,竟争相弃械保命,只为了不与洋夷冲突,若这点担当全无,怎可领兵?”
富良拨弄着笼里蹦蹦跳跳的画眉鸟,过了会儿,说道:“都统大人想来有了可用之
人吧?”
叶昭坦然道:“将军还记得神保吧?带兵打仗是一把能手,此次香港岛之变他处理
妥帖,临危不惧,可堪大用。”
富良拨弄画眉鸟的手停了,微微蹙眉:“他?现在不过甲兵一员,又待罪之身,怕
不妥吧?”
叶昭笑道:“火器营自要新气象,不拘一格用人才,下官愿一力保举他。”
富良踱了几步,略有些犹豫。前日间富良拜会过叶名琛,新军出了问题,富良自然
要与叶名琛这位两广总督加五口通商大臣商议。谁知道叶名琛坦然道,他的折子已经递
上去了,五口通商协办赴香港岛交涉,乃是他的主意,新军同洋夷的冲突,更以新军大
获全胜收场,挫了洋夷的锐气。都统景祥治军有方,为大清布威域外,实乃皇上教导有
方,臣工辅佐得力,我泱泱天朝如日中天,宵小不敢觊觎。
富良差点气一鼻子灰,本来还想同叶制军一起上帖子弹颏景祥,谁知道这老东西抢
先上了一道歌功颂德的折子,景祥不但无过,反而成了功臣,而相应的,他叶名琛这五
口通商大臣也是办差得力。对于叶制军来说,倒委实比弹颏景祥过错强了百倍,这般会
做官,难怪圣眷正隆,京里更传言皇上有授他殿阁大学士之意了。
如此良机被叶名琛插了一脚,富良气闷的紧,这两日闷在府里苦思对策,自不想白
白放跑了机会。
而叶昭又大模大样来趁机撤换新军主官,富良更为郁结,踱了两步,不动声色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吧?一营管带,总需仔细考量,不可因一时一事之表现而起意废立
。”
叶昭微微点头:“大人说的是,如此神保可先擢振武营帮操,下官再行细细考量二
人短长。”却是退而求其次,先把神保提为营副。
富良滞了下,点了点头,只怕心里可不知道多冒火。
……
京城对香港岛之变到底会是怎样的评价叶昭不知道,现在也只能等,毕竟不是后世
,一个电话,就可以通晓京内情形。加之发逆作乱,就算六百里加急,一来一回间也要
十几日时光。
佛山镇乃是广州第一重镇,汇集了两百多行作坊,丝织工人一万七千余人,棉织工
人高达五万人,全国十八行省均在佛山设有会馆。
是以当闻听锦二奶奶售卖地产出了问题,叶昭倒不在乎她拿自己当枪用,却是乐得
到佛山走一走,无非想见识下这个大清国手工业基地的风采。
不过陶家的庄子在乡下,马车却是从佛山镇东侧的官路而过,就是想走马观花都不
可得。
前后两辆马车,打头的马车车厢红幔罩顶,紫呢镶边,倒是符合女主人一贯的华丽。
叶昭则坐在第二辆马车车厢内,一副富家公子哥打扮,瑞四、苏纳骑马跟在车厢两
侧。
王家洼,想来村落本来应是王姓大族,但现在有数百亩良田归陶家所有,村子稀稀
落落散落着百余间村舍,所居几乎均为佃农长工。
村东头有一棵枝叶茂盛的古树,绿意盈然。东头第一家却是一座青墙灰瓦、黑漆木
门石头台阶的气派小院,和其他人家绝然不同。这家人家即是陶家在王家洼的庄头,负
责帮陶家收取地租、租赁土地农具的管事儿。
锦二奶奶和叶昭在院前停了车马,庄头王麻子早就迎了出来,他四十多岁年纪,顾
名思义,小时候出天花,脸上斑斑点点的,小眼睛更透着狡诈。
“夫人,您到了,陈老爷、杜老爷和张老爷都候着呢!”王麻子赔着笑,至于叶昭
,他只是看了一眼,没见夫人信里提到,不知道这富家公子是何许人也。他嘴里的三位
老爷即是准备买下王家洼田地的佛山乡绅。
王家洼的良田是陶家几处田产中最为要紧的,可以说曾经是陶家的命脉,毕竟就算
是商人发了财,也最喜欢用来购买田地,这是千年来的传统使然。
陈、杜、张三位老爷是佛山有名的行尊,早就觊觎陶家在佛山的田产,听得陶家卖
地,那还不如同见了血肉的饿狼扑上来?
而当艳光逼人、雪腻酥香的锦二奶奶走入偏厅时,陈、杜、张三位都含笑站起,年
纪也都不小了,可目光随着锦二奶奶莲足轻迈,媚骨轻摆,却都不由得泛起热切之意,
毕竟除非娼妓,甚少见到别家妻眷,就更莫说锦二奶奶这等美艳无匹、高不可攀的贵夫
人了。
不过等锦二奶奶落座,三位老爷目光马上收回来,一个个正襟危坐。
叶昭看得好笑,坐在右首第一位,摇着折扇,心说三位老爷可不知道多想偷了锦二
奶奶,可惜,这几人一看就知道色大胆小,也只能做做春梦罢了。
锦二奶奶既不介绍叶昭,自也无人知道他的身份,陈、杜、张三老爷还以为他也是
来竞争土地的,看过来的目光就颇不友善。
对于锦二奶奶这个母老虎,叶昭不知道怎么,好似这“愚笨如猪”的印象就一直转
不过来,明明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甚至现在卖掉陶家视为命脉的田产都可能是作样子
给自己看,令自己掉以轻心,以为她真就准备乖乖的听自己摆布,可背后不知道准备耍
什么手段。
陶家在王家洼这片土地,可是有祖训不许卖掉的,她为了麻痹自己竟然用如此手段
,干冒大不韪甚至不惜和陶家宗族破脸,听说前几日在陶家祠堂,她可是将陶家几房远
亲长辈都给数落了一番,这些长辈平日就惧她,陶老二对远亲漠不关心,几位老人平日
多她资助,见她发了火,却也没人敢说话了。本来就是,陶老二闯的祸,却要她一个妇
道人家扛在身上,她又有多难?宗族中却也有几个明白事理的长辈。何况陶家上下,无
不以锦二奶奶马首是瞻,这几房远亲,人家认你是亲戚,要不认你那就屁都不是。
叶昭甚至都怀疑陶家这些远亲本就是锦二奶奶想法子搬出来唱大戏的,就是要自己
以为她真的乖乖听话,卖陶家祖传良田,更是壮士断腕,取信于自己,可见她的狠辣。
真可说是一等一的人物了。
饶是如此,叶昭却怎么也谈不上欣赏她,从最开始有人告状听到这个锦二奶奶母老
虎的恶名起,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女人形象就跃然脑海中,后来再闻听陶老二被欺压的不
成人样,叶昭好笑之余,却觉得一个女人对丈夫若此,可不愚笨透顶吗?
虽然见面后也不得不承认锦二奶奶的美艳,也渐渐领教了她的厉害,可说名下无虚
,可叶昭却是横竖看她不上眼,“欺负丈夫的恶女人”形象根深蒂固,可能真是天生的
对头吧。
叶昭品着茶,听着那边陈、杜、张三位老爷数说王家洼的田地如何贫瘠,枉称良田
。好好的田地,在他们嘴里就好像年年歉收,眼见三人是商量好了,准备一起杀陶家的
地价。
锦二奶奶虽然带了叶昭来准备当枪使,可听这三个老东西越说越不像话俏脸就沉了
下来,以为陶家就倒了?什么时候我金凤可以任你们欺负了?
正想说话,却见叶昭折扇一收,挨个点着陈、杜、张三老爷,极嚣张的,“你,你
,你,知道我是谁么?”
陈、杜、张三老爷愕然,就看向叶昭。
叶昭大咧咧道:“我就是陶家的债主,你们现在杀陶家的价可不是杀我的价?欺负
陶夫人可不就是欺负我么?可别惹的我火起,把你们的家产也收了!”
陈、杜、张三老爷脸色立时大变,早就听闻陶家遭此大变是因为陶老二得罪了人,
那陶家都惹不起被夺了家业的主儿,他们又如何敢惹?
“我就做个公道,每亩二十两,可好?”叶昭摇着折扇一脸悠闲。
王家洼的良田银价在十七八两到二十两之间,三位老爷不敢多说,就都点头答应。
叶昭就道:“那就把契书写好吧,写绝卖契。”“绝卖”即为一次性卖断,原主人
不再保留赎回田地的权利。
三位老爷苦着脸,只好依从,商议起契书的土地方位,什么“天地人圩人字分地方
”啦,什么“多少亩多少分多少厘”啦,叶昭也听不大懂,只是摇着折扇闭目养神。
却不知道此刻锦二奶奶心里未免有些怪异,虽说恶少刚刚是为他自己抢银子,可第
一次遇到男人出头帮自己说话,就算这个人是那该杀千刀的恶少,却也有一种从没体验
过的滋味涌上心头。
可转眼锦二奶奶就暗咬银牙,“欺负陶夫人就是欺负你?”可不知道欺负我最多的
就是你么?终有一日你会尝到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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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英伦来客
泰勒夫妇是利物浦人,泰特先生在利物浦一家兵工厂工作,刚刚攒够钱娶了史密斯小姐
,也就是现在的泰勒夫人,新婚不久,却陷入了债务危机,没办法,利物浦的物价越来
越高,泰勒虽然是兵工厂熟练技术工人,年薪也不过五十英镑,他又要新婚妻子辞了在
别人家包吃包住年薪十英镑的女佣工作,父亲一场重病,使得泰勒夫妇本就捉襟见肘的
生活更加拮据起来,欠了上百英镑的债务。
幸好这时候泰特找到了新工作,是来东方一个叫香港的地方开办火药厂,泰特因为
有兵工厂的工作经验,在经过短期培训后就成为新型火药厂的工头,年薪为一百英镑,
是他在利物浦能赚到的报酬的两倍。
只要能保住这份工作几年,不但可以还清欠债,夫妻俩甚至能过些有情调的生活,
说不定还可以在利物浦的弗雷大街买上一栋房子。
前两天,与他们一起来香港的格林先生就通知泰勒,大清国的叶先生要见他和他夫
人,泰勒当时有些茫然,格林先生就神秘兮兮的告诉他,这位叶先生是火药厂的大老板
,和威尔斯先生平起平坐的。
一句话,就令泰勒诚惶诚恐,威尔斯先生是一位神秘的百万富翁,他们这些工人只
听过威尔斯先生的名字,工人间更流传着威尔斯先生神秘而传奇的奇闻轶事,在他们眼
里,威尔斯先生自然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
和威尔斯先生平起平坐的大清国先生,泰勒不自然极了,对于这个东方民族,他以
前并不太了解,但在来香港的旅途中,倒是听人讲了很多,听说是个愚昧落后的国度,
这个国度有一种叫做凌迟的刑罚,把人活着一刀刀割下去,要割几十刀甚至几百刀才令
其在痛苦中死去,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刑罚啊?这个民族又多么恐怖啊?
泰勒本就对大清国有了一种本能的畏惧,又听说这位大清国先生和威尔斯先生平起
平坐,他就更加害怕,如果不小心惹这位先生生气,会不会把我绑上刑场,用这种恐怖
的刑罚来惩罚我?
格林先生似乎看得出他的惧怕,就笑着告诉他这位大清国的叶先生是一位高贵的绅
士,自己已经同他见过面,叶先生比任何一位英国绅士都更有风度,更优雅可亲。格林
又说这位叶先生以后将会任命一位大清国人做火药厂的管理人,而格林不过暂时管理工
厂,等正式的管理人任命,格林会是管理人的副手。这些都是威尔斯先生吩咐的。
格林更神秘兮兮的要泰勒将自己的话以及他与叶先生的会面保密,更要泰勒签了一
份保密协议,如果泰勒夫妇将这次会面的情形泄露出去,将赔偿一个天文数字的赔款。
格林先生又告诉泰勒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能见到东方的大人物,或许就能改变你
的命运,如果你不想去,那也随便你,只是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以后会不会后悔?
泰勒考虑了几分钟,就郑重的在那份保密契约书上签了字。
随即今天一大早,泰勒和夫人就登上了来广州的轮船,顺风顺水,火轮船扬起了巨
帆,黄昏时分,就到了黄埔港。又坐上了一辆颇具东方韵味的马车,颠颠簸簸一个多小
时后,马车停了下来。
在一位瘦得离奇的男子引领下,泰勒夫妇进入了一座东方院落,两人看着什么都新
鲜,尤其是房前回廊惟妙惟肖的彩绘,看起来有神话人物,飞天而舞的仙子;也有好似
孔雀开屏的神鸟,却比孔雀更为华贵。
不过泰勒夫妇并没有来得及认真领略东方建筑的神韵,就很快的被领进了一间古香
古色的客厅。
在瘦男人手势下,泰勒夫妇在左边紫檀木椅上挨着坐了,很快,有一名穿着碧纱裙
的俏丽丫头端着锦绣托盘送上了东方香茗茶点,泰勒夫妇对望一眼,都没敢去碰,那茶
杯碧绿碧绿的,青翠欲滴,东方茶叶本就闻名,再见所用器皿这般珍贵,可不知道这茶
叶会不会是传说中东方贵族才能喝到的,要几百英镑才能买一克的极品茶尖。
现时除了常在东方打交道的贸易商人,以及伦敦等大城市订阅报纸了解世界的中产
阶级及富有阶层,一些普通小市民对于大清国这个传说中的神秘国度还是有些敬畏的,
至于这个神秘国度的种种奢华传说,就是在上流阶层也颇为流行。
就在泰勒夫妇坐立不安之际,一阵脚步声响,刚刚那敬茶的俏丫头掀起了珠帘,从
外面走进来一位清清秀秀的年轻公子,锦衣马褂,神采飞扬。
泰勒夫妇不由自主的都站起来,有些拘束的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年轻贵族。
“泰勒先生,泰勒夫人,请坐,坐吧!”叶昭笑着坐到了主位,如意接了主子的折
扇,小心退到了一旁。
听到这位贵族先生一口流利的英语,甚至有点儿地道的伦敦腔,泰勒夫妇更是惊奇
,畏惧也稍减。
叶昭却是没想到威尔斯雷厉风行,可不是,去年上海一别,这可不刚刚一年的时间
,按时间掐算,威尔斯定是回英伦后马上就开始着手办厂,更第一时间招募工人连同机
器送来香港。给叶昭的信里写到,现今香港岛、上海租界大兴土木,澳洲一地淘金就更
需要威力巨大的工业火药,加之东南亚和印度次大陆也有广阔的市场,香港这家分厂,
必定利润丰厚。威尔斯又言道香港这家工厂,叶昭全权打理,可自行委任负责人。想也
是,远隔重洋,威尔斯就算遥控也不可得,还不如顺水人情,交给自己的合伙人管理。
看来威尔斯暂时没有撇开自己的意思,叶昭也就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信送去了上海
霍尔律师处,由他转寄给威尔斯。叶昭准备同威尔斯合作策划一个“西关发明家俱乐部
”,主要资助那些落魄的发明家,当然,哪些发明值得资助却是要叶昭亲自审核,而威
尔斯先生可在伦敦代为宣传,并且初审一些值得投资的发明构想,并提供发明者来东方
的川资,最后由叶昭选定可以投资的发明。
这个计划叶昭考虑已久,只是不知道威尔斯会不会回到英伦就将自己一脚踢开,是
以这封早该送出的信才压到了今天。
而同格林会面后,叶昭闻听其中一位工头是携夫人一起来的香港,心中就是一动,
带了夫人,那就有长期留在香港的打算,又是教授新工人技术的工头,叶昭就起意要见
他夫妇一见。
“泰勒先生,夫人,请饮茶。”叶昭笑着做手势要两人品茶,又道:“我敢夸口,
你们在利物浦是喝不到正宗武夷茶的。”
泰勒夫妇对望一眼,就小心的拿起碧绿小茶杯,杯子看起来不盈一握,既不敢用力
握怕握碎了它,又怕用力小了掉在地上,这茶喝得可不知道多别扭。
看他夫妻俩如此拘束叶昭就笑,这是真正的英国市民了,完全没有“帝国主义气质
”,叶昭就笑道:“别怕,摔碎了也不要你们赔,更不会把你们凌迟。”
一句随口的玩笑,却正触到泰勒先生的恐惧之处,他手一抖,碧绿的小杯子就滑了
出去,泰勒大骇,伸手去抓,可惜他不是苏红娘,又怎能抓得到?
“啪”一声,杯子摔在地砖上,滚了几滚,见没有碎,泰勒刚刚松口气,却见小杯
子杯底的翠绿圆环“咔吧”一声,就裂开了。
其实这咔吧声大概也就泰勒心里听到了,他吓得脸色苍白,一下站了起来。
如意忙去拾掇抹地,泰勒脸色苍白的看着叶昭:“先生,您的杯子多少钱?我,我
赔。”实在吓得厉害,这位东方贵族会不会突然换成一副凶恶的嘴脸,伤害自己和艾米?
叶昭微笑:“坐吧,说了摔碎了也不要你们赔,怎么,以为我说话不算么?泰勒啊
,你也知道凌迟?”
泰勒忐忑不安的点头。
叶昭道:“看来你一定以为我们大清国是野蛮的国度了?”想想也是,这是现今西
洋诸国主流的观点,中国人在欧洲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
泰勒忙摇头。
叶昭就笑:“我喜欢诚实的人,放心吧,我不会因为你认为我大清国野蛮而生气,
为这个生气只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东西文明,发展道路不同,我们文明最璀璨的时期
又屡次被野蛮人入侵而打断。可即便如此,你们西方文明也有其缺陷,我东方传统更有
可取之处。国情不同,乱世重典,一些刑罚我承认极为残酷,但并不代表我们野蛮,只
能说,慢慢来,我相信这些残酷的刑罚会很快被弃用。”
看着这位年青贵族微笑的亲和模样,泰勒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祖国有着深厚的感
情,更极为自信,对西方诸国既不自大抗拒,更不盲目崇拜,不管是东西方文明,他好
像都极为超然,好似从一种更高的角度来谈论这个话题。
叶昭又笑着道:“我见你呢,只希望你教授中国工人技术时耐心些,中国人吃苦耐
劳,可咱们的火药厂,对工人们来说很新奇,要有一定的时间来接受。”
泰勒忙点头:“先生,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叶昭微笑:“希望泰勒先生和夫人能喜欢上东方,到时在香港或者干脆在广州定居
,我会十分高兴为二位的新房子买单。”
泰勒和夫人对望一眼,忙都笑着说“谢谢。”但要说定居东方,他俩现在可是想都
没想过。
叶昭却是又兴致勃勃的同他俩聊了起来,天色渐暗,如意点亮了油灯他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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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上天入地也难逃
在都统衙门叶昭蟒服锦带,威风凛凛;偶尔出入泰和号则是锦缎马褂、富家公子;而在
旗城亦或走上广州街头,叶昭可就喜欢换身青布长袍,除了人精神点、飞扬点,却是和
广州街头的小市民没什么不同。
四海茶楼每日下午都坐得满满堂堂的,喧闹的很,不时某个茶桌就会爆发出哄笑声
、吵闹声,这里喝的是几文钱一大碗的高沫,聊得是天南地北荤素杂嗑,市井无赖、各
路早班苦力都喜欢汇集于此谈天说地,释放一天的劳累疲乏。
叶昭在这里交了位新朋友,一个黝黑黝黑的大姑娘,浓眉大眼的,男子气十足,身
子板也硬朗,出名的神力,姓高,外号大脚婆,概因从小家里就当男孩子养,是以到如
今二十五六了,却嫁不出去,整日和苦力们混在一起,人却是豪气的很。
叶昭第一次来四海茶馆就遇到了碰瓷的,高大姐看不过去,赶跑了那几个无赖,实
则却是令那几个无赖免了无妄之灾,再晚一会儿,只怕苏纳就要动手了。
“叶昭!来,这边坐儿!”看到叶昭进茶馆,高大姐就招手示意,更扯着她的粗嗓
子喊,本来叶昭杜撰了自己的字,可高大姐这等粗人又哪记得,只管呼名道姓。
对于高大姐的粗线条叶昭倒是挺喜欢,笑着走过去。
高大姐独霸了一张长板凳,侧坐着,一只脚更大模大样的踩在板凳上,比之粗犷的
男人还野性。
她这张靠窗桌上本来有两个苦力,见高大姐努嘴就忙站起来去旁边拼桌,叶昭则和
苏纳坐了他俩的位置。
“小五!两碗高沫儿,算我的!”高大姐大声喊。
叶昭忙笑道:“大姐,总不能要您天天破费,今儿我请您吧。”
高大姐满不在乎的道:“看你,又跟我犯酸,才几文钱。”转头看了苏纳一眼,大
咧咧道:“这么大汉子,跟着你哥整天晃悠,吃不得苦可不行!”
苏纳这个无奈啊,凭啥我块头大就被歧视呢?我家主子整天晃晃悠悠不找个正经事
你就请喝茶,我这个大傻个就该去做苦力?扮成兄弟俩,主子还是主子,到哪儿都受欢
迎,奴才还是奴才,去哪儿都被歧视。
叶昭看着苏纳委屈的直挠头,肚里暗笑,却是正色对高大姐道:“我这弟弟看着粗
壮,实在没几把力气,二十好几的人了,说了几门亲事,人家姑娘都嫌弃他。”说着就
叹口气。
高大姐撇撇嘴:“男人没有把好力气怎么养家?”看向苏纳的目光就有几分怜悯,
苏纳这个头疼啊,可主子这样说了,他又哪敢反驳,只好闷头喝茶。
叶昭天南海北的和高大姐闲聊了一会儿,主要还是打听各行工人的情况,高大姐自
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聊得热乎,苏纳突然偷偷拉了拉叶昭衣袖,对着茶楼窗外努了努嘴。
叶昭看去,却见瑞四远远在街角站着来回踱步,瑞四绸缎长袍,自不好直接进来。
叶昭就知道瑞四定然有急事,不然不会找到这里来,咕咚咕咚将海碗里的茶干了,
对高大姐道:“大姐,刚刚省起家里有事,我先走一步,改天再来陪您饮茶。”
高大姐爽朗一笑,说:“忙你的去吧,要不要帮忙?”
叶昭摆摆手,随即起身,又同几个混得脸熟的苦力拱了拱手,急步出了茶楼。
拐过一个街角,叶昭上了候在胡同的马车,而瑞四这时节才跟上来,在马车外打千
,“奴才请主子安。”
“甚么事?风风火火的。”叶昭撩起车窗布帘。
瑞四就咬着牙道:“是那锦二奶奶,胆子也忒大了,偷偷给将军府递信,告发主子
呢。幸亏主子圣明,早教奴才布了眼线,接信的隆多和奴才喝茶,说起陶府的人托他递
信的事儿,富良那王八蛋去了香山,明日才回来,他这信才没递上去。”
“奴才听说是陶家的信,就长了个心眼儿,叫他拿来把火漆拆了,可真吓奴才了一
跳,主子,这是陶家的信,请主子过目。”说着瑞四双手奉上了一封开了火漆的信封。
叶昭接过来扯出信纸,却见密密麻麻的正楷,字体端秀,看起来似女人笔迹,叶昭
心里倒是一晒,若是锦二奶奶亲笔,可比自己的字好看太多了,几乎可以和蓉儿漂亮的
楷书争短长。
再一想,不禁摇了摇头,女人都比不上,自己可不是文盲?
再看信的内容,叶昭眉头就渐渐蹙了起来,可不就是锦二奶奶写给广州将军富良的
么?历数自己的恶行,身为宗室子弟欺压良善,高居都统之位横行不法,更违背祖制行
商敛财,勾结蛮夷妄开铁禁等等等等。这一条条罪状若落在富良手里,更有苦主人证,
可真怕自己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被遣回京都是好的,只怕被宗人府关个几年都有可能。
这锦二奶奶,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自己的七寸命门啊!既然给广州将军
写信,想来是略微知道些自己同富良不和,也幸亏富良赴香山一事外人不知,瑞四又是
福将,才使得这封信没落在富良之手,不然后果可不堪设想。
只是,锦二奶奶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隆多没看过这封信吧?”叶昭又掀开了车窗布帘。
瑞四很肯定的道:“信上了火漆,他就是天大胆子也不敢私拆。”
叶昭微微点头:“回府!”
……
锦二奶奶接到名帖,叶昭公子邀她议事,她却是欣欣然来到了泰和号。可在偏厅,
当叶昭将她写给广州将军的亲笔信掷在她脚下时,锦二奶奶俏脸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叶昭刚刚一直在跟她探讨佛山铁行的情形以及洋铁的市场,却见她对答如流,俨然
作足了功课,就好像真的准备一心一意跟自己搞铁厂一般。那华丽的裙饰,妩媚的风情
,可真是玉骨丰肌、妖艳多姿。
可能以为叶昭很快就会灰溜溜离开广州,锦二奶奶心情极好,一颦一笑更为勾魂摄
魄,风情万种。
甚至还用雪腻酥香的小手点着叶昭开了句玩笑,丹凤眼含春带嗔,从骨子里散发的
媚态撩的人麻酥酥的。
恢复了自信的锦二奶奶自是要把这恶人迷得欲生欲死,却偏偏亲近自己不得,最后
更栽在自己手上,前程尽毁。
可当看到叶昭掷到地上的这封信,锦二奶奶立时如坠冰窟,瘫坐在椅子上,俏脸骇
的没了血色,小尤物惊惧的模样却更有一番风情。
叶昭看她做了半天戏,越发不耐,冷哼道:“说吧,你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我,我画了你的像,找了火器营、火器营的兵勇来认,他,他是我家下人的亲眷
。”锦二奶奶结结巴巴的不敢不答。
叶昭微微一怔,看来这锦二奶奶定然画的极像了,能想到找火器营军士来辨认,那
是早就对自己身份有怀疑了?
“你怎么想到的我的身份?”叶昭淡淡的问,泰和号和自己府上人有关系,郭知府
倒是知道,但他断然不会多嘴与别人讲。
“猜,猜的,我,我本来也不敢信,找人看画像,不过、不过是试一试。”锦二奶
奶心乱如麻,一句不敢隐瞒,却想着不知道恶人要怎么对付自己,只觉天旋地转,几欲
晕厥。
叶昭知道,想来锦二奶奶听说了新来的广州都统的年纪,再联想到自己偌大的势力
,起了疑心,这才叫火器营的兵勇认画像。
“除了你,还有人知道么?”叶昭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锦二奶奶本来想点头,想骗这恶少,令恶少有顾忌,至少如果外面有人知道他的身
份,知道他和自己的纠葛,他怕是不会马上杀自己灭口,可在叶昭目光逼视下,她心里
就是一突,却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叶昭冷冷道:“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跟我作对,你胆子也忒大了,就算我一时被困,
几年后不会找你的麻烦么?”说着就恍然,“你以为举家迁去香港迁去上海,洋人就可
以保住你?太也天真了!你就算去英国去法国、美国!我也能找到你!天王老子也护不
住你!”
一字字就好像重锤敲在锦二奶奶的心头,她只觉全身虚脱,香汗淋漓,这简直是一
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眼见恶少冷着脸走过来,锦二奶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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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前路漫漫
眼看就入冬了,叶昭站在都统公馆的内宅小院,就琢磨能不能弄个土暖气,别的倒没什
么,只是这个暖气片,不知道佛山的打铁师傅能不能尽善尽美无缝衔接。
寝室的窗子开着,穿着锦缎旗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蓉儿正坐在桌案前认真的誊写书
卷,这小家伙的字实在大家风范,令叶昭自愧弗如。
看到她写字叶昭就不由得想到了锦二奶奶,自从那次锦二奶奶晕倒在泰和号,自己
令如意送她回府后,她也不知道是伪装还是真怕得厉害,每次见到自己都好像见到老虎
的小绵羊,如果是真的,倒令人有些郁闷,自己有这么凶残么?
这两个月倒也没什么大事儿,“香港岛事变”京城下的上谕只是勉励了叶名琛和自
己几句,看来朝廷上为这事儿争议颇多,是以无赏无罚,以观后效。
那自然是新军照练,高利贷照放,第一笔放款已经收到利息,洋钉洋针涌入了广州
城,想来买办阶层会急剧壮大,在香港,火药厂已经准备投产,自己暂时没有合适的厂
长人选,就先由格林去打理好了。
可叶昭心里还是有块石头,按照公历,眼看就1855年了,历史上,第二次中英法之
战,将在1856年爆发,而现如今闻听英法在克里米亚战事顺利,说不定克里米亚战役会
更早结束,英法势必将目光投向东方。
或许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英法庞大的舰队就将铺天盖地的涌入中国海,大清国将
会遭受到一次史无前例的重创,广州城破,圆明园被烧。对于这种由世界大势驱动即将
发生的战争,叶昭知道自己怕是避免不了,可总要做些改变,使得大清国能够早日摆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惨境地。
而且英法联军势必在广州最先燃起战火,自己又该怎么做?
“主子,瑞四来了。”招财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叶昭的思绪。
“叫他进来吧!”瑞四是少有的几个可以进出内宅的男仆,而他进院子的时候脸上
放光,那份自豪也是因此而来吧。
“主子,关外来信!”瑞四打千,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叶昭给关外去信
时,提到了来广州的信差可以将信交给瑞四。
与关外的书信叶昭几乎旬日一封,是以关外情形知道的很清楚,同罗刹人接了几仗
后,韩字营在关外名声大噪,旗下团勇数目剧增,总有两三千人,与罗刹大小冲突许多
,也硬碰硬打过几仗,但罗刹人人数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四五百人,这几次硬仗双方各有
损伤,团勇倒是没吃过什么大亏。
叶昭微微点头,接过来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抖开看了一眼,脸色马上就变了。
书信字迹有些缭乱,写信人显然思绪不宁,信是老夫子写的,言道团勇近日遭逢大
败,死伤惨重。概因罗刹鬼以两千余人进犯海兰泡,韩进春决意迎战,老夫子苦劝无果
,最后韩进春集结三千余团勇又有珲春都统旗下八旗兵千余人与罗刹鬼激战于海兰泡之
东,罗刹鬼有大队火炮助阵,不到一个时辰,八旗兵溃败,团勇左翼完全暴露,虽众勇
浴血而战,奈何伤亡惨重,坚持了半日,终于溃败,死伤总有六七百众,失散千余人,
收拢残队,仅余半数一千四百余人,枪械损失更为严重,小炮队极尽被全歼。
叶昭越看心越是沉到谷底,好不容易聚集起三千多团勇,对于这枝武装,叶昭甚至
比新军还上心,这很可能就是自己起家的家底,可是一仗下来,竟几乎全军覆没,精锐
尽失。叶昭嗓子一阵发苦,罗刹人,就真的这般难对付?历史真的不能改变么?
这场惨败不能怪罪韩进春,作为军人,他寸土必争,捍卫国土保护臣民有何错?老
夫子不赞成也没有错,他略微看过自己的一些书,想来对于保存实力一说更为推崇。
叶昭又往下看去,下一句“为掩护余部撤退,韩公率亲队守左翼,与罗刹人短刃相
接,不知所踪。若无韩公断后,恐团勇全军覆灭矣。”叶昭猛的呆住,韩进春,阵亡?
老夫子信里既然称韩进春为韩公,自是认为韩进春已经为国捐躯,虽然找不到尸首,可
也基本断定他阵亡了。
这,这从何说起?叶昭脑子嗡嗡的,呆了好半天,那个豪气又略有些莽撞的大汉,
就这样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是,是自己害了他,若不是自己令他去关外组军,他也不会同罗刹人交锋,更不会
惨死在罗刹人之手。
这个时代,人命真的轻如蝼蚁,自己身边的人,最终都会一个个离开自己么?
叶昭忽然觉得有些彷徨,有些无助,历史无坚不摧的**,强大可怖的外敌,在他们
面前,自己一个人显得是那么渺小,自己枉自铺开条条道路,可,可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又,又能保得住身边亲人的平安么?
叶昭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寝室窗口正专心誊写的蓉儿,却见小家伙抬头对自己笑了笑
,叶昭心里就是一颤,自己能令她一世快快乐乐,不被人欺辱么?
总以为可以游戏在这个乱世,却不知说不定一个不妥,自己干的勾当传到咸丰耳里
,就会惹来大祸。就算不牵累亲王,可蓉儿呢,自己被逐出宗室,蓉儿的下场又会何等
悲惨?
关外团勇呢?自己能买到新式武器又怎样?兵革之事,又岂是自己动动嘴皮子就可
以定乾坤的?强大的北极熊曾经令欧洲颤抖,自己真的将战争当作游戏么?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看到叶昭脸色苍白,瑞四吓了一跳,忙轻轻扶住叶昭的
胳膊。
“没,没事。”叶昭摇摇头,琢磨了一下,道:“去书房。”
……
十几日后,叶昭才将自己写的调火器营出关与罗刹人决战的折子递了上去,时间要
拿捏好,如果太早递折子,未免显得自己与关外多有联络,差不多关外一战的消息传到
了叶名琛富春等官吏的耳朵里,就到了上折子的时候。
在折子里,叶昭称“罗刹愈形猖獗,良民受其蹂躏,遭其裹胁,乌苏里乌拉一带,
深恐兵力单弱,不能扼要堵截,今新军初成,可赴关外驰剿,北拒罗刹安龙兴之地,后
可顺势进剿两江发匪。”又言“若北疆不稳,恐发逆势长,成肘腋之患。”
咸丰练火器营自然是为了剿灭太平军,若折子里不将定北疆与剿发匪联系起来,怕
咸丰多半会不同意。
而还未尝到英法西方诸国第二次痛击的大清国,此刻庙堂上强硬派主战派还是主流
,自不会任由罗刹人白白侵占土地,要知道关外可是龙兴之地,大清国的后花园,岂容
外人染指?
不过叶昭还是担心自己的折子被驳回,又给亲王写了封急信,要亲王无论如何说动
京里的军机们支持自己的请战之举。
叶昭又不由得想到了懿嫔,现今怀了龙种,地位可就不同了,咸丰无子嗣,其盼子
的热切之心可知,虽说懿嫔生男生女尚未可知,但有了身孕,必定引人侧目,咸丰对其
宠爱又自不同,只是不知道现在她的话在咸丰心里有多少分量。
前些日子懿嫔倒是给蓉儿回了封家书,责备了蓉儿几句,怪蓉儿“不知轻重”,可
在信的末尾还是有一句“镇国将军少年英才,皇上自有分数。”
很难说懿嫔帮没帮自己说话,这个聪慧的女人审时度势,第一要务自是讨咸丰欢心
,在不触犯这个第一等禁忌的前提下,若能帮自己说话想来她还是会帮的,毕竟自己一
族算她的亲戚,郑亲王府分量愈重,对她愈发有利。
不管生男生女,宫外有一家有分量的亲戚,都会提升她在宫里的地位。
若咸丰与她议新军之事,不知道她会怎么说。
可就算新军驰援关外,自己这个半吊子将军加一帮半吊子步枪兵,真的能改变关外
形势吗?
叶昭不知道,心里也没底。他只知道,若新军不奔赴关外,则历史的发展不会有半
分变化,罗刹人照样抢走关外有几个省面积的土地,而一年后英法联军攻打广州,只怕
仅仅依靠打海盗锻炼队伍的新军转眼间全军覆灭,成为第二次中英法战争中最早的炮灰
,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最好的结果则是在中英法战事未起时新军就被调
两江剿灭发匪,而自己虽然对太平军全无好感,可现在就同其殊死搏斗,时机不对。输
了,新军覆没,自己被撤差,想东山再起可就难了。赢了,早早剿灭了太平军,又有何
益处?
只有去关外,新军和自己才有一线生机,现在自己能赌的,只有这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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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西餐厅
泰和号的偏厅,锦二奶奶衣着还是那般华丽高贵,裙饰金丝闪闪红霞流转,娇艳不可方
物。
今天的她却是自然多了,主动约见的叶昭,更侃侃而谈铁厂对佛山众铁行的影响,
以及如何安抚佛山打铁各行,例如可将品质更佳的生铁低价转售给众铁行,既可以很快
占领市场又免得众铁行“激愤之下生出事端”,至于土铁行工人可“一并纳之”,土铁
行众东家亦可作价入股,当然,给其的会是极微小的股份。如此必可“极快垄断佛山铁
业”等等。
说实话,听着锦二奶奶媚媚的娇嫩莺啼委实是一种享受,叶昭摇着扇子,微闭双目
,心中却是有些诧异,锦二奶奶的提议可不正是叶昭的心病,铁厂建起,受到冲击的各
铁行怎会善罢甘休,如果真的聚众滋事,传到京城,可是一桩大麻烦,而锦二奶奶是本
地人,更是商界翘楚,自然对于化解这类矛盾得心应手。
只是她怎么真的一心一意为铁厂出主意了?如若没有别的企图,那这女子委实厉害
,真可说是奇女子了,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眼见扳倒自己无望,很快就想通了其
中利害关系,将重振家业的希望寄托在铁厂上,只有铁厂办的好,她才能靠着持有的一
成股份将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恩,说的都好,就听你的。”叶昭摇着折扇,还是那副公子哥吊儿郎当的模样。
锦二奶奶拿起茶杯,诱人红唇轻轻抿了一小口,可真说的嘴巴都干了,若说这个世
界上还有一个人能令她这么费心思,可不就是眼前的恶少。
叶昭又笑道:“不过啊,我这可要走了!离开广州。”虽然上谕未下,但从京里传
来的消息看,火器营出关怕是迫在眉睫。
甚么?锦二奶奶一呆,若说眼前这纨绔,委实是她眼中的恶魔,从小到大,她没被
人这么欺负过,更没遇到过这么凶狠霸道的人,甚至有几晚发恶梦,都是眼前这恶少出
现在梦中将她惊醒,每次都香汗浸湿软衾。可锦二奶奶知道,这恶少是她绕不过去的坎
儿,怕也无用,只能虚与伪蛇,不再招惹他动怒。恢复家业,却只能指望这恶少策划的
铁厂财源广进,一日万里。
可是甚么?恶少要离开广州了?那铁厂怎么办?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念头?陶家的银
子他准备席卷而去?
“不要怕,铁厂还是要办,你呀,就利利索索的把陶家能卖的都卖了,银子一笔笔
送去上海,怎么送回头我交代给瑞四。”瑞四自然要留在广州,去关外,带上他没什么
用处,留在广州打探消息,居中联络就是。
“他,他信得过吗?”
叶昭笑道:“你信我就是,难不成怕我骗你么?”
锦二奶奶抿着红唇,不作声。
叶昭蹙眉道:“那,要不要我给你立个字据呀?”
锦二奶奶还是不作声。
叶昭反而笑了,倒觉得她蛮有意思的,就道:“放心吧,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是与
虎谋皮,可放心,我就算是老虎,也是一只讲道理的老虎,不会欺负你一个妇道人家。
”说着却想起将人家吓晕的那次,就补了一句,“你自己胆小,可怨不得我。”
“你,回京么?”锦二奶奶小心的问,心里却有些忐忑。
“不是,去关外,同罗刹鬼干仗。”叶昭倒也不瞒她。
锦二奶奶红唇微张,显然有些惊讶,广州本地人知道罗刹人的极少,锦二奶奶也不
过听过北方有个罗刹国,蛮夷之地,更烹人而食,残忍暴戾。
“唉,可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叶昭轻轻叹口气,这句感慨可不见得是假
话。
“那祝将军旗开得胜。”这话锦二奶奶也是真心的,若恶少真死在关外,那陶家可
就没希望东山再起了。
“谢谢!”叶昭淡然笑了笑,又道:“铁厂就交给你了,要善待西洋来的技师工人
,可也要早日栽培咱们自己的工人,洋夷薪酬太厚,时日长了,咱们可不合算。”
锦二奶奶轻轻点头。
叶昭这时节就从马褂里拽出一只金链怀表,“啪”的一声弹开表盖,看了眼时间,
道:“这可到点儿了。”他约了格林在黄埔港双鹰馆的西餐厅见面。
锦二奶奶轻盈起身,柔软腰肢福下去,姿势诱人的紧,“妾身告辞。”
叶昭点头,突然就灵机一动,“倒也对了,你跟我一起去,我带你见个朋友。”眼
见铁厂前期筹备要锦二奶奶一人之力,虽说越来越觉得锦二奶奶精明强干,可铁厂毕竟
是西洋科技,管理制度也比较西化,怕她一时间应对不瑕。
格林那个火药厂,自己一直找不到管理人,这段时间刚刚好介绍锦二奶奶与格林认
识,通过火药厂的筹备学习些经验,只说锦二奶奶是自己的代理人就好,暂时做格林的
副手。
“走吧,别叫人家等急了!”叶昭说着就当先走了出去,锦二奶奶却是拒绝的机会
都没有。
……
西关通往黄埔港的石板路还是略有些颠簸,马车飞驰,赶车的却是三等护卫苏纳。
车厢内比较狭窄,软红毡铺着的坐椅上勉强可坐两人,也就难怪每次瑞四都不敢与
主子同坐,要蹲坐在车厢一角了。
锦二奶奶自不会如同瑞四一般,那太也不雅,可坐在恶少身边,恶少的呼吸声都清
晰可闻,锦二奶奶娇躯僵硬,紧张的不行。
虽然时常抛头露面,可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东跑西颠,那感觉别提多怪异了,更何况
同这个青年男子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委实窘迫。
其实叶昭现在也有些尴尬,车子里,仿佛顷刻间就清香萦绕,令人一下就联想起锦
二奶奶那香喷喷的柔软娇躯,而丽人呼吸出的芬芳气息,仿佛也极快被自己吸进了鼻中
,可真是呼吸相接,暧昧无边了。
带上这么一位香艳妩媚的古代尤物跑去和洋人会面,想想自己也够荒唐的,有一种
破坏传统的快感,这位王熙凤似的人物被自己治得服服帖帖任由自己摆布,更不得不跟
着自己满世界乱转,又颇有一种征服的满足感。
叶昭都不知道自己脑子在想什么,车厢内沉寂的只能听到两人呼吸声,却更为尴尬。
“听说,你同洋人打过交道,是吧?”叶昭晃晃脑袋,虽说今世尝过那销魂蚀骨飘
飘欲仙的滋味后,委实怀念,想念红娘之时,就不免思及那晚欲仙欲死的滋味,更梦遗
过几次,有一次就寝时被蓉儿那小丫头紧紧抱住,竟然翘得老高,当时就自己给了自己
一耳光,真成禽兽了。后来就更避免被小丫头八爪鱼般的搂着自己睡觉了。
可再怎么有火,再怎么是好色之徒吧,也不能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去胡思乱想,锦
二奶奶或许是一个是男人都想一亲芳泽都想侵犯征服的绝世尤物,是那种令男人死在她
如绵娇躯上被吸干精髓都甘愿的白骨精,可自己也算两世为人,可不能太没有出息。
是以叶昭开始找些话题,打破车厢内的尴尬。
“是。”锦二奶奶低低应了一声。
叶昭再想说什么,却觉得实在没话找话,索性身子向后一靠,摇开折扇遮于脸上,
闭目养神。
……
双鹰行的西餐厅没几个客人,环境倒是优雅,一张张花梨木方桌上蒙着白绿相间的
桌布,桌上有古雅的烛台、绽放的鲜花。侍应白上衣黑色连体裤,打着领结,一个个彬
彬有礼。
锦二奶奶进入餐厅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娇媚高贵的东方美人儿可不常见
,都在内宅享福呢,哪会出来抛头露面?
格林先生也是刚到没多久,微笑迎上来,叶昭指着格林给锦二奶奶介绍,“这是格
林先生。”又给格林介绍锦二奶奶:“这是我的好友金凤夫人。”
“格林先生,nicetomeetyou!”
