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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Fiction版 - 试贴 《赘婿》 作者:愤怒的香蕉 (7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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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雨幕
2楼
夏日的雨声哗啦啦的下,马车偶尔奔行而过,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远
远的望过去时,路口的那家店里布置着几盏油灯,虽然光线并不会显得非常敞亮,但由
于当初花了心思,此时在昏暗的雨天里看见,却颇有温暖的意境,令人看了便忍不住升
起进去坐坐的念头。
雨幕如同帘子一般隔开了那片天地,一男一女在店内说这话,男方身后还跟了一名
跟班。对话被雨声遮蔽了,传不过来,只是在某一刻,能看见那气质清雅的女子摇了头
,有些抱歉地行礼,这阵对话未曾因此便结束,但总有结束的时候,过了许久,他们才
将话说完,穿一身墨青长袍的公子温文有礼地点头与女子道别,撑起雨伞,带着那脸上
有刀疤的随从走进雨里。
直到那店铺的光芒消失在后方的视野中,他没有再回头看,四周雨滴轰然,转过街
角,他方才开口说道:“去海庆坊。”
傍晚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海庆坊离这边不远,早年附近曾是个码头,商船
停泊,货物往来热闹。后来建了个新码头,这边渐渐的却给废了,如今坊内脏乱,鱼龙
混杂,算是江宁城内最为复杂的一处区域,一两天便会有一次斗殴砍人的事件发生,一
般人家皆会告诫孩子平日莫要接近这里。
虽然乱,但这坊内热闹还是蛮热闹的,各种底层商贩、跑江湖的,包括无钱的胡商
、落魄无钱的学子、接散活的流莺与帮派人士会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点。顾燕桢与老六
到时,由于地势低洼,坊内的街道早在这样的暴雨中变作了水潭,两侧的各种店铺酒馆
倒是灯火通明。他们朝里面走了一段,在看来最大的一家酒楼前收起雨伞,走了进去。
油灯与火把的光芒之中,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酒店的大堂,看来阴狠的江湖人士
,手边放着兵器,一边吃饭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混混打扮的人在一旁与同伴眉飞色舞,
偶尔打趣一下从旁边过去的正在物色金主的女子,落魄的文士呼噜噜的埋头吃饭,有的
人神色张皇,一边吃一边警惕而神经质地左瞧右看,有人喝醉了酒吐出来,孩子在里面
打闹。
以顾燕桢这样的神态气质,与这酒楼明显有些格格不入,才一进来便吸引了部分人
的目光,不过老六目光阴沉,连带着脸上的刀疤倒是打消了这些人继续观看的兴趣。落
单的肥羊好宰,有这样的人跟着,则多半表示对方有所凭恃,他们走去酒店里侧的一张
桌子,花了点碎银子让原本坐在那儿的落魄文士滚蛋了,随后才让小二收拾,送上新的
酒饭。
喧闹的环境,仍旧是在安安静静地等待,酒饭上来之后,顾燕桢道:“六叔,坐吧
,应该还要一阵子……”那老六依言坐下,却没有动手吃东西,过得片刻,顾燕桢道:
“六叔,你有话说?”
“只是觉得,公子上任在即,些许小事,恐怕节外生枝。”
“上次你却是支持的。”
“只因上次乃是与公子前程有关的大事……”
“于我顾燕桢来说,其实皆是小事。”顾燕桢笑了笑,望望那老六,“区别只在,
做与不做,上次之事,未见得大,不过去一障碍,今次之事,也未见得小,我回江宁,
大半为此事而来,纵然不完美,总得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老六,你说我那些好友之中,可有几人来过这海庆坊?”
“……怕是不多。”
“尽是腐儒书生,令人可笑。只以为写几首诗便风雅无比,与几名女子在船上打闹
,夸口畅谈些国家大事便以为能让海内清平,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三年前去往东京
,路遇匪寇,一个个前一刻还高谈阔论济世救民,随后慌乱不已,倒有几个在匪寇面前
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家一刀砍下,看见那伤口便哇哇大哭,跪地求饶。”
他抬起一只手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这些纯粹文人,只以为世间真实在这里。”
随后按下去直到桌面,“却不知所谓真实,实则在这。相对而言,那些人在文墨楼头嘲
弄对方几句便以为占了大便宜,有何意义?前些时日知道那人赘婿身份,沈子山只以为
将对方揭发,己方看些热闹便以为占了大便宜,实际有何意义?就好像我今年种地,颗
粒无收,看见别人也出了意外,颗粒无收,我便高兴,此事……又有何意义,我岂非还
是饿着肚子?”
3楼
“我从小做事,必确定有何事是我想要的,何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想做之事,必
定不顾一切获取成果,便不能完美,也绝不放手,能有八成便八成,能有七成便七成。
将来我若为官,也当如此,为这黎民苍生办事,若不完美,莫非就不去做了?”