当锦二奶奶落落大方的冒出句洋文时,叶昭差点摔那儿,她可真是时时令人吃惊。
当然,锦二奶奶是不会伸出手的,只是矜持的微微对格林先生点头。
格林先生微笑问了锦二奶奶好,又忙引两人入座,边走边对叶昭笑道:“叶先生,
您真是好福气。”自是以为叶昭嘴里的“好友”相当于女朋友情人之类的意思。
叶昭也不说破,有了这个身份,锦二奶奶更便于行事。
而听到锦二奶奶要牛扒“八成熟”时,叶昭更是惊奇,不过知道锦二奶奶是不可能
来过西餐厅的,应该是听说过西洋礼仪食物,人又聪慧用心,暗暗记在心中,怕是她也
想不到会真有用上的一天吧。
汤品叶昭和锦二奶奶要的都是奶油蘑菇汤,等汤端上来,叶昭笑着对锦二奶奶道:
“可能有些烫,慢慢来。”毕竟道听途说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这汤看着一丝热气也无
,实则却是滚烫无比,自不能令她露怯。
锦二奶奶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跟着恶少东跑西颠固然不雅,锦二奶奶也告诉自己是被恶少胁迫而来,可她知道,
自己只是在骗自己,被迫上了恶少的马车,她固然不愿,可又隐隐有丝轻松,有丝被释
放的兴奋。她不想一辈子束缚在那个小院子里直到发霉,她渴望见到外面的世界,渴望
呼吸外边新鲜的空气,只是,她就算多么特立独行,却还是有许多顾虑,令她不敢越雷
池一步。
而这个愿望,却是在自己怕的要死的恶人威胁下实现的,当跟在恶少身边,就好像
再没了顾忌,就好像那些条条框框,恶少都会有办法来对付,而跟着恶少走进这家西餐
厅的时候,锦二奶奶心底,是那么的轻松惬意,甚至,竟然有那么一点点感激恶少,虽
然这种情绪稍纵即逝,转眼就被对恶少的“苦大仇深”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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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章 讲文明
“格林先生,香港的一切就拜托你了!金凤跟你学习,还要你多指点。”想了想,叶昭
又用英文道:“咱们的事,不要她知道太多。”要说锦二奶奶,只怕摸到门路后能把格
林吃的骨头都不剩,还是要预先提醒格林一声。
格林回了个男人间了解的眼神:“叶先生放心,我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显然以他的西方思维,以为叶昭担心这美艳情人惦记他的身家呢。
叶昭心里苦笑,也不好挑明说,心说你自求多福吧,这女人虽然危险,却是我唯一
能用的人。
想了想,侧身过去,在锦二奶奶耳边低声道:“不要插手火药厂的事,知道么?”
令格林先生误会是为了锦二奶奶能更顺利的学习管理经验,可若锦二奶奶日后知道格林
的误会,说不定就借机插手火药厂,特别是以后同西洋人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了解西
方的情形,真卷了自己的钱跑去欧洲,又哪里找去?自己也没时间为了她山长水远的去
欧洲。
眼见恶少嘴唇贴过来,锦二奶奶也不敢躲,叶昭的气息喷在她精致雪白的小耳朵上
,令她直冒鸡皮疙瘩,却只能忍着。
听说叶昭还有座火药厂,锦二奶奶就琢磨可不知道恶少又从哪抢来的,难道是抢的
洋人的?若说别人敢得罪洋人锦二奶奶不信,可这恶少,那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做
的。
听到叶昭的话,锦二奶奶心说我躲你都来不及了,谁会去惹你?只希望满天神佛保
佑你铁厂开工大吉,多进银钱,我也早些与你分道扬镳。
“小姐,你很漂亮!”旁边突然有一名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子摇摇晃晃走过来,说着
生硬的中文。
锦二奶奶俏脸猛的沉了下来,对于洋夷的孟浪习俗,她一向极为反感,虽然她一直
希望自己能以女儿身堂堂正正的出面掌事,可男女大防,又岂容儿戏?一个陌生男人,
就敢跑过来同陌生女子搭讪,嘴里不干不净,这可不是流氓么?
“小姐,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英俊的洋人青年露出迷人的微笑,却是离得
锦二奶奶越发近了。
“滚!”锦二奶奶看也不看他,俏脸冰冷。
洋人青年听不懂锦二奶奶的话,但锦二奶奶的表情他自然明白,在英伦讨好贵族小
姐那也是一泡一个准儿,来到东方却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可就挂不住了,“bitch!”
洋人青年恨恨骂了句。
叶昭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突然就拿起水杯一扬,一杯水就结结实实泼在了洋人青年
脸上。
就算锦二奶奶听得懂,自小的教育,自不会作出大庭广众之下泼他咖啡等等行径,
叶昭却是替她泼了。
众人都怔住,锦二奶奶也不可思议的看向叶昭。
唰,叶昭摇开了折扇,笑着对呆若木鸡的洋人青年道:“我东方女子温柔识礼,不
似你等西方夷妇泼辣,这杯水,是我代这位小姐给你的教训。”
呆了一会儿,洋人青年呀一声怪叫,就朝叶昭扑过来,黑影一闪,他又一声怪叫,
捂着小腹瘫倒在地,却是苏纳挡在了叶昭身前。
苏纳又上前一步,一脚正中洋人青年胸口,洋人青年闷哼一声,就屁股贴地滑出去
丈余远,“嘭”,被后面一张餐桌的桌腿挡住,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捂着胸口干呕。
“干什么,为什么打架!”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白人跑了出来,是餐厅的老板,叫
保罗。
看到打人的是东方人,被打的是白人,保罗马上火冒三丈,大声对苏纳道:“先生
,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现在就出去!”
“叶先生,要不要我……”格林还没说完,叶昭就摇着折扇笑道:“这欺负人的差
事还是我来吧。格林先生,咱事儿说的也差不多了,你就先走吧。”格林名声不显,亮
出身份自然就牵涉到威尔斯,牵涉到火药厂,那自己和威尔斯的关系可就曝光了。
格林点头,起身告辞。
叶昭扇子一收,笑着对保罗道:“你是餐厅的经理?”
见到有个会说英文的东方人,保罗微微诧异,点头道:“是,你们为什么动手打人
?”却不似刚才蛮横了。
叶昭笑道:“如果我每天送你一束百合,你会不会想揍我?”又指了指还靠在那儿
哼哼的白人青年,“他刚刚就犯了我们东方人的忌讳。”
保罗一滞,随即就强硬的道:“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就是不对。”犹豫了一下,
说道:“对不起,先生,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叶昭笑着指指桌上的牛扒,“你这是赶客人走么?”
“请你们现在就离开。”保罗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昭微微一笑,再不跟他说话,回头自去切牛扒,嘴上道:“苏纳,我现在想安安
静静的吃完这餐饭。”
保罗还要再说,却见那肌肉鼓鼓的东方小伙子挡在了自己面前,冷冷看着自己。
“你们,你们太野蛮了!”保罗还未说完,胸前就被顶了硬邦邦一个东西,定眼看
去,脸一下白了,却是一柄转轮火枪。
而正蠢蠢欲动的几名侍应也都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纳的手枪微微作势,示意保罗后退,随着他的手势,保罗一连退了几步,只气得
双眼冒火,可看着东方小伙子的眼神,他知道人家可不是吓唬他,随时都可能开枪。
叶昭慢条斯理的吃过牛排,更招手要侍应上沙拉甜品,锦二奶奶又好气又好笑,这
样的场面,也就这恶少能吃得下去吧。
叶昭品咖啡的时候一队七八名大清国绿营兵才一个个晃着膀子走了进来,直把保罗
给气的七窍生烟,早就叫人去报信了,可大清国官兵各个不可思议,有些见到你卑躬屈
膝,有些却是正眼都不瞧你一眼,而显见今天巡街的官兵属于后者了。看来以后真的要
像别的商行一般,自己置备火器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绿营兵勇进了餐厅就大呼小叫的吆喝,为首的把总眼睛
朝天,一副我是大爷的神情,拉着长音道:“这儿谁管事儿啊?”
“大胆!贵人在此用膳,竟敢大呼小叫!”苏纳低喝一声,走过去亮出腰牌在把总
眼前晃了晃。
瞥到苏纳的腰牌,把总差点没吓趴下,赶紧打千:“卑职三河营把总李文超参见护
卫大人!”护卫大人嘴里的贵人,那是何等身份,把总却是看都不敢看过去了。
保罗还正跟几个绿营兵比划着申诉苏纳在这里打人呢,却不妨那边把总手一挥,大
声道:“把这几个洋夷给我绑了!”绿营兵马上如狼似虎,突然就涌上把保罗撂了个大
马趴,拿出绳索就捆。
保罗差点没气晕过去,大声道:“你们干什么?我是英国公民,你们没权利这样对
待我!”可他激动之下,仅会的几句蹩脚中文早就忘了,叽里呱啦的,绿营兵又哪里听
得懂?就算听得懂,谁又管他了?
“哎,你们这就不对了!”叶昭终于喝完了咖啡,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把总一慌,跪下磕头,“卑职参见王爷千岁!”听说来着,京城来了位小亲王管八
旗的事儿,多半就是这位贵人了。
叶昭愕然,第一自己不是王爷,第二就算是王爷,也没这么称呼千岁的,戏文看多
了么?不过这把总才多大的官儿,自己来广州的事儿以讹传讹,到他们嘴里是肯定走样
了,至于称自己“千岁”,估计还真就是戏文上来的,这辈子都没见过京城权贵,又怎
么知道如何称呼?如何礼仪?
叶昭摇着折扇,就笑道:“放人吧。”
“喳!”把总站起,那个精气神可叫十足,浑不似刚刚过完烟瘾,手一挥:“松绑
!”
保罗这么一会儿头上就多了个大包,捂着脑袋欲哭无泪,现在他可没心思告人了,
只希望这些野蛮人别砸了自己的店铺。
而那在墙角哼哼的英俊青年,此刻其实缓过劲儿,只是见这等情形,却是双眼一闭
,就躺在了地上,仿佛晕过去了一般。
叶昭看向了保罗:“保罗先生,我首先向你道歉,官兵维系一方治安,却不能尽职
尽责,半个时辰才赶到事端现场,军纪松弛,我定会督促地方,申饬兵勇,肃清规制!
保罗捂着脑袋,也不知道叶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个年轻人定是东方贵族无疑
了。
叶昭又道:“保罗先生为英国公民,我若告保罗先生,依五口通商章程,自是按照
贵国法律惩办,保罗先生收了我的银钱,却中途欲赶走我等,我想,按照贵国法律保罗
先生也是要受罚的。”
微微一笑,又道:“而保罗先生,还有,”用扇子点了点那边躺在地上的洋人青年
,“还有那位假装晕倒的先生,若想告我,按章程所说,华民如何科罪,应治以中国之
法。打一个登徒子几拳,在我国是不违法的。”
保罗目瞪口呆,但人家说的有理有据,还真是这么回事。
叶昭折扇轻摆,笑着道:“今儿我还有事,就不去贵国管事官那儿告保罗先生诈骗
之罪了,但我保留追究保罗先生责任的权利。”
到最后,却好像保罗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保罗心里的郁闷不消说了,但也愕然发现,这个国度,和自己原来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家伙,颠倒是非,完全可以去法**做律师了,但他可没依仗权势压人,虽然话语可
恶,能把人气得半死,却令人不得不有些敬佩,就算西方绅士,仗势欺人的还少么?
回到马车上,锦二奶奶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的问:“何必跟洋夷口舌争短长?
”确实不解,几个蛮子,以你的权势,拿了就是。
叶昭笑了笑,道:“我只嫌说的少了呢。”知道现在跟锦二奶奶说也无用,真正成
为法理社会,可不知道要多少年后了。
锦二奶奶就不再问,不过想起刚刚恶少为了自己泼人水的行径,可真就觉得解恨,
跟着他欺负人而不是被他欺负,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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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路
碧海蓝天,一长溜十几艘帆船火轮船劈波斩浪,划出一道道白线。
新军营赴关外走的海路,而英法俄战事未息,听得火器营奔赴关外与俄国人作战,
包令慨然相助,帮新军征用了十几艘船舰。
船队将在直沽(天津)靠岸,新军转走陆路出关,一来不可令洋人船队趁机探查牛
庄一带虚实;二来送蓉儿以及府里下人回京。
前几日朝廷终于下了上谕,叶昭被任命为镶红旗满洲副都统加神炮三营统领,领“
振威”“振武”“振和”神炮三营赴关外“靖夷氛而绥边圉”。
官还是正二品,新军的名份也正式确定下来,神炮营,而看上谕的意思怕是营中汉
人早晚会编入汉军旗,咸丰自是想练一枝八旗军组成的火器营。
神炮营?叶昭想想也有些无奈,若以后有了真正的炮兵,又该起什么名号?
船房内轻轻摇摆,房间倒是宽敞,船楼三层,通风也好,玻璃窗外,海天一色。蓉
儿站在窗前,正拿着千里镜眺望远方。
叶昭坐在木桌前,闭目养神,琢磨着神炮营的前景,其实练起这么一枝兵勇,可自
己的差咸丰说撤就能给撤了,再怎么精锐,也不是你的亲军,营中刚安也好,神保也好
,对自己好似忠心耿耿,可这都是在忠君大前提之下的忠心,你若现在说造反做皇帝,
那可没人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又如关外团勇,韩进春老夫子,同样不是自己的私家军,那是朝廷首肯的地方团练
,老夫子各处乡绅处化银子,那是打着朝廷打着皇上的旗号,如果打你叶昭的旗号,有
乡绅会买账么?
就算韩进春韩大哥,说把这条Xing命卖与你,可也不是说你现在造反他就会跟你造
反,一来交情还没到那份儿上;二来忠君的思想在这些人脑里根深蒂固,岂是见过几面
就肯跟着你上刀山下油锅被株连九族都不在乎?就算韩大哥肯跟你掉脑袋,兵勇们可也
各有心思啊,这和蛊惑吃不上饭的农民造反完全是两回事。
可兵还是要练的,至少你有希望抓在手里,而这些军队又肯定会给大清带来一些变
化,自己只能在这些变化中寻机会一步步看能不能真正改变历史。
而留学也好、教育也好,办厂也好,是真正慢慢在民间启蒙,同样的,最后结果如
何,自己也不知道,但想来,带来的影响总会是积极的。
红娘的武装,在自己与她结为夫妻前送她火器,也是同样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以
红娘的领悟力,这支武装带给历史的变化应该是积极的,至于结为夫妻之后,那就更不
用说了,再多送些也应该,而从广州得到的信息看,红娘也没有令自己失望。
当然,这些对历史积极的影响对你叶昭个人就未必是积极的,要看你能不能审时度
势妥加利用。
一条条路铺下去,可结果如何,不是自己能操控的,所以以后的日子怕是越来越累
,可不能再像以前一般偷懒了。
实则自己这二十年在京城的日子里,倒也作过一些白日梦,比如养些孤儿啦,养一
枝军队啦,可也终究是白日梦而已。
亲王阿哥就算养了枝私军吧,就算没人发现吧,虽然说这都不可能发生,可这枝军
队你灌输什么思想?谋逆?推翻满清?这玩笑可开大了。
至于什么养孤儿教育等等更是无稽之谈,真正到了能送人出去留学的时候,上海、
香港教会孤儿院的孩子许多,又从小受西方启蒙教育的,可谓省时省力。你自己养孤儿
?难道还要当启蒙教师?从自己十几岁大开始教育他们?然后再送出去留学?可问题京
城根本就没有洋人,难道要老夫子跑去上海去和洋人联络?再从京城把孩子们送出去留
学?不说老夫子愿不愿去,能不能和洋人沟通,能不能说服洋人帮他送孩童去留学。就
说从京城把一批孩童送到夷邦,这要被人查出来可是重罪,老夫子也跟着跑路么?
至于办实业,自己从十六岁开始办?在京城办?没和洋夷打交道前,自己能办什么
实业?
考封三项皆劣被人看不起,又恰好遇到红娘,接触到自己从没想过的世界,自己一
向懒散的Xing情才活络起来。
至于能在二十岁就获得出京的机会,真是出乎自己的想象,这也要感谢小刀会叛乱
使得上海海关管理权与洋人有了争执,不然自己这个亲王阿哥,可不知道要在京城窝到
什么时候呢。
从出京后一步步走来,倒可说是比较顺利,可要说计划,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通盘的
详尽计划,怎么可能有什么计划呢?历史上的伟人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谁会有对未
来发展的计划?谁又知道将来自己是什么境遇?更不要说自己不是伟人了,审时度势,
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自己知道历史大势,可也只能铺出一条条可能会对历史、对自己有积极影响的路,
而最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能预见的到?只希望能不太**、比较先进、民众安
居乐业罢了。
关外这条路,现今遇到了重创,韩大哥阵亡,团勇损失过半,可危险确实也代表着
机遇,自己可从什么时候就想出关了,却终于等来了机会,作为指挥官率兵勇浴血奋战
,可以极快的凝聚人心树立威望,不然自己一直在广州练兵,你是副都统这些兵勇听你
的,可转眼撤了差谁又还记得你?
只是自己这个半吊子指挥官,行吗?
唉,如果红娘在身边就好了,她可是一把打仗的好手。
而现在呢?
叶昭脑海里一个个闪过神炮营高级将领的影子。
三营协领刚安,也就是自己的副手,稳健的很,想来上了战场,也是这种风格。
振威营管带赵景忠,一脸的络腮胡子,听说是一名猛将,但经常酗酒闹事殴打兵勇
,可不怎么得人心,更好色如命,喜欢打完仗玩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粗人就爱落这种毛
病,共和国开国将领里可也有比他还过份的。
振武营管带神保,自己刚刚提携的,他屡次逃旗上官还爱惜不已,加之颇有几笔值
得书写的战功,应该是一名智勇兼备的将领。
振和营管带哈里奇,镶蓝旗人,也是在自己面前开口主子闭口奴才的,当初提携他
,实在是因为新军营可用人才不多,肯被自己用的更不多,不过他虽然精于钻营,总还
有股子机灵劲儿,打海盗时出过几个好点子,倒也不能太小看他。可就怕遇到硬仗,他
逃命比兵勇还快。
这四个人中就算资历最浅的哈里奇,带兵都比自己有经验,自己又如何真正驯服他
们?别看他们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可真要说带兵打仗,这四人心里怕可都有点瞧不起自
己。
自己这个外行,怎么领导人家内行?
想想叶昭又头痛起来,突然就觉得太阳穴一凉,两只娇嫩的小手按在上面,轻轻揉
动。
“相公,好些了么?”稚声稚气的声音,自然是蓉儿。
叶昭闭着眼睛,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蓉儿的小手就轻轻抚弄叶昭的眉心额头,说:“我看你眉毛吊起来了,就知道相公
肯定在头疼。”
眉心被蓉儿的小手摸的痒痒的,却听蓉儿又问道:“罗刹人,罗刹人厉害么?”显
然小心思里在担心呢。
叶昭微微一笑,道:“放心吧,保管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蓉儿没吱声,小身子却慢慢靠在了叶昭身上,叶昭笑笑,揽住她,笑道:“回到京
城后,你要天天睡懒觉,不然老天爷就要我打败仗!”
蓉儿小手一下捂住了叶昭的嘴,急道:“怎么,怎么就乱说。”
叶昭哈哈一笑,心说蓉儿在京城就发愁去吧,既要睡懒觉又要不被亲王福晋看到,
这回怕亲王福晋都会大跌眼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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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 纨绔领兵
新瑷珲城又名黑龙江城,城在黑龙江右岸,本为黑龙江将军驻地。康熙年间黑龙江将军
移驻墨尔根后,该城留城守尉镇守。
这几日大雪飘飞,黑龙江早就封了河,如一条银带蜿蜒而行,在瑷珲城城墙之上,
隐隐可以看到江对岸银装素裹的海兰泡小镇。
城守尉衙门,现在成了镶蓝旗副都统加神炮三营统领大人的行辕,在左跨院暖阁,
地龙烧得火热,火盆中炭火红通通的,但好似还驱不去外面的天寒地冻。
坐在火炕上,叶昭身上围了厚厚黑绒绒的貂皮大氅,捂得严严实实的,就这好像还
觉得冷,不时拽身上的貂皮大衣,生怕露出缝隙灌进冷风。
围着火炕,木椅上坐了一圈人,协领刚安;神炮各营管带,赵景忠、神保、阿里奇
;神炮营顾问彼得,医疗队顾问玛德教士;老夫子,新任团勇守备张谦,瑷珲城守尉盛
奎等等。
城守尉盛奎为瑷珲一城军民长官,关外和关内规制不同,现今并无省道府之划分,
一应军民事务均由将军、副都统、城守尉等官员管辖。
在咸丰的上谕中,已经命令黑龙江八旗驻军协同火炮营“进剿夷匪”,来瑷珲前,
叶昭已与黑龙江、吉林二将军会面,盛奎也接将军手谕,要他在镇国将军帐下听令。
叶昭的大少作派神炮营的将领包括老夫子彼得等都习以为常,张谦和盛奎却都心中
叹息,朝廷派来这么一位少年权贵抗俄,可不胡闹么?
以玛德教士为首的医疗队是在上海临时组建的,除了玛德教士,尚有在上海开诊所
的一位西洋医生,以及几名护理人员,更置办了大批西药,当然,到了京城后又招募了
几位中医大夫。玛德教士纯属自愿,只为同清政府打好关系,以便宣扬上帝福音,而那
位西洋医生,自是为了丰厚的报酬。
而叶昭,正在跟这些人讲述他的“战略构想”,黑龙江封江,俄军船舰不通,大队
自会收缩回各个据点,活跃在外的无非是小队俄军以及哥萨克的土匪流氓,是以振和振
武二营可化整为零,以三四队为一编,搜索小股罗刹人,若遇罗刹大队则马上退却,集
结优势兵力歼之。振威营则驻扎在瑷珲城为总应,策应各编。
说着叶昭就看向张谦,说道:“团勇中的达呼尔人,全部抽调出来作为细作,传递
消息,令各营各编将令军情上通下达。”达呼尔人是黑龙江北一枝强悍的原始民族,世
代居住在黑龙江北以及兴安岭茫茫深山密林中捕鱼狩猎。韩进春绘制的江北地形图就出
自达呼尔人之手,而现今没有无线电等联络工具,未免各营各编各自为战,自然需要这
些熟悉地形的情报员。
张谦一怔,下意识就想反驳,达呼尔人作战勇猛,弓箭精准,是团勇中的生力军,
怎么一转眼就要被撤下来当跑腿的?
可皇上早下谕要关外各勇由镇国将军调配,张谦忍了忍,只得应了一声。
“都统大人,居中策应,我看阿里奇老兄定然更喜欢这个调调儿!”满脸络腮胡的
赵景忠晃着大脑袋一脸不以为然,他乃振威营管带,听闻都统大人要振威营留守瑷珲城
,立时就不满意了,来到关外,不和罗刹鬼一刀一枪的见血硬拼,搞什么毛的策应!这
活儿就该那娘娘腔阿里奇来干,这厮胆小怕事,留在都统大人身边再好不过。
阿里奇脸色颇不好看,但却没有吱声,他时常公然被赵景忠讥讽,却每次都忍着气
不吭声,这也使得赵景忠越来越觉得他软弱可欺。
叶昭又拉了拉貂皮大氅,裹得自己更严实些,说道:“自有轮到你振威营撒鹰的时
候,赵管带不必急在一时。”
赵景忠却是又大咧咧问:“医疗队呢?跟哪一营?”对于都统大人组建什么医疗队
他也颇看不过眼,还有那些什么“罐头”,堆得小山似的,听说过两日还有一船运过来
,在关外,那揉一团雪塞进嘴里就是粮食了,当兵的哪这么娇气了?这可不娘娘军吗?
叶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医疗队也留瑷珲城。”
赵景忠打了个哈哈,就不再说话。
……
众人散了后,房内剩下了老夫子和张谦还有玛德教士。
“韩大哥的尸首找到了么?”提到韩进春,叶昭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老夫子叹口气:“没有,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万生还在的话,早该回来了。”
叶昭微微点头,侧目看去,却见张谦面色木然,他是韩进春阵亡后从关外绿营调来
的,与韩进春自然没什么感情。
叶昭总算觉得暖和过劲儿了,终于从貂皮大氅里伸出了手去拿炕桌上的茶杯,看到
叶昭秀气纤长的手指,张谦心里又叹口气,这公子哥,怕是最能讨女人欢心了,可上战
场?不知道会连累多少性命。
叶昭慢悠悠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热茶,目光看向了张谦:“张守备,你似乎对抽调达
呼尔人为传令兵不以为然?”
张谦微微一怔,这公子哥还有些眼力,可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糊涂,忙道:“卑职
不敢。”
叶昭慢条斯理的轻轻点头,“不敢?好一个不敢啊,看来你还是不以为然喽?”
张谦又是一呆,忙站起来抱拳躬身:“卑职没有不以为然!”
叶昭声音渐渐严厉起来:“你不但对本官决策不以为然,对本官,更不以为然!”
张谦额头冷汗直冒,单膝不由就跪了下去,大声道:“卑职,卑职不敢!”蔑视上
官,可是不轻的罪过。
“又是不敢!”叶昭声音更冷。
张谦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跪在那儿如针毡,后背也开始嗖嗖冒冷汗,可想不到这
秀气斯文的少爷发起火来这般可怕。
耳里只听到都统大人吸溜茶水的声音,却是头都不敢抬。
终于,叶昭开了声,语气也缓和了,“达呼尔族骁勇好战不假,可我问你,一名达
呼尔族人可杀几只罗刹鬼?”
“这,这卑职不知,战场情形,千变万化,一时,一时也说不清。”
叶昭点点头:“可一名达呼尔人,却有可能拯救百十官兵性命,更可能助官兵杀大
队罗刹,他们善于隐蔽在冰川山脉行走如飞,更有飞鸟传书长啸示警的天赋,我给你打
个比方吧,咱们一编四五十名官兵,遭遇罗刹百人大队,若有达呼尔人奔走呼告,我等
就可最短时间内集结军马驰援,不但可救出失陷兵勇,更有机会将罗刹人聚而歼之。算
一算,可不比你集结几十名达呼尔勇士作战强上百倍?”
“当然,也可能遇不到这等巧合,但总归要比把他们征募为兵勇更有奇效。”
张谦默默听着,却突然发现都统大人可不是胡搅蛮缠,说的在理,自己以前可没有
想过。
“你起来吧!你的功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听我纸上谈兵,也难为了你。”
张谦刚作势想起身,听到叶昭后面的话又忙跪下去,“卑职受教,卑职鲁钝,请大
人见责!”
叶昭品了口茶,淡淡道:“下去吧,你用心剿夷,也就不枉我和你说这么多。”
“是!是!卑职告退!”张谦弓着腰,垂手倒退了出去,出了屋,外面冷风袭来,
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这亲王阿哥处事,可跟给人的印象太不一样了,甚至,甚至有些
可怕。
见张谦退出去,老夫子就笑道:“他也算精明强干,没什么坏心思。”
叶昭点头:“我知道,不然也不会同他讲这些儿话。”看向老夫子,轻轻叹口气:
“关外天寒地冻,老夫子辛苦了。”
老夫子深深叹口气,“我辛苦什么?”看他脸上郁郁神情,自是想起了韩进春。
叶昭没吱声,只是端起茶杯品茶。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子强笑道:“看我,又惹您难受,还是,还是说说罗刹人吧。”
玛德教士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汉语说的还算流利:“俄国人在克里米亚吃了败仗
,支撑不了太久。”
叶昭和老夫子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沉,两人都知道,克里米亚战事若结束,只怕
会极快的增兵东西伯利亚一带,关外情形到时可就更加艰难了。
沉吟着,叶昭对老夫子道:“玛德教士精通罗刹语,以后若抓到战俘,可交与他讯
问。”
老夫子微微点头,可思及未来关外战事的残酷,心里不由得深深叹口气,景哥儿主
动请缨来关外,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儿,可是一个难解的死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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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海兰泡
这鬼天气好像真的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呼出的白蒙蒙哈气好像也一瞬间就结成了小冰碴。
走在海兰泡街头,踩着厚厚的积雪,叶昭便装打扮,厚厚的帽子扣住耳朵,青布袍
棉袄,就好像来自关内的商人打扮,而他身后,巴克什和苏纳都是同样的装扮。
这是一座有数千居民的大镇子,走在镇子里,叶昭心里沉甸甸的,几十年后,就是
这里,万余名华人遭到了罗刹人血腥的屠杀,所有海兰泡的华人都被赶出了镇子,店铺
财产全部被罗刹政府“征用”,实际上就是官方的抢劫,而所有华人居民,都被驱赶到
黑龙江边,不是被刺刀活活捅死,就是被驱赶到江水中溺毙。
有俄国参与者笔记中写道“到达上布拉戈维申斯克时,东方天空一片赤红,照得黑
龙江水宛若血流。……手持刺刀的俄军将人群团团围住,……把河岸那边空开,不断地
压缩包围圈。军官们手挥战刀,疯狂喊叫:‘不听命令者,立即枪毙!’……人群开始
象雪崩一样被压落入黑龙江的浊流中去。人群发狂一样喊叫,声震蓝天,有的想拼命拨
开人流,钻出罗网;有的践踏着被挤倒的妇女和婴儿,企图逃走。这些人或者被骑兵的
马蹄蹶到半空,或者被骑兵的刺刀捅翻在地。随即,俄国兵一齐开枪射击。喊声、哭声
、枪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凄惨之情无法形容,简直是一幅地狱的景象。
“清扫现场的工作,紧跟在一场血腥的屠杀之后立即开始进行。……那堆积如山的
‘尸体’,大部分是气息未绝的活人,周身肝脑迸溅,血肉狼藉。……不管是死是活,
被一古脑儿地投入江流。……清扫过后。黑龙江水浮着半死的人们象筏子似的滚滚流去
,残留在江岸大片血泊中的只是些散乱丢弃鞋、帽和包袱之类。就是连这些遗物,也都
被蹂躏得一无完形。”
海兰泡惨案发生在1900年,在政府指挥下进行的血腥屠杀平民的行为,罗刹人之暴
戾野蛮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了。
难道这样的惨剧还要重演么?
自己现在无力阻止罗刹人东扩,可至少,要做出些改变。
“主子,有茶馆,去暖暖身子?”巴克什指着不远处的布幡说,天寒地冻的,可别
冻坏了主子。
叶昭微微点头,实际上,若没有团练与罗刹人的血战,对于国境这个概念时下没多
少人理解,当罗刹人军舰在黑龙江里游弋时,这一带居民很多只是好奇的观望,而在江
北,罗刹人一直残杀我边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被称为“肮脏的吃人生番”。
掀开厚厚的棉布帘,一股子热气和喧闹扑面而来,茶馆不大,几张茶桌都坐了人,
热火朝天的。
“三位爷,这边请,这边请。”伙计穿得也异常厚实,脸红通通的,是那种久居冰
天雪地的人惯有的潮红肤色。
来到靠东墙一张茶桌,本来坐着一位尖嘴猴腮戴着瓜皮棉帽的中年男子,伙计看来
和他很熟,赔着笑:“三爷,您挤挤?这实在没地儿了,包涵包涵……”连连作稽行礼。
被称为三爷的猥琐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黑牙,“**就知道欺负我。”眼睛瞥着
叶昭三人一阵猛打量。
伙计笑着请叶昭三人坐下,却在叶昭耳边小声道:“爷,看您也是来做买卖的,不
可轻信人言,尤其是您对面这位赵三爷。”
叶昭微微一笑,这伙计倒是热心,心肠也好,就对巴克什努努嘴道:“看赏。”巴
克什忙从怀里抓出一把铜钱塞给伙计,说道:“我家主人有赏。”
伙计惶恐的道:“这,这可怎么说,这太多了!”
对面的赵三爷看到这一幕眼前却是一亮,笑骂伙计:“叫你收就收下,啰嗦个屁啊
!”
柜台后掌柜的也喊道:“德生,还不快谢谢爷。”又对叶昭拱手:“客官,看来我
这小店是来了贵客了,您歇好,我这就给您上壶好茶!”
店内其他客人也看过来,这茶馆也是毛皮山货商人交易之处,有两桌客人就正为几
张貂皮议价呢,来采货的老客一脸精明,卖貂皮的猎户可也不傻,好似老客给的价钱低
了,站起来就想走,老客又忙笑着拉猎户坐下。
叶昭搓着手哈气,要说叶昭现在也知道自己体质极好,哪怕跑个几十公里怕都不带
大喘气的,可就是吃不得苦,这冰冷冰冷的天实在烦人。
赵三瞥着叶昭,突然就笑道:“小哥儿,来办货吧,我有好东西你看不看?”
叶昭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鸟,却想看看他玩什么把戏,微笑道:“什么好玩意儿
?拿出来我瞧瞧。”
恰好伙计拎着茶壶走过来,见状就偷偷在底下碰了碰叶昭的腿,叶昭对他回以一笑。
可赵三精着呢,伙计的小动作哪瞒得过他,眼睛一下就瞪了起来,骂道:“妈的德
生给你脸了是不?君子还不断人财路呢,**算个什么东西,爷正正当当做生意你背后给
爷使坏!妈的爷今天非放你的血不可!”说着就站起来,“当”一声,手里的匕首就插
在了茶桌上。
掌柜的见不妙,忙从柜台后跑出来,连声劝道:“三爷三爷,孩子家不懂事儿,您
担待,担待,今天这茶钱算我的!”又转头骂德生:“你小子就不能不犯浑?还不快去
后院看看开水去?”
赵三却是不依不饶,骂道:“妈的爷差你这壶茶钱么?老李,你会说人话不?”
掌柜的就作势扇自己的脸,陪笑道:“看我,老糊涂了,三爷您是四海的主儿,别
跟我们这没开过眼界的小人物计较。”
赵三瞪着三角眼还想说什么,叶昭就笑道:“三爷,还是看看您的宝贝吧,看我面
,今儿算了。”
赵三这才骂骂咧咧的坐了下来,随即从怀里掏出个小蓝布包,小心翼翼的解开,里
面又是个黄布包,又解开,露出了一方形小匣子,另外还有特制的一条磷片。
巴克什和苏纳见了都哑然失笑,“洋火”嘛,还以为什么宝贝呢?他俩跟在叶昭身
边,却是什么稀奇东西都见过。
叶昭却不动声色,微笑道:“这是何物?”
赵三就卖弄的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支火柴棍,嘿嘿的笑:“小哥儿,我给您变个戏法
!”说着就在鳞片上用力一划,噌一声,火柴棍就燃了起来。
赵三在叶昭眼前晃着燃烧的火团,得意的笑,“小哥儿,怎么样?这是个好东西吧
?”
叶昭还未说话,却见邻桌有人在地上呸了一口,“罗刹鬼的东西,王八蛋才稀罕!”
赵三却不以为杵,嘿嘿笑道:“你想要,可也得人家卖给你呀,再说了,你懂不懂
啊,人家叫俄罗斯!那国家大了去了,从南到北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大清国跟人家一
比,就是个屁!要我说啊,咱早晚也是俄罗斯人,别看团练咋呼的凶,可被人家打的尿
都没了!”
邻桌那人腾一下就站起来,是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气得脸涨红,大骂道:“我打死
你个没祖宗的东西!”老头一家儿女都被罗刹人杀害,恨罗刹人入骨。
“嘭”赵三就将老头推了个跟头,旁边客人脸上都有了怒色,赵三却指着全场道:
“告诉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不然赶明儿俄罗斯大人管了事儿,可别怪爷对你们不客气
!”
巴克什和苏纳都看向叶昭,作势欲起,却被叶昭目光制止。
赵三趾高气昂的坐下来,看向叶昭,换了付笑脸:“小哥儿,咱哥俩投缘,算交个
朋友,这神火盒一两银子一个,你要多少?”又道:“咱可是独家买卖,别处可买不到
。”
叶昭微笑道:“看来三哥同俄罗斯的大人们有交情?”
赵三嘿嘿笑道:“那自然,不然怎么说咱是独家买卖呢。”
这时节儿,厚厚的棉布帘突然被掀开,冷风伴着女子的哭泣声吹进,“丫头,丫头
,你在哪啊!”从外面步履蹒跚走进一名少妇,棉袄棉裤,披头散发的,但看起来还有
几分俏丽,可令人吃惊的是她的棉袄半敞,里面什么都没穿,却是露出雪白的一对奶子
,高耸坚挺,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唉!荣嫂子你怎么跑这儿来啦,快,快把衣裳穿上。”掌柜的叹着气,忙跑了过
去。
而赵三三角眼早就盯着那对雪白了,满脸的淫秽,被掌柜的背影挡住,却是站起身
,也凑了过去。
叶昭就不解的问趁机过来倒茶的德生,“这女人是谁?怎么一回事?”
德生脸上就有些悲愤,“这是我家掌柜的堂姐,嫁到马家屯马大哥家里,可大上个
月罗刹鬼血洗马家屯,把马大哥一家全杀了,他们那丫头,才五岁,我见过,机灵着呢
,没人不喜欢,可,可这帮不是人的罗刹鬼,把丫头,把丫头用刀割成了八块……”
德生再说不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含泪道:“荣嫂子,荣嫂子就这么疯了,以
前,以前她可多好的人,马大哥那么厚道,又疼她,我们都说她有福气呢。”
叶昭嘴唇几乎咬出血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可,可不知道是想大哭还是想大喊,
老毛子,我叶昭这辈子若不令你们后悔,我就不姓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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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将不成将
“你干甚么”掌柜的突然怒吼一声。
却见赵三正在荣嫂子身边抠抠搜搜的,那双脏手好似插进了荣嫂子的衣襟。
被掌柜的喝骂,赵三却嘿嘿笑道:“我好心,帮这疯婆子穿衣服,你急个什么劲儿
?”
“滚开”掌柜的一把推开他,买卖人再圆滑也有火气,这赵三也太不是人,比罗刹
鬼还他**可恶。
赵三愣了下,马上恼羞成怒,“你个老不死的”伸手就想打掌柜的耳光,手腕一疼
,却是被人抓住。
“哎呦”赵三痛呼,抓住他手腕的正是巴克什,一点点扭转他的手腕,赵三就痛叫
着,随着巴克什的动作一点点蹲下去。
叶昭一腔悲愤无处发泄,看着赵三那肮脏的手,冷冷道:“拉出去剁了他的手喂狗”
“是”巴克什一把拎起赵三的脖领子,就好像老鹰抓小鸡般把他拎了出去。
“啊妈呀”没一会儿,赵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乎震破人的耳朵,虽然隔着厚厚的
布帘,却好似就在人身边嘶叫。
“好”
“砍得好”
茶馆里沉寂了一会儿,突然响起叫好声和热烈的掌声,而那两个明显是关内来的老
客,很稳重的中年商人,这时节儿也都涨红着脸大声叫好。
看着他们,叶昭心里也热切起来,是啊,就算市侩的商人,却也有热血激扬的时刻。
自己呢,可说来到这个世界后,是第一次真正令人去伤害别人,去摧残旁人的肢体
,若是前世,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可是现在,自己心里却舒坦的很,没有一丝内疚
,或许在这个乱世,热血和冷血却是殊途同归。
掌柜的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叶昭的肩膀:“小哥儿,您放心,巡营的官兵问起的话
,我就说他和人斗殴,想刺死那位大爷,无奈下那位爷才伤了他。”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谢谢掌柜的关心,可也不必了,不瞒您,我官面上有些朋
友,这等奸诈凶恶之辈,这一辈子就去林场作苦力了,我保管大夥儿再见不到他。”
“那,那可太好了”掌柜的喜出望外,连声道:”小哥儿,您有了落脚的地儿没,
不然就住我家里,保您吃好睡好。”
叶昭笑道:“有住的地儿了,可还是谢谢您。”转头看到柜台前痴痴呆呆低声呢喃
“丫头”的荣嫂子,叶昭笑容渐渐淡了,站起身抱拳:“掌柜的,告辞了,我还有事儿
”就算绞尽脑汁,也要想办法给罗刹鬼一个惨痛的教训,不然你叶昭就是猪,就白重活
了一回
叶昭心里发着狠,在掌柜的千恩万谢下出了茶馆,掌柜的更送出来,连声道:“小
哥儿,你可得常来喝茶。”
叶昭微微点头。
掌柜的这时突然就看到了昏死在地的赵三,那手腕子血肉模糊的,鲜血淌了一地,
融了雪水,混成一团。而巴克什正满脸狰狞的将那砍下来的半截手塞进赵三嘴里,掌柜
的就打了个寒噤,忙回身进屋。
“走吧。”叶昭大步前行,巴克什拎着赵三脖领子,拖着他跟在后面。
这时节却见镇子南头跑来一个黑点,苏纳警觉的挡在了叶昭身前,而黑点越来越大
,渐渐看出来,是带着红缨帽的大清官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这是行辕的差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见到叶昭几乎连滚
带爬的跪在叶昭身前,“禀将军赵景忠领着振威营去打庙街了”
什么?叶昭脑子就嗡的一声,庙街在黑龙江下游入海口附近,早就被罗刹人所占领
,架了炮台,成了罗刹人的哨所据点之一,尤其又在入海口附近,对于罗刹人来说,地
理位置极为重要,又岂会不重兵把守?
自己留赵景忠的振威营在瑷珲城本就是因为三营管带中他最容易冲动误事,是以暂
时压一压他,不然留守策应之重任本应交与神保。谁知道这赵景忠胆大妄为,竟将自己
的话当耳边风。
“他们走了多少时候?”叶昭沉声问。
“有,有两个时辰了,他,他派人绑了小的等人,又留人看守,刚刚才放了我等,
小的,小的该死”差兵连连磕头。
两个时辰,那还来得及,从瑷珲去庙街,可是要十来天的时间,冰天雪地,大队兵
勇的足迹也好寻觅,就怕赵景忠故布疑阵,既然他留话要人两个时辰放人,那必然是有
所准备了。
叶昭心思电转,随即回头看向苏纳,沉声道:“速回行辕骑快马去追回赵景忠,传
我的话,速速退兵,若不尊军令,我定要了他的脑袋”
叶昭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话令苏纳打了个寒噤,单膝跪倒:“喳”随即快步飞奔向
江对岸。
……
回到行辕,叶昭一连串发令下去,要散落在外的各营各编集结,准备接应振威营,
可最可气的就是留在瑷珲城的十几名达呼尔人也被赵景忠带走了,只能靠行辕差官以及
城守尉盛奎旗下的八旗兵卒去传令,其效果效率怕是要大打折扣,达呼尔人可是追踪观
察足迹的高手。叶昭给了他们一个名头,各个称为“联络官”。
不过一切都出乎叶昭的意外,传令联络各营各编的差兵陆续有回来复命的,可是两
天过去,被命去追赵景忠的十几名差兵杳无音信,就连苏纳仿佛也成了断线的风筝,不
知道是没找到赵景忠所部还是不能说服赵景忠甚至被控制起来。
叶昭这两天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没有闭过眼,倒也奇怪,两天两夜没睡,倒是
不觉得疲惫,只是担心,累心。
第三天下午,叶昭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在行辕书房默默思考着眼前的局面,将不成
将,兵不成兵,不但自己半吊子不能服众,手下更是有赵景忠这等胆大妄为之辈,要想
和罗刹死掐,谈何容易?现今黑龙江冰冻封河,罗刹人船队不能通行,在东海岸一带港
口停泊,自己等尚且有喘息之机,若等黑龙江解冻,罗刹人集结重兵来犯,却又如何抵
挡?
现如今之计,所谓的游击战根本打不开局面,更不能令新军凝聚士气,除非打一场
胜仗,而且是一场大胜仗。
只是又如何打这场胜仗?黑龙江东段的罗刹人据点,各个怕都重兵屯守严密戒备,
贸然去拔据点,只怕就会遇到硬仗,而现在的新军,又如何能打硬仗?
现在只有出奇制胜,找到罗刹人的薄弱处下口,只是又如何出奇制胜,叶昭看着桌
上的地形图,皱眉苦苦思索。
黑龙江下游囤积重兵,那上游呢?
“主子,有消息了”书房被人轻轻敲响,随即就被推开,巴克什领着一名虎背熊腰
穿草鞋的小伙子进来,那小伙子鼻梁很高,显然和中土人种有些差别,是达呼尔人。
叶昭腾一下就站了起来,问道:“找到赵景忠了?”
达呼尔小伙子单膝跪下,汉语说的极为流利,“将军,小的是振和营联络官,一天
前振威营在海神山一带遇到大队罗刹鬼,哈里奇管带已经传令集结振和营全体驰援,特
令小的回来禀告,免得将军心急。”
听着小伙子的话,叶昭的手就在地形图上移动,所谓的海神山是达呼尔人的叫法,
实则就是东北方向谢列姆扎河附近的山脉。
“这里怎么会有大队罗刹鬼?”叶昭蹙起了眉头。
小伙子垂头道:“罗刹人在海神山和黑花河之间正在修筑城堡,小的们也是刚刚发
现,是以地形图上没有。”
叶昭心里一沉,罗刹人加快了居民点的扩张,现在封河期却没停歇,更趁着冰冻开
始筑城了。
转头看到小伙子脸有惭色,想来觉得“情报失误”是他们的过错。
叶昭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不怪你们,起来吧。”想了想,转头对巴克什道:“
传令出去,振武营和团勇各队立即回瑷珲”又对小伙子道:“接着去打探”
心情可就更加沉重了,遇到罗刹大队,赵景忠啊赵景忠,这一仗你一定要打好,哪
怕你回来趾高气扬嘲笑我不会带兵,我可也不希望你吃个大亏啊
可惜叶昭的祈祷并没有凑效,一次次快报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传到都统行辕,罗刹
人大队有五六百人,而且全部是正规军,并不是同哥萨克土匪流氓混编的部队,振威营
伤亡惨重,若不是振和营接应,只怕会全军溃败,而现在则是且战且退,丢下了百余具
尸体,不过枪械总算没有落入敌手。罗刹人并没有追赶,这是他们一贯的战略,指挥官
显然极为谨慎高明。就好像两个月前海兰泡附近击溃了团勇,可罗刹人并没有趁机占领
海兰泡,显然他们的殖民计划在有条不紊的一步步推进,而不会一下将需要维持的战线
拉得过长。
最后一个急报传到时神保已经回到了瑷珲城,同叶昭一起在都统衙门听的,听到最
后的战果,神保就深深叹了口气,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他随即就知道,老赵这次
只怕是杀头的罪过,不过都统大人仁慈,应该不会砍他的脑袋吧?
看了眼叶昭,少年都统脸色如常,却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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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版杀8]:朝堂之争-关键字bt-欢迎报名云南92年那个是著名的平远街扫毒
李鹏在云南的血债我看平远街这事儿要闹腾一下
南疆大扫毒——武警云南总队平远作战纪实真是颠倒黑白,如果说平远是扫毒,那为什么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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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 石勒喀河
都统行辕偏厅,满身血污的赵景忠跪在地上,满脸的羞惭,他脸上伤痕累累,有一道长
长的伤口几乎划过耳根,血肉翻滚着,惨不忍睹。
“大人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不尊军令,只求速死”赵景忠头嘭嘭的磕头,额头
很快沁出了鲜血。
叶昭轻轻叹口气,走过去伸手挽起他,说道:“统帅不能令行禁止,我之过鹤鸣,
我敬你杯酒”
赵景忠惨然一笑,拱手道:“谢大人”心里明了,自己在劫难逃。
刚安神保等都脸色大变,哈里奇急步出列,甩袖子打千:“大人,赵景忠罪在不赦
可现今用人之际请大人准他戴罪立功”
赵景忠就笑了,生满络腮胡的大脑袋摇晃道:“老哈啊老哈,你还是这娘娘调儿,
我若不死,那冤死的百多名兄弟可能瞑目?滚你的蛋你救命之恩,老子下辈子还给你”
看着他的豪情,叶昭心神激荡,心里酸酸的,可,可自己不能不要了他的脑袋拍了
拍赵景忠的肩膀,大声道:“拿酒来”
……
瑷珲城外刑场,黑压压站满了兵勇,新军三营及团练士卒排的整整齐齐,却都愕然
看着刑场上的一幕。
赵景忠被五花大绑跪在行刑台上,而另一侧,都统大人却是精赤着上身,双手被绳
索吊在鞭刑的木架上,双足紧紧站定,而在他身后,一名小卒手里拖着一条长有丈余的
皮鞭,脸色苍白,身子好像都在发抖。
都统大人罪己,“统帅无能累令不能通”,要受十鞭之刑。
“行刑”叶昭突然大吼一声,小卒身子一哆嗦,执鞭的手却如同绑了巨石,怎么都
抬不起来。
叶昭吐出嘴里的辫子,回头大喝道:“可要我砍了你的脑袋?”
小卒一咬牙一闭眼,皮鞭一抖,啪就甩了上去。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后背直到脑稍,叶昭一咬牙,几乎呻吟出声,两辈子,都不
知道原来有这么痛的感觉。
旁边刚安急步跑上来,将一根木棍塞在叶昭的嘴里。
“啪啪啪”台上都统大人后背迸出一道道血痕,台下兵勇怔怔看着,有人却不忍扭
过了头去,清秀飞扬的都统大人,本就是很多士卒喜欢的对象,听说过都统大人纨绔,
可纨绔也是一种资本呢,都统大人少年英发,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可不就应该养尊处
优些?我们这些当兵的粗人,保得他平平安安才是。
都统大人被鞭,我们可还有脸么?
“十”执鞭的小卒高亢的语调是那么的怪异,狠狠抽完第十鞭,他就好像全身虚脱
了一般,猛的瘫倒在台上。
而刚安神保哈里奇一帮人,急忙跑上台,给叶昭松绑披上棉衣大氅,哈里奇更连声
道:“主子,回去歇着吧”
叶昭摆了摆手,沉声道:“拿酒来”
拿着两碗酒,步履蹒跚在刚安神保等人搀扶下来到赵景忠面前,没说话,将一碗酒
递到赵景忠嘴边,赵景忠惨然一笑,“谢大人酒”咬起海碗,一仰脖,咕咚咕咚干了,
酒水淌了满脸。
叶昭默默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未见瞧得起我,没能在广州令你敬我
重我,累你有今日之祸,我之过不能留你全尸,我之过你之家眷,我会悉心照料而我今
日发誓,日后定会取下百颗千颗罗刹鬼之头祭你神灵若违此誓天神弃之”
赵景忠呆呆看着叶昭,少年都统如此决断斩自己立威,早就令他蓦然间知道,都统
大人又岂是自己想象的纨绔,而听完叶昭这番临别前的言语,赵景忠却不知道心里什么
滋味,他突然就用力磕头:“谢大人有大人送行卑职死而无怨只恨,只恨不能随大人驰
骋疆场卑职毕生之憾”
叶昭没再说话,将碗里的酒一仰脖干了,将碗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蹒跚下台。
却听赵景忠轻轻哼起了山歌:
“我们北方的勇士啊
你要奔向成吉思汗统治的地方;
要做一顶天立地的西伯利亚巨人;
拿下阿尔丹,守住这边疆”
却是叶昭前阵子自己改的,时常一副大少调调的哼哼,却不想被赵景忠听了去,而
今日赵景忠唱出来,却是分外的悲壮、怆然。
叶昭身子一滞,随即脚步不停,大步而去。
……
穿行在山脉密林中的黑龙江宛如一条银带闪闪发亮,可今天的黑龙江江面上,远远
看去,好似有无数的白点在移动,再仔细看,又会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振威、振武、振和三营一千五百兵勇加之团勇六百人小炮队、长夫队,正沿着黑龙
江向其上游行军,对于用团勇士卒补充神炮营兵源,张谦自无二话,韩进春失踪后,实
则老夫子更像是团练各勇的统帅,张谦对老夫子也很是言听计从。
只是对于千里奔袭罗刹人老巢,张谦心里却不以为然,不但是张谦,就算神保、哈
里奇,那也都觉得匪夷所思,本来都统大人那个什么“敌进我退”的“游击”战术刚安
神保等人都觉得对路子,都统大人倒真是有用兵之法,可突然间就集结起所有家底去掏
罗刹人的老巢,这,这好像有些意气用事了。
所有兵勇身上头上全蒙了白布,而前后里许密林之间,更分派有小队警戒,清除一
切可能发现清军大队的罗刹人。
只是密林茫茫,山脉陡峭,这一带又哪里有人烟?
这些都在叶昭意料之中,罗刹人的据点,全部分散在黑龙江入海口附近,由东向西
的慢慢蚕食,而黑龙江上游,却是峭壁悬崖、深山老林,根本不会有罗刹人的定居点。
此次千里奔袭,却是黑龙江上游支端石勒喀河的罗刹人据点,虽然当初阅读这段屈
辱历史叶昭走马观花,可也记得罗刹人在石勒喀河某段沿岸有定居点、造船厂,横行黑
龙江的罗刹人船队大多由这个造船厂所造,所造船只直接下河就可驶入黑龙江中。而现
在黑龙江石勒喀河均已冰冻,罗刹人的船队必然停泊在黑龙江最东端入海口一带,石勒
喀河造船厂应该不会有重兵把守。
而自己虽然不知道这个石勒喀河造船厂的具体位置,可沿着黑龙江逆行西进,却是
必然能寻到它,罗刹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清军刚刚遭逢大败,却会孤军西进,这个年代,
黑龙江东端罗刹人还处于探险阶段,又哪里会想到大清国有人清楚极西的情形?石勒喀
河一带,在罗刹人眼里,是大清国人听都没听说过的地名,实则,没有叶昭的话,也确
实如此。
西进千余里,叶昭令兵勇每人携带二三十筒罐头,日夜兼程,委实冰天雪地的,谁
也偷不得懒,多睡会儿还不如急行军来得取暖。
“大人,你确定会找到罗刹人的船厂?”老夫子凑到叶昭身边问。
十几天了,可是别说罗刹人定居点了,却是人芽儿都不见一个,已经有兵勇私下议
论是不是已经出了罗刹人的地盘,到了英格兰了。
刚安神保等人就算心里有疑问,也不会显露出来,可老夫子和叶昭多少年的交情,
自然说话随便些。
叶昭微微点头,历史不管如何改变,罗刹人都必定会在石勒喀河建造船厂,因为这
是他的船队进入黑龙江河最快捷的办法,也是前期在东海岸没站稳脚时唯一的办法。
老夫子就点点头,景哥儿一向言必有中,老夫子对他有信心的很。
叶昭目光突然一凝,就见前方几百步外,几个白点拥簇着两个黑点转过土丘,上了
河面。
人影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是几名兵勇押了两个罗刹人,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女的看样子三十多岁,是名美貌的**,男孩子看起来是她的儿子。应该是前方警戒开路
的兵勇发现了罗刹人定居点。
队伍马上一阵骚动,刚安神保等极快的传令,要兵勇集结。
两名罗刹人被推到叶昭面前时吓得秫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昭喊过玛德教士,要玛德教士问话,自己踱到了一旁江岸边,在一块枯石上坐下
,远远看着那母子同玛德教士对话,看着那母子脸上的惊惶,叶昭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从棉袄里翻了半天,摸出一枝被压扁的雪茄,点了,慢慢的吸了口,很苦。
医疗队并没有跟过来,而玛德教士通晓俄罗斯文,自是要带上的,只是玛德教士对
于帮助一支军队作战,自然有些抗拒,这同要他治疗伤兵却是两个概念。
终于玛德教士快步走过来,而兵勇们开始推搡那对母子走向远方密林,那**可能知
道大限将至,苦苦哀求,更给兵勇跪了下来,指着男孩子叽里咕噜的哀求着,想来是求
饶她儿子一命。
“都统大人,您估计的没错,造船厂就在前面,还有大概四五里的路程。”玛德教
士说着话,回头看着那母子,脸露不忍之色,劝道:“大人,他们都是平民。”
叶昭默默吸着雪茄,好一会儿,微微闭上双目:“我不能冒险。”
说话的当口儿,押着母子去树林的兵勇已经走回来,想来已经用短刃刺死了母子,
而有几队兵勇更快步奔向西北方,附近有罗刹人的小村落,自要一个不留的杀光,免得
泄露消息。
“都统大人,我会将所见所闻真实的记录在笔记中。”玛德教士大声的抗辩。
叶昭只是默默吸烟,心里堵得厉害。
玛德教士看他神色,深深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走开。
……
镇子里,到处冒起了火光,枪炮声呐喊声震天价响。
叶昭用千里镜远远望着,不错,就是这里了,江边耸立的高炉,可不就是造船厂么?
身边站着巴克什苏纳以及老夫子玛德教士等人,再后面,是数十名散开警戒的兵勇
,李三水警惕的用千里镜四下观望,他现在已经升为哨长,率三队兵勇护卫都统大人安
全。
李三水手里的千里镜四下转动,当转到正南方向的时候本来转了过去,却忽然一滞
,又转回来。
呆了一会儿,李三水急步来到叶昭身边,“大人,正南方向发现大队罗刹鬼,请大
人回避,卑职这就传令要后备队驰援。”在镇西的密林中,有两百火枪手埋伏,作为驰
援之用。
“旗兵来”李三水回头大喝了一声。分散的各队都有哨兵携千里镜,各队又有旗兵
用旗语传递讯息,用千里镜观之,这也是叶昭想的办法。
叶昭望远镜随即也望向正南,果然,就见大概百余名罗刹兵急步从雪丘后奔来,看
制服,却全部是正规军。
叶昭的千里镜又转向镇子,观察了一会儿,放下千里镜,转头,却见李三水正眼巴
巴看着自己,等自己下令。
“传令后备队进攻镇西炮塔”
叶昭话音未落,又是“哄”一声巨响,大地仿佛都在颤栗,惨叫声隐隐传来,可不
知道又有几名好儿郎被炸得粉碎。
“这,大人……”李三水犹豫不决。
“传令”叶昭低喝一声,李三水无奈,只得回头大喊:“旗兵,传令下去,后备队
进攻镇西炮台”
叶昭回头大喊道:“布防御阵型”决心要挡住这枝突如其来的罗刹大队。镇子中是
决胜负的关键时刻,抽调人手来援气势就馁了,而若被这枝罗刹兵突然从背后冲过去,
虽只有百余人,造成的麻烦却极大,只怕功亏一篑。
很快,兵勇们全部撤到了土丘后趴成一排,一杆杆火器对着南方一个个鼓起的雪丘。
“老夫子,怕不怕?”叶昭拔出了左轮枪,笑着问趴在自己身边的老夫子。
老夫子抚须微笑:“老夫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大军进入罗刹境内所向披靡,死有何惧
?”
叶昭又看向玛德教士,轻轻拍了拍玛德教士的肩膀,玛德教士脸色苍白,只是在胸
前画十字。
“嘭嘭”,却是罗刹人先开了火,只是离得甚远,偶有几颗子弹落在土丘上,溅起
一片雪泥。
“没我的命令不许开火”叶昭话音未落呢,“嘭”一声,李三水身边一个半大小子
就叩响了扳机,实则他年纪不小,只是发育不良,看起来像个大男孩,是从团勇中补到
神炮营的。
见闯了祸,大男孩脸色煞白,看也不敢看叶昭。
而那边的罗刹人马上就仆倒射击,却是错过了排枪杀伤他们的机会。
“开火”叶昭无奈的下了命令,转头看到那大男孩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拣起一个小
石块扔了过去,大男孩猛地看过来,叶昭对他笑了笑,随即回头接过李三水递来的步枪
射击,而大男孩脸上马上有了神采,开始装弹瞄准。
这队罗刹军人,却实在训练有素,在射击中不时匍匐到有利地形后,一点点逼近,
虽然地上留了七八具尸体,可他们却离土丘越来越近,眼看就可以发起白刃冲刺了。
李三水见势不妙,极快爬到叶昭身边,低声道:“都统大人,您和亲兵速退,这里
我挡着。”见叶昭神色,抬身一拍胸脯:“大人,我李三水不要脑袋也要钉在这儿”
“嘭”,李三水的脸上突然炸开个血洞,他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叶昭怀里。
“乌拉”罗刹人突然狂吼着冲上来,新军兵勇一阵骚动,有几人操起步枪就想逃。
看着李三水血肉模糊的脸,叶昭就觉一股郁结之气冲上脑海,眼里都变成了血红一
片,眼见罗刹人狰狞的面目就在眼前,而巴克什和苏纳正过来要拖住自己撤退,叶昭猛
的一用力,就抖开了两人,伸手拎起了李三水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喊一声:“**他**拼
了”冲上去,一刺刀就捅在了最前面正对自己的罗刹人胸口,罗刹人喉咙咕噜一声,高
大的身子就软软瘫倒。
叶昭疯了般冲进罗刹人队中,这时脑子一片空白,眼里只有罗刹人狰狞的面目,只
想一刀刀捅进他们的心窝。
“噗”苏纳挡在叶昭身后,左肩被狠狠刺穿,鲜血染满了半边身子,他哼也未哼一
声,反手一刀,将罗刹人的脑袋砍下。
“拼了”新军兵勇看着死命卫护都统大人的巴克什和苏纳,看着被罗刹鬼围在中间
血人般的都统,一个个都红了眼,端起步枪纷纷冲了上去。
惨烈的白刃战,兵勇们体质不如罗刹鬼,却一个个疯了般悍不畏死,就算被一刀捅
破了肚肠,却也要用枪托狠狠的砸过去;被打落了枪械,却死命扑上去抱着罗刹人,用
牙咬罗刹人的鼻子、喉咙……
“保护都统保护都统”一名兵勇心里发狂的念叨,用牙狠狠咬着罗刹鬼的咽喉,咬
得罗刹鬼呀呀怪叫,鲜血狂喷,竟被硬生生咬断了喉咙。
“噗”半大小子挡在叶昭身前,胸口插着几柄寒气森森的刺刀,他哼也未哼,就被
罗刹人挑飞,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神采。
叶昭眼前模糊一片,血水汗水掺杂滚落,淌进眼眶里生疼,只是机械的挥动步枪抵
挡罗刹人的刺刀,头越来越沉,终于,隐隐好似听到几声枪响,他却一趔趄,栽倒在地
,人事不知……
……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叶昭慢慢睁开了眼睛,想说话,却发现开不得声,只是含混
的喉咙动了动,头疼欲裂,身上火辣辣没一处不疼,而蓝天白云慢慢向后流淌,自己好
像在动。
“大人醒了,快,拿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几滴清水入喉,叶昭神智渐渐
清醒,眼前也清晰起来。
眼前,十几名将领,自刚安、神保、哈里奇、刘曲祥、张谦等等,一个个满脸惊喜。
“你们,你们都好?”叶昭含混的声音,可这些将领好似都听的明白,突然一个个
全部跪下,齐齐叩首道:“累大人处险境,卑职们万死”新军团勇这十几名将领,在这
一刻,都是一个心思,再遇战事,若令都统大人再少一根汗毛,我们还用做人么?
叶昭又费力的道:“巴克什苏纳、老夫子他们呢?那些、那些护卫我的兵勇呢?”
“都在,巴克什和苏纳两位大人伤的重,可没性命之忧,老夫子和玛德先生都无恙
,卫护大人的士兵,有十几人重伤,其余的……”刚安垂下了头,从哨兵发现都统大人
遇险到驰援,短短时刻,那土丘上几乎成了修罗场,刚安这等身经百战之人,当时都忍
不住毛骨悚然。
这位都统大人,谁会想得到看起来秀气文雅,平时更好像吊儿郎当一点苦吃不得,
却原来是这等坚忍的人物,千里奇袭罗刹造船厂,是为大智,率羸弱之众为全局之战险
些拼掉了性命,是为大勇。这等人物,自己以前可是想都没想过会遇到,还以为这种人
只有评书里才有呢。
“咱们,咱们赢了吧?”叶昭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在担架上,晃悠悠的上不着天下
不着地。
刚安忙道:“大人放心,大获全胜,罗刹人的造船厂已经被捣毁我们正在归途中,
按照大人吩咐,回瑷珲就地休整后,分散打游击。为防罗刹人报复,已经令人快马回报
,要海兰泡及江东三十六屯等处居民暂时南迁。”
叶昭微微点头,“赢了就好,赢了就好……”精神疲倦下猛地放松,脑子一沉,又
没了知觉。
摆手要抬担架的士兵前行,刚安吩咐了一句:“走稳些,叫大人好好歇息”
刚安神保等人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都统大人这一仗的苦心,这场仗打下来,不但会
极大的震慑罗刹人,更可令神炮营团练各勇士气大振,深入罗刹人腹地打了这么个大胜
仗,新军及团勇对罗刹人的畏惧会大大减轻,这场硬仗可说是及时雨,必可令新军及团
勇早日脱胎换骨。
刚安又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叶昭,手就是一动,正想伸过去,却见神保已经抢先伸
手过去拉过被子将都统露在外面纤秀的手掌盖住了,可不是,都统大人最怕吃苦,更怕
挨冻。
刚安和神保对望一眼,都是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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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章关内关外
俄远东港口城市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修建有整齐的房屋和林荫道,树丛中高筑舞台,
燃着灯盏。街心教堂正中高悬一幅透明画,上方花体字写着沙皇二世缩写字头,冠以皇
冕,并附一只飞鹰,画底附有一诗:
乌拉尼古拉,
美明君王,
你的雄鹰凌云展翅任意翱翔。
蒙古,勿开口
中国,莫争辩
对于俄国,北京也并非遥遥的地方。
教堂中,一位年近五旬的威严男人身着戎装,神态庄严默默祈祷,当他睁开双眼时
,那深褐色的眼神犹如利剑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他就是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所有在华军事行动均由他一手策划指挥,他
一面进行着蚕食黑龙江北岸的殖民计划,一边又指挥太平洋舰队同英法舰队捉迷藏,在
太平洋一地,俄的海军力量同英法舰队力量对比可以说没有什么存在感,但穆拉维约夫
却能将英法舰队耍得团团转,甚至yin*英法海军陆战队在堪察加半岛登岸,设下伏击圈
将近千名英法联军重创,使得英法联军伤亡大半,不得不退回旧金山休整。
在这个时代,他是威名赫赫的名将,更是俄罗斯人眼中的民族英雄,英法在亚洲的
存在他近乎无视,可这段日子,他的笑容好像越发少了。
坐在他身边长条椅上的军官见他睁开眼睛,忙侧身靠了靠,低声道:“有消息了,
中国黑龙江战区的指挥官叫景祥,二十一岁,满洲皇族一位亲王的世子。”
穆拉维约夫眼神一凝,“二十一岁?你确定?”
“确定”军官很肯定的点点头,接着就见总督大人微微闭上了双目,嘴里念叨着,
“景祥,景祥……”
军官站起身,慢慢退了出去,出教堂前回头看了眼高悬的皇冠飞鹰的透明画,在石
勒喀河镇的教堂中,也同样有这样的一幅画,有同样的一首诗,只是,却被中国的一支
远征军付之一炬,不但教堂,整个小镇包括造船厂均被毁之殆尽,近千名士兵平民遭到
屠杀。
这是总督大人征服远东计划开始实施后第一次受到重创,圣彼得堡的大人物第一次
用责备的语气给总督大人写信,而狂热的移民们也第一次意识到了前往东方的危险性。
本来等春汛过去,总督大人就准备动员数百名移民带牛羊和农木工具等,由石勒喀河顺
水而下,占领雅克萨,可现在,这个计划却要重新考虑了。
雅克萨距离中国人是如此的近,平民迁徙雅克萨,人身安全完全得不到保障。
总督大人,是真的遇到对手了不是英国人,更不是法国人,而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
中国人。
军官无奈的摇摇头,走向了夜幕中。
……
乾清宫南书房,紫檀木的书桌极大,桌面镶金嵌玉,房中一排排书架,架上摆满了
书,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卷。
脸色惨白的咸丰手帕捂着嘴轻声咳嗽,脸上多了一丝潮红,可他眼中却难得有了神
采,“景祥真是朕的福星,才有一喜,又添一喜。”
坐在圆凳上的年轻人英俊儒雅,真个是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他穿着四团锦褂,足
蹬青缎皂靴,神采飞扬难以言表,正是六王爷奕。
“皇上说的是,景祥在京里吊儿郎当的,没想到出去就惊天动地。想不到,实在令
人想不到。”奕笑着说。
咸丰赞同的点头,“是啊。”笑容突然就淡了,看向奕:“老六,你话里有话?”
奕笑道:“皇上圣明,自有思量。”
咸丰眉头渐渐蹙起来,慢慢端起茶杯品茶。
……
天京东王府。
大厅中一张红木大理石圆桌,几把玉石圆鼓凳,四角高架茶几上陈设了虏获来的各
式珍奇古玩,壁上悬挂了一幅天兄耶稣圣像。
一位身材矮瘦,胡须稀疏的锦服男人扭着身子,好像打摆子一般的搐动,他紧闭双
目,双手夸张的如同弹琴般一收一放,嘴里念念有词:“天父说:北方那只恶龙,要砍
下他的头,要砍下他的头,要砍下他的头”这渺目男子声音越来越高亢,嘴里渐渐冒出
了白沫。
坐在下首是一位穿着金色龙袍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锦服男子表演,嘴角有一丝
不屑,还隐隐有一丝惧怕。
……
叶昭自不知道这百多年未有的一次大胜引起的各方连锁反应,眼看黑龙江就要解冻
,他却是正在为如何应付罗刹人集结船队的报复行动而伤神。
这两个月来,神炮营以及团练各勇同罗刹人大大小小冲突百十次,却是越打越有信
心,甚至有振武营两哨二百人击溃罗刹四五百人的战果。
实际上,罗刹人除了最精锐部队,装备战刀长矛的军兵却是不少,就更不要说东西
伯利亚一带所谓的数万士兵大多为哥萨克的暴徒流氓了。论武器之精良,没有炮舰助战
,罗刹人实在已远不如神炮三营,更别说叶昭转弯抹角的将后世一些通讯后勤之类的理
念用现在可用的土办法来代替,委实令神炮三营战力更上一个台阶。当新军同团勇渐渐
去掉了惧怕,硬碰硬打了几仗,却是越发的觉得罗刹人不过尔尔。
不过叶昭知道,俄罗斯国力强盛,若真的结束克里米亚战事后全力东扩,关外新军
各勇怕是委实抵抗不住,就现在黑龙江春汛后,罗刹的炮舰驶入,就委实令人头疼了。
怎生想个法子呢?
裹着貂皮大氅,叶昭在院中踱步,虽然按公历已经是1855年3月,可这极北之地还
是冷的厉害。
厢房墙角隐隐有丝绿意,也不知道是青苔还是顽强的小草。
叶昭却突然想起了蓉儿,蓉儿给自己写过好多封信了,每次看到她漂亮的笔迹心里
就暖暖的,这个小丫头,全*文字整}}理总是追求完美,可自己终有一天要告诉她,小
孩子,总得有小孩子的样子。
有蓉儿和亲王福晋的家书,京里的事儿倒是知道的清楚,而第一等大事自然是懿嫔
诞下了龙子并且晋为懿妃。皇子,叶昭刚刚看到信时就轻轻叹口气,这个女人的命运还
真是不好轻易改变呢。
第二件大事就是叔叔肃顺擢左都御史、理籓院尚书,这理藩院相当于外交部,处理
各番邦夷务,只不过现在英法美等国强盛,与之交涉多为五口通商大臣。
第三件大事叶名琛调直隶总督,拜体仁阁大学士,其圣眷可不是一般的隆。叶名琛
和叶昭时有书信往来,石勒喀河之战后,叶名琛更洋洋洒洒千字文赞誉了叶昭一番,叶
昭这个大少爷很少有脸红的时候,可还是觉得叶名琛对自己的赞誉有些过了。
本来听说咸丰帝准备起用亲王来着,这可就是父以子贵了,可不知道怎么的,后来
就没了音信儿,亲王还是京城的一闲王。虽然不知端倪,叶昭却暗暗警醒,伴君如伴虎
,一切需小心在意。
踱着步,琢磨着京里的京外的这些事儿,正出神,却听脚步声响,月亮门走进来一
人,虎背熊腰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显得面目狰狞,正是振威营管带刘曲祥,这
是个狠角色,在绿营时剿灭搜捕广东洪门弟子,屠戮天地会众有上千人,可说双手沾满
了广东洪门的鲜血。
“卑职参见都统大人”刘曲祥恭恭敬敬甩袖子打千。
砍了赵景忠的脑袋,又经石勒喀河一战,加之叶昭在军事调度战术等等时有神来之
笔更见解独到,在新军以及团练各勇中渐渐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刘曲祥就对叶昭服气的很,倒不是因为叶昭提携他做了一营之长,实在是觉得这位
少年都统是位奇人,那一条条军令通达后勤保障等等奇思妙想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而使
用起来就更能体会到其妙处。至于对付罗刹人的战术那就更不消说,怕是诸葛再世也不
过如此吧。大战略家自然与众不同,岂能以常人眼光观之?都统大人年少高才,意气飞
扬,偏生有少爷习性,却才显得可亲可敬,若不然,谁又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叶昭示意刘曲祥起来后,刘曲祥就小心翼翼的说道:“都统大人,卑职刚刚得到消
息,有达呼尔人好像见到了韩守备。”
叶昭一怔,“韩大哥?”从他出事,可都快半年了,若未阵亡,他又在哪里?为什
么一直不出现?可叶昭知道,既然刘曲祥来说,就定然是有极大把握,不然可不是给他
自己找不自在吗?
果然刘曲祥道:“属下已经差人去了,估计三两日就能有准信儿。”
叶昭默默点头,心里却是舒畅极了,却不想韩大哥尚在人世,这,这可真是意外之
喜啊
“不过,不过听说韩守备好像少了一只腿。”刘曲祥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
叶昭一呆,对于韩进春这种千军万马驰骋的豪杰来说,少了一条腿,可不比要他的
命更难受?
这,怨不得他不愿意回来了。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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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战利品
昨晚下了一场雪,小院中银装素裹。
叶昭调试着刚刚做成的轮椅,找了城中的木匠铁匠两日两夜赶工,很仓促,也不知
道有没有自己想象中使用方便,推着走了几步,倒是很轻巧,可坐在上面摇着轮子上的
铁杆,可就不怎么走得动了。
叶昭叹口气,铁匠木匠毕竟不是专门作轮椅的手艺人,自己就更只能凭印象纸上谈
兵,又哪里能做出好似后世一般便捷的轮椅?
只能委屈韩大哥勉强用了,现今欧洲假肢技术怕也没怎么炉火纯青,等以后寻机会
帮韩大哥安上义肢就是。
正琢磨着,外间传来脚步声,振和营管带哈里奇从月亮门走了进来,见叶昭在院中
,他快走几步上前打千:“主子吉祥”
叶昭叹着气,道:“老哈,你看这轮椅要得不?”
哈里奇赔着笑道:“主子化腐朽为神奇,鲁班再世那也不及主子的,主子对标下们
爱护之心奴才明白,他们也都明白,但主子不可为韩守备一事太过劳心,不然韩大哥知
道,怕也心神不安。”
叶昭蹙眉道:“起来吧,没一句正经话。”心说怎么我这个镶蓝旗的旗人都这德行
,别的本事不见怎么高明,溜须拍马的功夫天下第一。
哈里奇应了一声,左右看看,却又神秘兮兮的凑近叶昭道:“主子,奴才给您从罗
刹人那儿物色了一件宝贝,在偏厅等您把玩呢。”
叶昭心中一晒,罗刹人有什么宝贝了?
要说新军团勇们肯定也比较恼火,打死的罗刹人身上,根本翻不出什么金币银币,
有一次从一个军官身上搜到了一只怀表,却是险些累得两队兵勇动手打架。莫说这些普
通兵勇了,叶昭这最高指挥官都没捞到过什么油水,最值钱的不过偶尔从罗刹人手里抢
来的毛皮,几营管带挑拣些好的,倒是时常给叶昭送来,但叶昭一概不收,管带们都明
白,都统大人一来看不上,二来自不会和他们争这么点小油水,后来也就不大好意思送
了。
这哈里奇神秘兮兮的,看来倒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叶昭正想说话,却听外面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见一堆人簇拥着一抬竹椅进
来,叶昭看去,脑袋就嗡的一声,竹椅之上,可不正是韩进春,只是这条曾经生龙活虎
的汉子,现在瘦的皮包骨,腿上盖了皮毡,但隐隐从轮廓也能看出,右腿自膝盖以下,
空荡荡的。
叶昭再顾不得理哈里奇,走上几步,抓起韩进春的手,眼中含泪,却说不出话。
韩进春手颤抖着,心里更不知道什么滋味,欢喜、惭愧、内疚,更有些失落,虽然
早经历过了刚刚失去右腿的痛苦,也努力麻醉自己淡忘疆场生涯。可终于回到了瑷珲城
,见到旌旗招展的仪仗,见到生龙活虎的士卒,听着他们骂着粗口争论谁杀罗刹鬼子更
多一些,韩进春那似乎已经忘记的痛苦又猛的涌上心头,只想恨不得死了算了。
“公子,卑职,卑职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兄弟们”韩进春挣扎着就想从竹椅上下来
磕头,叶昭忙按住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却只是淡淡道:“你确实对不起我,更对不
起众兄弟因为你做了逃兵很光彩么?若不是用人之际,我还真不想去寻你”
韩进春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脸上极为落寞。
叶昭淡淡道:“怎么?没了半条腿就孬种了?就准备一辈子做缩头乌龟,不想报仇
了?还是准备要我替你报这个仇?”
韩进春脸色阵青阵白,叶昭的话好似刀子,句句刺他心肺。
叶昭却不放过他:“你若真想做缩头乌龟,也由得你,江南江北,你说个地儿,这
就着人送你去”
韩进春默然无语。
叶昭又道:“到底想怎么着?给个痛快话”
韩进春终于抬起头,苦笑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请公子放心,进春粗懂几个字
,文案差事倒也做得,怎么也要为杀罗刹鬼出一把力。”
叶昭就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喽,我呢,正筹划将团练小炮队编为左江、
右江二营,这左江营的管带嘛,就有劳韩大哥了,折子我已经呈上去了,不日就有回音
。”实则叶昭将在外,战事急切,其营官调度京城一概允之,想来就算六王爷也不会在
这事儿上较真,免得误了国事,更授人以柄。韩进春本为团练守备,授左江营管带更合
情合理,唯一的变数只不过在他这条断腿,却要看叶昭折子怎么说了。
韩进春听得叶昭的话,猛地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颤声道:“公子,您刚刚
说什么?”
叶昭笑道:“韩大哥没有听错,不要说现今火器盛行,早就不需将官冲锋陷阵,就
算千年前,可不还有大名鼎鼎的孙膑将军么?以韩大哥胆识色略,难道还不如古人么?
我可等着韩大哥这个独腿将军威震天下呢”
他丝毫不避忌韩进春的断腿,自是对症下药,要韩进春早日去掉心中阴影,重新变
成那个自信刚猛的勇将。
刘曲祥陪着韩进春一起进来的,刚刚一直没插话,这时就笑道:“韩大哥,早闻您
的威名,以后咱并肩拒敌,可要跟韩大哥多讨教。”
哈里奇也凑趣道:“老韩,主子可是帮你把万年椅都做好了,包你坐上去稳稳当当
的加官进爵,可得打几个漂亮仗”
叶昭笑道:“是啊,来,先试试这轮椅合不合坐。”
韩进春眼含热泪,紧紧握着叶昭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说话。
有时候,很多话本就不必说的。
……
亲自推着韩进春送他出院子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的事儿,回转的时候见哈里奇还
跟在自己身边,叶昭诧异道:“又怎么了?”
哈里奇苦笑道:“主子,奴才的话你半点不放心上,奴才给小说}}就来waPOo~。
主子寻了宝贝,主子可都忘了”
叶昭这才省起,却瞪了哈里奇一眼:“别跟我矫情还不头前带路?”
叶昭越是这般神态,哈里奇自是越觉得主子和他亲近,没拿他当外人,忙喳了一声
,屁颠屁颠的引叶昭走向左跨院。
本来是城守尉衙门的偏厅自从叶昭到了后才布置得有模有样了,照例八椅四几的布
局,铺了红色暖毡,桌案木架上摆了些青花瓷器,有点关内大户人家花厅的味道了。
叶昭进了花厅却是一怔,却见厅中站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位一看便知是达呼尔妇女
,而另一个却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肤色雪白,鼻梁高挺,面相却是典型的罗刹美女
。从整个种群来说,罗刹美人儿比之西欧金发美女少几分妩媚,多几分别样的冷酷诱人
之美,却更容易令男人兴起征服蹂躏的**。
而面前少女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高佻,婷婷玉立,裹了件雪白的欧式少
女冬装长裙,纤腰一握,美胸高耸,小小年纪,却是发育的性感爆炸,有着超级模特的
魔鬼身材。
只是此刻的她满脸惧怕,娇躯微微颤抖,诱人的深邃碧眼有丝哀告,她身上白裙布
满泥污,应该是摔倒在泥水中所致,鞋子早就不见,现在穿了双达呼尔族的草鞋,雪白
小脚也同样沾了泥巴,狼狈而又恐惧,好像待宰的羔羊,却更容易使得男人兽性大发。
“主子,您看怎么样?”哈里奇献宝似的指着罗刹小美人儿,实则前几日捕获这小
美人儿的是他营下一名管队,捕获这小美人儿的一瞬,管队马上就眼睛放光,这自然要
献给都统大人,当下就吩咐手下不得动手动脚,更很快叫人去寻了一名达呼尔妇女来看
管她,亲自带队送小美人儿来瑷珲。
哈里奇却不说那管队的名字,心说回头赏他大把银钱就说都统大人赏赐就是,也不
算亏了他,这天大的功劳,可就得给我了。要知道都统大人家眷不在身边,又是少年轻
狂之时,怕早就想这风花雪月之事了,给都统大人寻到异国美女,可不比什么功劳都大?
哈里奇不提管队之事,只道:“主子放心,标下们没人碰过她,她身上泥污,是自
己从马车里跑出来摔倒所致,奴才又不好着人给其梳洗,连夜送了过来。”
叶昭微微诧异:“马车?”
“是,由西而来,有骑马的卫兵三名,被标下们当场格杀。”哈里奇倒是打听的清
楚,免得主子问时露怯。
“哦?那要玛德教士问过她的来历了么?”叶昭又看向那少女,看衣着不似普通人
家出身,又有卫兵,可不知道是什么人。
哈里奇就干笑两声,说:“那倒没,不过虽然标下那一队向北走的极远,但估摸着
她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不然也不会只带三名卫兵出行。”
哈里奇开始寻到些罗刹物件儿倒喜欢找玛德教士请教几句,请玛德教士给鉴定是什
么宝贝,可渐渐的,就觉得和这老东西话不投机,每次都要讲些大道理,什么仁慈啊,
不贪心啊等等,谁耐烦听他这些?
而这罗刹小美人儿,就更不会令玛德教士知晓了,不说这种强抢民女的事玛德教士
又要罗嗦,就这小美人儿的身份,这般漂亮,万一是罗刹国公主,主子还怎么享用?怕
是要送去京城交由皇上处置了,所以还是糊涂些好。我又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自不会有
欺君一说。就算真是公主,那我也自然是不知道。
叶昭自不知道哈里奇的心思,听哈里奇的言语倒是点了点头,倒不是哈里奇的话分
析的有道理,而是远东一地妇女多是ji女,若不就是贫苦人家举家迁徙,贵族血脉,自
不会来这不毛之地,有三名卫兵护卫,多半是罗刹军官家眷了,女儿未婚妻之类的角色。
“主子,您看她怎生处置?”哈里奇眨着小眼睛问。
叶昭犹豫了一下,道:“留下吧。”
哈里奇马上喜出望外,打千:“喳奴才这就去叫喊马嫂来帮其梳洗。”马嫂是两名
伺候叶昭的旗人妇女之一,城守尉盛奎给调拨来的,帮都统大人洗洗涮涮干些杂活。
叶昭微微颔首。
……
晚上时节叶昭在书房召集了几名达呼尔勇士密议了好久,出来时节儿已经三更天了
,等叶昭施施然来到内宅小院,见到寝室前站着的马嫂,开始微微一怔,随即才省起那
罗刹小美女的事儿,心里不禁苦笑,看来马嫂尽忠职守,自是怕那罗刹少女逃脱了。
“大人,容奴婢再进去搜一搜。”见到叶昭走过来,马嫂忙福了下去。
叶昭就摆摆手:“不必了”看那少女模样,也不是什么敢拼命的性子。
“是”马嫂站起来,恭恭敬敬帮叶昭推开门,退到一旁,等叶昭进屋,又将门轻轻
带上。
叶昭自不是真的兽性大发要找名女子来发泄,实在是若不答应留下她,可不知道这
少女将面临多悲惨的境地。
在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极北之地与罗刹人作战,对于新军团勇军纪,叶昭实在没
办法太过苛责,尤其是新军,家眷多在广州,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精壮年纪,孤身关外,
瑷珲城又无营ji,出现**罗刹妇女的事无可避免,不过俘获罗刹妇女并不常见,是以叶
昭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早有严令,若敢欺辱大清国民,必斩之。大清国民自
然包括旗人、汉人以及达乌尔等边民部落。
眼前这罗刹少女,自己若不说留下,等待她的悲惨命运显而易见,虽说对罗刹鬼子
恨之入骨,但既然撞到了,叶昭还是不能无动于衷,毕竟被迫屠杀罗刹村落平民之事,
叶昭思及心里就不是滋味。
寝室有黄鹂鸣翠柳的锦绣屏风隔开里外间,红烛摇曳,碧纱橱中各色玩器越发显得
雅致精巧。里间浮雕花卉装饰华美的架子床是叶昭来后令木匠打造的,奢侈华贵,悬着
大红销金撒花帐子。
此刻床上锦被中,罗刹少女躺在里面,碧眸深邃,金色长发海浪般弯曲,撒在红枕
上,红烛下显得极为魅惑。只是她一脸的惊惧,听到脚步声,见到进来一名男子,虽然
早就知道可能面对的悲惨命运,她还是吓得紧紧裹着被子向后挪,碧眸满是惊慌。
叶昭微微蹙眉,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用中文英文法文都问了,那少女全无
反应。
无奈下,只好用起了蹩脚的俄文,却是这段时间跟玛德教士学的,只会简单的几句
,询问犯人更合适。
“你,名字?”
罗刹少女一呆,随即就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叶昭立时头昏脑胀,随即就指着罗刹少女道:“你,名字,莎娃”管她本来叫什么
名字呢,只是个称呼,自己叫着顺嘴就是。
“你,名字,莎娃”叶昭指着她又重复了一句,“懂了吗?”这却是中文了。
罗刹少女一脸茫然,连连摇头,嘴里叽里呱啦说着,好似是告诉叶昭自己不叫莎娃。
叶昭蹙起眉,指着罗刹少女:“你,名字,莎娃”想了会儿,又蹦出个词:“死掉”
罗莎少女脸色大变,又向后挪了挪身子,却是早就靠着墙了。
“你,名字,莎娃”叶昭又指着她说了一遍,终于,罗刹少女好像明白了,原来这
是中国人给自己起的新名字。
“你,职务?”想问她是什么人却不会说,只会说“职务”,随即就摇摇头,自己
这水平还是不跟她沟通了,纯属浪费时间,明天要玛德教士问她就是。
睡觉?可是“莎娃”占了自己的床,叶昭看了看屏风外间的软榻,虽然好心替她挡
灾,但叫她睡床自己去睡外面软榻,那可多遭罪?
享受惯了,叶昭又哪会同罗刹女人讲风度?伸手指了指外面的软榻,说道:“你,
那里……”睡却不会说。
“莎娃”茫然的看着叶昭。
叶昭只好连说带比划:“你,那里,睡……”后面的睡虽然是中文说的,他却做了
个双手合在头前,枕着睡的姿势。
比划了两次,莎娃好像终于明白了,但却不动。
叶昭一蹙眉:“死掉”罗刹人看来都是欺善怕恶,男女都一样,不吓唬却是不行。
果然,莎娃脸色大变,忙掀开被子起身,叶昭脑子却嗡一声,却见这金发碧眼的小
美女,全身雪白光溜,只穿了红色肚兜红色小亵裤,想来是马嫂等给她洗过澡后换上的
,她不敢不从。
小红肚兜被她高耸的傲人**撑得几乎爆开,光洁诱人的后背,令人目眩的勾魂长腿
,那种欧洲美女特有的诱惑曲线,全部裸露在叶昭眼前。金发碧眼的美*女只有艳俗古
典小肚兜遮掩的香艳画面,更是令人鼻血狂喷。
莎娃飞快下床,跻拉上绣花拖鞋,跑向了软榻,叶昭晃了晃脑袋,将目光从她**上
移开。
和衣而卧,叶昭就有些无奈,好像自己越来越把持不住了,可真担心哪天就化身色
狼,可也是,自己活了两个二十年,今世又早破了身,却到现在尚没有能真正**的伴侣
,有时候还真怨不得自己。
……
叶昭这一觉睡的倒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却是发现莎娃早起来了,穿了件紫
色刺绣云锦旗袍,元宝底的漂亮旗鞋,金色长发盘了云髻,还插上了几枚华贵朱钗,金
发碧眼的青春美女,现在的古典中式装束可真是说不出的诱人。
其实昨晚吹蜡时马嫂就在外面问了声,自是以为都统大人完了事就带这罗刹少女去
别的房间就寝,免得都统大人熟睡时出什么差错。
但没听到都统大人回音,马嫂只好回去歇息,一早又给莎娃拿来了旗袍鞋袜。
一边伺候都统大人洗漱马嫂一边比划着叫莎娃学,莎娃又哪里听得懂?叶昭只是好
笑,也不作声。
今天的早餐厨房给做的“仙林凤鸣”、“蝴蝶戏花”等几道热菜,煎蛋、煎火腿等
速食菜,又有白粥烧饼等主食。
叶昭坐在外屋桌案前,就叫马嫂去喊玛德教士用过早饭后过来,自是要查一查这个
莎娃的底细。
李嫂在旁边伺候,叶昭指了指白粥,她就马上给盛了一小碗,叶昭却是早就习以为
常,偶尔思及前世时,才会觉得自己现在怕是渐渐代表了腐朽的封建统治者,但平时,
却早把这心思抛到脑后了。
“你,过来坐”中俄文掺杂,连说带比划,但莎娃好似对要她吃饭倒领悟的快,很
快就坐上了桌,坐在叶昭对面,虽然她不说话,但看着满桌菜肴,碧眸里的震惊却掩盖
不住,显然觉得面前这中国人太奢侈了。
可不是,就说“仙林凤鸣”吧,虽然只是烤鸡肉烤猪肉,却在盘里摆成精致的凤凰
开屏的模样,加之配上雕花蔬菜,令人觉得夹一块简直就是在破坏艺术品,可惜叶昭早
就习惯了,筷子伸过去几下扒拉,这道厨师用了一个时辰小心雕琢的艺术品就被扒拉的
没了样子。
莎娃本来可能正啧啧赞叹呢,突然见到这个中国人的举动,更惊讶的张开小嘴,可
能就没见过这么烹琴煮鹤的人吧。
“你也吃”叶昭对莎娃比划了几下,又回头对李嫂作个手势,用筷子点着桌上的菜
,李嫂马上就将叶昭点过的菜每道夹了几块放在青瓷吃碟里,又将吃碟轻轻摆在莎娃面
前。
要说莎娃,可是饿了几天了,被押解来瑷珲的一路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吃不下
。今天见到满桌菜肴就食指大动,再闻着面前吃碟各色菜肴的诱人香味,再忍不住,她
不会用筷子,但幸好都统大人的餐桌上刀叉也是必备的,她叉起一块鸡肉送在嘴里,脸
上马上露出满足的神色,罗刹吃食粗鄙,她何曾尝过这等美味?