他敲了敲桌子:“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复杂,武朝基业,系若危卵,尽是文人说些太
平道理,有何用处。如那东京街头说书,说谁谁谁如何折辱辽国跋扈使节,听者啧啧称
快,但若真遇辽人,还不是绕道而走,如今我朝还不是被辽人欺辱?我辈行事,当直面
本心,知道自己所要何物……”
“其实,也是我年纪尚轻,修养不够,此次回来,预先有了太多想法欲念。我早知
*子无情,只是却未想那云竹也是如此俗物,令我失望。若再过几年,我当不被此等心
情所乘,但今次若直接放手离开,他日想起,必成我心障,令我念头不得通达。”他微
微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日在街头被扇了一耳光后的哑然与错愕,众多旁观者心中的耻
笑。
“一个为斗米折腰,入赘商贾之家,反过来写两首诗词便以为自己成了天下有名的
文士,大概还以为自己格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一个做些小小生意,便以为自己多么
风霜高洁,忘了曾经身份。皆是蝼蚁般的俗人,六叔,当今世道,这哪里是什么大事?
不过些许小事,随手便做了,将来去乐平,再去北地,这事……又算得什么?”
这话说完,他将目光望向店外,两道身影,已经在雨幕中朝这边过来了……
海庆坊,迎宾酒楼。
人声嘈杂,凄黄的灯火中,老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到顾燕桢的身侧,顾燕桢的
眼神也微微晃了一下,随后恢复冷漠镇定。门口那边,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自那里进来
,环顾四周,一些人与两人目光相触,话音都减少了一些。长期混在这里的人大抵都认
识这两位。小二迎上去时,比为首那人矮了两个头,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两人的身材都是魁梧高大,穿的并非是武人的短打装束,看起来像是渔民一般。但
为首那人身高两米有余,浑身上下也是匀称结实,目光稍稍沉稳,另一人则看来满脸横
肉,他比那为首的稍矮,但看来如同铁塔一般,皮肤黝黑,眼睛显得小些,充满戾气。
这等人在江湖上恐怕是旁人最不愿惹的一种,便连跟随着顾燕桢的老六与他们相比,也
显得孱弱。
目光朝酒楼中望过一圈,为首之人大手拨开那店小二,朝顾燕桢与老六这边过来,
旁人基本上都不怎么看他们,只有几名看起来是外来的武人在店门处高谈阔论,此时扭
头打量两人,那铁塔般的汉子便站住了,瞪着眼睛望过去,这些跑江湖的武人也不示弱
,双方对望片刻,却终究还是这些江湖人收回了目光。
那铁塔跟上前方的人,随后倒又想是在酒楼中发现了什么,伸手碰了碰那比他高一
个头的大汉,指了指一边,说几句话,大汉点了点头,铁塔朝那边走过去,这大汉则往
顾燕桢这边来,露出一个看来豪迈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顾燕桢的肩膀上。
“顾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话语沉稳,声音却不大,不至于让旁边的人听到。顾燕桢却是被这一下拍得身
体晃了晃,咬牙稳住,淡然道:“有事请你办。”
“又是什么活?”
“与上次差不多。”
“出了刺客,最近几天,风声紧。”
“明天就会撤掉了。”
“哈哈,所以说,你是公子哥……”
大汉坐在那儿,顾燕桢与他的体型看来完全不成比例,此时笑笑,目光打量着周围
。顾燕桢此时也在看着那边,只见酒楼一侧,一个人拨开凳子拔腿就跑,那铁塔几步过
去,拿起一张凳子将那人打翻在地。
“跑?”第二下轰的下去,那张凳子就已经碎了,“老黄欠钱不还可不好”
“见笑了,我兄弟收笔数。”大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4楼
“你们兄弟什么时候也放高利贷了?”
“这是你该问的事吗?”顾燕桢原本是笑着问那一句的,被大汉一眼望过来,顿时
有些窘迫,大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哥,要讲本分,不该问的,别乱问……钱没
有多少,我也不放贷,只是他既然不打算还我,原就不该跟我借的。”
此时老六轻轻点了点顾燕桢的肩膀,顾燕桢往酒楼一侧望过去,外面正有两名衙役
走过,也注意到了酒楼中的混乱。
“我去楼上。”他如此说着,待等到大汉点头,方才与老六朝楼梯那边过去,到了
楼梯上方,才停下来回头看。
酒楼当中踢打喝骂之声不停,被打得那人也是不断求饶想逃。这种事在海庆坊原也
是司空见惯,两名衙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想管,但随后看被打那人已吐得满
地鲜血,为首的衙役才过去:“住手杨横,你想打死人啊”
两名衙役比之那铁塔也要矮上一个头,或许加起来能抵他一个,但毕竟是压抑,这
边也得给点面子。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奋起力气跑到衙役身后,口中吐血:“杨二
爷、二爷,我一定会还,我一定会还的,我已经加入铁河帮,我堂主是谭爷,你看他面
子,缓我两天,我一定还……”
“谭爷?我们兄弟虽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帮派,但就算是你们帮主见了我们也得给我
们面子,你拿他的名字出来……够吗”
他说着,抓起一张凳子又砸了过去,随后还想追打,稍稍年轻的衙役陡然横出一步
拦住他,手上朴刀一拔:“你住手”那刀拔到一半便被旁边的年长衙役按住,名叫杨横
的铁塔壮汉看这他这动作,也停了下来:“郑班头,你这手下小弟,新入行的吧?”