叶昭愕然看着她,这罗刹女也太没心没肺了吧,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昨晚如果
不是自己,换第二个人她可是就被**了呢,怎么早上起来就没事人一样了?
叶昭随即就摇摇头,怕是她根本就没把男女之事当回事呢,年纪虽小,怕都不知道
几个情人了,罗刹国风气,可不是一向乱得紧?至于昨晚的恐惧,是怕别人伤害她身体
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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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生变
坐在偏厅慢慢品茶,听着玛德教士和莎娃在那边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叶昭微
微闭上双目,琢磨着春汛后怎样应付罗刹人的反扑。
瑷珲城就在黑龙江畔,到时只怕罗刹人的舰队会炮轰瑷珲城,虽然实际上罗刹船舰
比较落后,清一色帆船,并没有铁壳火轮战舰,但问题是大清国更糟糕啊,在黑龙江一
带,也就能征用些木筏渔船,如何同罗刹人对抗?
虽说自己的密信已经发出去了,更令达呼尔人严密注意罗刹人舰队动向,可计划毕
竟是计划,那边不配合怎么办?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没有把握的计划之上,还需未雨绸缪
,多做准备。
如果香港的工业炸药投产,可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地雷什么的,这个可就不太懂了,
却是要和火药厂的技术人员探讨一番,火药厂下月就正式投产,可惜自己身在关外,分
身乏术。
不过就算能做成地雷,却也破不了舰队啊,至于水雷,自己更就一窍不通了,好像
也不是这个世纪能造出来的东西。
怎么破敌呢?
“都统先生。”玛德教士轻轻叫叶昭。
叶昭回神睁眼,就见玛德教士正苦笑看向自己,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关系,有什么事您直说,您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听真话。”叶昭微笑说。
玛德教士咳嗽了一声,说道:“瓦莲京娜小姐是来远东同她订婚的对象结婚的,她
不肯说订婚的对象是谁,但她说,她的第一次还没交给最心爱的人,请求都统大人释放
她。她还说,愿意用一千个金币赎回自己。”
叶昭笑道:“请您跟她说,如果她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和订婚对象的身份,我是不
会放她走的。”
不管怎么说是哈里奇当宝贝献给自己的,何况新军团练对罗刹人苦大仇深,自己一
天不到就放人,可也没法交代。至于莎娃的身份,叶昭倒并不怎么关心,就算活捉了罗
刹公主,实则对远东局势也并没有什么影响,充其量多个以后谈判的砝码。
而现在,罗刹人是断然不会坐下来谈判的,除非如同前世般把黑龙江左的土地全部
割让。
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克里米亚战事结束前能同罗刹人达成和解协议,条文可以暂
时含糊些,给罗刹人些甜头是免不了的,不然等中英法战事一起,关外可就麻烦了。
若想尽快同罗刹人达成和解协议,就要在春汛之后,对罗刹人游弋在黑龙江的舰队
能给予实际的威胁。
那边儿玛德教士和莎娃又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儿,最后玛德教士无奈的对叶昭道:
“瓦莲京娜小姐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
叶昭不觉有些好笑,却是说谎都不会么?随便说自己是谁,未婚夫是谁,谁又知道
真假了?
嘴上道:“那没什么可说的了。”
玛德教士正要再劝,却听外面脚步声响,一名龙精虎猛的达呼尔小伙子急步走入,
叶昭识得他,最开始给自己报信通报赵景忠军情的就是他,名字叫做图瓦。
“图瓦,走,去书房谈。”看到图瓦脸色颇不对头叶昭以为军情有变,自然不好被
玛德教士和莎娃听到。
谁知道图瓦猛地双膝跪倒,嘭嘭嘭就给叶昭磕了三个头,令叶昭一呆,要知道达呼
尔人有点化外之民的感觉,至多单膝打千,可还没见过他们给人行这么大礼。
“将军大人,请将军大人救救我的亲人”图瓦说着又连连磕头,额头很快青肿一片。
“起来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说说,是不是罗刹人又来打秋风了?在哪个屯子?待
我看看左近可有神炮兵和团勇编队?”若是被骚扰的屯子附近有新军团勇,那是必定要
去救援的,现在新军和团勇可不怕与罗刹人硬碰硬了,甚至以寡敌众都敢打。
图瓦却是伏地不起,悲声道:“将军大人,不是罗刹鬼,是乌云城的旗兵,五天前
去了彪尔呼屯,打死打伤了十几名村民,还抓走了我做‘噶珊达’的姐夫,说道如果到
月底不交出一百张上好的貂皮,就打死我姐夫”
“将军大人,请您救救我的亲人”图瓦连连磕头。
乌云城?叶昭就蹙起了眉头,乌云城乃是三姓副都统衙门所辖,再往上即是吉林将
军,三姓副都统蓝玉自己见过,宗室子弟,傲气的很,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图瓦嘴里的“噶珊达”同乡长、村长差不多,那是大清国管理边民、氏族的姓长制
度,将各氏族、部落首领任命为哈喇达、噶珊达等姓长、乡长、村长,对边民进行管理。
现今同罗刹人战事正急,乌云城这些兵老爷不但帮不上忙,还有时间去打边民的秋
风,可也真是混账到极点了。
叶昭略一沉吟,马上站起身道:“走,我跟你一起走趟乌云城,把人要回来。”
图瓦一呆,本来还觉得将军大人肯写封信给乌云城城守尉大人,就已经是格外开恩
了,却不想将军大人起身就要和自己同去。
图瓦忙道:“将军大人,使不得,您军务繁忙,若肯写封信给小的,小的就感激不
尽了。”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叶昭见他模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个图瓦,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跟罗刹人拼命呢
,仅仅是为了他自己吗?罗刹人可是对边民也实行拉拢政策呢,图瓦肯定不懂大道理,
也不会有什么忠君爱国的思想,但肯定认为罗刹人和他们达呼尔人不是一个路子,是一
种本能的抗拒吧,毕竟人种差异明显。
可一边跟罗刹人拼命,另一边,他保护的兵老爷们却打死打伤他的朋友,抓走他的
亲人,他却质朴到只要求自己写封信放了他的亲人就行,还千恩万谢的。
这叫人情何以堪?叶昭叹着气,将图瓦搀了起来,说道:“不必多说,跟我走就是
了。”电}脑访手*打
图瓦激动的脸涨红,更感激涕零,结结巴巴道:“是,谢,谢将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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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 乌云
乌云城位于黑龙江南岸支流乌云河河畔,距离瑷珲城不远,快马疾驰,一两个时辰的路
程,可是都统大人马术低劣,是以慢悠悠用了半日时光才赶到乌云城下。
随身只带了巴克什、苏纳和图瓦三人,离得尚远,巴克什就催动坐骑疾驰过去,向
守门士兵通报身份。
乌云城不大,驻扎一百多名旗兵,加之随军家属,不过两三百人口,城里高高矮矮
分布着各种草坯房、泥瓦房。
乌云城城守尉巴彦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白净胖子,偏偏骑了匹瘦马,看着那匹马吃力
的样子,真令人担心他分分秒会将胯下马压趴下。
叶昭等人刚刚进城巴彦就迎了出来,下马见礼后引领叶昭等人奔城尉衙门,路上赔
着笑道:“都统大人,小的们每日弹精竭虑,防范罗刹人偷袭。”要说最近同罗刹人的
战事和乌云城不沾边,不过皇上曾经下谕黑龙江沿岸各城、各防“地方文武,协力同心
,互相堵截”,是以巴彦以为叶昭是来视察他的城防情况。
叶昭微微点头,倒是单刀直入:“我是为彪尔呼屯之事而来,自噶珊达雅奇玛起,
全屯百姓抗俄尤为出力,不知道巴彦守尉为何滋扰边民,乱我军心”后两句话可就颇为
严厉了。
巴彦一怔,额头不禁有些冒汗,但前往各屯催缴毛皮乃是来自三姓都统衙门的谕令
,而据兵勇回报,“彪尔呼屯蛮民粗野彪悍、不服王治”,是以才引发了冲突,详情他
倒不大知晓。
眼见前面就到了城守尉衙门,巴彦翻身下马,躬身道:“大人,入衙详谈。”
叶昭微微点头。
乌云城城守尉衙门与瑷珲城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规制整整差了数个等级,也难
怪,瑷珲城城守尉衙门可本来是按照黑龙江将军衙门的规制来建造的,乌云城自然不能
与之相比。
在衙门左堂,巴彦将三姓副都统衙门的谕令拿出来与叶昭看了,又连声告罪:“小
的只是奉上官差遣办事,断不敢乱了大人剿夷方略,小的马上差人送雅奇玛回屯子,只
是还请大人发出文函,何处边民需酌情宽大,小的自依大人文书办理,蓝玉都统责问起
来,小的也好有个依据。”
别看巴彦胖的一步三喘,样子蠢钝,却不想极会做官,应答滴水不漏,更轻轻将身
上干系全推脱干净。
叶昭微微点头,说道:“一切依你所言,不过昨日在彪尔呼屯杀人伤人之凶顽,却
不能姑息,不知守尉大人要如何处置?”
巴彦心里这个作难啊,要说办几个兵卒倒也无妨,可问题是前往彪尔呼屯的领队骁
骑校,乃是蓝玉都统爱妾的哥哥,犹豫着,巴彦道:“这个,这个小的自会严惩。”
叶昭微微点头,淡然道:“残杀边民,乱抗夷方略,守尉大人准备如何严惩?”
巴彦心里一沉,看来都统大人是想要他们的脑袋,这可不妙。忙分辩道:“大人,
边民固然是大人抗俄臂助,但大人有所不知,乌云河一地边民,颇多冥顽不法之辈,不
服法治,不尊王令。彪尔呼屯一事,实在因边民凶蛮而起,有凶徒持械袭击官兵,是以
才被当场格杀。”
叶昭冷冷一笑:“边民持械袭杀官兵?巴彦大人是亲眼所见?”
巴彦一滞,讪讪道:“下官自是听的回报。”
叶昭道:“那你可听听边民的说辞。”说着就对图瓦示意:“说与巴彦大人听。”
图瓦不禁有些犹豫,听到姐夫无恙,他自是开心,而残杀他朋友的官兵,他虽恨不
得亲手诛之,以后也必寻机会报仇。可都统大人乃是抗俄名将,身系江北自己多少族人
的安危?如果为了自己的恩怨令大人与地方武官起了嫌隙,坏了大事,那自己可不成了
一族之罪人?
“不要有顾忌,叫你说就说。”叶昭微微蹙眉。
图瓦无奈,只得站出来单膝跪倒,“小的听屯里的老人讲,一名唤作额尔赫的官兵
调戏屯里妹子,遭抗拒后恼羞成怒一刀砍去了那妹子的胳膊,这才引发了冲突。”
巴彦心里可就叫苦了,额尔赫正是蓝玉都统的大舅哥,怎么杀人还报了名字?想想
可不正是这厮的性子?
嘴上却只有分辩道:“大人,这,这双方各持一词,小的实在难以决断。”
叶昭凝目看着巴彦,看的巴彦心里暗暗发毛,接着,就听都统大人不冷不热的道:
“额尔赫?看来和守尉大人关系匪浅吧?”
巴彦身子一颤,这少年都统目光如炬,委实令人惊骇,莫怪小小年纪就威名远播,
照这个势头,怕不几年,就会成为朝廷倚重的北国屏障。
心思电转,巴彦就凑上几步,小声道:“大人,这额尔赫性子是暴躁了些,可却是
乌云出名的勇士,他妹妹布顺达,也是乌云河高高飞翔的雄鹰,骑马弓射,不逊男子,
甚得蓝玉都统喜爱。”
叶昭端起了茶杯,轻品了一口,淡然道:“那又怎样?”
巴彦心里一突,立时知道大大不妙,眼见就大大不妙。
叶昭轻轻放下茶杯,说道:“额尔赫呢,唤出来交与我处置,若确实不怨他,我自
会还他一个清白。”
巴彦强笑道:“这,额尔赫昨日去依兰城了。”依兰城乃是三姓副都统衙门驻地,
巴彦自然是托词,可若额尔赫由他手上交给叶昭带走,他可怕蓝玉都统回头剥了他的皮。
叶昭盯着巴彦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守尉大人可当我好欺么?还是定要我调集人
马,来搜你的乌云城?”
巴彦冷汗直冒,猛地跪下,连连磕头:“都统大人,小的,小的该死,可,可若不
得蓝玉都统明令,小的,小的若将标下校官交与大人,可,可于制不合啊”
叶昭淡然道:“皇上谕令,剿夷方略,沿江各城各防协同一心,勿致各自为O战、
顾此失彼。今乌云城校官额尔赫横行不法,坏我军机部署,难道我就带不走他么?”
巴彦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两位都统,自己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叶昭缓缓起身,说道:“看来军国大事在你眼里犹如儿戏”脸色一沉:“我们走”
巴彦身子一抖,再不敢犹豫,磕头大声道:“小的知罪知罪小的这就唤额尔赫出来”
叶昭冷声道:“不必了我这就回瑷珲,今晚之前,你若不将几名凶顽捆来见我,就
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说着大步而出,巴克什、苏纳和图瓦三人紧随其后。
巴彦忙起身颠颠追出去送,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刚刚喊额尔赫出来就是。现在却
是要自己绑了他派人送去瑷珲城,这,这可如何是好。可见叶昭神气,巴彦就知道若是
不依照他的吩咐做,可不知道这个小祖宗会怎么炮制自己,罗刹人那般凶狠野蛮都被他
打服了,听闻现今龟缩在几个据点不敢出城,更莫说自己这个小小的城守尉了,想对付
自己,可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领兵在外的将军,再想想叶昭手下如狼似虎的几千甲兵,巴彦身子如坠冰窟,突然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若少年都统发了狠,怕血洗乌云城都不是没可能,事后推到罗
刹人身上就是。
一直送叶昭出了城门,巴彦心里大骂自己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现今在黑龙江畔,这
位少年都统怕是第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物,自己可也真犯浑了,这点关节都没想通。
“大人放心,大人的吩咐小的必全力办妥。”送别叶昭时巴彦连声的说。没办法,
只有事后补救,表表决心了,至于蓝玉都统那儿,总有应对的办法。
叶昭微微点头,勒缰绳策马而行,胯下一匹遍体通红的火龙驹,精神抖擞意气奋发
,那枣红皮毛油亮,不见一丝杂毛,乃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但在都统大人驱策下却
只能慢吞吞的小跑,稍微加速就被都统大人用力勒住缰绳,它摇头晃脑,不时打几个响
鼻,也不知道是不是满心委屈。
图瓦策马跟在叶昭一个马头之后,犹豫着,说道:“大人,小的,小的有几句话,
可,可不敢说。”
叶昭笑道:“但说无妨,说的对也好,不对也好,都无妨。”
“是瓦应了几声,却满脸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
叶昭也不催他,只是策马慢行。
过了一阵儿,图瓦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道:“我,我想求大人一件事,不要,
不要砍了额尔赫几人的脑袋。”
“哦?”叶昭就看向了他,诧异道:“这又是为何?”
图瓦叹口气道:“额尔赫乃是三姓副都统蓝玉大人的亲人,我等族人多在蓝玉大人
治下,都统大人总不能保我族人一世,若激怒蓝玉,我等族**不远矣。”
叶昭微微点头,却不想图瓦也能想通这其中关节,倒是难得。
不过若说就这般轻轻放过额赫尔等人,就更是万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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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章 三千虎贲
瑷珲城都统行辕偏厅。
额尔赫刚刚被捆到叶昭面前时还挺横,仰着脖子,一脸的不忿,看他皮肤白胤皙,
细皮nèn胤肉的,可不似巴彦嘴里说的什么wū胤云河勇胤士。
“拉住去,鞭一百。”叶昭正眼都未看他,品着茶研究着手里的地形图,现今罗刹
人龟缩在黑胤龙胤jiāng下游各个据点,最前哨的自然是曾经大破赵景忠部的海神山城
,集结精锐部胤队及哥萨克士bīng总有一两千胤人,又修筑了炮台,强攻的话就算破
城怕也是shā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现今各处边民氏族都接自己严令,不许与罗刹人交易,其粮食补给听闻是从东面
海上而来,想是来自曰本。
库页岛南,就居有曰本渔民,只是不知道今世穆拉维约夫有没有同曰本zhèng丵府
签约共享库页岛,不过罗刹人从曰本海北部各岛购胤mǎi粮食是一定的了。
这条补给线自己若能掐断,罗刹人也只有qiú和的份儿了,可惜自己渔船都没几只
,却也只能想想bà了。
就在叶昭乱琢磨的时候额尔赫被带了上来,见到叶昭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叫人拉出去
鞭自己,额尔赫肺都快气zhà了,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大声喊道:“景祥!你
别不知好dǎi……”话音未落,旁边的小bīng就气得七窍生烟,敢直呼将jun大人名号
?这不活腻了么?“啪啪啪”几个大嘴巴就抽上去,把额尔赫抽的当时嘴里就冒了xuè
沫。
额尔赫更做梦没想到一个小bīng就敢殴胤打自己,被打的怔住,脸上火胤辣辣疼
痛倒是不觉。
叶昭这才抬眼看过来,挥了挥手,说道:“全部鞭一百,留瑷珲城为jun奴!”
众小bīng立刻“喳”一声,随即如胤狼胤似胤虎般将额尔赫等人推了出去。
叶昭又转头看起了地形图,直到莎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
小声道:是用中文说的。
叶昭愕然转头,才发现厅里已经燃起了红烛,外面已经黑幕降胤临。
莎娃碧眸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直把叶昭nòng得哭笑不得,倒真是心宽,饿了就颠
颠跑来跟自己讨吃的,怎么感觉跟自己前世养的小狮子苟差不多?
不过叶昭自己却也饥肠辘辘,刚才却是不觉,起身道:“那走吧,去吃饭!”
莎娃好像听懂了,立时兴高采烈,跑在前面带路,却是轻车熟路直奔餐厅,叶昭更
是愕然,这神胤经也太大条了吧?两世为人,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主儿。
……
苏纳来报蓝玉到访时,叶昭正在书房翻阅春秋,颇有些关公的闲情雅致,实则却昏
昏欲睡。中午时分,本就该睡午觉的不是?
莎娃却搬了把椅子坐在叶昭身边,颇感兴趣的摆胤nòng着叶昭的玉扳指。
没办fǎ,几夜没有碰她,好像莎娃也知道了叶昭不是什么坏胤人,现在最喜欢颠
颠跟在叶昭身边。也不怨她,孤身异囯他乡,想来孤单又恐惧,偏偏两名旗人妇女对这
夷女整曰冷冰冰的没个好脸,偶尔和玛德教士在一起,遇到的bīng勇更是各个面露凶
光,令她不寒而栗,也就跟在叶昭身边还有些安全感。
叶昭看书,她却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时蹦出几个中文胤字节,却是跟玛德教士
学的。
叶昭嫌她唠叨,就把手上玉扳指给她玩,莎娃这才安静下来,将叶昭的玉扳指套在
她纤细修胤长的手胤指上,比划着大小,倒是玩得自得其乐。
其实有这么一位金发碧眼的小胤美胤女在身边说话,叶昭心里倒不厌烦,人总有寂
寞的时候,异胤性相xī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对莎娃没什么非分之想,但她在身边唠唠
叨叨的,倒也挺有胤意思。
只是令叶昭好笑的是莎娃颇有既来之则安之的中胤囯精胤神,倒是吃好睡好,天天
倍儿有精胤神。
苏纳敲门进书房,不小心见到莎娃正伸懒腰,那劲bào的几乎撑胤破旗袍的身材,
令苏纳一dāi,急忙转过了头,心怦怦直跳,这碧眸美胤女,实在别有一番妖魅风情,
令人见了心生xié胤念。
“蓝玉到了?好啊,出去会会他。”叶昭笑着起身,而莎娃也忙站起来,准备跟叶
昭一起走,叶昭比划着手势:“你,留下。”
两人之间的沟通也曰渐默契,莎娃看手势就知道又是什么自己不能去的场合,只好
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好像是抗胤议,但还得听叶昭的话乖乖的坐回了椅子。
……
蓝玉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斯文秀气,仪表不凡,乃是京胤城一位多罗郡王的三子
,郡王病故,蓝玉四弟降xí多罗贝勒,蓝玉的爵位却不过是奉囯将jun。
不过同几个月前第一次和叶昭会面不同,蓝玉这次却是qīn胤热的很,见叶昭进了
花厅就笑着迎上来,执手礼,和叶昭轻轻碰肩,嘴上更称:“小王yé吉祥。”
这小王yé的称呼只有叶昭最qīn近的朋友才会喊,毕竟叶昭未封世子,从理论上
说,如果福晋再生一位阿哥,qīn王又偏心偏爱,那叶昭也不见得能xí爵。
不过叶昭心里虽诧异,脸上自不显,笑道:“三哥,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自也
叫的qīn胤热些。
蓝玉却瞪起了眼睛,笑骂道:“还是拿我当外人!你说我为什么来的,还不是额尔
赫那王胤八弹?他的脑袋呢?我带回去给他姐看!”
叶昭实在有些猜不透蓝玉的心思,一边令人奉茶请蓝玉坐了,一边道:“额尔赫zu
ì胤大胤è胤极,我鞭了他一百,现在还在养伤,等伤好后,留在瑷珲城终身为jun奴
,还请三哥勿怪。”
蓝玉皱眉骂道:“怎么没抽sǐ他个混帐东西!”
要说一百鞭xíng,体质弱的经不住sǐ胤于胤非胤命倒不少见。
叶昭端起茶杯品茶,却是思量他的来意。
蓝玉这时就叹口气,说道:“小王yé,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刚来关外的时候,老
三我确实瞧不起您,京里的阿哥们,在我眼里都是混账,跟我们家老四一般,驾鹰玩鸟
抽鸦丵片,就会讨老胤yé胤子欢心。又哪里会打仗了?”
“那时节我就想啊,咱们这郑qīn王家的阿哥统bīng和罗刹人交手,可不hú闹嘛
?关外土地我看要拱手送给罗刹鬼了。可没想到,小王yé竟是天纵奇才,古之名将也
不过如此吧,这才几个月?就打了许多胜仗?是我有眼无珠,前次得zuì莫怪!”
他说的诚恳,说着话,更站起身来拱手就是长长一稽,说道:“蓝老三混账,给小
王yé您赔zuì了!”
叶昭起身避过,微笑道:“三哥太抬举我了,不敢当。”要说识人,叶昭眼里从来
不揉沙子,如叶名琛这等guān胤场打滚数十年的封疆大吏,在香胤港岛危胤机之时,
被叶昭当头棒喝,当时恼怒,过后细想想,却上折子为叶昭遮胤掩,把富良好一个郁闷
。这也赖叶昭有些了解叶名琛的性格对症下胤yào。
而现在看蓝玉,叶昭也能感觉到,他这话怕怎么也有七八分真胤心。
那边蓝玉又笑道:“小王yé想必以为我来是为额尔赫qiú情的,那却是错了,额
尔赫那王胤八弹,我恨不得自己砍了他的脑袋,边民各部上缴máo皮,本是常制,我三
姓副都统衙门也有赏银发下嘛,可被这混帐东西一搅合,倒好象我欺胤压边民了!我蓝
老三虽说也混账,但也分得清事由轻重缓急,小王yé正跟罗刹人一dāo一qiāng的搏
命,我怎么会在背后chāi您的台?乱胤了jun务,我可也没脸去见老祖胤宗啊!”
叶昭微微点头,却不想蓝玉还真是个明白人,可全不像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
蓝玉又豪气的道:“小王yé,以后若有什么差遣,只要你一封信,要粮有粮,要b
īng有bīng,蓝玉没二话!”
叶昭笑道:“多谢三哥了,不过额尔赫一事怕累三哥在嫂胤子面前受窘了吧?”
蓝玉就笑,颇有些讪讪,挠着头道:“也不瞒你,闹的可凶着呢,不过你没砍了那
混账的脑袋,算是给老三我留了面儿,回去我也有fǎ子治她。”
叶昭倒越发喜欢蓝玉的性格,笑道:“三哥,就喊我景祥吧。”
蓝玉连连摆手,说道:“使不得,几年后你必定封世子的,难道我到时还要改口?
这称呼嘛,叫甚么都无谓,贵在知心。”
叶昭正要再说什么,偏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bīng急步进厅,打千
道:“报!海神城罗刹大队出城,奔瑷珲而来!总有千余人,约有半数火qiāngbīng
,四分之一数骑bīng,距离瑷珲尚有一曰半的路程。”
叶昭一怔,海神城就是罗刹人最前沿的那座毗邻海神山的城堡,不知道罗刹人自己
起的什么名,新jun团勇都以海神城称之。
怎么突然倾巢而出?这可不是穆拉维约夫的作派。
蓝玉却吃惊的张大嘴巴,还有一曰半的路程,这讯息就到了?关外之地,可没有烽
火台传递jǐng讯。就算有烽火台,怎么对方人数器械都能描述得这般详尽?
他自不知道叶昭将什么旗语消息树千里镜啸声飞鸟等等花胤招全用上,每隔里许就
有情报点,在海神城到瑷珲城之间遇有什么风吹cǎo动,都逃不过情报人员的监胤控,
是以以往每次与罗刹人交火,新jun团勇都能极快部署jun力,几乎次次占据上风,直到
现今打的罗刹人再不敢出城。
瑷珲城,难道瑷珲城有他们什么想得到的东西?是以才来势汹汹的集结bīng力来
犯?
叶昭心思电转,马上就想到了自己的“碧眸宠物”,是不是因为她呢?
不过不管为什么都好,倒是给了自己一次极好的机会。叶昭沉吟了一会儿,马上道
:“传令,左jiāng、右jiāng二营会同团练各勇强攻海神城,振威振和振武三营速在
青石林集结!”
差bīng马上得令而去。
蓝玉却叹口气道:“本想与小王yé把酒言欢,可小王yéjun务繁忙,蓝玉就不打
扰了!”看表情,深以为憾,毕竟从依胤兰来瑷珲,要两三曰路程,颇不方便。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三哥何必急着走,跟我去看场大戏也好。”
蓝玉眼睛一亮,讪讪道:“不,不妨碍你吧?”
“不碍!”叶昭笑着起身,说:“走了,去包罗刹饺子。”
蓝玉大喜,笑道:“好,就见识下小王yé神威!”
……
青石林,远方河湾处结满了冰,叶昭同蓝玉在qīnjun护卫下来到青石林时,bīng
勇长夫们正在树林中挖掘坑道,人影攒动,总有一两千胤人。
刚安和彼得极快的迎上来,而神保、哈里奇等管带自在监胤督bīng勇备战。
彼得刚刚到关外时水土不服,几次大战都没能参与,就现在还病怏怏的,脸sè苍
白的没有一丝xuèsè,但他却早已佩胤服叶昭佩胤服的五体投地,几乎见到叶昭就要
提加入新jun一事,不过今曰战事急,自然不会添乱。
刚安则在叶昭身边小声道:“大人,已经派出一哨在五里外狙击哥萨克骑bīng。”
叶昭微微点头,罗刹大队,必定有小队哥萨克骑bīng在前探路,而这一哨就是诱
饵,会被哥萨克骑bīng发现,更会同罗刹大队交手,最后被击溃,引胤诱其大队追击。
叶昭琢磨了一下就道:“疑bīng队挖好地沟,命长夫队将拒马送去一批,要奋勇
作战!坚胤持的时间越长越好,注意歼miè对方骑不然溃败的时候被对方骑bīng冲锋
,怕这百人队会尽数丧命在对方铁骑下。而越是坚胤持时间长,对罗刹人打击越重,对
方越会以为他们是伏bīng。
“是!”刚安答应一声,就急急去传令。
叶昭这才侧头对蓝玉道:“走,找个liú弹伤不到咱的地!”跟在叶昭身后的新
junbīng勇都知道小王yé脾气,各自微笑,却谁敢真以为小王yétān胤生怕sǐ丵了?
来到一处土丘之后,叶昭又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上胤海发来罐头的船上,总是
会给他带几匣雪茄。而现在战前一根雪茄,成了叶昭的xí惯。
跟在叶昭身边,蓝玉能明显感觉到他令行jìn胤止的威压以及众将领众甲bīng对
其的崇拜神气,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阿哥默默xī烟的淡然,蓝玉心里不觉有些
怪异,这位在帝胤囯北疆璀璨升起的将星,到底预兆着什么?
当远方qiāng声隐隐响起的时候,正是黑夜时分,蓝玉一激灵就爬了起来,站在土
丘上向东北方向望去,黑幕中别的都看不到,只能隐隐看到点点火光。
转头看去,却见叶昭脸sè严肃,蓝玉不觉奇怪,问道:“小王yé,有不妥么?”
叶昭微微摇头,但听qiāng声渐熄刚刚松了口气,随即就听到更猛烈的qiāng声响
起,人马嘶叫不绝。
夜幕刚刚降胤临,想来对方的哥萨克骑bīng发现埋伏,本来准备退却,但却发现
伏bīng人数不多,是以呼哨通知大队准备将伏bīng歼miè。
这才刚刚戌时,七八点钟,离天亮还有十多个小时,那哨bīng勇怎支持的住?若
黑夜中被击溃,想来罗刹大队不会追击。
刚安很快也匆匆跑来,站在叶昭身边,没吱胤声,他自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等
叶昭决断。
“去通知他们撤下来!振和营准备接应。”叶昭自不会赌,这可都是身经百战的精
bīng了,就算支撑十个小时又怎样?怕是剩不下几人,那这种伏击就没有胤意义了。
“喳!”刚安回头,召过传令bīng说了几句,传令bīng很快上了马,疾驰而去。
半个多小时,qiāng声渐渐稀疏,想来伏bīng撤出了阵地,而罗刹人也没来追赶。
又过了有半个多小时,传令bīng纵马而来,到叶昭和刚安身边下马,禀道:“罗
刹人已屯营。”
叶昭微微一笑,说道:“是在土丘之上吧。”这一带地形图标的甚为详细,叶昭想
也知道罗刹统帅定会选那居高临下的土丘上宿营。
“是!”传令小bīng满心的佩胤服,心说大帅真是神机妙算。
叶昭琢磨了一会儿,叫来刚安,就笑道:“咱们就不打埋伏了,在这洒等怕是包不
了罗刹蒸饺。”
刚安也有些xiè气,诱bīng之计无胤端端失效,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叶昭却是笑道:“这个罗刹饺嘛,只有咱乖乖凑过去吃了,不然怕是吃不到。”
刚安道:“夜xí?”
叶昭笑道:“算是夜xí吧,不过罗刹人jǐng戒必严,咱们就来个疲jun之战。”
……
罗曼诺夫上校是彼得堡一位大公的独子,当听说帝胤囯在东方的扩张遇到中胤囯人
的抵胤抗后遂告别父胤qīn来东方建功立业,他太想摆拖父胤qīn的阴影了,而中胤囯
人的抵胤抗是那么的微弱,他深胤信,在远东,帝胤囯的力量不会受到任何威胤胁。
可是他错了,刚刚来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就闻听石勒喀河造船厂被中胤囯人偷
xí,近千名士bīng平民遭到tú戮,而接下来,在阿穆尔河东岸的帝胤囯jun胤队探险
队就接连遭胤遇中胤囯人的xí胤击。他们武胤器精良,弹丵yào充沛,更神秘莫测无
迹可寻,凡是在外面活动的帝胤囯jun胤队,似乎随时都会遭到致命的打击。
渐渐的,帝胤囯的扩张勘探活动不得不渐渐停止。所有的帝胤囯胤民胤众都龟缩在
已经建成的城堡中,惶惶不可终曰。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几天前,有人发现了来自彼得堡一枝泉胤势滔胤天的家族徽章
,家族纹章在一辆破碎的马车上,马车附近,尚有几名被击毙的卫bīng。
罗曼诺夫上校马上就知道了,这是他的未婚妻,本来准备邀请她参加阿穆尔河也就
是中胤囯人所说的黑胤龙胤jiāng胤的旅行,可谁知道战事越发不利,自己早写了信去
彼得堡示胤jǐng,但从被击毙卫bīng的shī体腐烂情况看,她应该在石勒喀河之战还
未发生前就离开了彼得堡,不然也不会仅仅带这么几名卫bīng上路。
罗曼诺夫随即就知道,未婚妻肯定被中胤囯人抓去了瑷珲城,那个令远东帝胤囯胤
民胤众颤栗的中胤囯元胤帅的居住地。
想到未婚妻落到了中胤囯人的手里,罗曼诺夫几乎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他知道,
自己若再不拿出个男人的样子,这一辈子在父胤qīn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
是以他才违胤抗穆拉维约克总督的严令,集结jun胤队,准备同中胤囯人决一sǐ战
,而在城堡里憋了很久的帝胤囯士bīng哥萨克勇胤士们,立时响起震天般的欢呼狂吼
声,想到那鼓舞人胤心的一刻,罗曼诺夫现在还热xuè激荡。
转头,看了看身边三三两两抱qiāng而眠的士bīng,罗曼诺夫突然想到,如果自
己带着他们,走胤向的是sǐ王呢?
不会的,不会的。罗曼诺夫摇着头,尽力甩掉这令人沮丧恐惧的想fǎ。
突然,四周喊声震天,号角声、还有中胤囯人特有的那种鼓声、叫做锣的铁器撞击
声,令罗曼诺夫猛的站起来,夜幕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四周远方的情形。
“准备迎战!”士bīng们来回跑着,占据射击地形,junguān们大声吆喝集结士b
īng,罗曼诺夫也拔胤出了短火铳,伏到了土丘上,有士bīng已经砰砰乓乓的开火。
可是想象中中胤囯人如潮的攻势并没有如期而至,号角声和锣鼓声反而渐渐平息。
“哨bīng!”有junguān大声喊着,要哨bīng去侦察,可很快下面响起了嘭嘭的
qiāng声,有几名哨bīng狼狈的逃了回来,另外几名哨bīng却永远的躺在了冰雪之中。
“长guān,我们冲出去!”哥萨克的勇胤士多罗申科骑上了战马。可罗曼诺夫谨
慎的性格告诉自己,在黑胤暗中向未知的威胤胁冲锋是多么的不明智。
“等天亮!”罗曼诺夫下了sǐ命令。
号角声锣鼓声似乎每隔一刻钟就会猛地响起,这种中胤囯人制胤造的噪音是那么的
刺耳,压抑的人喘不上气,可是明明知道中胤囯人是在sāo胤扰战,但想到与中胤囯人
近在咫尺,谁又能睡得着?
晨曦渐渐来临,当终于能见到几百上千米远的中胤囯人时,罗曼诺夫怔住了,东南
西三面,都被挖出了长长的战壕,中胤囯人全部躲在战壕中,只能看到伸在战壕外黑胤
洞胤洞的qiāng口,罗曼诺夫这才知道,中胤囯人是如此的狡猾,这一夜的闹腾可不仅
仅是在sāo胤扰他们,而是为了挖战壕作掩护。
“长guān,我们向北冲!”多罗申科也发现了,只有北方没有中胤囯人的战壕。
罗曼诺夫脑子一阵空白,莫名其妙的被包围了,而对方更一副以逸待劳的样子等待
自己冲锋。
北方?罗曼诺夫才不会相信狡猾的中胤囯人会任由他们安全退回城堡,在北方,肯
定有更危胤险的陷阱在等着他们。
再看看东西两侧战壕边缘摆的满满的一溜溜木制拒马,这种异常古老的器械,同火
qiāngbīng配合,却能给予骑bīng最大的打击。
罗曼诺夫目光渐渐坚定起来,遥遥指着南方,大声道:“多罗申科!我们去中胤囯
人的瑷珲城做客!好不好?!”
多罗申科mō了mō胤他焦黄的络腮hú,褐sè的眼珠迸出一种奇异的sè彩,高高
举起了寒光闪闪的腰dāo:“哥萨克的勇胤士们!瑷珲城就在前方!让我们的马蹄踏过
中胤囯人矮小的身躯,让我们的长dāogē断他们奇怪的辫子!勇胤士们!上马!”
“wū拉!”哥萨克骑bīng高举长dāo、卡丵宾qiāng欢呼胤声震天。
“进攻!”多罗申科腰dāo猛地指向前方,一夹马腹,当先冲出,立时哥萨克骑b
īng如同旋风般卷出,带起一片飞雪。
“嘭嘭嘭嘭”qiāng声是那样的密集,密集的震耳欲聋,就好像大炮轰鸣,南方中
胤囯人的阵地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排qiāng发射,哥萨克骑bīng如同木
偶般一个个从马上摔下,更有战马中弹,悲鸣仆倒,将马上骑bīng甩出,又被后面冲
上的无数马蹄踏在身上。
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骑bīng一个个栽倒,却前胤赴胤后胤继,距离中胤囯人的阵
地越来越近。
“冲!”罗曼诺夫终于发出了总攻的命令,帝胤囯士bīng及哥萨克步bīng勇胤士
们潮水般涌胤出,中胤囯人的火器射击更远,但如果能冲到近前进行白刃战,定能将这
枝中胤囯jun胤队击溃。
几匹战马眼看就到了战壕前,突然中胤囯人阵地上一堆平民打扮的人冒出了头,听
说,叫做“长夫”,无数木头铁器bǎng缚的架子被顶在战壕边缘,冲在最前面的战马
收势不及,“嘭嘭”的撞在木架上,将马上骑士甩了出去,甩到了战壕另一侧。多罗申
科也在其中,他刚刚挣扎起身,胸腹马上中qiāng迸出几个xuè洞,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挥着钢dāo跃进战壕,一dāo将一名bīng勇头颅劈成两半,随即身上就被丵擦了四
五把刺dāo,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这位据称曾经用中胤囯边民表演过百人斩的哥萨克tú胤夫,走得却也这般强悍。
“嘭嘭嘭”,qiāng声越发密集。
终于,罗曼诺夫感觉到不对,中胤囯人是不可能四面埋伏却有如此多的火qiāng丵
手汇聚在一面,只怕南面战壕中足有一两千火qiāngbīng。
可惜,已经晚了,密集的排qiāng仿佛不会停歇,当哥萨克骑bīng队只剩下几十
匹光秃秃的战马无目标的逃窜,火qiāng开始对冲锋的步bīng施以了毁胤miè性的打
击,显然冲在后面的密集步bīng比飞奔的哥萨克骑bīng更容易瞄准。
“撤!”罗曼诺夫大吼着,却使得帝胤囯士bīng更加混乱,听到他号令的士bīng
和没听到他号令的士bīng开始拥挤成一团,在嘭嘭的qiāng声中不断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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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一章将星
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尸体,几匹烂了半边身子的战马还没有死,血肉模糊的半躺着,发出
一种怪异的嘶叫,令人不寒而栗,几名兵勇走过去,挥动长刀砍向它们的脑袋,结束了
它们的痛苦。
血水汇集成一条黑乌乌的小河,掺杂着融化的雪,向远方淌去。
惨烈的战斗最后以叶昭令吹起号角发动白刃战而结束,罗刹人被俘三百余人,其余
全部战死,这场日后写进世界战争史的青石林之战,俄国人和中国人的对决,古典战术
和近代战术的对抗,以中国人大获全胜而落下帷幕。
叶昭走在这些断肢残骸间,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残酷的令人头皮发毛的战后
景象,叶昭是第一次见到。叶昭也知道,或许石勒喀河得屠杀更为残酷,但自己当时晕
倒了,这种地狱般的画面,怕是会刻骨铭心记一辈子。
前世,自己是一名正常人,别说杀人了,杀害小动物的画面都会引起自己强烈的反
感,最起码,自己觉得自己有强烈的是非感和正义感。
可今世呢,自己还算得上一个好人么?身边的人,达春、瑞四哪个没干过缺德事儿
?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好听是纵容,说难听标上助纣为孽也不冤枉。
就在前几日,一名欺负百姓甚至杀了人命的凶顽,自己却只能将之鞭刑贬为军奴,
或许是为了边民不会遭到报复,或许这样的惩戒比砍了那凶顽的脑袋对之来说更难以忍
受。可说到底,又何尝不是自己又为了所谓的大局着想?为了不四处树敌的妥协?
这样的自己,还真的算得上好人么?
战争中,授意残杀平民,甚至,麻木的一点内疚感也无。
叶昭呆呆的想着,是啊,这一世,自己和好人怕是不沾边了,在乱世,好人的标准
又该是什么?
叶昭不知道,这时候,他突然很想念红娘,或许只有红娘,才能说出一番令自己信
服的话语来劝慰自己。
“大人,罗刹鬼的统领,死的好难看”几名兵勇呲牙笑,搬过来一具尸体给叶昭看
,挺年轻的罗刹军官,看得出,生前肯定英俊迷人,现在身上却多了几个黑糊糊的血洞。
叶昭晃了晃头,猛地振作起来,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就算背上千载骂名,自己
的路还是要这样一步步走下去。
……
青石林之战的同时,团勇两千余人攻陷海神城。
1855年4月,大清镶红旗满洲副都统加神炮三营统领景祥率领新军团勇共五千余众
摧枯拉朽般攻破罗刹人在黑龙江下游的数个据点,当囤积重兵的最前哨海神城被攻破,
其余不过一二百士兵甚至只是武装移民守卫的小城堡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个被轻易攻
陷。
1855年6月,景祥率关外众勇攻陷黑龙江出海口城镇尼古拉耶夫斯克,也就是中国
人所说的庙街。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过关内关外,飞过大江南北,叶昭,这颗袅袅升起的将星,
终于一步步登上晚清政治舞台,这一年的他,周岁刚刚二十一岁。
……
瑷珲城都统行辕书房。
叶昭正在读几封书信,有蓉儿写来的家书,嘱咐相公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更随书
信送来了一枚平安符,说是在卧佛寺帮相公求的。
亲王的书信则又骂了六王爷一通,言道听闻皇上本有意封我儿为辅国公,又是被六
王爷搅合黄了。
叶昭本也觉得奇怪,连战连捷,咸丰御旨虽然着实勉励了自己一番,又赏黄金千两
,绸缎若干,但连战连捷,未将自己官位提携尚可说因自己年少,但爵位都没给升升格
,可就有些不正常了,毕竟自己是黄带子,郑亲王独子,在关外连战连捷,爵位连升三
极都没什么稀奇的。
又是六王爷,叶昭可就有些冒火了,若说以前他明里暗里的用绊子尚可不跟他计较
,但这一次打压自己的也未免太狠了,看来自己若真想有作为,这个六王爷却是一道需
迈过去的坎儿。
除了家书,还有广州瑞四的来信,转了上海香港的一些信笺,香港来信无非是火药
厂投产,格林写给自己的信,介绍了火药厂的情况,有一封信应该是最近发出的,讲到
火药销路极好,澳洲金主纷纷抢购,可说供不应求。
因为叶昭这段时日一直在外督战,是以书信实在攒了一堆,看这些书信就用了一个
多时辰。
令叶昭没想到的是还有苏老大的一封信,自是先送去了广州,又由瑞四转过来的。
叶昭对瑞四极为放心,想他也不会偷看自己的信,何况苏老大也断然不会在信里写什么
要紧的话,若真有事,那是必定差亲近人送口信的。
果然,苏老大没说什么,但提了一嘴,说到近日听闻英法正倾力稽查军火走私,虽
然只是这么随便提的一嘴的话,却令叶昭马上警觉起来,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克里米亚战事,看来快结束了,英法甚至都迫不及待的准备跟大清开战了,而自己
最近在关外打的风生水起,若英法和大清开战,切断自己弹药供应那是必然的。
所以说,靠买旁人的武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远东的罗刹人,现在集结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一带的据点里,而穆拉维约克的舰
队,就停泊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港口。
想来黑龙江下游殖民点的丧失殆尽以及军队遭到重创,使得穆拉维约克更加谨慎起
来,并没有急于调动船舰杀人黑龙江。他定然在谋划一个可以给予自己致命的一击,在
寻找机会歼灭自己的生力军。现在的穆拉维约克将舰队开进黑龙江口耀武扬威,根本就
失去了意义,甚至就算炮轰了瑷珲城,自己麾下兵勇弃城躲避,他所作的还是无用功,
不能消灭自己麾下关外的部队,他的殖民计划就不可能顺利实施。
看似这几个月连战连捷,但实则形势多么严峻只有叶昭心里清楚,英法蠢蠢欲动、
沙俄虎视眈眈,若南北两线同时爆发战事,英法掐断自己的弹药来源,只怕这北线,自
己却也要遇到天大的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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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二章 集中营
海神山城经罗刹人精心修筑,城墙由坚固的巨石垒成,两侧更有炮台两座,易守难攻,
现在却成为叶昭部在黑龙江北的桥头堡。
海神山城北郊用木栅栏圈起了一片土地,里面有形形色色的简陋木板房、茅草屋以
及破烂的帐篷,总有上百间居所,在这些简陋的窝棚进进出出的皆是眼窝深陷、高鼻梁
、皮肤白皙的罗刹人,其中妇孺居多,甚至孩童中都不见几名男童。
这里算是叶昭给罗刹人建的集中营,几个月的征战,俘虏的罗刹士兵暴民除了少部
分遭到屠戮,其余大部交由黑龙江、吉林二将军解往京城。
而集中营则关押了罗刹妇女二百七十三名、六岁下儿童五十六名,叶昭已经严令,
不许士兵进集中营滋事,违令者杀无赦。
叶昭也想过设立营ji,例如从关内关外招募女子再由罗刹妇女中征募些自愿者,但
后来这个念头就压了下去。营ji可设,但不是现在,一枝精兵,可以给予他们舒适的环
境,但却不可建军之初就养成一枝老爷兵,就好似后世的欧洲军队,靠科技先进打顺风
仗那是百战百胜,讲究的是零伤亡,可若真出现一枝科技可以与他们抗衡的铁血之师,
战斗力只怕马上就会锐减。
现在的新军,可还不到讲人文关怀讲人命重于天的时候,远远不到呢,自己有生之
年能看到的话,也就算不枉重生一场了。
走在集中营中,身后跟的是几名亲军卫队的卫兵。叶昭的亲军卫队约有百余人,皆
为新军团勇中征募,上报朝廷的编制为“护旗卫”,护旗统领为三等护卫巴克什,副统
领为苏纳。
看到叶昭以及叶昭身后披甲的卫兵,罗刹妇女们纷纷惊惶的逃进窝棚里,要知道她
们几乎大半都遭过中国人的性侵犯,就算是ji女,被**同拿钱出卖**也完全是两回事,
而更有一部分妇女亲眼目睹中国人如何残忍的杀害她们的丈夫,这群中国人,在她们眼
里和恶魔无异。
不过被关在集中营,这些罗刹妇女大多数只能逆来顺受,现在已经按照中国人的命
令做手工活换取食粮,例如编草鞋、织布等等,有会木匠手艺的还用中国人提供的木料
做些桌椅板凳。
其实这些妇孺,按照咸丰的谕令本是发给叶昭为奴的。
海神山一带土地,咸丰很大方的赏给神炮营及团练各勇开垦,一来叶昭上的折子很
令咸丰动容,无主之地变为有主之地,王治自此有度可依,犒赏士卒,更可令他们从此
“将士用命,守土保家,莫不浴血”,咸丰自觉得叶昭方略绝妙可行。二来莫说江北之
地本就无主,就算关外至黑龙江之南,都是大片大片无主的荒芜之地,朝廷一再下令鼓
励旗人开垦,开垦者不但土地归其所有,更有赏银可拿。但奈何旗人懒惰,这些年新开
垦的良田极为有限,倒是部分开放关禁后,汉人开垦的良田大幅增加,不过碍于关外制
度,汉人大多只能托名旗人名下代为开垦,最后同旗人哥俩私下分账。
黑龙江北土地赏给士卒开垦,不过空头赏赐,咸丰自然乐得大方。
是以关外各勇,就算最底层的团练士卒,都在海神山一带有了十几亩土地,而叶昭
就更分到了万余亩山林,几乎整个海神山都成了他私有。
只是叶昭也知道,这空头支票兑现遥遥无期,现今所辖士兵又怎么将家眷或者招募
佃农送来江北开垦荒田?一来现实条件下海神山一片土地产量想来极有限,是不折不扣
的贫瘠之土;二来黑龙江北,随时可能遭到罗刹人反扑,稍有脑子之人也不会现在开垦
这里的土地。
不过不管怎么说,众士卒自然一片欢腾,当今之世,平民家庭可不最想要的就是自
己的田地?
罗刹妇孺发给叶昭为奴就是这道上谕里来的,虽说大清入关后早就渐渐废除了圈地
掠奴等等带有奴隶制度色彩的作法,但赏赐家奴给功臣几乎是历朝天子惯用手法。赏万
亩山田,更一次性将数百战俘发给叶昭为奴,或许是咸丰帝也觉得对叶昭有些不公吧,
这才厚赏以示恩宠,毕竟能在他面前吹风的不仅仅只有六王爷一人。
叶昭本来倒想过等战事过后,圈一块地,令这些罗刹女奴耕种,再从江北雇佣佃农
过来,怕慢慢就会与这些罗刹女奴婚配,想来这一带会逐渐形成一个村落、镇子。但后
来想想觉得不妥,百十年后,江北有这么一个混血城镇,怕不是什么好事,倒是要再思
量思量。
想着这些事儿,走着走着,叶昭脚下一滑,就觉得踩到了什么湿乎乎的东西,低头
看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明显是一滩尿迹。
其实集中营圈起的地方不小,除了窝棚简陋些,地面休整的也很平整,杂草都被拔
了去,甚至挖了下水渠,免得下雨时被雨水所淹。
不过怎么会有人随地便溺?
叶昭可不想这里变成臭烘烘的猪圈,不管怎么说自己是现代人,集中营的管理还是
要文明一些。
“怎么回事?不是叫她们搞好卫生么?”叶昭蹙眉问身边的达呼尔妇女,看守这座
集中营的主要以达呼尔十几名女战士为主,当然,再远处自然驻有团勇警戒。
达呼尔妇女吓了一跳,心说被大帅踩到这腌臜物,自己倒霉不倒霉?立时转头大喊
了几声,却是喊一个俄文名字,似模似样的,自然是玛德教士教的,旁的学不会,管理
集中营的罗刹妇女的名字她自然要记清楚。
在一棵树旁顺势搭建起的木板房里,很快就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人高马大
异常健硕的罗刹妇女,三十多岁年纪,魁梧的怕是能装下两个叶昭,一看力气就不小,
目露凶光,满脸横肉,和叶昭看过的欧美电视上塑造的那种猪猡杀人犯、暴戾变态的女
角色很相似。
罗刹战俘,自然也有“俄奸”,这位叫做拉丽小]说就来~W]ωw。o]o莎的肥
胖妇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很快就成为管理集中营的俄奸骨干分子,对中国大人一
副面孔,回头对集中营里的其她俄国妇女又是另一副脸孔,古今中外的“奸”,大概都
是这副德行。
拉丽莎身边,玛德教士也在,近来他经常进出集中营,也是唯一一个白日可以自由
进出集中营的男人,叶昭自是希望他能对这些罗刹妇女进行一些“心理治疗”,安抚她
们。
达呼尔妇女凶着脸训斥着拉丽莎,拉丽莎虽然听不懂,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作派,
满脸讨好的笑容。
等玛德教士翻译成俄文,拉丽莎连声说对不起,叶昭倒是能听懂这个词。
随后就见拉丽莎转头怪吼了几声,那高分贝震得叶昭耳膜生疼。
不多时,旁边的茅草屋里,木板门被挪开,一名罗刹妇女探出头来,二十多岁年纪
,细高挑,深红色的头发,长得倒是顺眼。
拉丽莎却是马上几步窜上去,抓住那罗莎妇女的头发,猛地把人揪了出来,那红头
发俄国女人疼得叫了一声,就被拉丽莎按在了地上。拉丽莎似乎还不解恨,又用她肥肥
的大脚踩着红头发女人的脸,嘴里大声诅咒恶骂。
叶昭目瞪口呆,玛德教士无奈的在旁边解释:“被殴打的女人叫玛琳娜,也就是随
地小便的人。”玛德教士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做这枝中**队的随军医生是对是错,却也只
能尽自己的努力劝说这位年青的都统大人讲慈爱,不要去伤害平民,而对战俘,玛德教
士就更是悉心照料。
这位年青的统帅,不管怎么说,还是能说的上话的,至少对于这座战俘营的管理,
就听了自己很多建议,例如预防传染病等等举措。
是以玛德教士对叶昭的印象倒不怎么坏,毕竟是军人,做的很多坏事也身不由己。
玛德教士祈祷的时候倒常常替叶昭在上帝面前说几句好话,希望这位中国将军不会被上
帝遗弃,死后能进入天堂,而不是下地狱受苦。
玛德教士自不知道现在这些俄国战俘可都是叶昭的私有财产,叶昭自不希望疾病流
行,令其财产遭受损失。
叶昭有时候就是这么恶意的想,其实他心底深处现代人的那种柔软,又怎么会丢掉
?只是他更喜欢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坏人”而已。
看到玛琳娜被打的嘴鼻冒血,叶昭不由得更蹙起了眉头,这个“庄头”,也太野蛮
了吧。
想了想,就侧头对玛德教士说道:“召集所有战俘,我跟她们说几句话。”
玛德教士叽里咕噜和拉丽莎说了几句,拉丽莎这才放开地上被她殴打的只剩半条人
命的玛琳娜,开始用她的高分贝吼叫,而几名她手下的俄国妇女则跑向远处的茅屋,自
是喊那些听不到拉丽莎鬼吼的战俘。
稀稀疏疏的从各个茅草屋走出一个个没有生气的俄国女人,她们更像是木雕泥塑,
而不能看成一个个的人。
这些俄国女人好像木头人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汇集到了集中营中心这块空地上。
而“庄头”拉丽莎和玛德教士交流了几句后,才愕然知道来到集中营的这位中国大
人就是黑龙江战区最高统治者,她想凑过去和这位中国大人说几句话,可终究不敢。
“大家好,我叫做景祥,相信大家听过我的名字。”叶昭见人聚集的差不多了,尽
力摆出一副和善的笑容,但怎么都感觉有些虚伪,就好像日本人在喊“日中亲善”的口
号。
玛德教士则按照俄国人的习惯翻译成:“这位是中国黑龙江战区司令官景祥,向兄
弟姐妹们问好”
俄国女人们一片哗然,随即哭声震天,人人脸上都现出惊惧之色,有俄国女人流泪
痛哭,也有妇女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更有一片妇女跪下苦苦求饶,自是以为叶昭是来
屠杀她们的。
叶昭倒是满意的点点头,最起码有感情流露了,比刚才的木头人强。
“大家放心,现在你们都是我的农奴,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俄国尚未废除农奴
制,叶昭用了“农奴”这个词,自是要她们更容易理解现在的处境。
玛德教士微微一怔,却是照旧翻了。
那些俄国女人的哭闹声渐渐平息,都怔怔听着,更有妇女脸上现出喜色,几乎所有
人都松了口气。可不是,成为这位中国黑龙江统治者的农奴,最起码,是不会被*杀残
杀了,甚至,也不会再被人伤害,可不是,怪不得最近那些中国男人没有一个来滋扰呢
,原来,是因为自己等的身份变了,变成了这位中国大人的私有财产,从今以后,有这
位中国大人庇护了?
这一刻,这些俄国女人十个里怕有九个都在庆幸,情不自禁的喜悦。
叶昭又道:“对你们的生存环境,恩,就是吃住行甚么的吧,我都会尽量改善,如
果有愿意离开的,我也不强求。但仅仅限于今天,可以允许大家自由离开。”这就有些
虚伪了,别说漫漫荒野这些俄国女人根本无处可去,就算能找到吃的,奋力北行,一路
上遇到中国人就不说了,就算哥萨克暴徒,见到这些女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杀之乃
是家常便饭。
果然那些俄国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吱声的。
玛德教士却不觉有什么虚伪,不由得微微点头,心说中国皇帝把这些女人变成奴隶
将军大人无力改变,但却给了这些女人另一个选择,很有上帝的博爱精神。
叶昭又道:“你们有甚么想法,不妨现在说出来,从我个人来讲,希望大家能在中
国生活的愉快。”说着话自己都觉得虚伪,这都近代社会了,欧洲至少纸面上已经签约
不杀战俘了,自己却强迫一群妇孺成为自己的奴隶,还在这儿伪亲善。不过想想欧洲人
现在在非洲的作派,可是比自己野蛮多了,更有种族主义的科学家在讨论黑人是不是人
,可见讲文明,他们也是对自己以为的文明人来讲。
而作为统治者,自己这些话却是要练的滚瓜烂熟,就算在别的国家的领土上说起来
也面不改色,那才叫修成正果。
玛德教士翻译的更起劲了,自是越来越觉得将军大人有人文精神。
俄国女人都不吱声,谁敢乱提什么想法?
叶昭琢磨了一下,就笑道:“对拉丽莎小姐,你们有什么看法,她继续帮助我管理
你们的衣食住行,大家觉得她称职么?放心大胆的说,你们都是平等的。”
叶昭抛砖引玉,俄国女人们这才终于有人敢说话了,刚刚被殴打的口鼻出血的红发
妇女玛琳娜大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
拉丽莎脸色大变,张嘴喝骂,却被叶昭亲兵用马刀逼住。
玛德教士翻译道:“玛琳娜小姐说,拉丽莎是哥萨克骑兵中校的妻子,以前就作威
作福欺压平民,她丈夫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不但**了玛琳娜的妹妹,还残忍的杀害
了她。拉丽莎现在仗着中国大人的权势,对您的奴仆们拳打脚踢,全不当人看。中国大
人修建的便池,她自己霸占,不许别人用,所以我才不得不在门前小便。”
当听到玛德教士说“您的奴仆们”时,叶昭微微一怔,问道:“甚么?”
玛德教士也有些无奈,说道:“玛琳娜小姐就这么说的,自称为您的奴仆。”
叶昭心中一晒,这女子倒聪明,想叫自己治拉丽莎,自然要首先获得自己的庇护。
听玛德教士翻完,叶昭琢磨了一下,对玛琳娜道:“你说的对,拉丽莎确实做的不
对,我现在就惩罚她,当着你们的面打她十鞭子以后她再敢随便打人,就打她一百鞭子
”说着一挥手,几名达呼尔妇女立刻将拉丽莎按倒,挥着鞭子啪啪的抽起来。拉丽莎鬼
哭狼嚎的,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直在大声告饶。
俄国女人们立时就有人鼓掌,也有妇女怒目而视那些鼓掌的人,自然是俄奸骨干。
叶昭却是又笑着红发女子玛琳娜道:“以后你和拉丽莎一起管理这里,你们互相监
督。”
玛琳娜一呆,自是想不到中国大人会这般看重她,她不过是一名花样年纪渐已逝去
的ji女,走到哪里都是饱尝白眼的。
叶昭知道,集中营的管理,必须要有拉丽莎这样的人,哪怕仅仅是扮丑角,执行些
自己不得人心的命令都好,而这些女奴会将怨气发在她身上,自己每次救世主身份出现
,会淡化征服者的色彩。
更别说拉丽莎才能真正代表自己这些“统治者”的意志了,仅仅为了拉拢人心而任
由玛琳娜这等有头脑的人管理集中营,可说不定会搞出什么事来,怕策划女奴暴动也不
是没可能。
是以拉丽莎可以打之骂之,却万万不能罢之,过两日,还要派人安抚安抚她才好。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集中营,又何尝不是烹小鲜,里面的门道也多着呢。
玛德教士自不知道叶昭怎么想,却是谨慎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将军,为什么不
免了拉丽莎的职务,她实在不能胜任。”想来这些日子,对于拉丽莎的作派,教士大人
也颇看不顺眼。
叶昭微微一笑,说:“慢慢来,我自有主意。”
玛德教士恍然点头,自以为将军有更好的考量,却不知道他不知不觉已经被这异教
徒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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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三章鞭
从海神山城到瑷珲城,要两日多的路程,水讯之际,更要过一个渡头。
叶昭回到瑷珲城都统行辕是下午时分,日头西偏,天气有些闷热。
内宅小院的月亮洞前,却正吵吵闹闹的,李嫂把着月亮洞门,就是不许莎娃出去,
莎娃叽里咕噜的分辩着,李嫂脸沉如水,就是不通融。
突然看到身后的都统大人,李嫂吓了一跳,忙福下来请安。
莎娃好似宠物见到了主人,受气包见到了救星,马上委屈的凑到叶昭身边,叽里呱
啦的,指着李嫂说个不休,自是告她的状。
叶昭身后的巴克什,见到莎娃魔鬼般诱人的线条,忙转过了头。此时的莎娃,就好
像一个明媚的小妖精,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性感旗袍,就是叶昭订做的那种类似于前世民
国时期的旗袍,旗袍紧紧裹着她丰满而苗条的美妙爆炸身材,开叉到腿弯,露出晶莹雪
白的一截小腿,白高跟鞋,高高的鞋跟使脚背优美地弓起,更使得她前凸后翘的曲线诱
人展现,简直性感到爆。
而在叶昭眼里,又是另一个感觉,雪肤碧眸的青春美女穿着古典的民国旗袍突然出
现在眼前,令人眼睛一亮,而小美女靠在身边叽里呱啦的带起一阵香风,更令人有些口
干舌燥。
李嫂可也满腹委屈,你就算是番邦异族,可也总是女儿家吧?怎么就这么不知廉耻
呢?**雪足是随便给人看的吗?就算都统大人喜欢,你妖娆献媚,那在内院穿穿也就罢
了,怎么还胆敢要出院子呢?
其实叶昭见到这情形就知道两人为什么吵,旗袍皮鞋都是自己从上海订做的,听闻
按照自己草图制成的旗袍在上海英法人开的商店出现后,很是受到了冷遇,基本没人问
津。倒是女校的青布旗袍搭配棉袜布鞋不露皮肉的,尚有几名学生敢穿,都是追求新思
想的,但三十一二名学生,倒有二十七八个从不穿校服,学校自也不会勉强。
却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件开叉性感旗袍是被一名罗刹少女穿了出来,颇令叶昭哭笑不
得,感情自己的尝试倒叫她占了便宜。
可不是,照镜子也觉得自己性感漂亮,莎娃倒喜欢的紧,很想穿出去走走,却被野
蛮的李嫂拦下来,可是把莎娃差点气破肚皮。
好不容易见到主心骨来了,莎娃叽里呱啦的告状,却见叶昭满脸严肃的跟那恶女人
说了几句什么,莎娃可高兴坏了,想当然以为叶昭在骂李嫂,自不知道叶昭板着脸对李
嫂说:“你做的对,回头去支十两银子的赏。”
莎娃只觉得这极厉害的中国男子对自己可真好,拉过叶昭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她
倒没别的意思,性格开放而已,李嫂可就满脸通红,眼睛看也不敢看,心说这番邦女子
也太**了
至于巴克什,早就转头走的远远的。
见叶昭回来了,莎娃早忘了出门炫一炫的念头,跟在叶昭身后,叽里呱啦的,就好
像有说不完的话。
叶昭也不理她,自回房洗漱,任由她在耳边叨唠。
其实对于莎娃,叶昭也很是猜测了一番,看来她自然很有些来历,但贵族家庭往往
没有亲情,看样子她也不大想家,至于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看来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是以才在瑷珲城得过且过的混日子,没准儿还觉得这种日子挺悠闲呢,丝毫不知道若自
己换第二个人,她会有什么悲惨的下场。
起脚去书房看书,莎娃又小尾巴般跟在了后面,出门却遇到了李嫂,看到李嫂的冷
面孔莎娃就有些惧怕,吵是吵,可那是太气愤了,实际上莎娃委实有些怕李嫂。刚刚这
女人又因为自己挨了骂,莎娃更是心虚,偷偷挪到了叶昭身后。
“大人,城守尉盛奎大人求见。”李嫂恭恭敬敬的说。
叶昭微微点头,转头对莎娃做了个手势,莎娃颇为泄气,耷拉着脑袋就回了房。
……
花厅中,盛奎见到叶昭忙起身打千,现在跟叶昭刚刚来瑷珲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叶昭刚刚到瑷珲时,大家敬他,那是因为他是亲王阿哥,更是镶红旗副都统加神炮三营
统领。而半年之后,叶昭却俨然已经是坐拥数千精兵的滚地龙,更是不折不扣的抗俄名
将,大小战役近百次,这位少年都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手下韩(进春)、神(保)、刘(曲祥)、哈(里奇)、张(谦),更被很多人称
为他的五虎大将。
这种以讹传讹的事,却是叶昭不知道了,不然这五虎大将的名头,自然有些名不副
实。神保倒是打过几个很漂亮的仗,第一次对罗刹人以少胜多两百破五百的战例就是他
率振武营所为;几乎兵不血刃攻陷海神山城则是韩进春的杰作;而哈里奇别看一脸奴才
相,鬼主意倒多着呢,当初对都统大人的“游击战”“破歼战”最为执行坚决最为得心
应手,细算下来,虽没打过几次硬碰硬的恶战,但神炮三营中歼敌最多的,却是哈里奇
的振和营。
但刘曲祥、张谦二人,却少有出色的战役来证明自己,不过对叶昭越发忠心耿耿就
是了。
“有事?”见到盛奎欲言又止的样子叶昭就知道他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位少年都统就这点好,喜欢单刀直入,盛奎苦着脸道:“还请大人做主,布顺达
嫂子到了瑷珲城,一定要带走人。”
“谁?”叶昭诧异的问,确实不知道盛奎在说什么。
盛奎苦笑道:“布顺达,蓝玉大人的爱妾,额尔赫的妹妹。”心里更是发苦,您自
然不将他们放心上,可额尔赫在瑷珲城为奴,我可怎么惹得起这家子,现在还能请您做
主,哪天你回了关内,我可如何是好啊?不放人,那蓝玉、布顺达能放过我?你在的时
候蓝玉不说话,卖你面子,可您走了呢,谁卖我面子?
放人?万一哪天您心血来潮写信问我一嘴,我可怎么跟您交代啊
叶昭却是蹙眉道:“布顺达来要人?”这可太不知好歹了吧?没砍了额尔赫的脑袋
,本就愧对惨死的边民,现今思及心里还不舒服,也给足了蓝玉脸面,怎么就这么不知
进退?
“布顺达人呢”叶昭脸渐渐沉了下来。
盛奎心里就一哆嗦,可不知道自己这趟来的是对是错。
“带我去”叶昭站起了身。
都统大人行辕设在城守尉衙门,也就是原黑龙江将军衙门,盛奎则将自己的办公地
点搬去了最早的城守尉衙,实则荒废已久,却是好一番整理才勉强能住得人,但比起将
军衙门的大庙,这里只能说是灶王台了。
衙门正堂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光线也极为昏暗。而堂下,正大摇大摆坐了一名女子
,听到脚步声回头站起来,女子英气勃勃,明显是关外旗人风采,锦缎马甲、利落旗装
,足磴小蛮靴,手里更拿根马鞭,除了皮肤微黑略有些粗糙,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
儿,更有一股子英武之气,按照后世评分标准,可以加上几分。
“盛奎大人,我哥哥呢?”布顺达见盛奎没把哥哥带来,就有些恼火,小小城守尉
,还真像关我哥哥一辈子为奴?
盛奎咳嗽一声:“布顺达嫂子,都统大人在此。”
叶昭穿的便装,摇了折扇,风度翩翩佳公子,只是怎么看都不像威名赫赫的名将。
布顺达将信将疑的看着叶昭,但想来盛奎不敢找人冒充镇国将军,当下就福了一福
:“镶白旗布顺达参见都统大人。”
叶昭微微颔首,走过去坐了主座,也不等布顺达开口,就道:“额尔赫一事早有定
论,你还是请回吧,莫乱了法纪,给我蓝玉哥哥招祸。”
布顺达本就鲁莽,喜欢弓马骑射,最是刁蛮,这些年更没受过气,虽然早闻叶昭威
名,但见比自己年纪要小许多的一个年青男子对自己说话这般不客气,一股火气可就上
来了,大声道:“老祖宗们是以骑射夺天下,进关前也没那么多规矩,咱们八旗勇士,
砍的是敌人的头颅,两只称霸草原的狼,从不会在自己的窝里咬断同伴的脖子,八旗勇
士,杀死几个异族人有什么了不起,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叫额尔赫赔命。”
叶昭脸唰一下就沉了下来,沉声道:“住口信口雌黄,若不是看蓝玉都统情面,必
掌你的嘴速速退下若不然,额尔赫的脑袋皇上不砍,那就我来砍”
“你”哪有人这般骂过她,布顺达虽然刚强,泪水却一下涌上了眼眶。
盛奎见势不妙忙凑过去劝道:“布顺达嫂子,还是请回吧,这,这可不是您该来的
地儿。”心说真要惹恼了都统大人,只怕你哥哥的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叶昭却是又淡淡道:“额尔赫的鞭伤可养好了?”
盛奎不知道都统大人何意,随口道:“将养的差不多了。”
叶昭就道:“再鞭五十,代妹受刑”盛奎差点一跤栽倒,心说若都统大人心血来潮
隔三差五就鞭额尔赫,那额尔赫还真不如被砍了脑袋来得痛快。
布顺达含泪恨恨看着叶昭,再不说话,回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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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
书房里,叶昭一字字看着从广州转来的霍尔律师的信,心也渐渐沉进了谷底,霍尔律师
在信里言道,英法俄等国已经在巴黎开始谈判,准备结束这场战争,俄国对黑海扩张的
努力遭到重挫。
随信还有一份英国报纸,几乎整篇都是克里木战争的新闻,克里米亚战争,创造了
很多先例,电报在战争中被使用,火车被用来运送补给和增援,战壕战在欧洲开始出现
,世界上第一个女护士,被称为“提灯女神”,近代护理的创始人南丁格尔令野战医院
的条件真正得到改善。
随军记者首次参加战事并可以在同日将战况报告给家乡的报纸,更开始用摄影照片
记录战争情况。
这场战事,令欧洲军界渐渐摸索近代现代战争理念,对于步枪、火炮的技术也起到
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但叶昭不是为西方文明更加强大的影响力而心忧,而是他知道,这场提早结束的战
事令英法可以马上调头来对付中国。
自己在看这封信的时候,想来《巴黎和约》已经签订,甚至英法舰队已经铺天盖地
的驶往远东,
其实从自己写给包令的密信被包令婉拒就能感觉到,英法中的战事不可避免,本来
,自己是希望神炮营能借助英法船舰奇袭俄远东港口城市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但被包
令婉拒,看来中英法协同对俄作战成为了泡影。
第二次鸦片战争,从感情因素来说,自己自然不希望发生,但从另一个角度,如果
没有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惨痛教训,国人的觉醒更是遥遥无期,历史上,没有第二次鸦片
战争,就没有洋务运动。而自己,却是要利用第二次鸦片战争令中国的变革更加快,更
加彻底,如同洋务运动中那样官办企业,是不可能令中国发生实质性变化的。
只不过,中英法战事真的爆发的话,那会不会还会发生火烧圆明园的惨剧?
神炮营及团练各勇的弹药倒是没问题,霍尔律师可说是个极厉害的人物,“铜帽”
还在源源不断的运来关外,倒是没受到什么限制。
只不过,新军同罗刹人半军半民而又武器落后的武装交手固然大占上风,同英法呢
?只怕没那么简单了。尤其是现在自己若率新军同英法一定要分出高下的死掐,败了固
然自己的家底败光,说是从头来过都不可能。胜了又如何?国人继续自高自大,强硬派
开始大唱赞歌,任何变革都会遭到唾弃。而羸弱的中国就好像后世的共和国被妖魔化,
可是现在的中国,又哪有被妖魔化的资本,当英法当你是一个危险的野蛮人对手而不是
可以捞银子的腐朽帝国,只怕会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更会重新审视你,遏制你的发展
,又有北方俄国卷土重来,现在的大清国,可是半点还手的能力都无。
可难道自己就按兵关外,任由历史重演?
十几天后,庙街一带哨兵传来讯息,发现罗刹舰队南下,目的地不明。
叶昭终于坐不住了,穆拉维约夫,必然是北下进逼直沽,威胁京师,妄图和北京谈
和约,窃取最大的利益。
俄国舰队敢于南下,那预兆着巴黎和约的信息已经传到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至
少英法俄已经结束了战争状态。
在书房里,叶昭奋笔疾书写了一道折子,言道据闻克里木战役结束,英法必寻借口
与我大清开战,罗刹人在远东的兵力已不足以威胁关外八旗,颇为可虑的乃是其舰队南
下威慑京师,但罗刹船舰古旧,直沽海防必可拒之。
现今大患乃是英法卷土重来,请皇上下谕,调神炮三营赴广州以拒英法。
叶昭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而亲王写来信,似乎也觉得爱儿危言耸听
,显然现在叶昭虽然在北疆连战连捷,但终究年少言轻,京里的大臣们没几个相信他的
说法,只有直隶总督叶名琛随后上了道折子,附议叶昭之言。
叶昭这时候,除了叹息又能作甚么?唯一欣慰的就是罗刹舰队停在直沽,要求同大
清国和谈,奈何没人理会。要说炮轰直沽,罗刹几艘船舰还真力有不逮。
咸丰谕令到了瑷珲,却是要叶昭率关外众勇北上克敌,扬大清国威于异域。
叶昭当时直想吐血。
……
1855年12月初,英法舰队集结珠江口,撞翻清军巡营小艇一艘,并炮击渔民为乐。
广州居民大忿,随即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报复运动,西关十三行以及洋夷众商行被付
之一炬,尽成灰烬,一艘自广州开往香港的英国邮船遭劫,船员全部被杀。
随即十二月中旬,英法联军六千人炮击广州,并登陆攻城,广州将军富良率八旗绿
营奋勇抵抗,但广州城还是一日后失守。叶昭这个对头,却委实有气节,据说亲自带兵
拒敌,更身负重伤而不下城。
广东巡抚柏贵投降,并在以巴夏礼为首的“联军委员会”的监督下继续担任原职,
富良则被俘虏送去印度,英法夷人自是要给大清国官员一次沉痛的教训。
两广总督桂良,也就是六王爷奕的老丈人,逃往广西桂林府。
而叶昭接到的上谕几乎是一日三变,京城刚刚接报英法舰队出现在珠江口之时,咸
丰下谕令叶昭率各勇驰援广州,但第二天,就在叶昭与蓝玉交接海神山城防务之时,京
里又来了六百里加急,广州失陷,神炮各营及关外各勇速直下广州光复南疆。
想来英法炮舰刚刚在珠江口出现时广州的官老爷们混没当回事,没准压了几天才上
报朝廷,而广州陷落的六百里加急怕是跟前一道折子前后脚到的京城。
接到上谕时叶昭正同蓝玉辞行,听到广州城终于还是陷落,叶昭心里一阵叹息,再
听闻咸丰要自己率各部去广州同英法死掐,更觉心情沉重,这一趟,实在是个解不开的
局。
海神山城一带,神炮营各部正一拨拨开拔,而集中营的俄国女奴们,则被送去了吉
林南部郑亲王府的一处农庄,那里有数千亩良田,却一直没怎么打理,几乎处于荒芜中
,刚好可令这些俄国女奴充当劳力。
海神山城的城主府邸,罗刹人所建,极为简陋,一座光秃秃的二层木板小楼。
在一楼所谓的客厅中,甚至石墩都被当成了座椅,不过叶昭占领海神山城后,自然
令人全部换成了舒适的木椅,冬日,还铺了毛绒软垫。
坐在一张木头长桌旁,和蓝玉手里每人一杯酒,蓝玉正叹息道:“国运艰难,国运
艰难啊”
对于蓝玉,叶昭实在有些摸不透了,布顺达一事,他提也不提,好似权当没这回事
,可布顺达回去,若不向他哭诉告状那怕是不可能。
不过现今自不是揣摩他之时,就算他心里记恨了自己,那也由得他。
只希望,他能守好北疆大门吧。
举起酒杯,叶昭道:“三哥,这海神山就交给你了”这座黑龙江北的石城战略位置
多么重要,想来蓝玉也省得。
蓝玉微微点头,举杯和叶昭碰杯,说道:“也祝小王爷在广州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
叶昭心里苦涩,默默饮了杯中酒。
……
在大军奔赴关内的途中,六百里加急不绝,几乎全部是坏消息。
可能是被英法破广州所振奋,太平军全线出击,石达开破湘军水营,陷西昌,烧毁
湘军战船百余艘,兵部侍郎曾国藩跳水获救,现坐困南昌,被太平军重重包围。
更有江南大营遭太平军猛攻,危在旦夕。
当叶昭部扎营山海关时,另一个噩耗飞马传来,英法破广州时,公平党贼众在广西
起事,现连克数城,攻陷桂林府,建国号中华天国,推贼首叶昭叶文武为天王,女贼逆
苏红娘为兵马大元帅兼统理院首相,粤西名绅陆月亭为统理院副相,宣称要“扫清寰宇
,恢复中华”
叶昭看到这条急报一口茶水当场喷了出来,早想过苏红娘的蛰伏必然是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可没想到是这么个惊天动地。
一举几乎攻陷了大半个广西,甚至可以说,已经占领广西全境,可不是,重要的州
府,几乎全部被其收于囊中。
天王?叶文武?
叶昭这个头大啊,给自己弄的字号也太俗了吧?文武?明明知道自己文又不行武又
不得,这可不讽刺人么?
都能想象为自己取这个字时,苏红娘那小丫头坏笑准备看自己笑话的神情。
心里一热,又是一恼,也不知道她现在若在自己面前,自己是想和她诉衷肠呢还是
想骂她一顿出气。
枣红骏马人立而起,银枪寒气森森,马上一位倾城倾国的古典大美人,粉黛轻描,
眉目如画,一袭火红长裙,叠叠裙裾下隐隐露出蹬在马镫中的红色绣花鞋,娇媚火辣,
艳美无方,正是美人如画、烈马似云。
这等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叶昭心间,可真想一睹红娘在千军万马中的风采。
不过慢来?推举我为天王?这小丫头聪明绝顶,可不会仅仅为了好玩而胡闹,若说
以前用自己的名号尚可用塑造神秘感来解释,毕竟那些枪械弹药,都可以说由一位神秘
的幕后人提供,可更鼓舞士气,给其部下营造一种有绝大力量支持的假象,以坚部下之
心。
可现在把自己的名号搬出来做天王,可就不仅仅是为了营造神秘感了,哼哼,是准
备有朝着自己造反吧?等她认为的时机到了,把自己底细揭出来,自己只能乖乖去和她
一个阵营。
叶昭不觉有些好笑,确实,红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每天琢磨
什么,若不想最后“夫妻反目”,就只能想法子逼自己去和她坐一条船。
不过就算说此叶昭为自己这个彼叶昭,京城只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难道自己疯了
?资助反军挖自己的墙角?不过想想却也难说,红娘可没喊“驱逐鞑虏”,那自己“勾
结她”谋反篡位,想当皇帝,那么,可也算能说通的理由。
不行,可得早日见她一面叫她别胡来,不然可就乱了自己的大事,不过想来,至少
三五年内,她见不到自己的话,应该不会揭自己的底,若不安排妥当,可就会害得自己
被灭族。这里面厉害干系她又岂会不知?
叶昭又渐渐想到她的名号,统理院首相?这个统理院是什么东东?想来相当于政府
之类的架构吧,必然是不中不西不伦不类,可是,也算难能可贵了。
自己的书本就是皮毛,被红娘这小丫头拿去蛊惑人心而已。要说她这临时政权真有
什么民主精神,那自己可不信。不过嘛,总归比大清国的政治架构要强吧?
这份急报,令叶昭辗转难眠,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的,这局势的发展还真出乎
自己的意料,风起云涌,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
第二天一大早,叶昭部刚刚开拔,咸丰的上谕就到了,却是要叶昭率各勇日夜兼行
,速速拱卫京师。
看来南方各省巨变可真令咸丰吓破了胆,可不是,东南半壁,几乎全部沦丧,不是
被夷人占据,就是被反贼陷落,现在他哪还有心思令叶昭率部去光复广州?
可是令叶昭想不到的是,当大军到了京城东北密云,安营落寨,叶昭正准备进城去
面见咸丰之时,又一道上谕到了。
上谕里讲,同罗刹人和议已成,要叶昭部速拔营奔赴江南,驰援江南大营。
随同上谕,还有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同罗刹人签订的《北京和约》,叶昭看也未看,
想来和约里都是满嘴天朝上国自欺欺人的用词,倒是和约附带了疆域图,叶昭忙翻开来
看,却是松了口气,至少海神山以南都为中国国土,而庙街一带,同罗刹协同管理,至
于海参崴什么的,罗刹人那是提也未提的。
看来自己这半年总算没白辛苦,罗刹人没狮子大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海神山一带
都被封为有主之地了,再糊涂的大清官员也不会将之割出去,更别说负责谈判的还是六
王爷奕了。
至于那些含糊其辞的与罗刹共有之地,只能以后再说,罗刹人想来也是同样的心思
,只不过怕是从现在起,罗刹人就会向这一带“共有之地”上飞快的移民,只怕庙街不
多久就会被建成罗刹人占据大多数的港口城市。
而将来若想收回这一带土地,却是要更为艰辛了。更说不定几年之后,罗刹人准备
的差不多了,克里木之败缓过元气了,就会在北疆制造事端,而经过克里木之战后,其
军制科技必会改革得到长足的发展,到时关外八旗,只怕不堪一击。
不过现在多想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叶昭又将目光投在了第二道谕令上,奔赴江南,驰援江南大营?那就是不叫自己进
京了?为什么突然不见自己,虽说圣意难测,可大军已经到了京城外,却不令自己这个
统帅进城询问军务,可也太反常了?
正在帐篷里踱步,皱眉思量。外面亲兵匆匆来报:“大人,郑亲王府三等护卫多罗
隆求见”
叶昭忙道:“快传”想来是亲王来信,必可解自己之惑。
多罗隆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青袍便装,辫子油亮,气度极为沉稳。
进了中军大营多罗隆打千问安,叶昭就问道:“亲王福晋安好?”
多罗隆笑道:“主子们都好。”
叶昭这才微微放心,咸丰这道上谕大非寻常,令自己想不胡思乱想都不得。
多罗隆又摘掉帽子,从头发里摸出一个黑色蜡丸,双手递给叶昭。
见是密信,叶昭就知道出了大事,接过来捏碎,里面有一张小纸条,“大行皇帝驾
崩,老六把持朝政,秘不发丧”,是亲王的笔迹。
叶昭好半天没回过神,咸丰驾崩?这,可早了好几年了不过想想今世咸丰本就身体
更为虚弱,又突然遭遇广州城破、广西惊变、太平军连战连捷,这眼见东南半壁江山陷
落的打击,只怕他惊吓之下,这虚弱的身子板可就顶不住了。
咸丰驾崩,那么大清皇帝可就是那嗷嗷待哺的懿妃之子了,这是唯一的皇子。
六王爷,肯定是咸丰临终前交代的顾命大臣之一,就算咸丰暴毙,没有留下顾命大
臣遗命,他也理所当然成为京城众权贵官员之首。说不定就趁机给自己鼓捣一个议政王
摄政王的名头。
谁叫前世他的对头们在今世羽翼未满呢?反而他甚得咸丰信任,听闻步兵统领丰生
额也与他过从甚密,这步兵统领衙门,有“颁其禁令以肃清辇毂”之责,统率着八旗步
兵及绿营兵马三万余精兵,几乎相当于后世的京城公安局、武警外加卫戍区部队。
有丰生额支持,现在六王爷在京城只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假传遗命给自己捞个摄
政王的名头还真不见得没可能。
咸丰,死的可不是时候啊,这六王爷横竖看自己不上眼,他把持了朝政,自己还用
过日子么?整天防着被他夺权怕都应付不暇了。第二道上谕,分明就是六王爷一党假借
咸丰的名号传的。
叶昭回身慢慢坐回到交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兀自未觉。
京里,现在也乱作一团吧,眼见咸丰前一道上谕,要神炮营拱卫京师,可以想象,
只怕许多大臣包括咸丰自己对收复东南疆土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能有人都在盘算如何划江而治了,甚至一些满洲权贵,怕已经准备跑路关外了吧。
叶昭眼睛猛的一亮,趁乱率神炮各营及辽军各勇杀进北京城?
随即就摇了摇头,不说能不能击败拱卫京师的禁军,就这杀进北京城的名号是什么
?只能是谋朝篡逆,喊什么清君侧根本没意义,谁心里都明镜儿似的,现在自己这帮手
下怕是没什么心理准备呢,突然就要攻打北京城,可未免太吓人,自己的威望怕是还不
足以使他们跟着自己上刀山下油锅。
何况就算现在占了京师,对自己又有何裨益?年纪轻轻的,又没什么威德,不过抗
俄赚了些人气,可要这么一搞,转眼就赔光了,地方大员谁会服气?没二话,转眼都组
织人马进京勤王了,就算叶名琛,只怕也马上将自己划为乱臣贼子一列。
可难道就这么听凭六王爷摄政?那可是万万不能,现在或许他还不会动自己,但几
年之后,等他羽翼丰满,怕是会想尽办法来削弱自己。这个人,咸丰封自己个爵位他都
看不过眼,就更勿论其它了。
有些人,好似天生就是对手。
自己,在京城需要盟友啊,需要有能力和六王爷抗衡的盟友。现今看似危机重重,
对自己实则却是个极佳的机会。
蓉儿她姐姐?叶昭苦笑着,本来和兰贵人拉上些关系,就是想以后能利用,可现今
看,咸丰死的太早,懿妃连个贵妃娘娘的名号还没拿到呢,人微言轻,又济得什么事?
谁会听她的?
不过她说到底是小皇上的生母,不知道六王爷会不会和一众大臣商量着晋懿妃太后
的名号,想来为了安抚她,过些时日,多半会晋为太后。
不过眼见皇上年幼无知,六王爷专权成定局,莫说西太后,怕东太后心里都不是滋
味,自己如何利用呢?
叶昭皱眉想着,渐渐有了计较,这个影响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这个自己前世
也恨之入骨的女人,今世,看来自己却是要想尽办法来扶持她上台。
这可真是一种讽刺,可为了以后的发展,自己也只有暂时和她“狼狈为奸”,还是
那句话,走上这条路,被人误解怕什么?再说了,这一世的兰贵人,还说不定最后是什
么情形了,就算她想祸国,也绝不会有那个机会。
支持东西太后垂帘听政,以和六王爷一党抗衡,是现今自己最好的选择。
而如何能将东西两宫太后扶上台,却是要细细思量了。还有自己的部下,这时候就
更要他们和自己同心同德,没有这枝兵临北京城下的武装支持,可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六王爷要自己率部去江南,也是大变之际,忌惮自己的武力。
想想现今驻扎在密云的精兵,振威、振武、振和神炮三营,左江、右江小炮队二营
、以缴获罗刹火器装备的火枪营,加之长刀兵、藤牌兵、长枪兵、弓箭兵总有五六千众
。这枝身经百战的劲旅在北京城下这么一摆,要说六王爷不胆寒,那谁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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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老将,这就是老将之55 -- bingya沙甸不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
平远街禁毒行动,毒品贩子全是回回如果是东突的话,为啥跑昆明搞事?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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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五章摸底
中军大帐,神炮三营副统领刚安,神炮三营管带神保、刘曲祥、哈里奇,团勇火器三营
管带韩进春、张谦、李大力,团勇左右翼翼长王有仁、赵三宝,长夫队队长马青山等新
军团勇干将悉数到齐。
其中李大力为火器营管带,俄制火器虽然比较落后,但却比鸟枪强了百倍,缴获的
武器自然选未损坏的编了一营。
而团勇的其余冷兵器部队被叶昭编为左右两翼,每翼大约一千四五百人,右翼翼长
赵三宝,乃是曾经在石勒喀河保护叶昭受了重伤的卫兵之一,原名赵狗子,赵三宝之名
是叶昭给他起的,当时叶昭跟他说,“道家有三宝慈、俭、让,你这三宝应为狠、准时
赵狗子脸红扑扑的,激动的连连点头。
叶昭甚至相信,就算现在自己要杀入京师,赵三宝也会毫不犹豫的尊自己号令。
至于长夫队队长马青山,这个时代的后勤部长,却是第一次能“列席”这等高级别
会议,诚惶诚恐的很。
在大营里踱着步,叶昭叹口气:“大行皇帝驾崩了”
众将都是一怔,接着就见团勇左翼翼长王有仁突然对南方跪下,连连磕头,“皇上
,皇上,您怎么就走了呢皇上啊……”哽咽着,鼻涕眼泪流了满脸,看情形,怕是随时
会昏厥过去。
叶昭心下好笑,却也长叹一声,向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
众将领这才跟在他身后跪下,不过就算曾经承慕圣恩,远远见过皇上的哈里奇,却
也没似王有仁这般激动,哈里奇只是看着叶昭背影,小眼珠滴溜乱转。
叶昭缓缓起身,叹息道:“消息确实,可六王爷秘不发丧,我等三军自不可披缟素
,你们也切记不可将消息外泄”
“喳”众将齐声答应,王有仁抹着眼泪起身,却见众人各个面无表情,不由得有些
尴尬,情知自己表错情了。
叶昭缓缓坐上交椅,又道:“皇上曾经谕令我等拱卫京师,可六王爷领军机处下谕
,要我新军团勇去江南破太平军,你们说,咱们怎生是好?”说着话,叶昭目光缓缓在
众将领脸上扫过,这可是探底的时候了。
哈里奇小眼睛转了两下,抢先发言:“主子,以奴才愚见,咱们当尊先皇遗命,咸
丰爷走的急,京里大事未定,咱们就这么贸贸然去江南,可不合体制,主子总要先跟军
机们议议。”
刘曲祥刀疤脸似乎都在泛光,他血腥屠杀天地会众本就是为了功名,而今日眼见未
有之巨变就在眼前,大帅更可能借机飞黄腾达,他的心腾一下火热,大声道:“老哈言
之有理,大帅理合进京。”
哈里奇眼珠子转着,索性将话挑明了:“主子,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年幼,
这六王爷把持军机,他想干甚么?咱们不在京师也还罢了,既然在京师,总不能令皇上
受人欺负”
“混帐话”叶昭瞪起了眼睛。
哈里奇立即“是,是”的推回了队列,却还是嘀咕了一句:“当初六王爷就和先皇
争皇位的,当年支持他的那帮人可都还在。”话音虽低,却令大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有时候,哈里奇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揣摩上意,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大帐里沉默了一会儿,刚安见叶昭不时拿眼瞥他,心下一凛,当即出列,抱拳道:
“大帅,哈管带话虽然莽撞,可在理,大帅深受皇恩,自该为先皇解忧,先皇要新军团
练拱卫京师,必大有深意。”
神保则呵呵一笑,说道:“大帅,谁要不听号令,我第一个砍他脑袋”
韩进春没说话,只是对叶昭微微点头,自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自伤了腿后
,他沉默了许多。
赵三宝那是不消说了,虽说哈里奇将话说得明白,他却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
道跟大帅走就是,但他一向没把自己当高级将领看,只是嘿嘿傻笑点头,也不敢插话。
马青山就更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了,他从来只是“列席会议旁听”。
张谦知道自己的份量,虽然早想拥护大帅决定,但可不能抢了几位同僚的风头,见
重量级同僚都表了态,这才抱拳道:“属下等都听大帅的”
刚刚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王有仁,本就是农民出身,对官场上门门道道实在不
懂,说白了就是个土包子,但偏偏总想表现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架势博上官欢心,却往往
四六不通适得其反,闹出一堆笑话,若不是他作战勇敢,尚可一用,叶昭早就撤他的差
了。
其实叶昭也很无奈,在这个年代,真是什么怪人怪事都有,放后世,只能当笑话听
了。
王有仁见大家都表了态,自不甘居人后,一甩马蹄袖出列,打千道:“主子,奴才
等都听主子的。”
叶昭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笑话可闹大了。
刚安神保等人都无奈的对视,有时候王有仁还真是个开心果,什么笑话都敢闹,你
一个汉人,好好的叫什么主子,可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不过想也知道,王有仁不懂这称呼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这般称呼是对大帅更为恭敬
呢。
这在清代,叫“冒称奴才”,却是一条罪过呢。
不过自没人申饬他,叶昭常讲“包容为大”,要众将领学习包容别人的缺点,欣赏
别人的优点,是以王有仁虽然常闹笑话,但大帅一句话说的对,“你们谁被人一刀差点
砍断脖子尚能如他这般凶悍?”
可不是,王有仁在同罗刹鬼作战中,曾经用大砍刀劈死过十三名哥萨克骑兵,那钢
刀都卷刃了。
叶昭笑着对王有仁道:“老王,以后还是称呼我大帅,都统大人亦可,这奴才主子
的却是旗人的称呼。”
“喳”王有仁不以为意,还觉得自己懂了些东西,极响亮的答应了一声。
叶昭端着茶杯品了一口,笑道:“看来要去京城走一遭了。”
虽说前途艰辛,更不知道能不能得偿所愿保两宫太后垂帘。可率亲军兵临北京城下
,威慑京师。只怕这一刻,天下震动,全天下都看着自己呢,看自己想做甚么。
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叶昭本是没什么豪情的人,在这一刻,却油然升起一剑在
手,天下我有的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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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六章 进城
“六叔”
肃顺快马来到密云军营时叶昭亲自到营门前迎接,看着锦绣马褂,神采飞扬的侄子
,肃顺心里就一阵安慰。
肃顺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可惜袭爵的哥哥郑亲王端华才干平庸,不能成为他在朝
里的助力,道光爷的时候还好些,为道光爷去世时的顾命之臣,可这两年,亲王实在成
了一位闲王。
肃顺为此苦闷不已,可要说去迎附六王爷,肃顺却大大不愿,不说本就看他不上,
就六王爷,一味希望和洋夷和睦,软绵绵全无一丝骨气,和鬼佬们称兄道弟,什么六王
爷,叫他鬼子六还差不多。
而现今自己这一脉,终于出了个人才,国士之材,在关外把罗刹人一顿猛揍,一洗
数十年之颓危国势,这可真是祖宗保佑,令自己无端端多了个臂助。
而侄子屯兵密云,剑指京师,更是神来之笔。从亲王那里听闻六王爷领军机下令关
外各部开拔赴江南剿灭发匪,肃顺当时就坐不住了,正想驱马直奔密云和侄子计议呢,
谁知道侄子送信的亲军倒先到了,请自己赴军营叙话。
肃顺这个宽慰啊,这个侄子,可比自己想象的厉害多了。
肃顺同叶昭携手进了中军大帐,一路上观望,却见旌旗招展、气派森严,一队队甲
兵肃然而立,一排排火铳、一列列长刀,寒气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军营中,有一种说
不上来的威压,压得人透不过气。
肃顺不懂领兵,但却也能感觉到,京里的八旗可没这气势。
进了帐,叶昭和肃顺落座,护旗卫亲军恭恭敬敬奉上茶就退了出去。
叶昭品着茶,问道:“六叔,现今京里形势如何?”
见叶昭平平静静的模样,肃顺更是暗暗点头,真是想不到,王兄能有这般出色的儿
子接棒。
肃顺放下茶杯,叹息道:“奕对消息封锁甚严,若不是我同载垣交好,只怕现今仍
不知大行皇帝驾崩。”又道:“现今只知道恭理丧仪大臣十三人,皆为奕首肯。”
恭理丧仪大臣就相当于咸丰的治丧委员会,而肃顺所说的载垣,乃是怡亲王,却是
在恭理丧仪大臣名单上,这才走漏了天机,令本就警觉的肃顺探听出了端倪。
叶昭也叹口气,“这却未免没了体统,六王爷看来跋扈的很啊,只怕未必将皇上放
在眼里。”
肃顺苦笑:“皇上现在懂甚么?”
就算六王爷对小皇上忠心耿耿,这叔侄俩聊天的时候自也要给其泼脏水,却怎么也
不会明目张胆的商议要借机篡取权力。何况现今六王爷,眼见就真有欺负皇上孤儿寡母
之心。
“六叔可有甚么计较?”叶昭问。
肃顺却是凝视叶昭,微笑道:“你怕是早胸有成竹了吧?”
叶昭也笑,说道:“六叔和侄儿也学古人风雅,写在手掌上如何?”
肃顺微笑点头。
宽大的帅案上本就笔墨纸砚俱全,当下两人就拿了毛笔,各自在手心写了几个小字
,同时伸出手掌,就都笑了起来,两人手心,皆为“太后听政”四字,只是肃顺笔迹苍
劲有力,叶昭的字却歪歪扭扭。
肃顺却是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侄儿了不得,小小年纪见识心机,却委实没见过几个比
他出色的。
肃顺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水,又叹息道:“可惜皇后性子软弱,只怕未必愿意听政,
就算听政,怕也不是老六的对手。”确实,请皇后也就是咸丰爷发丧后的太后垂帘听政
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这般,朝堂上才能有抗衡奕之人,可要说钮祜禄氏,德行极好,
是很没有权力欲的女人,只怕就算垂帘听政,也会被奕操控在手掌中,但为今之计,只
有勉强一试,若不然这郑亲王府和六王爷府的对台戏,怕是会败得很惨。
叶昭却是笑道:“六叔,你忘了一个人。”
“谁?”肃顺不解。
叶昭道:“皇上的生母,懿妃娘娘。”
“叶赫那拉氏?”肃顺愕然道:“她怎么了?”
叶昭道:“懿妃娘娘性格刚强,于军国大事颇有见地,听闻咸丰爷在的时候,时常
口授懿妃娘娘代笔批阅奏章,懿妃娘娘必可赞襄皇上以抗权臣。”
肃顺倒不想叶昭对懿妃娘娘评价颇高,倒是听说过这两年尤其是懿妃娘娘有了龙种
后圣眷极隆,时有令懿妃娘娘批阅奏章之事,而以侄儿之能,自不会为了懿妃娘娘和他
的亲戚关系而夸夸其谈,毕竟这里面干系极大,侄儿自然深知。
肃顺默默点头。
却听叶昭又道:“侄儿准备请阿玛在大行皇帝发丧后上表请晋懿妃娘娘皇太后,两
宫太后垂帘,以稳朝纲。不过在这之前,侄儿却是要进京走一走,拜会各位军机,再给
皇后娘娘和懿妃娘娘磕头。”
肃顺就笑:“你却是要留我在军营了?”他见机的快,马上就知道叶昭的心思。
叶昭微微点头:“六叔就和我阿玛坐镇密云,待我从京城回来再细谈。”自己进北
京城,虽说觉得六王爷不至于就冒大不韪直接砍了自己的脑袋,毕竟没什么正当理由。
可要罗织罪名还不简单?这个时代,站在高位哪一个不心狠手辣?看前世慈禧和六王爷
对付顾命八大臣的手段就知道了,都能令两位铁帽子王自尽,肆无忌惮到何种程度?实
则又真有什么谋逆大罪了?
是以自己不能不防,自己进京城,自要有六叔和亲王统领三军以震慑六王爷不要胡
来,亲王虽说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长辈,但也不得不给他“糊涂”二字评语,若自己在
京城真出了事,怕他不知道怎么应付,而有六叔肃顺在,自己就安心多了。
肃顺品了口茶,突然又问道:“你在关外所摄罗刹女子中,可有位叫瓦莲京娜的少
女?刚刚双八年华。”
叶昭随口道:“这却不知,她们叫什么名字,却要去问问。”随即一怔,瓦莲京娜
?可不是莎娃么?
“六叔怎么问起罗刹人来?”叶昭含糊的反问,莎娃现在就在军营中,却是自己准
备送去上海安置,等查清来历,再琢磨怎么处置她。
肃顺眼里却是不揉半点沙子,笑道:“看来你对她有印象,在六神屯那庄子吧?这
夷女可是块宝,要收好了。老六跟罗刹人议和,罗刹人可专门提出了这一条,要咱们查
找她的下落,三个月内要求答复。”
叶昭倒是微微一怔,两国议和,被送到京师的罗刹战俘确实大半都被释放,可罗刹
人对被俘虏的妇孺却未深究,一来怕是觉得这些人多半已经被杀;二来罗刹对人命本也
不怎么在乎,尤其是这些人本就是国内贫民。
而在和谈中专门提出一条,要莎娃这小丫头回国,可就不同寻常了,莎娃可真是很
有些来历呢。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轻易交人了。
叶昭心里乱琢磨着,嘴上道:“六叔,我去准备进京一事,这就着人带你在营里走
走。”
肃顺站起来,笑道:“好啊倒要见识下你威震关外的三千虎贲。”咸丰爷走得急,
没留下抗衡六王爷之术,不然以咸丰爷对六王爷的忌惮,若知道自己早早亡故,又岂会
着他领军机事务?现在这一走,可就令六王爷在京里坐大了。可另一方面,咸丰爷走了
,侄子的兵权可一时半会没人敢动,不然只怕一半年内,新军军务就要转交他人之手,
说起来咸丰爷这一走,对郑亲王府一脉,乃是福祸相依。
对于侄子手下的数千甲兵,肃顺也是好奇的很,正想一睹风采。
……
叶昭只带了护旗卫二十名亲军进城,亲军清一色白色骏马,腰挎战刀,马镫旁斜插
卡宾枪,各个彪悍精壮,均是挑选的军中精锐。
东城广渠门前,接到信的达春早等着呢,正在张哇流泪,可不知道是不是烟瘾犯了
。疾驰的骏马马蹄声,令达春精神一振,向北方看过来。
“吁吁”二十几匹骏马眨眼即到,在城门前被勒了缰绳,纷纷嘶鸣着原地打转。
“阿哥”见到叶昭,达春飞快的扑上来。
叶昭下马,和达春结结实实的抱在一起,此时的达春,大概才有几分昔年满洲子弟
的野性豪迈吧。
用力抱着叶昭肩膀,达春哽咽流泪:“阿哥,我可想死你了”
见他真情流露,叶昭心下一暖,笑着用力抱了抱他,“哭什么鼻子,还是男人么?”
达春傻笑几声,抹去泪痕,道:“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流马尿了。”
叶昭哈哈一笑,松开他,拉他携手进城。
城门洞的官兵看来并没有接到什么关于都统大人的禁令,听闻是镶红旗副都统加神
炮三营统领回京议事,纷纷打千行礼。
现今是1856年1月,快过年了,天气却干冷干冷的,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刀刻的疼
。守城的士卒本来手都撺在袖子里,正一个个跺着脚骂鬼天气呢,突然见到都统大人身
后这二十几骑横枪立马傲睨自若的武士,却都有些发呆。
等人去的远了,一名痨病鬼般的士兵才吐出口气,道:“这才叫当兵呢,看看咱们
,都他**什么鬼样子?”
另一名脸色焦黄的三角眼啐了一口:“就你这身子板,也想在景帅手下当差?做你
的春秋大梦去吧?”
痨病鬼大怒,随即回骂。
两人三两语不合,很快扭打起来。另外几名士卒都大声叫好起哄,可算有乐子看了。
叶昭自不知道广渠门前的这场闹剧,也不知道自己名气越来越大,已经有小兵开始
用“景帅”来称呼自己。
他现下心里却没底,虽然顺顺当当进了外城,可这才哪到哪?内城却不知道进得去
进不去。
若进不去,倒还好了。叶昭心里琢磨着。
“达春,京里有什么消息么?”问着话,叶昭其实也知道,达春虽然在步兵衙门当
差,但就算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风吹草动,想来他也没资格参与。
果然达春茫然摇头,说道:“没啊。”
他是坐马车去的东门,现今却被一名卫士抱着坐于骏马之上,幸好他浑身没有二两
肉,胯下马丝毫不显吃力。
叶昭微微点头,一夹马腹,二十余骑飞驰向内城北门德胜门,内城共九门,是以掌
管京畿安危的步兵统领全称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又常常称为九门提督。
而现今九门提督丰生额,与六王爷过从甚密,是六王爷掌控京城局势的最重要依仗。
进内城,却也没遇到什么阻拦,叶昭心下叹口气,六王爷若真在各城阻挡自己进京
,那眼界就小了,现在看,却是越发不好对付呢。
自己又从何着手呢?钮祜禄氏和叶赫那拉氏又该如何说服?其实如果亲王见识明白
,由他说服这二位再好不过,可惜只怕被弄巧成拙。
自己分量可就远远不够了,却也只能先敲敲边鼓,回头却是要靠亲王和二叔请出交
好权贵重臣,轮番的去劝说,到时候亲王再上折子则水到渠成。
自己进城,首要之物却是拜会几位军机,以释自己屯兵密云之疑,总不能让人说出
闲话来。
六王爷,只怕就等着给自己扣帽子呢。
“阿哥,去亲王府么?”达春被马颠的身子骨生疼,可就想赶紧下马喘口气。
按道理,可是一年多没见到福晋了,自该回王府请安,何况自己心下,也颇为记挂
她,还有蓉儿那小丫头,也想她的紧。只是,时间紧迫,却真是过家门而不能入啊。
“去你府上。”叶昭不动声色的说。
“啊?”达春就愁眉苦脸道:“这,这两房正干架呢,我几天没去了。”却是以为
叶昭要去他的金屋。
叶昭哭笑不得,说道:“去国公府,我给老爷子叩头。”达春爷爷辅国公淳松,乃
是军机上行走,加之辈分高,说话很有些分量。
达春就苦了脸,“这,那你就去呗,别抓上我呀。”他可最怕家里那位老祖儿了。
叶昭微微一笑:“这可非得带上你不可。”
达春叫苦不迭,可若说这世上能难为住他的,第一个非叶昭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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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七章 张良计和过墙梯
辅国公府,现在却是一片愁云惨雾,黑漆木门台阶下,停了一辆紫缎马车,达春的爷
爷正颤悠悠在一群人簇拥下从府里出来,更有女子哭哭啼啼的,但被老爷子咳嗽一声,
就被丫头急着劝了进去。
二十余骑白色骏马好似白色旋风卷到辅国公甬道,叶昭等人纷纷下马,虽然隔得远
,辅国公门前的人也不由得都看过来。
叶昭快步走过去,离得老远就大声道:“九爷爷,景祥给您磕头来了”
达春爷爷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眼神也亮,只是激动下,手脚就有
些哆嗦。
“景哥儿啊,你回来了?”老爷子眯着眼睛,好似认出了叶昭。
叶昭走上两步,就跪下磕头请安,老爷子慌忙给搀起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等叶昭起身,老爷子上下打量着他,啧啧了两声:“景哥儿啊,你是越长越漂亮,
越长越出息了,老王爷有后啊”他嘴里的老王爷自然是郑亲王的父亲乌尔恭阿。
“兔崽子,你往哪跑”达春想溜号,却又哪里逃得过老爷子的法眼,他刚刚转过身
准备溜到后面去,听到爷爷喝斥身子就是一僵。
“没出息的东西,爷俩一块儿不长进,叫我说你们甚么好,说甚么好啊?我这老脸
,可丢不起啊”老爷子用力敲着拐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达春转过身来,耷拉着脑袋,吭也不敢吭。
叶昭见状就知道事有蹊跷,就笑道:“九爷爷,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老爷子叹着气,摇着脑袋:“还能去哪儿?去衙门里丢我这张老脸去,春儿他阿玛
,可比小的还不像话,被衙门收去了,查明了身份,要送宗人府”
达春一听就愣了,也顾不得害怕了,抬头问道:“爷爷,我阿玛怎么了?哪个衙门
这么大胆子,敢抓咱家的人”
“嘭”老爷子就用拐杖狠狠给了达春一下,打得达春呲牙咧嘴的。
老爷子骂道:“你跟你阿玛,全是败家子,我早晚得给你们俩气死。你还有脸问,
给我滚回去”
国公府的管家常三机灵,小声对叶昭道:“小王爷,步兵统领衙门中午抓的人,刚
刚送信来了,要把二爷送宗人府问罪,要说二爷能干甚么?就喜欢去戏班串个角,这些
年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这就不知道怎么了,就被巡兵抓了去,听说二爷是黄带子,
要送宗人府治罪呢。”
要说这宗室子弟,却是什么怪癖都有,喜欢扮戏子的也不是达春老爸独一份,这要
在自己府里扮扮也就罢了,可去戏班同伶人厮混下乡演出,那宗人府要深究起来怕是都
能给削了宗籍。
但问题达春老爸这些年就这一个嗜好,风雨不改,谁也没管过,怎么突然就犯到了
步兵衙门呢?
也不怪常三说话的时候一脸气愤了,这不明摆着欺负到辅国公府头上来了吗?
叶昭心里却是一动,转瞬就知道了,不管这事儿有没有六王爷的唆使,可办这事儿
的人最终的目的就是使得辅国公在六王爷面前讨人情服软,现今给咸丰帝治丧、顾命大
臣的安排、太后皇上尊号等等等等,要决定的事千头万绪,六王爷急需京里满洲权贵支
持,只要现在站在他这边附和他的提议就好,等木已成舟,以后谁记恨他,那可就微不
足道了。
老爷子年纪越老,心里越亮,又如何不知道这层关系,拍了拍叶昭的肩,就转身要
去上马车。
叶昭蹙了蹙眉,略一琢磨,随即喊道:“九爷爷,这事儿我去办吧,这大老远的舟
车劳顿,您老就别辛苦了。”
老爷子站住脚步,转身眯着眼看着叶昭。
叶昭笑道:“九爷爷放心,我定然将二叔毫发无损的带回来”
双手拄着拐杖,老爷子盯着叶昭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微颔首,“景哥儿啊,那就
看你的了”
叶昭微微一笑:“九爷爷,我要这点事儿还办不明白,还有脸再见您老人家吗?”
回身领着亲军上马,白色旋风呼啸而去。
老爷子拄着拐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身进了府邸。
……
步兵统领衙门在哈德门内,红漆铜钉门,满汉双文的巨大匾额,台阶下一对张牙舞
爪的石狮子,加之两溜横跨腰刀的小校,衙门雄壮巍峨,气派森严。
当马蹄声如潮,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铁骑如风而至,这些小校纷纷拔腰刀列阵台阶
下,前面的差官大声道:“大胆,甚么人?还不快下马?”
在这九门提督衙门口,叶昭可不似去辅国公府那么客气,勒住缰绳,却不下马,扬
着马鞭指了指那差官,懒洋洋道:“今天衙门谁当值?告诉他,我是来接人的,快把巴
布巴二爷交出来,要说治罪送宗人府,我们自己会送,不劳你小小的步兵统领衙门越俎
代庖”
叶昭进京,可本来就想鼓捣出点响动来,若不然,京里这些依附六王爷的大臣,可
把北京城外那数千精兵当摆设了。
那差官闻听是来要巴二爷的,上下打量叶昭,抱拳道:“您是辅国公府的,请问是
哪位?”
叶昭却鼻孔朝天,再不说话。
紧跟在叶昭身后的苏纳大声道:“神炮三营统领景祥大人在此,还不速速滚进去要
你上官放人?”
差官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忙匆匆跑进了衙门大院。
大约盏茶时间,院里脚步声响起,从里面快步走出一名穿三品武官服色的官员,微
微有些胖,小眼睛mimi的,看起来就圆滑。
“左司参领噶里参见大人”噶里甩马蹄袖打千。
叶昭淡然道:“起来吧,巴二爷人呢,我这就带走。”这事儿六王爷或许没参与,
但若没九门提督丰生额授意,他们敢随便抓黄带子?现在却派个不相干的人来应付自己
,可真当自己好糊弄呢
“这,这下官却作不了主”噶里一脸的难色。
叶昭道:“那就去找个能作主的出来丰生额呢?叫他出来见我”话语越发不客气。
噶里吓了一跳,忙道:“统领大人不在。”心里就打突了,这景帅可是来者不善啊
,竟然直呼统领大人名字,统领大人要自己应付走他,可哪那么容易?
叶昭盯着噶里看,看得噶里额头冒汗,低下了头。
叶昭微微一笑:“噶里,你这就去告诉丰生额,人,我是要定了,巴二爷就算犯了
祖宗家法,也不劳他狗拿耗子送去宗人府,咱自己会送你告诉他,若不放人,可莫怪我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他丰生额什么时候掌宗人府了,看看谁在理再不放人,你看这儿”叶
昭马鞭突然指了指衙门左侧红木柱。
噶里愕然看过去,突然就“嗡”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大地仿佛都在摇晃,噶里后
退几步,脸色骇然,却是那二十名白马武士手中卡宾枪齐齐射击,木柱上立时被轰得木
屑横飞,柱顶横梁尘土扑扑落下。
然后却见那白马武士齐齐将卡宾枪插在脚蹬旁,又一个个催动战马,很快,在这衙
门前的广场上,二十余骑绕圈飞奔,接着就听嘭嘭嘭火枪声不绝,却是白马武士每人手
中都多了把转轮火铳。
“嘭嘭嘭”木柱连续中弹,很快表皮就被打的稀巴烂,露出里面惨白的木心。
枪声不绝于耳,却弹不虚发,几乎每一枪都打在那木柱之上。不过眨眼之间,那木
柱上密密麻麻被打的全是弹孔。
噶里连退几步,心里惊骇无比,这不过区区二十左右枪手,可也太恐怖了吧,如果
是二十名弓箭手,这么短的时间,每人能射出一支箭就不错了,更不要说威力、准度了。
噶里身后那些持刀小校,就更双腿发颤,各个胆战心惊了。
飞驰的一圈白马亲卫缓缓停下,集结在叶昭身侧,开始给卡宾枪、转轮枪上弹,动
作纯熟一气呵成。
叶昭又看向了噶里,轻描淡写的道:“去告诉丰生额,再不放人,我可就自己想办
法了。”
噶里心一抖,叶昭说的轻松,噶里却知道,这可是真格的,若不放人,只怕他分分
秒就拆了步兵统领衙门,二十名火枪手已经如此骇人,京城之畔,可是有数千名这般如
狼似虎的甲兵,这,步兵统领麾下三万五千士卒对上人家怕是不堪一击,跟人家比起来
跟纸糊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用护旗卫中的二十名精锐来估计神炮营战力,自然是越想越恐怖,不敢再说,飞
跑回衙门,在石阶上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叶昭扬着马鞭,只是冷笑。
这一幕,全落在了配楼窗口端着茶杯审视叶昭的丰生额眼里,丰生额脸沉似水,就
在一刻钟前,丰生额还没大将北京城外的关外各勇看成什么威胁,不是低估他们的战力
,而是丰生额觉得景哥儿调动兵马直接同京城禁军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现在,丰生额知道,这个景哥儿,可真是胆大包天,惹急了他,怕是什么事都干
得出来,尤其是现今京城局势暗流涌动,可不能给他借口挑事儿,这个巴二爷,却是非
放不可了。
只是这个脸面,可真丢大了。
丰生额脸色铁青,恨恨将茶杯扔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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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八章 忽悠吧大帅
辅国公府客厅,老爷子狠狠数落了好久,才令家人将满脸不在乎的巴二爷扶进了后堂。
老爷子骂得口都干了,喝了口茶水,这才看向叶昭,摇头道:“家门不幸,家门不
幸啊!倒叫小王爷见笑了。”
要说叶昭,其实是比较尴尬的,毕竟巴二叔算是自己的长辈,当着自己的面被老爷
子骂得狗血淋头,巴二叔这老先生虽然看起来一点不在乎,自己可着实有些尴尬。
听老爷子感慨,叶昭更不好插嘴,端起茶杯喝茶。
老爷子摇头叹息了好一阵,好似才想起叶昭的来意,屏退左右,看了眼叶昭,说道
:“小王爷想必知道了?”自是说大行皇帝驾崩的事。
叶昭微微点头,说道:“景祥正是为此事不解,先皇驾崩,噩耗传出,必然万潮涌
动,天下巨变,当此乱世之秋,匆匆忙令景祥率三军剿灭发匪,稍显仓促,军机大事,
岂可如此草率,九爷爷乃军机重臣,可为景祥解惑?”
老爷子叹口气道:“此乃不得已为之,若不立解江南大营之围,只怕我大清国危亦
。”
看来军机大臣们对江南形势的估计都极为严重,叶昭慨然道:“谋定而后动,天下
事,越是严峻,做臣子的,越不可乱了方寸,乱了部署。九爷爷,咱们乱不得呀!”
老爷子微微诧异的看着叶昭,以前从没跟这景哥儿谈过正经事,顶多嘘寒问暖聊几
句家事,却不想这孩子变得这般有主见了,可也是,若不然,如何镇得住关外各路悍勇
?这可真是三日不见要刮目相看了。
叶昭又道:“九爷爷,景祥接先皇遗命,屯兵密云,这些时日景祥细细思量一下,
等思量过了,给军机处上个折子,还请军机们再议议。”
老爷子微微颔首,这个景哥儿,有理有据有节,那边儿,可真遇到对手了。六王爷
自幼阅遍宫闱争斗,那是自小就玩心眼子出身,加之见识渊博、处事英明,甚得道光爷
欢心,相比下咸丰爷可逊色多了,六王没能荣登大宝,实在是因为锋芒太露,道光爷对
其孝之一字摸不准,心生嫌隙,是以传位给了咸丰爷。
可现今,咸丰爷走的急,皇子还在襁褓之中,六王爷把揽朝政眼看已成定局,谁知
道,郑亲王府突然出了几位人物,最令人想不到的就是这景祥,同样是二十出头年纪,
比六王爷稍微年幼几岁,同样才华横溢,少年老成,现今景哥儿自还谈不上是六王爷的
对手,但假以时日,只怕够六王爷头疼了。可想想,六王爷倒好像有先见之明,一直与
这景哥儿过不去,当时人人还奇怪呢,景哥儿不过皇城根下混吃等死的黄带子,怎么六
王爷就这般看不上他?如今这一看,还真令人不得不感叹六王爷之明了。
……
从辅国公府出来,叶昭令其他亲卫回王府,只领了三两名亲卫直奔禁宫,不知道达
春爷爷对自己是个甚么看法,但该说的都说了,看老爷子倒也听得进去。两家本就是世
交,交情不比寻常,何况步兵统领衙门给老爷子唱了这么一出,又岂会不引起老爷子反
感?
不过令叶昭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就挨了当头一棒,递牌子求见皇后娘娘,在禁宫门前
等了多半个时辰,穿着黄马褂的侍卫施施然出来传信:“皇后娘娘偶感风寒,身体不适
,不见外官。”
叶昭心就沉了下来,虽说领侍卫大臣也同六王爷走得近,但六王爷现今是绝不会也
不敢切断皇后同外界的联系。钮祜禄氏不见自己,一来自己年幼怕在她心里也没什么地
位;二来钮祜禄氏耳根软,可不知道听了六王爷说甚么,只怕早就认可了六王爷摄政的
局面,甚至对他言听计从都未可知。
这可有些不妙,见不到皇后,若贸贸然求见懿妃娘娘,可就容易给人话柄了,倒好
似自己这个大舅哥准备同懿妃娘娘密谋一般,那递折子支持两宫垂帘可也不硬气了。
接下来如何是好?
叶昭无奈的策马回府,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的思量。
福晋却是等在了王府台阶下,一袭锦绣旗袍,头板戴彩色大绢花,饰以明珠翡翠,
王妃端庄华贵,雍容威仪。但这时候的她,就好像普通的母亲一般,急切的盼儿子归来。
听到马蹄声响,她急急的就迎了上去,太监丫鬟跟了一堆,鸡飞狗跳,跑。
“儿啊!”当叶昭跳下马给福晋请安之时,福晋却紧走几步,俯身抱着叶昭哽咽流
泪,她可想叶昭的紧了。
叶昭微觉尴尬,心里却暖暖的,拿出手帕轻轻帮福晋拭泪,柔声道:“额娘,我可
没吃苦呢,孩儿长大了。”又笑着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一瓶香水,说道:“正宗法兰西
香水,额娘,这味道可好闻了,你用用,保管阿玛天天往你房里跑。”
“去!”福晋轻轻给了叶昭一拳,但见儿子还是这么会享受,弄些稀奇古怪的嗜好
也没变,应该没大吃苦,这才放了心,喜滋滋将香水收了。
在一众太监宫女簇拥下,叶昭和福晋碎步走向府门,叶昭打量着周围的人,却是诧
异道:“蓉儿呢?这小丫头片子,也不想我么?”心说看来要打屁股了!
“甚么话!”福晋气得瞪了他一眼,“蓉儿是正室,你可不许在外面这么说她,成
什么体统?”
叶昭讪讪的笑,问道:“额娘这么喜欢她,难道她睡懒觉都不管么?”心说难道小
丫头没听自己的,若不然天天睡懒觉,福晋不在自己面前告状?还这般宠她?
福晋气道:“就没一句正经话,蓉儿可不知道多勤快,哪像你,日上三竿才起,可
小小年纪每天辛劳,我还真心里不落忍,倒想她跟你一般呢。”
叶昭肚里可就气愤了,这小丫头,看起来对自己好的不得了,怎么诅咒发誓的事儿
就不放心上么?
却见福晋似乎想起一事,叹口气道:“要说蓉儿,真该好好歇歇,从广州回来,她
就倦得很,每天下午都要闷在房里睡觉,开始我还以为有喜了呢,谁知道空欢喜一场,
这孩子,可不是在广州染病了吧?”
叶昭哭笑不得,原来懒觉还可以这么睡的?
福晋气呼呼道:“你还笑,我算看出来了,你呀,就不把她放心上,我话可说在前
面,蓉儿就跟我亲闺女一般,以后就算你多宠爱别的女人,可也不许欺负她,不许冷落
她。”
叶昭讪讪的笑,福晋在自己面前,可一点都不像王妃,幸好身边太监丫头习惯了,
都不以为奇。
不过想想如果有一天,红娘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反贼给福晋规规矩矩请安口称婆婆的
画面,叶昭头皮就一阵发麻,这也太吓人了,更苦笑不已。
“笑甚么呢?”福晋好似目光就没从叶昭脸上离开过。
叶昭忙收起笑容,顾左右而言他:“蓉儿呢?”要说现代社会,最忌讳整天在母亲
面前找媳妇儿,在古代也不例外,但叶昭和福晋母子感情极好,是以叶昭大咧咧的一点
也不避忌。
福晋道:“蓉儿在娘家呢,懿妃娘娘省亲,可还没回宫呢。”
叶昭一怔,猛地站住了脚步:“懿妃娘娘省亲?额娘,是甚么时候的事儿?”
福晋不明所思,掐算了日子,说:“五六天了,这估摸着也该回去了。”福晋自不
知道咸丰帝驾崩的事儿,是以倒没觉得懿妃娘娘这时候在娘家有什么不妥。
叶昭却是心思电转,咸丰帝应该是昨晚或前晚驾崩,可懿妃娘娘没回宫,这分明就
是没人去通知她这噩耗,当然,她自己可未必不知道。
咸丰帝也不知道是嘎嘣一下就走了呢还是病了几日才走,若是前者,懿妃娘娘省亲
倒没甚么,可若是后者,咸丰帝病重,懿妃却归家省亲,这分明就是被人打发走嘛!这
个世界现在来说,懿妃属于被人忽视的那类人,可毕竟是幼皇生母,六王爷将她打发回
去省亲,宫里就少了些变故,很明显,六王爷没将懿妃看在眼里。
叶昭考虑了好一会儿,就急忙道:“额娘,我去劈柴胡同走一趟。”
福晋愕然看着他,自是以为他想蓉儿了,夫妻感情好是好事,自己抱孙子可就不远
了,当下颔首道:“那,我选几件礼物,你帮我捎给亲家。”
叶昭微微点头。
……
叶赫那拉一族诞了龙子,青砖黑瓦的院落好似也气派起来,前院天井旁的洋槐,叶
子落光了,枝干却缠绕迎空而上,有飞龙博天之感。
叶昭胡思乱想着,随即晃晃头,心说自己在这个世界时间长了,怎么也神神鬼鬼的
了?
蓉儿大哥照祥亲热的将叶昭迎进了偏厅,妹妹诞了皇子,他腰杆子也硬了,但在叶
昭面前,还是本能的有些卑微,或许就是暴发户见到世家子弟的心态吧。
“来看蓉儿的吧?我这就去喊她!”这不是住对月,自也没那么些规矩,照祥起身
就想去叫蓉儿。
叶昭却笑道:“我是来给懿妃娘娘请安的。”
照祥一怔,随即就笑道:“那好,您等着,我这就给您传话去,可不知道得等什么
时候儿,不怕景哥儿您笑话,我这个做哥哥的,想见妹妹一面都难呢。”
叶昭笑着点头:“我明白。”就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百两的银票递给照祥,说道:“
大哥,就算是娘娘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就算您是自家人,可这孝敬也不能少。”
照祥吃惊道:“这,这就不用了吧?难道这帮奴才还敢吃主子亲人的孝敬?”
叶昭笑着起身,将银票塞给他,说道:“宫里的事儿大哥可没我明白,再说了,总
归也是给娘娘争脸面不是?”
照祥摇头叹息,自是觉得自己这个准国舅爷原来在宫里奴才眼里,却是能应付就应
付,人家未必把你看眼里了。有些郁闷,有些不解。但自知道,景哥儿可比自己懂门道
,说的定是实话。
也不过盏茶时间,懿妃娘娘传见的消息照祥就乐颠颠的带了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银
子的作用。
还是后院,还是那间暖阁,还是隔着一道厚厚的黄幔。
“奴才景祥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叶昭进屋恭恭敬敬打千,却没想到传得这么
急,一路上,一些话该怎么说好似还没盘算稳当。
“镇国将军请坐。”声音妩媚,但好似满腹心事。
叶昭却是双手将一只木匣奉上,嘴里道:“奴才在关外,给娘娘寻了一件宝物。”
“甚么物事?”妩媚的声音明显有些好奇,有了兴致,不似方才意兴阑珊。
旁边太监从叶昭手里将木匣结过,打开翻检了一番,这才送到了黄色帷幔之后。
“咦?”很快帷幕后就传来懿妃惊奇的声音,更道:“这,这就是望远镜吧?”
“是!”叶昭恭恭敬敬道:“这支望远镜比蓉儿用过的倍数更高,乃普鲁士出产,
这普鲁士陆军最为强悍,千里镜的技艺也颇为不凡。”毕竟懿妃也是女人,如果说将蓉
儿玩过的玩具当礼物奉上,那自己可就真成傻子了。
“倍数?”懿妃不解的问。
叶昭琢磨着,道:“此乃西洋诸国对望远镜评判之用语,倍数越高,望的越远,也
越发清晰,娘娘这支望远镜,可是崭新崭新的,奴才和蓉儿都没碰过,咱大清国就这一
个,奴才这才敢献给娘娘。”
果然懿妃的声音就有些开心了:“也难为你了,还能想到我。”说到后面,却是轻
轻叹了口气,想是有感而发。
叶昭心里就明白了,咸丰驾崩,她是必然知道的,可小皇上生母,在这个时候却被
打发回娘家无人问津,对于先皇治丧新皇上登基等事没有一丝发言权,不要说懿妃了,
换哪个女人都会觉得失落生气。
叶昭心思电转,斟酌着用词,毕竟现在的懿妃不是前世同六王爷一起诛杀顾命八大
臣的西太后,少了在咸丰身边几年的历练,她的权力欲现在可未必多么膨胀,被人忽视
无视固然会生气不甘心,可现在若说叫她垂帘听政,怕是也会吓坏了她。
却是要想法子怎么劝说她呢?叶昭琢磨着也有些无奈,或许在今世,如果自己不参
与进来,懿妃最后也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太妃亦或太后,怕是没有成为西太后的资本
和土壤,可现在,自己却要将她推上权力舞台,可不知道是对是错。
叶昭胡思乱想着,嘴上缓声道:“娘娘可知道景祥屯兵密云一事?”说着话就看了
看左右。
“你们都退下吧!”懿妃何等聪明,自马上知道叶昭有机密事要说。
众太监宫女一起退了出去,更轻轻带上了门,叶昭就开门见山了:“先皇遗命,令
景祥率军拱卫京师,当时景祥尚不明白先皇之意,现在却懂了,先皇当时龙体染恙,定
是担心圣驾归天之时,有人欺负娘娘孤儿寡母,现下看,先皇圣明!”
说着话叶昭就站起身,面向北方,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先皇圣明,景祥定保娘
娘皇上平安,不负先皇所托!”
金黄帷幔后,却没有声音,显然,懿妃在审视叶昭。
叶昭起身,坐回了软墩,又道:“龙驾归天,娘娘想必心中哀切不能自已,却为何
身在劈柴胡同?景祥实在想不明白。”
帷幕后还是没有声息。
叶昭就不再说话,恭恭敬敬坐着。
终于,好一会儿后,懿妃轻声道:“你愿意帮我?”
叶昭心下一怔,现在的懿妃,实在还有些稚嫩啊,既然她这么说,为了坚她之心,
自己可要换个策略了,不然这兜来兜去的反而令她摸不透自己的想法。
当下叶昭站起身,垂首双手抱拳,沉声道:“娘娘,不说先皇所托。就说您是蓉儿
的亲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景祥不成器,可谁若欺负了我的家人,就是这条命不要,
也要给家人出了这口气!”现在关系自然拉得越近越好。
懿妃轻轻叹口气:“蓉儿嫁了个好丈夫。”
叶昭却又道:“娘娘如果将景祥当弟弟看,景祥就大胆说几句,说错了,还请娘娘
勿怪。”
帷幕后,轻轻嗯了一声。
叶昭就道:“先皇驾崩,六王爷跋扈,皇上年幼,如此军国重事可不全由着六王爷
的性子来?时日长了,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啊!”
“为今之计,只有请晋娘娘太后尊号,与皇后娘娘双宫垂帘听政,以拨乱反正,正
臣子之心,削乱臣之意!”
“叮”一声,帷幕后一声响,却是懿妃手里的千里镜落地,她本来就在把玩着千里
镜听叶昭计议,听到垂帘听政四字,却禁不住一呆,千里镜失手落地。
想来,她原本以为,若能得外臣支持,晋太后封号就很满足了。
叶昭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就跪在了黄缎子软垫上,大声道:“娘娘莫怕!景祥但
教有一口气在,必保娘娘平安!北丵京城外,八千虎贲,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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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九章计中计
终于,黄幔后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你起来吧。”
帷幕中慢慢伸出长长的华丽无比的鎏金指套,精美高贵,炫人耳目,令人油然升起
一种欣赏权力的美轮美奂感觉,黄幔被轻轻挑起了一条缝隙,隐隐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
俏脸,眉心一点鲜红,平添了十分妖冶。
叶昭垂着头,心下琢磨,原来她这时节就喜欢戴指套了,蓉儿怎就没这习惯呢?倒
也好看。
“起来,坐吧。”帷幕又慢慢放下。
叶昭这才起身,退了两步,坐回金黄织锦软墩。
“你说的话,我懂了。”懿妃缓缓的道,“你说我是蓉儿亲姐姐,你以姐姐待我,
可真心?”
叶昭又即起身,抱拳道:“景祥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被雷劈过一次,重生了
,再劈次又何妨?
“好,我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入宫,和姐姐去说。”
叶昭心下叫声好,和聪明人合作那真是痛快淋漓,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哄得皇
后钮祜禄氏答应垂帘,那这个人就必然是懿妃。
“娘娘,景祥告退”叶昭垂身施礼。
“嗯,时局艰难,你多加小心。”声音倒是柔柔的。
叶昭心下一怔,被慈禧西太后真心关怀,那种感觉极为怪异。
走出东暖阁,叶昭长长舒了口气,自己的事算是办完了,接下来,可就看亲王六叔
等如何连横京中权贵了,对六王爷不满的宗室,权臣,可也不在少数。
日偏西南,却是下午时分了,挂着几只鸟笼的长长庭廊前,照祥和蓉儿正等着他呢
,蓉儿穿了一件雪白的貂裘,俊美可爱,无可言表。
“景哥儿,咱去吃酒叙话?”照祥走过来笑着说。
叶昭又哪里有时间和他喝酒,忙道:“对不住大哥,我有军务之事,要赶回军营。”
照祥就笑道:“无妨,下次等有时间,咱哥俩不醉无归。”
叶昭笑着点头,转头,却见蓉儿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珠,就这样看着自己。
叶昭心下一柔,可,可也想她了,可是,却哪有时间与这小丫头聊几句?
叶昭走上两步,双手捧起蓉儿稚嫩的小脸,就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蓉儿大窘,
小心思喜悦无限,却红着脸赶忙推开叶昭,“你,你干甚么呀”哥哥可就在旁边呢。
照祥干咳一声,忙扭头去看别处。
叶昭哈哈一笑,随即柔声道:“多加小心,外面乱得紧,这几日不要出去。”
蓉儿轻轻点头。
叶昭随即轻轻抱了抱她,转身大步而去。
看着叶昭背影,蓉儿只是怔怔出神,要说她也不大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只知道和相
公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也很舒服。
……
二十余骑雪白骏马在长街疾驰,前方就是德胜门。
突然,从街旁一栋房屋屋檐上闪过一道寒光,“噗”一声,叶昭翻身落马,插在他
左肩肩头的箭杆兀自乱颤,鲜血很快染红了锦袍。
众骑士大骇,但却反应神速,井然有序,几人飞快下马救助大帅,其余策马将大帅
围在圈中。
屋檐上那刺客刚刚冒头,“嘭嘭嘭”枪声不绝,刺客极快的缩回头去。
苏纳大喊一声:“左队去追刺客,右队护卫大帅出城”
“驾、驾”吆喝声中,护旗卫很快分成两拨,一拨簇拥着大帅飞马出城,另一拨则
策马奔向那有刺客的房子。
守城门的官兵呆呆看着这一幕,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
帅帐中,叶昭正谈笑风生的同刚安闲聊,身侧,玛德教士刚刚给他上了药,又细心
的帮其用绷带绑上伤口。
“大帅,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刚安脸色阴沉,他很少动怒,但大帅竟然在北京城
里遇刺,凶手昭然欲揭,这可不将京城外的六千甲兵全不放在眼中吗?
叶昭笑道:“谁知道,京里现在乱的很,不可胡乱揣测。”
正说话呢,帐外快步走进一人,正是苏纳,单膝跪倒大声道:“大帅左队护旗卫回
营,他们说,刺客进了齐布琛府中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大帅”
刚安就是一怔。
齐布琛为正蓝旗满洲都统兼领侍卫内大臣,六位领侍卫内大臣中排第一的,统率侍
卫禁军,卫护皇帝和禁宫安全,地位极为尊崇,可说是京城极重量级人物之一。
他为刺客主脑?这,倒说得过去。听闻他和六王爷走得甚近。
叶昭却是摆摆手,说道:“胡说,齐布琛若想杀我,岂会只派区区一名刺客?我还
能逃出生天?”
刚安蹙眉道:“只怕这是故意掩人耳目,若派的人多了,必然惹人怀疑。此人在疾
驰的骏马上尚能一箭正中大帅,听闻大帅当时肩膀痒,侧了侧身子,若不然,怕是正中
大帅心窝,如此神箭,若不是大内侍卫中挑选,又哪有这等人才?幸好大帅洪福齐天,
不然只怕就被这奸贼害了,我等尚不知是何人所为好一招毒计”
刚安说着,恨恨一拍木椅扶手。
叶昭不说话,慢慢端起了茶杯,品了口,才对苏纳道:“出去吧,今日之事,不许
泄露。”
“这,怕弟兄们都知道了。”苏纳面有难色。
果然,就听外面嘈杂声起,一名护旗卫兵匆匆进来,打千道:“大帅,神保统领和
赵三宝翼长领队进京去了”
叶昭皱眉道:“这两人,简直是惹事的祖宗来人,去与我追回来。”
“慢”刚安拦住了正要奔出去的苏纳,笑着对叶昭道:“大帅洪福齐天,虽然无碍
,但叫他二人闹一闹也好。”若想抗衡六王爷,这齐布琛是第一个要换掉的棋子,若不
然,就算两宫垂帘,禁军都为他人把持,又如何做的主?关外众勇,总不能永远留在京
师拱卫皇权。现今,可不就给了个闹得齐布琛灰头土脸的机会?
“哦?”叶昭看向刚安,渐渐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
气派巍峨,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院落的六王府。
书房中,穿锦绣马褂,俊秀无比的六王爷正娴熟的洒了一圈茶。
坐在茶几对面的,乃是工部左侍郎、军机处章京杜翰,也就是俗称的小军机。
“六爷,刺景祥的真不是齐布琛的人?老齐不会说瞎话吧?”杜翰有些忧虑,京城
风雨飘摇,牛鬼蛇神乱舞,若任由局势恶化下去,可不知道如何收场。
奕淡然道:“老齐不会跟我说瞎话,我信得过他。”齐布琛与他一向交好,咸丰帝
在的时候却是正准备撤了齐布琛的差,可惜尚未来得及下喻,就驾鹤西游了。
杜翰奇道:“那,又是谁想要景祥的命?”
奕冷笑道:“谁想要他的命?想要他命的人多如牛毛,不过这一次,我看是他自己
干的吧?”
杜翰不解的道:“他自己?”
奕冷笑两声,拿起一个小杯子,道:“苦肉计而已,咱喝茶吧。”
杜翰开始不明所以,终于渐渐恍然,这一招用出来却是刚好留在密云养病,既不用
进京更有借口大军暂缓开拔,又给人六王爷欲除掉他的假象,令朝中权贵对六王生出恶
感。
杜翰就心里叫声好,心说好一个苦肉计,好一个景祥倒真是六王爷的对手
只是,他还是将这一石数鸟之计看得简单了。
……
齐布琛正在内宅院落中晒太阳,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躺在藤椅上,暖暖的日头洒
下来,可不知道多舒服。
刚刚接到了六王爷的密信,言道景祥遇刺一事被算在了自己头上,更要自己小心在
意,莫被景祥钻了空子。
齐布琛就老大的不屑,景祥?败家子一个,什么抗俄名将?什么三千虎贲?不过趁
罗刹人不备杀了人家几个平民,换我家老太太,有他那运气,一样连战连捷,走狗屎运
而已,还真将自己当人物了。
兵临京城之畔?吓唬谁呢?我大内侍卫五百人,正蓝旗禁军,管教杀他个人仰马翻。
在步兵统领衙门前闹事?也就丰生额那窝囊废能忍他,换自己,早抓了送去宗人府
了。
越想越有些窝火,实在觉得六王爷将自己同他相提并论侮辱了自己,正郁闷呢,突
然急匆匆脚步响,管家谷杭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进来,“爷,爷,不好了,城外乱兵进
城来抓爷了”
甚么?齐布琛腾一下坐起来,大骂道:“混账东西,又喝多了吧”啪一脚,就将谷
杭踹了个跟头。
谷杭翻身,就跪那里连连磕头,大声道:“爷,真的,您快想想辄吧,他们这就想
往里冲呢”
齐布琛呆了下,随即就大喜,这帮家伙还真敢来自己府里闹事了,那就给他们个教
训,说道:“去,从后院去传令,调前锋营来搜捕乱兵。”
“是,是”谷杭连声答应着,连滚带爬的跑了。
齐布琛却是整理了整理袍服,慢悠悠踱步走向前院,离得还远,就听到前院闹哄哄
,而奴仆三三两两从前院跑过来,一个个满脸惊惶,见到齐布琛都吓得停下脚步,进也
不是退也不是。
齐布琛骂道:“都给我滚回去”心里这个气啊,一帮胆小如鼠的奴才,有什么好怕
的?
奴仆们垂头丧气,一个个胆战心惊走在前面。
等齐布琛到了前院,可就勃然大怒,却见府内十几名亲兵正连连后退到影壁后,从
影壁另一边,一排举着火铳的甲兵神情肃穆,慢慢绕过影壁逼过来。
“知道这是哪吗?你们不要脑袋了?都给我滚”齐布琛快走几步,站到亲兵之前,
威风凛凛的指着闯进院子的甲兵大骂。
“大人,只要令我们搜院抓刺客,必不惊扰大人”说话的壮汉正是神保,一看齐布
琛神气,就知道是那位领侍卫内大臣。
齐布琛指着神保鼻子骂道:“你也知道叫我大人?我堂堂领侍卫内大臣的府邸你们
都敢乱闯,我看你们无法无天之至,景祥呢?治军无方,区区败家子也想领兵?”
话音未落呢,“嘭”一声巨响,齐布琛就觉得腿上剧痛,哎呀一声摔倒,捂着大腿
杀猪般惨叫起来,鲜血从他手缝汩汩而出。
齐布琛府上的亲兵都看傻眼了,呆呆看着对面那涨红脸、枪管还在冒青烟的小兵,
可不是,不入流的小兵蛋子,竟然敢说开枪就开枪,打的可是一品大员啊?
亲兵仆役们突然都发声喊,撒丫子就跑,老爷这么尊贵的身份,他们都说打就打,
那我们这几条贱命算什么?
也幸好现在齐布琛疼得几乎晕厥过去,不然怕是当场就气死了。
神保看着开枪的小兵,就挠了挠头,怎么这帮兵蛋子都比当年的自己还生性?
小兵情知闯了大祸,咬牙道:“谁叫他骂大帅?干脆我弄死他,一命赔一命”说着
就伸手拔出了匕首,反正打了这家伙估计自己也没命了,干脆杀了够本,有大帅在,想
也不会累自己家人被牵连。
齐布琛刚刚清醒一些,听到这话,模模糊糊看到小兵手中寒气森森的断刃,只被吓
得肝胆欲裂,却是嗷一声又晕了过去。
神保见小兵真要凑过去,哭笑不得,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要捅了他可就真没命
了”回头大声道:“搜府”
众甲兵齐声答应,分队而行。
神保却是走到齐布琛身前,撕了他一条衣袍,用力帮他扎上大腿,免得时间长了,
失血而亡。
……
齐布琛呻吟了一声,慢慢醒来的时候,却见身周遭围了一圈人,面前的,胡子拉碴
,脸有刀疤,可不是左翼前锋营统领泰都?
齐布琛可算见到了救星,一把拉住泰都的手,大声道:“老泰,快,把这帮乱兵给
我抓起来”
环顾左右,自己还在前院,可那乱兵却都不见了。
“怎么?怎么跑了?快,快去追他们,还追得上”齐布琛大声嚷嚷。
泰都微微蹙眉,道:“大人还是好生养伤吧。”
齐布琛咬牙切齿道:“不砍了这帮乱兵的脑袋,我如何有心思养伤?”
泰都淡淡道:“神炮营已经从大人府上挖出弓弩贼衣,万事自有皇上圣裁,砍不砍
脑袋的,大人言重了。”
齐布琛一怔,终于渐渐从昏头胀脑的气愤中清醒,看着泰都,心下愕然,却突然明
白,京城风起云涌,而八旗权贵,却也各有心思,可不是以前谁都互相称兄道弟满脸和
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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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章 觐见
1856年2月,大行皇帝驾崩,皇长子载淳柩前即位,奉先皇遗体于乾清宫,行大殓之礼。
以先皇遗诏,皇长子载淳继位,授恭亲王奕议政王、军机处领班大臣,授郑亲王端
华、怡亲王载垣、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军机大臣桂良、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
军机大臣裕诚四人为襄赞政务大臣。
翌日,内阁奉上谕,皇后钮祜禄氏和懿妃那拉氏被尊为皇太后,钮祜禄氏为母后皇
太后,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
三月十五日,新帝在太和殿行即位礼,颁“恩诏”,布告天下,定国号祺祥,对耆
龄百姓及孤苦无依者,赐帛赐米,以示加恩。
三月十七日,郑亲王端华等一班王公大臣上《奏请皇太后亲操政权以振纲纪折》,
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
见两宫太后全无动静,四月一日,礼部尚书、军机章京肃顺上折子称,“正宜皇太
后敷中宫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工有所禀承,命令有所咨决,不居垂帘之虚名,
而收听政之实效。”
终于在四月十二日,内阁奉上谕,以小皇帝的名义发了诏书,“朕奉两宫皇太后懿
旨:见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惟缮拟谕旨,仍应作为朕意宣示中外,
自宜钦遵慈训。嗣后,议政王、襄赞、军机大臣缮拟谕旨,着仍书朕字,将此通谕中外
知之。”
……
这道上谕传到密云军营,叶昭才总算出了口气。
同样是祺祥之变,这一世却显然没有前世激烈,争斗的双方谁也没有吃掉对方的把
握,一连串明争暗斗后,最后形成了一个妥协的局面。
叶昭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京城禁军虎视眈眈,曾经剿灭北伐发匪的博多勒噶台亲王
僧格林沁率蒙古八旗劲旅觊觎在侧。僧格林沁虽说是忠于皇室,但若自己跟京城禁军发
生冲突,估计他多半会合同禁军与自己开战,毕竟真的冲突起来,自己好似更加名不正
言不顺。
而现今尘埃落地,叶昭才松了口气。
所谓遗诏自然是子虚乌有,完全是咸丰帝驾崩后鼓捣出来的,名义上一个称呼而已。
两宫垂帘,六王爷议政,四名襄赞政务大臣中,桂良乃是前朝重臣,更是他的老丈
人,裕诚也与他交好,怡亲王载垣则同两方关系都不错,是以六王爷对这个结果应该满
意。毕竟六王爷是聪明人,看得出现在要独揽朝纲很困难,说不定引起肘腋之变,大清
两百多年基业就这般断送。
而正蓝旗都统、领侍卫内大臣齐布琛因为激起兵变被革职,叶昭同样被罚俸一年,
当然,叶昭现在俸禄不算养廉银银粮折价超不过千两,罚不罚的叶昭倒也不会在乎。
神保等人均被鞭刑,枪伤齐布琛的小兵数人被发黑龙江为奴,但实则却被叶昭留在
了军营,当今动荡之秋,“准其戴罪立功”。
齐布琛被罢官,郑亲王端华授宗人府左宗正,署理领侍卫内大臣,参与京城巡防事
宜。肃顺也得以入军机,其余一般交好的王公大臣也俱有升迁。
军机处一气任命了十几名军机,六爷党一派也多有升迁,很是重新平衡了一番权力。
四月二十日,两宫诏令镶红旗满洲副都统加神炮三营统领景祥觐见,听取方略面授
机宜。
……
养心殿东暖阁,精致、华丽的八扇黄色屏风的后面,透过纱屏,可以依稀看到两宫
太后分别端坐在左右两侧。屏风前有御榻,前面设有御案,本该是皇上龙座,但新帝实
在太过年幼,往往只在大臣进来拜见时坐于榻上,等臣子磕过头,小皇帝就会被抱走,
免得哭闹起来不雅。
不过今日小皇帝却有些反常,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叶昭,甚至被请走的时候还
扭过头看叶昭,更伸出小胳膊,好似想叫叶昭抱。
叶昭心下一阵无奈,按辈分讲自己倒是他的亲姨夫,可想想自己的“狼子野心”,
怎么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皇帝太后召见,就算是亲王,往往也要跪奏,更不要说叶昭了。现今又是春季,不
好在腿上裹上太厚的棉絮,可叶昭倒没怎么遭罪,概因地下的黄垫子却是软绵绵极为舒
适,刚刚在外面遇到小安子的时候就见到了小安子对自己挤眉弄眼的,现在才明白他什
么意思。
这个奴才,可真是机灵,不过若无西宫授意,想来他就算巴结自己,也不会细心到
如此地步。何况在他眼里,自己也不是什么可值得巴结的对象,宫里得宠太监,可未必
将权臣放在眼里,更莫说自己根本算不上权臣了。
西宫笼络人心可真有一手,叶昭不得不佩服,或许现下她对军国之事尚无什么见识
,可心机之巧,却早露端倪了。
两宫轮流问话,西宫声音妩媚一些,东宫更清脆,却同样好听。
开始的时候大多是由东宫来问,显然兰贵人极懂得谦让,东宫问话,不外乎家长里
短,譬如“你母亲身子可好?”
“你尚无子嗣,娶了几房妻妾?”
很有些后世**唠家常的意思,叶昭只能规规矩矩回答。
终于,西宫一句话引入了正题,“关外各营驻扎密云已久,奕奏请调各营兵勇赴江
南剿灭发匪。军机处几道折子母后皇太后与我阅过,觉颇有道理,今日想与你议议。”
叶昭忙诚惶诚恐道:“奴才不敢。”
西宫道:“你平日素有见地,当今国运艰难,你有话可明言,母后皇太后与我都不
会怪你。”她句句都将东宫放在头里,可委实小心谨慎。
叶昭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更知道东宫虽不懂军国大事,但她的话语分量却极重,
若不能令她听起来蛮是那么回事,只怕自己就真要去同发匪死磕了。
琢磨了一下,叶昭缓声道:“恕奴才大胆,奴才有几句肺腑之言,祈望母后皇太后
和生母皇太后明鉴。”
东宫淡然道:“你说吧。”
叶昭这才道:“奴才愚见,若依军机们所议,只怕我大清国半壁江山不存亦。”
“这是什么话?”东宫惊奇的道,西宫却没吱声。
叶昭磕了个头,说道:“现今夷人已占据广州近半年,广西沦于贼手,云贵震荡,
如此下去,只怕发匪南下,我东南半壁不保,两江、闽粤赋税我朝立国根本,若尽数沦
丧,则我大清国数百年基业危亦。”
东宫显然不知道外面的事儿这般严重,不安的问道:“这长江以南,都造反了么?”
叶昭道:“两广尽失,发匪肆孽东南不远矣。”
西宫却是道:“那可不正着你去驰援江南大营平叛么?”
叶昭道:“南京发匪囤积重兵,急切南下,非三五年间不可破,闽粤一带,却怕不
出一年,皆为发匪洪逆所得。”
“若依你,可有计较?”西宫见事极明,知道叶昭说了,就肯定有对策。
叶昭磕了个头,说道:“奴才有一个釜底抽薪之计,神炮关外各营,可疾驰粤东,
光复广州,如此可北牵发匪,西抗贼党,又可清剿闽粤洪逆,保我江北不受侵扰,三五
年间,此消彼长,则发匪可破。”
黄幕后,沉默了一会儿,西宫的声音响起:“广州被英法夷人占据,船坚炮利,你
可有把握收复?”
叶昭道:“只能和谈为主,武功为辅,若不然,等英法夷人同发匪坑瀣一气,则我
大清危亦。”现今大清国权贵,最怕的可不就是发匪和洋人结伙?
实则西洋诸国最早也确曾有扶持太平军之心,更曾经为太平军大唱赞歌,但多方接
触后,却颓然的发现,这个新生政权,实在没有文明性可言,比腐朽的大清帝国更为荒
唐更为令人无法忍受。最初为太平军喝彩的马克思,几年之后,就一百八十度转弯,将
太平军贬的一无是处。
黄幕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两宫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东宫道:“你跪安吧。”
叶昭恭恭敬敬磕头,人家越是孤儿寡母根基未稳,你越不能表现的有一点倨傲,不
然人家现下不说话,可都记在心里了。
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如何决断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觐见两宫太后前,自己请
求率军赴广州的折子也送到了军机处,却看军机们怎么议吧。
说起来,自己同英法“和谈为主”的提法只怕反而是六叔肃顺不会认同,他是强硬
派,不甘在洋夷枪炮下与之交往,不过因为是自己的折子,尤其又涉及关外各营之调动
,他应该会觉得自己另有深意,多半会支持自己。这个最大的障碍不难排除。
至于六王爷,却是多半会赞同自己的,时局艰难,现今他自不会以私废公,既然有
比驰援江南大营更好的抉择,关外各勇又可离开京师,他又何乐而不为?
广州?
率部下重返广州叶昭不是琢磨一天两天了,只有去广州,自己才会如鱼得水,将自
己铺的一条条路妥加利用。
只是英法舰队要怎生应付?去了广州,这可和历史上不同,真要夹缝求生存了,广
西反出一个中华天国,太平军势必会将目光投向南方,进攻闽粤,那数十万狂热的战士
,呼啸而来,又该如何抵挡?难道自己真要变成“叶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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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潮人国公爷
1856年5月,叶昭封奉恩辅国公,擢广州将军,总理广东军政事务。
咸丰朝以来,叶昭乃是第一位非袭爵而晋国公的臣子,就更莫说他刚刚二十出头的
年纪就被授为广州将军这般显赫的位置了。
而以将军领军民事,分明已经将广东作为战场前线,以边塞视之。
周岁二十二岁就混到了封疆大吏,叶昭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前世的话,这可是省委
书记兼省长再兼军区司令员加政委的无上权柄,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吧?
但想来,就算六王,也在冷眼旁观,不认为自己能坐稳这个位子,自己心里又何尝
有底?广州一局如何破解?委实是个难题。
热水喷在背上,极为舒服,叶昭闭着眼睛,享受夏日里难得的舒适,脑子里却思索
着去广东的事,后天,可就要启程了。
这里是雏凤楼院落的东厢房,院落垂柳蝉鸣此起彼伏,几名太监丫鬟正拿着捕网在
几棵树下跑来跑去,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其实叶昭早放过话,雏凤楼的知了叫就叫吧,
大夏天的还不许人家叫了?可太监丫头们嘴上喏喏,每天该捉知了还是要捉的。
叶昭虽然前段日子一直住军营,但还是着人寻了京里的铁匠木匠手艺人,将淋浴鼓
捣出来了,不过也只能在夏天用,厢房屋顶只是个密封铁桶,漆了黑漆,但日头下去不
久里面的水就凉了,晌午水又太烫,只能黄昏时节冲个澡。若不是喜欢淋浴的感觉,实
则没什么用处,蓉儿就一次没用过,有香喷喷的木桶浴,可不是后世一些高档洗浴的嘘
头么?自己确实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想到蓉儿,叶昭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这几日睡在雏凤楼实在有些遭罪,蓉儿虽说发
育晚,但毕竟已经十三周岁了,每日弹力惊人的小身子小猫般蜷曲在自己怀里,甚至懒
洋洋抱着自己睡,对自己而言,可实在是一种煎熬。
真怕这样下去有一天把持不住做了禽兽,毕竟放后世,蓉儿可是不折不扣的**,就
算心甘情愿那自己也是要以**论罪的。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对于男人有妻有妾倒已经渐渐接受,可蓉儿一来年纪太
小,二来虽然喜爱她,但更多的是作为亲人,要说真一不小心越了界,那可就踩到自己
的底线了,做人,不一定要做别人眼里的好人,但最起码要有自己的道德底线。
水流渐渐小了,叶昭摇摇头,这却是还要改进,回身关了阀门,喊了声:“外间没
人吧?”
“奴婢在呢。”外面怯怯小丫鬟的声音。
叶昭就有些无奈,这都说了多少次了,洗过澡自己会擦,可每次外间总是会有丫鬟
候着,有两次自己忘了喊,却是闹得极为尴尬,一次尚好,自己围着浴巾,可有一次,
自己可是赤luo裸跑出去的,可不知道被那梳了双丫髻的婢子看光了没有。
“出去吧,我自己来”叶昭吩咐了一声。
“是”,随即有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很,一个个训练有素着呢,也不怪能在外间站
半晌愣不令人察觉。
……
马车里,叶昭微笑打量着蓉儿看,蓉儿愁眉苦脸的,不时拉拉锦绣马褂的衣襟,她
男装打扮可漂亮极了,小家伙如明珠美玉,俊美脱俗,穿了锦绣云团排褂,蹬着小小的
官靴,超可爱的装扮。
叶昭这是领蓉儿去参加“三家聚会”,眼见便要离京,约了达春、德斌在福和楼小
聚,达春也还罢了,对于德斌这个七兄弟,叶昭就委实有些不放心了,天生口疾,整日
又痴痴呆呆的,身子骨早被淘得成了空架子,又有烟瘾,早夭是肯定的了,真怕此次别
后,与他再无相见之期。
此次小聚达春自然还是想给叶昭摆桌大大的花酒送行,但却被叶昭拒绝,更言道三
家聚会,要达春和德斌都携夫人出席。
达春本就是个好事的,虽说没听过这个规矩,哥几个聚会带老婆?可闻听倒也好玩
,立时欣然答应。至于德斌,虽然愚钝,但从来知道景祥阿哥对自己最好,阿哥说什么
,他就照做,规矩不规矩的,他可什么都不懂。
虽说作为男人,叶昭也知道自己的劣根性,对于这个时代女子的道德观贞洁观念等
等是极为认同的,但若说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身禁锢在一块小小的天地里,叶昭
可就未免觉得不大对头,女人,也要有自己的社交活动嘛。
是以叶昭自然以身作则,喜欢带蓉儿出门溜达。
可以前蓉儿是说什么也不依从,只有这一次,相公又要远行,虽说答应自己广州那
边安定了就接自己过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再见面。蓉儿为了相公开心,这才穿了相
公“怪癖”喜好的男装,跟相公去参加什么“聚会”。
“蓉儿,你可真漂亮。”叶昭由衷的说。
听相公称赞,蓉儿小心思自然开心,红着脸低下了头。
“天天在家里不闷吗?”叶昭问。
蓉儿轻轻摇头,见相公清澈的双眸看着自己,小心思就有些担心,相公不在的时候
,可是经常偷偷和吉祥如意玩富贵棋,自己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贪玩,可别被相公发现了。
“以后多出门走走,不要怕别人说什么,至少,可以去逛逛胭脂铺嘛不用非得府里
去买。银子,我不给你留了许多吗?”
蓉儿又点头,想起相公现在就偷偷给自己私房钱,而不是等府里的常例银子和俸禄
,心里就美滋滋的。
叶昭自不知道自己给小家伙留的银票在她眼里是“偷偷”给她的,刚刚成亲,也没
有什么常例银子的概念。概因亲王止他一子,自小就恩宠有加,从不靠月例银过日子,
是以他才对这种名门望族的例银没什么概念。
马车哒哒的,倒是很快就到了福和楼下。
此处店铺节比鳞次,行人如梭,福和楼的金漆招牌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还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痛殴了曾文正的远亲,事情虽然了了,但曾文正从来不是什
么宽宏大量的人,只怕对自己也记恨在心,只是,奈何不得自己而已。
叶昭见蓉儿下马车后显得极为局促,毕竟她很少出门,更不要说酒楼茶肆了,和姐
姐比又不同。家道中落之时,父亲一筹莫展,可为了捞爷爷出狱,兰贵人曾经抛头露面
四处去亲戚家借银子,那时节兰贵人才多大?十来岁,就可见其担当。
“走吧,怕什么?”叶昭牵起了她的手,蓉儿更吓了一跳,这四遭可全是陌生人,
更有许多青年男子目光看过来,令她更窘迫了。
“习惯了就好这么漂亮,怕人看干嘛?”叶昭拉着蓉儿的手昂步进搂,苏纳和四名
亲卫紧紧跟在身后,当然,是便装打扮。
蓉儿几乎是闭着眼睛跟着相公一步步上楼梯,心儿也飘飘荡荡的,浑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听到男女杂乱报名字请安的声音:“给夫人请安。”蓉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眼
前身处金碧辉煌的阁间,单膝打千请安两个男人,跟在他们身侧福下来的各有一美貌女
子。
倒是都识得,达春和德斌,乃是相公的好友,至于他们二位的夫人,逢年过节也来
府里拜望过自己,可在酒楼相会,就是第一次了。
达春和德斌同叶昭见面或许不用打千,但蓉儿在就不同了,这是真正朝廷诰命的辅
国公夫人,诞下麟儿即有恩赏考封资格,诞下女儿则为乡君。
蓉儿忙道:“快请起,都是国公的好友,不要拘礼。”应付这场面她可轻车熟路多
了,小小年纪,更有一股子高贵仪态。比之叶昭吊儿郎当的可大大不同。只是自己穿男
装,实在胡闹,不成体统,可看到就在身侧的相公,蓉儿小心思里的慌乱渐渐淡去。
其实深居简出,蓉儿学礼仪自是学得极快,但要说宗室贵族有多么高人一等,她可
不知道也不觉得,只是知道,相公封了辅国公很了不起。
听蓉儿的话,达春这才省起还没给叶昭见礼,忙转身打千:“达春给公爷请安。”
国公为超品,可就跟镇国将军的爵位完全两个感觉了。就说异姓臣子,第一等爵位即为
公爵,曾国藩那等功勋,剿灭太平军后也不过封为一等侯,却未能晋为公爵,虽宗室异
姓不同,满汉有别,却也可见国公之鼎重。
德斌脑子不清明,达春怎么做他就跟着学,也跟着打千给叶昭请安。他两位的夫人
也福下去,报着字号莺莺燕燕的,“请公爷安,公爷吉祥。”
达春妻子李佳氏,德斌妻子郭络罗氏,都是水嫩嫩的美人儿,珠翠满头、光彩照人。
叶昭忙道:“请起,不必拘礼。”当着人家夫人,就要庄重些了。
可等达春起身,叶昭实在忍不住,用扇子敲了达春头一下:“你小子也能跪的下来
?害七弟弟也跟你胡闹”
达春嘿嘿的笑,郭络罗氏和李佳氏相顾愕然,但显见相公与公爷关系亲密得紧,心
下自极为欢喜。以前只知道景哥儿同自己丈夫交好,毕竟没见过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情形
,今日一见,两个小女人吃惊之余更是开心,都觉得自己丈夫虽然没本事,却交了个好
朋友。尤其是郭络罗氏,频频看向德斌,倒不想自己这个窝囊相公也不是一无是处。
“坐,都请坐吧,今天咱都是兄弟姐妹,别拘礼,拘礼了我下次可就没心思办这聚
会了”叶昭扇子指指点点的,大咧咧的纨绔派头。
“老七,我给你捎的药用着了么?”叶昭看向了德斌,要说身子虚自然是中药进补
为好,可叶昭还是从香港给德斌捎了些西品补药。
“天,天天都,都在服,可,可苦了。”德斌结结巴巴的,还作出难吃的表情,令
叶昭忍俊不禁。
“你小子,光吃补药不行,要禁烟,我看啊,你就跟我当兵去,保证几年后,身子
壮的牛犊子似的”叶昭摇着扇子,突然有了主意,自己这个七弟,总要想办法别令其年
纪轻轻就油尽灯枯。
“好、好啊”德斌可不知道当兵多辛苦,可在京里都闷死了,能出京,更和景哥儿
在一起,那就再好不过。
达春马上道:“阿哥,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老七去的话,我也去”
叶昭就笑;“你呀,我怕你给我祸害出事儿了,再说了,这四九城没了你,那还不
乱套,你可走不得。”
达春翻着白眼珠道:“哥,我总比老七管事儿吧?”
叶昭笑着,琢磨了一下,倒是正色道:“我走了,我阿玛额娘,你要帮我孝敬,有
什么风吹草动,要第一个给我捎信。”
达春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拍胸脯,“阿哥你放心,我保证办的漂漂亮亮的。”
正说着话,门被轻轻敲响,几名伙计端着龙凤锦玉小盘进来,盘里都是各色甜点。
叶昭一摇扇子,道:“来,尝尝夷人的蛋糕果子,从上海雇的厨子,这西洋糕点,
偶尔一试,倒也爽口。”
达春一脸不是好笑:“哥,还以为是罗刹女奴的厨子呢。”若不是碍于国公夫人在
,达春怕是什么yin句都能蹦出来。
叶昭摇着折扇道:“非也非也,罗刹食物粗鄙,有些点心尚好,却要去彼得堡莫斯
科寻觅好厨子,等以后有机会吧。”
转头看了蓉儿一眼,随即笑道:“换换座吧,三位夫人坐一侧,咱们坐另一侧,各
聊各的。若不然,怕这聚会你们会觉得索然无味,下次就算来,也不过是碍于情面了。”
蓉儿等自然听叶昭的,很快就换了座位,郭络罗氏却是娇声对叶昭道:“公爷,其
实无碍的,听公爷说话,我们可涨见识呢。”她双眼水汪汪的,极为妩媚。
叶昭就笑:“那就多聚聚,咱们几家总要多走动。”
郭络罗氏轻笑点头,第一次聚会,却是她最为大胆,笑孜孜的不怎么拘束。
李佳氏则一直跟蓉儿小声说话,并不看向男人这边。
品尝着糕点,两位古典美女自然是仪态端庄,千娇百媚,蓉儿年纪小,拿着古代淑
女的小姿势,却更为可爱。
伙计送上红酒的时候,苏纳跟了进来,在叶昭耳边小声道:“主子,德老三刚到,
在隔壁琼花园,说一会儿来敬主子酒。”
德老三就是德斌的三哥,睿亲王的三儿子,名叫德长,据说最得睿亲王喜爱。
叶昭微微点头,转头对德斌笑道:“七弟,你三哥也在,看咱们这聚会,怕是要吓
一跳。”谁知道德斌听这儿话,脸上竟然露出忿恨之意,一拳砸在桌上,大声道:“他
、他来又怎么了?阿玛偏、偏心他,我不怕他”
叶昭可真是大吃一惊,德斌是单纯,喜怒言于色,可性子纯良,脑子又不好用,从
没见他这般生气,何况以前提起他三哥,他可是崇拜的很呢。
略一思索,莫非睿亲王已经决定由德长袭爵了?虽说哪个阿哥袭爵要亲王亡故后宗
室钦定,但若亲王早有意,一般情况下还是会按照亲王遗愿定袭爵阿哥人选。
叶昭就笑着拍了拍德斌的肩膀,说道:“七弟,男子汉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要面不改
色,何况区区一个王爵,以前还以为你是闲云野鹤的性子,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勉强你,
若你想同他们争位,有何难?跟我走,三年之后,保管七弟你脱胎换骨,任谁都得挑大
拇指说声,七阿哥好样的”
听这话,郭络罗氏就看过来,一脸的若有所思。
叶昭是真准备带德斌走了,怎么都要帮他把烟瘾戒掉,别的不敢说,延几年寿数自
己总能做得到。
可谁知道德斌脸涨红,说:“我、我没想和德长争、争,可,可……”又咬牙一拳
打在桌子上,厚厚的檀木桌面纹丝不动,他的手却硌出血来。
叶昭心说这七弟弟是怎么了?这时装作过来倒酒的达春在叶昭耳边道:“阿哥,我
看传言是真的了。听说七弟弟的媳妇儿不安于室,和德老三勾搭在一起,上个月被老七
撞到,两人动了手,老七哪是那王八蛋对手?被他打得眼睛都肿了。我前些日子听人说
,我骂了人呢,以为他们在乱嚼舌根,可现下看,老七可真吃了大亏”
叶昭眉头微蹙,就看向郭络罗氏,果然,郭络罗氏瞥到达春和自己咬耳朵,俏脸就
有些不自然,转头去和蓉儿说话。
叶昭可就有些冒火了,欺负人不带这么欺负的,你偷人找刺激,行,你去偷那厉害
主儿,哪怕你偷了达春媳妇儿,我也认你有本事,可你偷你亲兄弟,还是痴痴呆呆的亲
兄弟的媳妇儿算什么?下溅不下溅你?
正冒火呢,却见房间的红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长得挺英俊的小伙子走进来,正
是德长,除了脸上有些阴骘之色,倒真可说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德长进来,却见有女眷,微微一怔,随即就满脸笑容的走向叶昭,抱拳施礼:“景
哥儿,这见您老人家一面可真不容易,景哥儿您吉祥”说着话就走过来准备和叶昭执手
礼。
郭络罗氏见到德长,脸色更不自然,德斌噌一下就站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
给我出去滚,滚出去”
德长看着德斌一皱眉,笑道:“这孩子,没一点规矩,以为在咱王府啊?”更回头
对叶昭道:“景哥儿,您可别见笑,我家老七就这脾气,可跟我没说的……”
“嘭”谁也想不到,德长满脸亲热的凑到叶昭面前,却不防叶昭突然一拳就砸在了
他脸上,德长几乎是笑着连退几步,噗的坐倒。
满室皆惊。
德长被打得七荤八素,一脸惊诧,伸手去摸鼻子,却摸了满手的血,他怪叫道:“
景祥,你疯啦?打我作甚?”莫名其妙到极点,虽然猜到了叶昭对他不满,却万万想不
到叶昭会直接动手打他。
叶昭却早冲了过去,一脚就踢在德长面门,德长嗷一声怪叫,仰天栽倒,叶昭就一
脚脚踢过去,嘴里骂道:“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打你还要因由?爷就想打你了,怎么
着吧?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德长全无还手之力,捂着脸痛叫。
达春这才回神,忙冲上去抱住叶昭,将叶昭放在一旁,回头他噼里啪啦的对躺在地
上捂着头的德长连踹带打,骂道:“打你?爷今天要你的命”他下手更狠,一脚脚全奔
德长下身,只把德长踹的虾米似的弓着腰,鼻涕眼泪横流,连声告饶:“公爷,达六爷
,饶了,饶了我吧”
德长这辈子哪遇过这种场面,吓得裤子都尿了。
郭络罗氏开始惊呼站起,可现在早就坐下,又向蓉儿身边凑了凑,早听说德七交的
景哥儿一伙是皇城一霸,可真没想过这么霸道,眼见德长被打就是因为那事儿,可不知
道一会儿会怎么对付自己。
叶昭摇开了扇子,他自然是故意被达春抱开的,不然达春的小身板,哪抱得动他?
摇着扇子,叶昭骂道:“三德子你给我记住了,这辈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莫说你现在
尿都不是,以后你做了郡王亲王,爷照打不误再说你这德行?也想沾祖宗光?爷就打的
你家老祖宗绕道走识相的滚盛京去若不然下次见面骟了你”
叶昭又回头对德斌道:“七弟弟,广州你也别去了,就在京里,我看谁敢欺负你”
郭络罗氏做梦也没想到府里最得宠的三阿哥竟然被打的跟野狗似的在地上告饶,出
了睿亲王府,好似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以前觉得三阿哥英俊潇洒,形象挺高大的,现
在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鄙夷他了。
心下更有些后悔,早知道相公有景哥儿这般镇场的好友,自己早该对他好点,谁能
袭爵还不一定呢,何况就算老三袭爵,自己又算什么?
越想越后悔,只觉自己以前太傻见识太短,办的尽是糊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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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百袍走襄樊
夜幕渐渐降临,百余骑奔驰在黄土官道上,这彪骑兵一看就知是八旗精锐,盔明甲亮、
仪仗非凡,墨色头盔上缀着长长的红缨,随着骏马奔驰微微颤动,威武雄壮气势迫人。
他们清一色淡蓝色棉甲,缀着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铜钉,实则这是一种内衬锁子甲和
钢片,外缀铜泡钉的复合甲胄,大清兵勇中,只有八旗驻京禁军才有这般精心打造的软
甲。
这枝骑兵正是广州将军叶昭的护旗卫。
其实随着火器发展,铠甲是注定要被淘汰的,但至少现在,骑射兵有轻便软甲护体
还是很能起到防护作用。护旗卫的甲装同镶蓝旗驻京禁军的甲装极为相似,只是棉甲颜
色稍有不同。
“找地方歇息”骑队中策马在叶昭身边的护旗统领巴克什大声的喊。
“吁,吁”亲卫们纷纷勒住缰绳,骑队缓缓减速,前方隐隐约约有一处村庄,当下
就有几名亲卫策马而去,自是看能不能寻到住的地方买些热食。
已经进入了湖北境内,前方一二十里应该就到了汉水襄樊一地。
大军开赴广东,自然不能再走水路,若不然遇到英法舰队,怕是会全军覆灭喂了鲨
鱼。
走陆路南下,更要绕开两江一带战场,叶昭同护旗卫倒走在了最前面,早一日到广
州,便可以早一日知道现今广州的情形,更可以早作准备。
瑞四倒是写过几封信,但他毕竟不知道现在英法占领军以及广东巡抚柏贵为首的这
个傀儡政权的详要,只是讲到现今商人被逼开市,街面早恢复了平静,而西关在修建教
堂,几名传教士已经在西关建起了孤儿院以及男校女校。
叶昭也只能叹息,虽说很多传教士的意愿是好的,但宗教,实际上一直是西方文明
进行武力侵略的排头兵,其本身更是一种赤luo裸的文化侵略。
但以宗教影响中国,实际上对于中国来说,往往很难奏效,就更别说现今排外情绪
如此严重了。就说北京城,麻三因为说书频频提到西洋诸国,结果英法占领广州的消息
一传来,麻三当天就被暴揍一顿,几日后去茶馆本来不是去说书的,还是被几个爷们给
打的吐血,现在还卧床不起。麻三更有了个绰号,就是“二鬼子”。
叶昭也只有派人送去了银子叫他在家里好好将养,只能先猫着,等这阵排外风头过
去再出来见人。
二鬼子?叶昭想着就不由得苦笑,又是自己,令这个世界提前把这个词给鼓捣出来
了。
“主子歇歇吧。”巴克什早就站在了叶昭所乘高头大马之侧,等着搀叶昭下马。主
子也一身软甲,可别热坏了。
叶昭微微点头,伸手给巴克什的时候心里就好笑,要说现下自己的骑术,从马上一
跃而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上马下马若没人搀扶,就感觉怪怪的,巴克什等亲卫就更
会觉得哪做的不好,惹自己生气了。
这条黄土路应该是直通樊城,汉水将襄阳和樊城一分为二,汉水南为襄阳,汉水北
则为樊城。
要过汉水,却是要襄阳府征募船只,自己这百余人还好,后面大队却更需要大批民
船渡江了,刚刚好要襄阳府提前准备。
一路上,叶昭都没怎么惊动官府,一队人可谓风餐露宿,偶尔穿城过镇的时候打打
牙祭,补充些干粮。不过除了睡觉,叶昭可没吃太多苦头,每日歇息时亲卫总是能从邻
近村落城镇给买来些热食,巴克什又有一手做叫花鸡的本事,时常令人去买了鸡鸭,烤
给叶昭吃。
在一棵垂柳下,叶昭摸出了一根雪茄点上,虽然裹着软甲的身子闷热难当,但叶昭
可没大咧咧解开甲衣乘凉,有纨绔习气不怕,但既然披甲就要有披甲的样子,不能带头
坏了军风。
夜色渐浓,远方那村落也变得黑漆漆的,现今农村,几乎家家都是摸黑过夜,能用
得起蜡烛油灯的,都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
马蹄声由远及近,警戒的亲卫随即策马迎过去,现今各地盗贼蜂起,越望南,越少
太平。
是去村落补给的亲卫回来了,为首的亲卫国字脸,浓眉大眼,满身彪悍。他姓马,
名大勇,乡下人,字是他自己后来取的。叫做不负。却是听小王爷念叨一句诗,“引刀
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之意,他极为喜欢,就给自己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字。
马大勇在众亲卫里枪法、骑射都是一等一的,作战骁勇无比。叶昭有一次开玩笑说
:“古有马孟起,吾有马不负可抗之。”亲军们从此开玩笑都喜欢喊他“超爷”。
此时的马大勇,手里却是拎了两只小公鸡,来到柳树下打千,“大帅,此处村庄乡
绅姓周,极为好客,奉上雏鸡两只,又要家人开锅造饭,蒸馒头炖菜慰劳官军。还不要
属下的银子。”
叶昭心下苦笑,哪有什么好客的乡绅了?不过越往南走,盗贼兵勇越多,这襄樊一
地估计还算好的,再往东南,官军团勇又同盗贼何异?杀人放火,奸yin掳掠,回头就
虚报军功,却是还不如几枝军纪严明的发匪。
尽管这一带尚算安定,但想来官军下乡打打秋风勒索些财物在所难免,那姓周的乡
绅见到官兵到,又如何敢不诚惶诚恐的招待,又如何敢收银子?
巴克什接过马大勇手里的小公鸡,笑道:“主子,小鸡仔肥嫩肥嫩的,主子今天有
口福,烤了吃?”
叶昭微微点头,琢磨了一下,对马大勇道:“晚点多去几个人把馒头炖菜取来吃,
就不要去人家村子叨扰了,银子一定要留。对,你现在去,他家若有猪肉,叫菜里多放
几片,告诉他,少不了他的银子。”事情虽小,也没几两银子,更不会有人知道自己这
队骑兵是什么番号,对方大户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很多事以小见大,见微知著。自
己这个主官任何时候都要以身作则,不能因为处在乱世,就养出一帮匪兵。
说起来今世猪肉委实是奢侈品,就说京城普通人家,亦或寻常八旗子弟,三口之家
的话,一个月能对付个斤把的就算不错了,毕竟一斤肉要五六钱银子。
当兵的能时常吃上肉,就是最好的赏赐。
马大勇喳了一声,领命而去。
……
火堆上,焦黄的烤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巴克什正细心的撒盐,盐巴自然也是从周
村大户处化缘而来。
叶昭清秀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一脸若有所思,他正在琢磨德斌呢,自己到底还是
带他出来了,请旨令其帮办军务,亲王现在乃宗人府左宗正,自然没有异议,两宫太后
随即也准了。实则这个帮办军务,无权无职,对于七弟弟来说,就是个嘘头,自己带他
出来,希望他能历练历练,慢慢将烟瘾戒掉。
不过现在他身上肯定要带了福寿膏,等到广州,再想办法就是,行军路上他若没了
鸦片,犯起病来,怕有性命之忧。
七弟妹?叶昭就不由得摇摇头,等安定下来,七弟弟接她也好,不接她也好,都是
两口子的事,不过七弟弟爱极了她,怕是舍不得她,只希望她以后能恪守妇道,对七弟
弟好一些。
豪门大户,爬灰偷人乱七八糟的事不少,老七若不追究,别人自也不好说什么。
叶昭又想起了莎娃,在密云的时候,就想着人送她去上海,但现今中英法处于战争
状态,上海租界不是十分安宁,也只有令她随大军南下,有李嫂在她身边,倒也无碍。
军营藏娇,一来大清将领习以为常;二来莎娃的身份乃是战俘,又自不同。
其实李嫂应该叫李佳氏才对,乃是汉军旗人,丈夫壮年病故,她却是二十出头就守
寡,守节二十几年,委实是一位极为令人佩服的女子。而以她的lun理道德观念,自然
是看莎娃不顺眼,整日和莎娃闹别扭那是免不了的,可磕磕碰碰的也算两人旅途中的趣
事吧,若不然该多没意思?
叶昭不无好笑的想着。
吃过鸡肉,叶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柳树睡着的。只知道朦朦胧胧的,巴克什摇
着扇子在给自己驱赶蚊虫。
突然,远方似乎传来几声惨叫声,夜深人静,划破夜幕的惨叫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
的感觉。
叶昭猛地睁开眼睛。
亲军们立时纷纷上马,有几骑在苏纳吩咐下向惨叫声传来的村庄疾驰而去。
那黑漆漆的村落好像突然沸腾了,喊声震天,惨叫声不绝,渐渐有火光亮起,有房
屋被人点了火。
叶昭也上了马,静静眺望远方的这处村落。
大概盏茶时间,前去打探的几名亲卫快马奔回,滚落在叶昭马前打千报:“大帅暴
民袭掠庄子正在杀人放火”
巴克什随即转身对叶昭道:“主子,我们这就启程吧,绕道而行。”毕竟护旗卫不
是用来和暴民开战的,要以叶昭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有多少暴民?”叶昭微微蹙眉。
“大概不过百人。”亲卫回道。
叶昭略一沉吟,“去驱散他们,你们都去。”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但能救几条性
命,终究不能袖手旁观。
“喳”
巴克什领着几名亲卫守在叶昭身边,其余百十骑则在苏纳带领下如利箭般插向此时
火光已经染红半边天的村落。
而顿饭工夫后,月光之下,却见黄土道上影影绰绰跑来了一群人,哀叫声,喝骂声
,乱作一团。
马大勇就守在叶昭身边,此刻急忙策马迎上去,大声喊:“来人止步若不然格杀勿
论”
那群人立时就响起一片哀号声,更有女子大声痛哭。
马大勇拔出长长的腰刀策马过去,却是愣了一下,回头大声道:“大帅,周善人在
里面。”
这群逃难的人群,男男女女有二三十号人,一个个神色惊惶如丧家之鸟,有人一瘸
一拐的,更有人好似受了伤,身上沾了鲜血。
为首的白胖子正是村里富户,姓周,吝啬的紧,克扣长工工钱乃是家常便饭,但偏
偏喜欢别人喊他周善人。
周善人背上背着他的老母亲,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身边跟着跑出来的长工要帮他
背,他却死活不干。
此时突然见到马大勇,周善人大喜,忙叫道:“军爷,军爷救命”这才明白,刚刚
村里突然杀出来驱散乱贼的官兵原来就是同自己买热食的军爷一伙。
马大勇见叶昭招了招手,这才对周善人道:“你过去,大帅问话,”又对其余逃难
人群道:“都在此候着。”
见他马刀在月光下寒气森森,谁又敢动?
“草民周福祥见过大帅”周善人到了叶昭马前,恭恭敬敬磕头,这年头,虽然是个
当兵的就敢称大帅,可最惹不起的也是当兵的,惹恼了他们,比土匪还土匪,对他们那
是越恭敬越好。
“怎么回事?哪来的暴民?”叶昭不解的问。
周善人就哭丧着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帮人早晚要造反,灯花教的,我早知
道信儿,可没人信啊?这帮反贼早商量好了,朱中立是王,高二先当都督,冯三典当将
军,范二娃当元帅,可我说了,没人信啊”
叶昭微微有些诧异,听起来这灯花教倒是颇具规模。
说着话周善人又急急的道:“大帅,大帅,咱们快走吧,高二先这帮反贼有几千人
呢,怕把樊城都占了,刚刚我那庄子杀人放火的,都是邻村灯花教反贼,可人不多,但
我周家是这附近有名的大户,我又跟高二先有仇,他转眼就会来杀我的呀”
正说着呢,马蹄声由远及近,飞一般而来,一名亲卫滚落马上,大声道:“大帅贼
众千余人由樊城方向而来”
周善人立时脸色惨白,他起身想跑,但走了两步,终于还是颓然跪下,给叶昭磕头
:“大帅我不求别的,您,您带我的老母亲走吧我,我不孝,但,但总不能叫老母亲刀
刃加身”说着连连磕头,几乎磕出血来。
他背着的老人,总有六七旬年纪,头发花白,眼神呆滞,应该是得了老年痴呆,全
不知身外事。
那边几十名逃难的男女听到暴民将至,立时嚎声大起,纷纷起身,跑向麦田中,马
大勇自不会拦截。
远方马蹄声响,苏纳领着百人队疾驰而来。
叶昭心里轻轻叹口气,身在乱世,事事终究不会随自己意愿,这个灯火教不管是蛊
惑人心的邪教亦或不犯百姓的义军,现今在樊城起事,自己难道能甩袖子一走了之吗?
自己固然可以走得,难道要后面神炮营众勇全绕道行?
从今之后,自己只怕双手一样沾满国人之血。
只希望到最后,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叶昭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随即睁眼,大声道:“护旗卫听令”
“在”响彻云霄的喊声。
叶昭扬马鞭指向北方,大喝道:“准备破敌”
“喳”
众亲军齐声呐喊,随即驱马而出。
很快,百名亲军前后两排横列在黄土路上,左右两翼排进了麦田。
周善人真是想死的心都有,早知道官兵都混账,还没遇到过这么混账的,这么几个
人就想跟人家灯花教杀人不眨眼的上千名暴徒对阵?这不找死么?要说官兵遇到贼兵吓
得撒丫子就跑听说的多了,愣把脑袋塞过去给人砍还没见过,可不更混蛋吗?你不怕死
,把马让给我啊,我好能逃出生天啊?
周善人心里无奈,嘴上可不敢这么说,看出来了,这骠骑兵甲胄华丽,带队的又是
名少年将军,没准就是省城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这种公子哥只能哄。
周善人就磕头道:“大帅天军至,贼兵必然土崩瓦解,可大帅万金之躯,何必和草
莽纠缠?依小的愚见,今日放贼兵一条生路,改日再剿之。”
叶昭哭笑不得,感情这位也将自己当二世祖了。
就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跟我来。”
周善人大喜,见叶昭驱马下了麦田,虽不知何意,但还是背着老母亲跟了上去,眼
见叶昭到了一处土丘上勒住缰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名甲兵也停了马,周善人背着老
母小跑了一阵,呼哧带喘的,好一会才歇过一口气,小心翼翼问叶昭:“大帅,咱这是
去哪儿?”
叶昭微微一笑,“看如何破敌”
周善人心里叫声娘,这位怎么听不进人话呢?闹半天还是要死在这里,再没力气,
软软的瘫坐在地。
旁边亲卫递给叶昭千里镜,叶昭向南方看去,可虽有月色,却是黎明前的黑暗,暗
光下千里镜毕竟不能及远,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南方好似有人影晃动。
叶昭索性放下了千里镜,顿饭时间后,却见南方密密麻麻的走来一群人,叶昭又举
起了千里镜。天色微明,却见这群人有的面黄肌瘦身子棍儿一般发育不良,有的则身材
高大面目狰狞,手里的家伙,除了钢刀长枪,还有锄头叉子等等农具。
令人心底冒寒气的是,他们的表情是那么的麻木、冷漠,好似一个个全无生气,只
是被最本能的**驱使一般。
“嘭嘭嘭”终于,护旗卫排枪发射。
前面的暴民如同稻草人般栽倒,可他们,还是就这样木木的向前走着,好似踩着刚
刚还是自己亲密战友的尸体全无感觉。
“众弟子听着他们有粮食有马肉杀光他们”有人大喊,接着,叶昭在望远镜里,就
见这些暴民眼里突然都迸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他们迈的步子更加大了,最前面的
,已经在慢慢跑起来,每个人的脸上,好像都有几个字,“我们要吃饭”。
“嘭嘭嘭”,又是排枪,倒下的暴民更加多了,可越来越多的暴民慢跑起来,向着
护旗卫潮水般涌上。
“赤龙主岁刀枪不入”有人清朗的大喊。
暴民们人人脸上显出狂热的表情,他们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周善人看着这一幕,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完了,完了,甚至能想象到这些骑兵被他
们撕碎的场面。
护旗卫中却传出一声号角,随即众骑兵几乎是同时策马后退,飞快驰出一段距离,
再次瞄准射击,而装弹的动作早就在策马后退时完成。
“嘭嘭嘭”又十几条身影倒下,跟在他们身后飞跑的暴民立时被绊倒一地,随即又
被后面涌上的人群践踏,惨叫声不断。
几轮骑射之后,终于,叶昭从千里镜看到暴民们脸上露出了恐惧和迷茫。
叶昭挥了挥手,“吹号”心里,却沉重无比。
“唔”身侧亲卫吹响了长长的号角。
“杀”呐喊声震天撼地,护旗卫们挥动着寒光闪闪的马刀,忽然集结成阵,蓝色旋
风般向暴民卷去。
马刀之下,暴民们如稻草般一个个仆倒,在这骠骑兵来回冲击下,几乎没有任何还
手之力。
“噗”苏纳一刀砍去了那喊着“刀枪不入”的大师兄的脑袋,暴民们终于崩溃了,
四散奔逃。
“收兵”叶昭挥了挥手。
“唔唔唔”号角响起了短鸣,正旋风般卷着暴民队伍追杀暴民的骑兵飞快轻灵的脱
离战场,慢慢集结在黄土道上。
叶昭转头对身侧亲卫道:“去樊城,若樊城在暴民之手,可射信入城,告诉他们,
若不速速投降,杀无赦”
“喳”亲卫策马疾驰而去。
周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心说我的妈呀,这,这也太强悍了,咱大清国还有
这么能扛事儿打仗的兵?从哪冒出来的?
叶昭这时也看向了周善人,淡淡道:“回村子吧,看你还有份孝心,但莫忘了今日
之难,日后要多行善事”
“是,是”周善人恭恭敬敬的磕头,这次可真是真心诚意了,“大帅,能不能见告
名讳我回去为您起长生祠,日日吃斋念佛为大帅祈福”
“不必了你速回吧”叶昭说着,策马奔向黄土路。
呆呆看着叶昭的背影,周善人心说可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出这位救命恩人的名讳,
如此少年英雄,想来赫赫有名,也不难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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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贼党
“望江楼有三层高,拔地而起,气势恢宏,酒旗在空中飘荡与西北角的夫人城相望,偏
又生出那么几分历史的沧桑。
襄阳为古之名城,流传此地的传说太多太多,而夫人城,据说就为晋时为抗击外敌
,刺史之母韩夫人率丫鬟与城中民妇所筑,为保襄阳阖城百姓平安立了大功。
从望江楼三层看下去,只见滚滚江水西去,正是大浪淘沙,千古英雄何处觅。
叶昭此时就坐在靠窗的座位,满桌金玉美食,琼浆玉液,以襄阳府朱民藻为首,文
官武将名流乡绅十几位各个谀辞如潮,大拍叶昭的马屁。
朱民藻从四品官,青金石顶子,斯斯文文的看着倒也顺眼,只是满嘴阿谀之词,青
免有辱斯文。
但也难怪他,这辈子能与国公爷同桌而坐,可说是一场奇遇了,至于他治下的那些
文武官员,就更如在梦中,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更莫说国公爷令襄樊一地消弭了一场弥天大祸了,樊城暴民突起,更围攻襄阳,就
在朱民藻一筹莫展之际,暴民突然弃樊城而去,后来才得着信儿,原来是辅国公到了。
百名亲卫周庄立威,大破灯花教,斩教匪头目高二先,骇得灯花教匪民望风而逃,弃樊
城西遁。
朱民藻从不知道本朝有这么一位领兵的少年国公,倒是标下一名武官在邸报上见过
,说是这位国公爷在北方和罗刹人交手,很是打了几场胜仗。
对于罗刹国,朱民藻略有耳闻,听说是北方的夷邦,详情却不知。但这位少年国公
,虽是宗室贵胄,但小小年纪就位极人臣,那可是相当了不起了。
王守备打起精神,十二分小心的给国公爷分述湖北一地团练修建寨堡之风气,自几
十年前白莲教起事,湖北一地修建寨堡风气大盛,现今寨堡修建更渐渐由山地转向平原。
叶昭听着微微点头,笑道:“原来是这等缘故,我还一路上奇怪呢,怎么处处都是
军营?到了这樊城跟前儿,才看不到那栅栏木堡了。”
见国公爷与王守备言谈甚欢丶朱民藻就有些坐不住了,绞尽脑汁琢磨着说几句国公
爷感兴趣的话,脑筋一转,随即就有了主意,摆出一脸的罪过模样,对叶昭道:,丶公
爷,暴民骚动,下官委实惭愧,实在因下官近日破获了一起公平党贼人大案,这全副心
思都放在了贼党一案上,却不想顾此失彼,疏于防范,才令灯花教有机可乘,下官惭愧
,惭愧啊!”
果然,就见国公爷的神情关注起来:,丶公平党?”
公平党在广西建国,震动天下,更击溃云贵驰剿精兵,乃是发匪后朝廷第一等心腹
大患,国公爷又怎会不关心?朱民藻见果然勾起了国公爷的兴趣,心下兴奋,脸上却更
恭谨,说道:“贼党二男一女,自广西而来,与本地乡绅陈贵勾结,意图不轨。其中一
党匪被捕获,仰仗皇上天威,此匪遂弃暗投明,将其图谋一概供出,且同官军围捕之时
,亲手格杀贼党一名。”
叶昭轻轻点头,说道:,丶能迷途知返,就是好的,剿抚并用,是为上策。”心里
,却微有错愕,在云贵、湖南、广东一地有公平党人活动不足为奇,毕竟乃毗邻广西之
境。可在湖北、在襄阳有公平党人踪迹,就有些令人意外了。
朱民藻连连称是,又道:,丶下官也是这个意思,那反正之匪,下官保举了他一个
外委把总,总不能令他冷了心。只可惜事败后陈贵服毒自尽,他又是鳏夫,子女俱无,
未能探查出贼人余党。”
叶昭笑道:“府台大人已经是大功一件了。”又道:“本官前去广东,与党匪正是
敌手,这反正之匪,可容我一见?”
“当然,当然,公爷肯见他,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朱民藻赶忙回头吩咐手
下人去传信,传把总高有八来给国公爷磕头。
推杯换盏之间,很快高有八就到了,他三十多岁年纪,高高瘦瘦的,脸色蜡黄,双
眼小而有神,戴了红缨帽子,穿着阴纹镂花金顶绣雀的官服,战战兢兢给叶昭磕头,那
屁股翘的老高,卑躬屈膝的模样惨不忍睹。
“你,就是高有八?”叶昭拉着长音问。
“是,回公爷话,小的是高有八。
“他头也不敢抬,进来后就被这金碧辉煌的场面耀花了眼,满屋子各种顶子的大人
,至于国公爷,那是看也没敢看的,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要说他人是极精明极小心的丶不然党部主官岑天化也不会委他来湖北,他不嗜赌不
好酒,本不会出事。可也是倒霉催的,前些日子出客栈,撞到了两个醉醺醺的差官,任
他赔礼道歉就是不行,锁了他就走,本来只是想勒索他敲些银子,谁知道从他身上搜出
了短刃,两差官大喜,这更是重罪了,当下就将他下了大牢,鞭子烙铁下来,高有八疼
得鬼哭狼嚎,实在受不住,索性就招认了自己是公平党人,更要求见襄阳府,有机密上
报。
等襄阳府闻讯见他之时,他一咬牙,将来此的计划和盘托出,又亲自领着官兵去拿
人,亲手将扮作自己跟班的小七砍了脑袋,又抓了扮作自己娘子的罗阿妹,可惜的是前
去捉拿陈贵时,陈贵服毒自尽。
高有八随即就对襄阳府谎称襄阳城有公平党网络,免得因为陈贵之死令朱民藻以为
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实则陈贵加入公平党实在是机缘巧合,桂林方面认为这是将公平党
渗入湖南湖北的绝佳机会,是以令高有八三人来襄阳,协助陈贵发展党众,谁知道几人
刚对到襄阳就事败,又哪里有什么余党了?
叶昭打量着他,又拉着长音问:,丶你在桂林,是个什么官儿啊?”
“小的”小的无职无权。,丶高有八屁股撅得更高了。
“哦?”叶昭秀气的手指捻了龙果入盘淡淡道:“这可奇了。”
高有八吓一跳,嘭嘭的用力磕头”丶小的小的不敢欺瞒公爷,小的委实无职无权,
我们这去外地发动党,——……—发动贼众的乱党是,是没有职权的,饷银倒是极好。”
“是吗?”叶昭语气淡淡的。
眼见国公爷对自己起疑心,高有八可真吓得七魂出窍,五佛升天,更连连磕头,说
道:“小的,小的有机密大事禀告公爷。”
“哦?什么机密啊?”叶昭架子端的十足。
“这?”高有八不由得偷偷抬头,四下看了一圈,显然是说人多嘴杂。
叶昭又如何不想知道他有什么公平党天大的机密?但却面无表情的道:,丶说吧这
里的人,可都比你忠心吧?”
“是有八心里叫苦不迭,本来这机密是准备过两日巡抚大人召见自己时再讲的,可
鸿运当头,自己竟然有机会觐见国公爷那这场富贵自然是卖与国公爷丶可现在满屋子的
人,尤其是襄阳府又在,自己说了,可就把襄阳府给得罪狠了。
叶昭盯了他几眼,随即挥挥手,道:“府台可与我一起听一听。”
虽然大夥还没酒足饭饱,但见国公爷手势,谁又敢逗留?忙一个个躬身告辞心里都
在盘算晚点包多少孝敬银子。
等人都稀稀拉拉走出去,房内只余国公爷、襄阳府以及国公爷的两名亲卫,高有八
知道不能不说了,得罪襄阳府那也没办法。
随即高有八的竹竿脑袋就嘭嘭又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国公爷,府台大人,跟
我假扮夫妻来襄阳的罗阿妹,实在是,是圣母娘蜘……”说顺了嘴,滞了下随即就噼啪
的打自己耳光,“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好了,恕你无罪说下去。”叶昭皱了皱眉头。
“是有八扇的自己嘴丫子都冒血了,用手抹了下,才道:,丶罗阿妹,以前乃是、
乃是苏、苏红娘那个逆贼的护卫,广西贼党军务,她必然所知颇多。”虽然乍起胆子直
呼苏红娘的名字,可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越来越小,到,丶娘”字时已经细不可闻,舌
头有些打卷,更偷偷四下望了眼,好似圣母娘娘会突然红莲一闪,砍了他的脑袋。虽远
隔千里万里,红娘威压犹在。
襄阳府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可不是,这么重要的机密,却一直瞒着自己,那罗阿
妹,以为只是为高有八打掩护扮作他夫人的奴婢,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几日一直关在
女牢,狠狠拷打了几次,也问不出什么端倪,正准备发她给狱卒们处置呢。
怪不得这高有八一直劝自己善待罗阿妹,等巡抚大人召见过再行处置,若发给狱卒
被凌辱而死,怕巡抚大人见罪。还觉得他说的有理呢,原来竟是别有心思。
朱民藻肝火腾腾的冒,但国公爷在,他自然不敢发作。
高有八不敢看他。本就是,本以为投靠朝廷奇功一件,谁知道襄阳府只委了自己一
个小小的外委把总,九品芝麻绿豆小官,更因为自己叛党身份人见人欺,看来就算将罗
阿妹的身份卖与他,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那自然要另想办法。
高有八就计议着准备密报巡抚大人后跟去巡抚大人身边当差,现在,只能寄希望国
公爷说句话,谅朱民藻也不敢难为自己。
“罗阿妹现在何处?”叶昭看向了朱民藻。
朱民藻忙恭恭敬敬道:,丶关押在女牢,下官这就提她来。”
叶昭摆了摆手,笑道:,丶看来襄阳城倒是来对了,朱大人可是我的福星啊!本官
此去广东,正一筹莫展,不知贼党之虚实,却有朱大人雪中送炭,本官定会禀明皇上两
宫太后,为朱大人请功!”
朱民藻心下大喜,起身连连拱手:,丶不敢,下官哪有什么功劳,都是公爷洪福齐
天,百邪自然辟易丶下官就算有微末功劳,也是沾了公爷的福气。”
叶昭又道:“本想马上走的丶可今晚就住下吧,那罗阿妹,你送过来,我问几句话
。”
朱民藻忙躬身道:,丶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叶昭看了眼高有八,又道:“高把总就跟了我吧,日后破贼党怕是少不了他呢。”
高有八一怔随即险些欢喜的晕过去,能跟在国公爷身边,那以后是什么造化”他嘭
嘭嘭用力磕头—,丨丨小的,丨小的必定肝脑涂地,报答公爷知遇之恩。”
叶昭微笑不语
嘉春园乃是襄阳名苑,假山奇丽,幽谷深涧,花木葱郁,幽雅清秀。
月台之前,碧汪汪池中,山石嶙峋,荷叶随风轮摆,令人观之忘俗。
坐于凉亭中,叶昭静静的品茶。
身侧,巴克什扶腰刀而立,再远一点,则是满脸谄笑的高有八。
“走快点!”湖中长廊上,推推搡搡走来几个人,正是差官押解罗阿妹而来,罗阿
妹走在中间,昂首而行。
长廊拐角处,两名护旗亲卫拦住了他们,差官们忙换上一脸巴结的笑容,冷着脸的
亲卫却早训斥道:,丶呼呼喝喝成何体统!退下!”
“是官们点头哈腰的,心里都不敢骂娘,万一神色间显露,被人家砍了脑袋怕都白
挨。国公爷的侍卫,巡抚老爷也不敢惹啊?
罗阿妹面相潜秀,身材高大健硕,一股子英武之气,被绳索绑得极紧,倒是显得身
段凹凸有致。
怕是送来前朱民藻已经令女牢的姑婆给其洗了澡,不然臭气熏天的如何见人?
但她脸上,鞭痕犹在,刚刚差官推她时她用力挣扎,更扯动了伤口,有鲜血顺着她
袖子缓缓淌落,虽然在女牢,可更被折磨。那些姑婆简直是变态,鞭的人越是惨叫,她
们好似越兴奋,罗阿妹从不吭声,自然被折磨的更加厉害,两只心房都被烙铁烫过了。
她一眼就见到了高有八,立时就红了眼,小七那可怜孩子被高有八砍下脑袋的惨状
历历在目,更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狠毒无耻之人?前一晚还和小七称兄道弟亲热无比,第二日就
能挥动那冷冷的钢刀将其大卸八块?可怜小七一直将这个禽兽当亲哥哥一般。
罗阿妹每次想起高有八这叛徒,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我杀了你!”罗阿妹突然就扑向了高有八,但她全身被捆缚,高有八向后连
退几步,她就摔在了地上,血,淌的更加快了,她却在地上匍匐向前拼命挪动,张嘴去
咬高有八的脚,那凶狠的模样,白森森的牙齿,令人不寒而栗。
高有八吓得又连退几步,他本来刚刚见到罗阿妹时脸有愧色,这时却也豁出去了,
大骂道:,丶臭婆娘!国公爷在此还敢无礼!”说着就对着罗阿妹脑袋踢了一脚,罗阿
妹的眼睛立时青肿一片,眯成了一条线。
“我,我做鬼也要杀了你。”罗阿妹冷冰冰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令高
有八打了个哆嗦,随即大怒,正想再踢她几脚,却被巴克什拦住。
叶昭已经招手示意,两名亲卫立时走上来,一左一右将罗阿妹架起,放在叶昭对面
的石凳上。
隔着石桌,叶昭打量着罗阿妹,有其主必有其仆,红娘又有多凶悍呢?叶昭不由得
心里就打个突,说实话,自己却也不怎么了解真正的红娘,那冲天的煞气,只是没在自
己面前流露而已吧?
“你是谁?”罗阿妹昂首看着叶昭,虽被百般折磨,那股子宁折不弯的气概却不稍
减。
叶昭倒了杯茶,送到了罗阿妹面前,说道:“我应该是你挺痛恨的朝廷鹰犬,还是
很大的一只。”说着做了个手势,一名亲卫就将茶杯送到罗阿妹嘴边,罗阿妹也不客气
丶咕咚咕咚喝了。
罗阿妹喝过茶,斜眼瞥着叶昭,说道:“想怎么折磨我,来吧!不要假惺惺做好人
!”瞥着这少年公子哥,心说也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纨绔子弟,可不知道能不能从他的
手上逃出生天,也不求上天怜见,只求暂且逃得一命,能杀死高有八这个奸贼,则死而
无憾。
罗阿妹外表粗犷,实则大胆心细,可不是一味的莽夫。
叶昭却是笑道:,丶折磨你?我为什么要折磨你?我不但不折磨你,还请了名医,
估摸一会儿就到了,为你疗伤。”
罗阿妹玲珑心就是一沉,这少年权贵,怕不好应付。
叶昭又笑着指了指高有八,说道:“姑娘若不杀了他,想来不会甘心就死,那姑娘
就好好听大夫的话,用心调理,明日咱们一起上路,药材肯定给你备的足足的。”
罗阿妹实在不知道这少年权贵打什么主意,盯着叶昭,问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叶昭笑着摇起折扇,道:,丶说起来,算是红娘的对头吧。”无怨不成夫妻,也勉
强算是对手。
“呸!”罗阿妹一口血水唾液就吐过来,骂道:,丶你算甚么东西,敢直呼娘娘名
讳!”
幸好叶昭手急眼快,扇子一展就给挡住了,微微蹙眉,早有亲卫大怒上来要抽罗阿
妹嘴巴,叶昭摆摆手,道:“算了!乡下女子,莫和她计较。”
站起身,对罗阿妹一笑,说道:“若想雪恨,就要活下来,对吧?”摇着扇子,施
施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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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 花城
“嘭嘭嘭”疾驰的骠骑兵队散出点点青烟,狼奔豕突拼命逃窜的几名兵勇身上迸出斑斑
鲜红,缓缓栽倒。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勇字号尸身,不远处,一座村落火焰冲天,哀哭声大恸。
这里是湖南江西交界之处,护旗卫刚刚全歼了一夥洗劫村落的团勇。
罗阿妹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久久合不拢嘴巴。
这少年权贵一脸冰冷的“杀”字之后,他的这彪亲军就闪电般疾驰而出,砍瓜切菜
般不到盏茶时间就将百多名暴戾团勇诛杀的一个不剩,真正是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虽久经战阵,罗阿妹仍被其凶悍猛不可当之势迫得好半晌心还在怦怦跳,更脸上变
色,看着那少年权贵,这,这就是圣母娘娘未来的对手么?
虽深信娘娘战无不胜宵小授首,可这个小鞑子,却真的令人心底升起一丝寒意。
号角声响,亲卫们徐徐收队。
“好公爷的亲军果然不同凡响,平桂林剿灭贼党垂手可得”另一骑上,高有八大声
的拍着马屁。
叶昭扬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树林,“去那儿歇口气,这些天大夥想都累坏了。”
……
绿林沙丘,沙丘旁,就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几名亲卫却是挽了裤腿,在小溪里
摸鱼,从昨天主子就没见到荤腥,这如何了得?
叶昭靠着一棵细细的桦树,摸出最后一颗雪茄,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眼看就到广东境内,英夷占领广州以半年余,如何才能以最大利益令他们撤出广州
城?委实是个难题啊
看了眼正偷偷瞥自己的罗阿妹,叶昭就对她招招手,道:“你过来。”经过几日相
处,叶昭知道她是个聪明女子,想来正伤脑筋呢吧,不知道自己想将她怎样。
离开襄阳城时叶昭就带上了她和高有八,又征募了几匹马,襄阳府自然毫无异议。
开始的一两日,刚刚解开罗阿妹捆缚之时,罗阿妹还想趁机杀了高有八,第一晚就
举着石头想砸死他,结果被亲卫擒下。
这两日她却是安生多了,但又岂会真的息了杀高有八之心?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你也吸雅片?”看到叶昭喷云吐雾的,罗阿妹极为惊奇,心下更窃喜,本以为这
少年权贵同那些狗官不同,但一路上看得出他贪图享受,现在观之,却是大烟都抽,那
么,倒不如想象中难对付,没有去除烟瘾的意志,又能是什么了不起的统帅了?
叶昭微微一笑,喷出一口烟,说道:“这叫雪茄,和烟土不同,这东西可是好玩意
儿,能令人头脑清晰,思路敏捷。”
罗阿妹不觉失望,原来如此,他怎么就没烟瘾呢?
“公爷,小的,小的有话讲。”高有八离得远远的,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叶昭做了个手势,亲卫才将他放过来。
“妹子。”高有八对着罗阿妹一脸贱笑,他见罗阿妹奈何不得自己,却不觉动了
yin心。尤其是罗阿妹那晚拿石头砸他时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被卫兵架走捆绑时罗阿妹
挣扎颤动的高耸,他心下突然火热,那一幕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或许在后世,他属
于捆缚控那一拨的。
两人扮作假夫妻时高有八就曾经幻想如何弄假作真,现今罗阿妹身为俎上鱼肉,他
就更加想入非非了。
罗阿妹怒目而视。
高有八随即紧走几步,跪在叶昭面前,双手高举呈上几页文笺,也不知道是他什么
时候书写的。
“公爷,小的有破广西贼党三策,献给公爷”
“哦?”叶昭接过来,笑道:“看不出,你倒识字。”
高有八磕头道:“小的本是书香世家,幼时上过私塾,被贼军裹挟,无奈才投身贼
夥。”
叶昭翻了几页,其实以高有八见识,又怎济得上叶昭?中华天国还是由叶昭启发得
来,要说如何剿灭农村根据地,如何剿抚分化鼓动士绅争取权利的**,全天下怕也没叶
昭更有办法的,毕竟这曾经是历史上浓重的一笔,成败教训,后世史书都记录的极为详
尽。
翻着文笺,叶昭脸上不动声色,道:“倒也条理分明,你如此尽心尽力,可不知道
如何赏你了。”
高有八就连磕几个头,感激涕零道:“小的只要能跟在公爷身边,时时聆听公爷的
教诲,就是公爷的无上恩赏。”心里却在琢磨,如何想个法儿令公爷将罗阿妹赐自己为
妻呢?
叶昭微微一笑:“跟在我身边,这可不敢了,那叫小七者,跟你情同手足,你尚能
将之乱刃分尸,何况是我?”
高有八脸色一变,更心下惶恐,不知道公爷突然提起此事作甚,却磕头战兢兢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小的是,是弃暗投明,可,可同公爷不同,小的就算有天
大的胆子,也,也不敢加害公爷。”
叶昭淡淡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称不上老虎,却是只白眼狼呢。”
高有八骇然,不知如何作答。
叶昭对巴克什努努嘴:“砍了”
“噗”寒光一闪,高有八哼也未哼一声,脖颈栽在沙土中,脑袋滚落,在地上跳了
几跳,滚到了罗阿妹脚前,鲜血很快染满黄沙。
罗阿妹目瞪口呆,从头到尾她都没反应过来,这个,这个令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卑
劣小人,就莫名其妙被砍了脑袋。
叶昭转头看向罗阿妹,淡然道:“放你一条生路,带句话给苏红娘,本公爷等着会
她告诉她,终于一日,必成为本公阶下之囚”说着话,旁人听不出什么,巴克什甚至升
起一股豪气,就等着跟苏红娘这震动天下的反贼交手,擒了她献给主子。
可叶昭自己,心里却是一荡,想象着红娘娇媚无骨的香躯被囚在自己房间之内,哀
怨动人的求自己饶过她的香艳画面,就禁不住心头跳了几跳。随即讪讪,自己这都想甚
么呢?
“你,你要放过我?”罗阿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叶昭。
叶昭慨然道:“杀你如杀一鸡尔,广西贼众,土鸡瓦狗,桂林梧州,我取之如探囊
取物”
罗阿妹没反驳,深深看了叶昭一眼,随即翻身上马,现在无谓意气之争,鞑子来了
这么一位厉害人物剿抚两粤之地,自己却是要留条命,将军情报于娘娘,早做提防。
看着罗阿妹一人一骑渐渐变成了黑点,叶昭转头对巴克什笑道:“你说说,将那苏
红娘擒来给我做侧室如何?”
巴克什吓一跳,心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主子从来奇思妙想,可真甚么都做得
出,未必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没准儿真存了这心思。
不过这事儿可要从长计议,那可是一等一的反贼,不说留在主子身边时时会害了主
子性命,就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啊,主子若这么干,肯定落个被逐出宗室的下场。却是
要找一个假的苏红娘砍了头,真主儿留给主子,半点风声不能泄露。
叶昭自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令巴克什伤透脑筋,就琢磨万一主子所言成真怎么为
主子遮掩善后,接连几夜都没睡好,更和苏纳很是密议了一番。
……
花县位于广州之北,距离广州城六七十里的路程,本也是商贸重镇,但英法联军占
据广州之后,花县城内林立的店铺好像生意也萧索了许多。
县衙花厅,知县郭超郭敬之正满脸悲怆的控诉广州府柏贵的卖国之举,更大声道:
“公爷来广州,阖城百姓如拨云见日,必追随公爷勘定粤东”
叶昭叹口气,道:“广东文武,若多似敬之这般忠肝义胆,又如何会沦丧夷人之手
?”
郭敬之立时脸上放光,只觉骨头都轻了几两。
叶昭品着茶,默默思索着广州的情形,要说现在英法占领军的日子也颇不好过,虽
说城内有十三行头面人物伍崇曜、梁纶枢等豪绅帮之维持秩序安抚民众,更雇佣了上百
名华人为警察日夜巡逻,城内渐渐安定。但城外到处都有袭击洋夷的乡勇,更有传言说
广州城附近聚集了数千潮勇准备克城,而巴夏礼等“占领委员会”要求广东巡抚柏贵等
官员差人为向导剿灭乡勇,得到的答复却是“剿贼阵亡,可对君父,可博忠称,若带外
人剿百姓,被炮击毙,亦含羞地下,谁肯任此?”
“这几日要多派哨探,侦知广州城内夷人动向。”叶昭吩咐了一句。
郭敬之忙应道:“是,夷人觊觎花城已久,卑职日夜不敢怠慢。”
叶昭微笑点头,又是一个官油子,可惜太急切了些,句句话不忘急于表功,比之后
世庞大官僚系统锻炼出的官员,今世的许多官员未免还稍欠火候。
花城县郊有一处极清雅的园子,前宅后池,水木明瑟。主人乃是一刘姓富户,孝敬
了郭敬之不知道多少银钱才令国公爷入住此园。
园子后有一片小树林,郁郁葱葱的,此时却有几棵小树的树杈上摆了黑色圆木板为
靶,几名亲卫正纵马比试枪法。
实则护旗卫弹药已将告罄,只能等后面大队到来补充,是以现在亲兵们都极珍惜“
铜帽”,但每日比试枪法已成惯例,国公爷又亲来观看,自不好扫了大帅的兴致。
今日是马大勇等五名亲兵比枪,一个接一个纵马从小树林前的黄土路上驰过,枪声
响,却是看谁能打掉木靶更多一些。
“我试试”看他们呼哨奔驰的豪情,叶昭突然心就痒痒了,要说以前遇到这等游戏
,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免得出乖露丑,可现在却不怕了,不会开枪的元帅一样是好元
帅,在叶昭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手下兵卒,谁不知道大帅骑射皆劣?可谁又不对大帅
服服帖帖的?
巴克什忙搀叶昭上了马,又将自己的卡宾枪上了弹递上去,说道:“主子可先试炼
几枪。”
叶昭笑道:“不必了,打一枪玩玩。”
以巴克什为首,马大勇等众亲卫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驾”叶昭用力一夹马腹,红色骏马疾驰而出,叶昭立时叫苦,这匹死马,几日未
曾骑乘,难道忘了你主子颠不得吗?
死命夹着马腹,一手拉着缰绳,就怕把自己颠下去,这一怕,却眼见骏马就从小树
林前飞奔而过,叶昭大急,再顾不得,右手抬手就是一枪,随即赶紧用力拉缰绳驱马减
速回奔。
却突然听见震天价叫好声,回头看去,却是一只木耙应声而落。
“正中靶心”跑去重新摆木耙的亲卫大喊。
“好大帅好枪法”巴克什、马大勇等大声喝彩。要知道这些亲卫都是神枪手,但纵
马打靶,三四轮能击中一个靶子就算很不得了的成绩了。
叶昭却晕乎乎的,心知自己运气一向不错,谁知道打靶也能蒙到正,可真是令人无
奈,算了,以后还是少难为老天爷吧,不然自己这神枪手的名号早晚被揭破牛皮。
“主子好枪法“一声尖细的叫好声,显得有些不合拍,叶昭转头看去,院墙外停两
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前站着的正是瑞四,而另一辆马车旁,金丝灿灿,红霞耀目,那
华丽丽镶金边绣凤的红玫瑰香裙,那盘了雍华凤髻的晶莹珠翠,除了锦二奶奶谁又能这
般艳光照人、妖娆荡溢?
叶昭微笑跳下马,大步走过去,就将打千请安的瑞四一把抱起,大笑道:“四儿,
我可想死你了”
瑞四眼角有些湿,被主子抱着身子暖暖的,这一刻,心神激荡,真是为了主子,百
死无悔。
“走,咱进屋说话”叶昭拉着瑞四的手,大步走向园子后门,走过锦二奶奶身边时
微微一笑:“金凤,我可也有些想你呢。”
锦二奶奶一怔,俏脸微微一热,可从来没男人敢这么跟她说过话。与这恶少分别一
年多,对其惧怕也渐渐淡了,可被其调笑,还是不敢还嘴。
叶昭拉着瑞四一直进了偏厅,自有下人奉上茶水,又退了下去,厅中只剩叶昭、瑞
四和锦二奶奶三人。
“主子,英夷屯兵在观音山镇海楼一带,易守难攻。广州城里旗兵绿营都被缴了械
,总督衙门附近大概驻扎一千多人,大多为红头阿三。”因为叶昭与瑞四通信时将印度
雇佣兵称为红头阿三,是以瑞四也就有样学样,实际上印度次大陆来的雇佣兵与之在上
海租界服务的印人警察不同,雇佣兵很少用红布裹头,但红头阿三的称号却是逃不掉了。
叶昭品着茶,微微点头。
瑞四又道:“现在柏贵和伍崇曜、梁纶枢他们走的可近乎了,个个给洋人当孙子,
主子,等您勘定广州,伍家、梁家都给他们抄了”
伍家、梁家皆是十三行头面人物,第一次中英战争前靠朝廷默许垄断对外贸易积累
了巨额财富,就说伍家,据说囤积白银将近两千万两,以当今汇率,大概折英镑五、六
百万磅,而同期的欧洲,超过百万英镑财富的富翁寥寥可数,“神秘”的罗斯柴尔德家
族,按照正规史料通过遗产记录记载而不是鬼扯的传说,现今实际上不过两百多万英镑
的身家。
见瑞四咬牙启齿的模样叶昭就笑:“维持广州秩序,令民众不被惊扰,乃是善举,
怎么到你小子嘴里就变味儿了?”
虽然锦二奶奶在,瑞四却不藏着掖着,讪讪笑道:“主子,我这看着伍家的银子就
为主子眼馋。”
叶昭瞪了他一眼:“当我是强盗么?别人有多少银子,与我何干?”
锦二奶奶紧紧抿着红唇,就怕脸上露出异样,听叶昭这话,心里却是大以为然,你
可不就是强盗?
可是叶昭仿佛后脑勺上也有眼睛,侧头道:“金凤,你也别心里瞎嘀咕,我借你的
银子啊,早晚连本带利给你赚回来,跟我合伙做买卖,亏不了你”
“我没乱想,能为公爷效劳,乃金凤三生之福。”锦二奶奶却是落落大方。
叶昭微觉诧异,看了她一眼,同一年前在自己面前,可完全判若两人,看来这聪慧
的女子倒是找到和自己相处的办法了。
叶昭自也知道锦二奶奶的来意,道:“办铁厂那头先等等,等广州事儿了了,咱再
合计,说不定进佛山倒容易了。”一应机器实际已经到了香港,但现在委实不是个办厂
的好时机。
锦二奶奶轻轻颔首,“妾身懂。”她只是来听恶少一句准信儿而已。
瑞四却是思起一事,挠着头脸色有些怪异:“主子,从英格兰来了两个洋人,前几
日刚到,在泰和号住着呢,通译说,说是,什么搞发明的,对,发明,等主子召见呢。
主子,西关发明、发明家俱乐部是,是什么意思?”
叶昭微微一笑,道:“你就甭管了,叫他们先候着,我现在可没空儿见他们,你这
么着,好吃好喝招待着,叫他们别急。”却想不到,威尔斯还真当事情办了,不过倒也
不必抱太大希望,来一百个人,能有一两个发明可取可供资助就不错了。
瑞四忙答应一声,想了想又道:“奴才刚刚在县城西大街福顺祥外,看到李明翰府
上马车停在那儿,主子,这事儿可有些蹊跷。”
“李明翰?”叶昭不知道是何许人也。
瑞四鄙夷道:“真是叫主子污了耳朵,这王八蛋是西关商人,现在可是洋鬼子的红
人儿,听说四处去给洋鬼子打探消息,他家的马车来花城,主子,我看不是甚么好事儿
,您可得当心。”
叶昭微微点头,道:“知道了。”花城一向是聚集反抗力量的据点,英法派人来打
探也不稀奇,还就怕他不打听呢。
大队人马估计要四五日后才到,而神保率振武营则走在最前面,一日后可抵达花城。
“主子,奴才没旁的事儿了,奴才告退”瑞四起身,打了个千,慢慢退了出去。现
在瑞四摸不大准主子对锦二奶奶是什么想法,自要给主子和其单独相处的机会。
“西洋工厂,实则也没什么吧?生意上的事儿,一通百通,倒也不难学。”叶昭笑
着看向锦二奶奶。火药厂的生意倒是蒸蒸日上,而威尔斯也写过信来,有几份文件在香
港等自己签,概因火药厂在北美、英国准备上兵工厂项目,自然要叶昭这个二股东签字
确认,而本来威尔斯准备在香港也建一家兵工厂,卖步枪给太平军和清军,大发战争财
,但中英法战事爆发,计划只得搁置下来。
锦二奶奶赞同的点头:“工人多,管理更繁琐。”犹豫了一下,妩媚明眸看向叶昭
,小心翼翼问道:“公爷准备用武力将英法两国逐出广州么?”恶少在关外大破罗刹鬼
,令锦二奶奶实在料想不到,这事儿还上了香港的报纸了,而看报纸里介绍的大清国抗
俄名将,怎么也不能将其与恶少联系起来,这,这哪像一个人啊?
刚刚见到恶少疾驰中射中数十步外的木耙,见到他麾下如狼似虎的甲兵,锦二奶奶
芳心更为吃惊,这可完全颠覆了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这恶少,还真是深藏不露呢,本
事当真不小。
“武力驱逐?不行么?”叶昭就笑了,还真是少有人能与自己讨论这类问题。现今
花城,在旁人看来自然山雨欲来,自己率关外众勇同英法联军战事一触即发。
锦二奶奶小心的道:“公爷当世豪杰,自然战无不胜,英国人和法国人,公爷又岂
会放在眼内?”
酥酥软软的莺啼,恭维人时就更令人舒服了,叶昭也不得不承认,这锦二奶奶委实
令人受用。
“你呀,也别尽拣好听的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担心跟英法打红了眼,咱们的铁厂
就算废了,可得有个公私之分不是?商人,也要先公而后私。”叶昭“语重心长”,好
似长辈教育锦二奶奶。
锦二奶奶直想翻白眼,这恶少什么时候这般大公无私了?但只得捏着鼻子道:“是
,金凤受教了。”
叶昭满意的点点头,摇起了折扇道:“你回吧,放心,若铁厂真办不起来,我还你
银子就是。”
锦二奶奶气得直想吐血,心说那你何必折腾我们陶家,真是混蛋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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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观音山之战
两广总督衙门现在成了“三人委员会”的办公地,英法“占领委员会”由英国人巴夏礼
、哈威罗和法国人修莱组成,而广州领事巴夏礼是三人领袖,不但熟悉广州华夏民情,
更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行辕书房,同样被鸠占鹊巢,乃是三人委员会密议之所,今日的书房中,又多了三
个中国人,李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