那年纪稍长的衙役看着他:“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哼。”把人打伤打残都没什么,若是直接死了人,终究跟谁也交代不了,杨横笑
着冷哼一声,随后抬起手来,“好,我杨横是奉公守法之人,今日给郑班头你面子,便
算他欠我钱,是我有理在先,现在也不追究了,只是你今后可得管好你这新来的小兄弟
。随便拔刀……吓死人怎么办?”
他伸出手指朝那年轻衙役的额头无声地点了点。后方重伤那人只道:“我一定还、
我就还……”杨横蹲下来望着他:“不用还了,当你的伤药费吧只是以后给我记住,这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混混,一种是亡命徒。你是混混,若想污钱,当去污那帮与你同
样是混混的人的钱,不该污我等兄弟的”
话说完,转身往为首那大汉方向过去。
年轻的衙役也已经涨红了脸,随后被年长的拖了出去,雨幕之下,拉扯几步才转身
离开:“班头,那是什么人?”
那班头阴沉了脸:“杨翼、杨横两兄弟,没事别去惹他们”
“怎能让这等人如此嚣张?”
“这两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那班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平素不惹
大事,还算有分寸,海庆坊这边的几个帮派都不敢惹他们,早年那杨翼曾一人杀入铁砂
帮,拖着一个堂主的肠子在街上跑了三圈,浑身杀得血淋淋的,真正的狠人……”
“……手上有命案?”
“谁都知道他们一定有命案,但帮派之间打斗,一笔糊涂账,不好管,其余的,则
没有什么证据。他们不会学着别人小打小闹,这次那欠钱的赌鬼也是该死,早年赌钱,
把家中女儿都输了,这次借钱接到他们兄弟头上,活该有此报。早些年雷班头在的时候
,曾想过要治他们,抓了杨翼,跑了杨横,这杨翼在牢里一直熬着,怎么都不认罪,杨
横在外面放言,若他哥哥出了事,必杀雷班头家小,最后……还是给他放了,不过他们
也会做人,此后送了礼物去雷班头家中道谢。再之后,没人愿意轻易惹他们……”
年长的衙役说完这些,年轻的一时间也有些讶然,那年长衙役摇头道:“总之,若
真要做,便一次做死他们,若没这个机会,就尽量少管,否则后患无穷。他们兄弟在很
多事上也算有分寸,这才是真正的狠人,海庆坊里,多的是混混……管管这些,不出太
惹眼的大事,也就是了……”
闪电划过天空,两名衙役走向前方。被抛在了后方的酒楼当中,那杨家兄弟一路走
上二楼,在包厢之中与顾燕桢谈起了交易来。
古城江宁,雨幕延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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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文弱书生
2楼
五月将尽的时候,天气更加热了。不断升高的温度和日期将这座城池一步步的推往三伏
天。若在往年,早一个月苏檀儿大概就得搬去楼上,白日虽热,晚上若敞开窗户,终究
还是二楼凉爽得多。不过今年她并没有吩咐搬房间,而宁毅这边算是随着她动的,她没
说,宁毅无所谓,自然也不会有家丁过来帮忙,将家具迁上去。
傍晚的时候,在客厅里吃了饭——有时候也会搬去院子里的小凉亭吃,五人横竖只是算
个小家子,熟悉了,气氛好了,也不用讲究太多的规矩。宁毅本身随和,苏檀儿在许多
方面恐怕会比他更重视那些繁文缛节,不过在家中,她也是喜欢这般感觉的。三个丫鬟
自适应了宁毅的作风之后,偶尔会说姑爷今日在学堂讲的故事不好听,这些故事,多半
也是从小婵口中转述出来的。
天气热了,饭后便不会留在房间里,大抵会出去散散丵步。苏府颇大,也有自己的小园
林,多数时候还是在这里逛逛乘凉。苏檀儿便与其余各房的女人们说说话,聊聊天,她
以往是相对严肃的人,每日带着丫鬟进进出出,其余几房的男子多数都不能与她闲聊什
么,那些女人就更加不好亲近她了,此时大概是有了妇人身份,偶尔加入些话题,旁人
便说自成亲之后,苏檀儿变得更柔和了,因此多少便有些佩服宁毅。
如今在苏府,没有几个人真傻里吧唧的给宁毅脸色。才名他有了,老太公也重视,有关
花魁赛上他一去文墨楼竟令得旁人不敢写词的事情也已经传开,而他本身看来也随和安
分,守着学堂不涉足生意。旁人原以为成亲之后苏檀儿有了个入赘的夫婿,只会变得更
加强势,想不到两人如今的相处融洽,有模有样的。见了宁毅,少不了要打些招呼,寒
暄几句,如文定文方等人,更是有些恭敬,当然,真要说热络,那倒也很难,不是同一
个层次上的人,也只能说看来亲近而已。
总之,到得夏天,与整个苏府的人,多少都成了点头之交。
苏檀儿总的来说还是忙碌的,不过这些事情无需宁毅去操心,她也不需求宁毅的操心。
每隔几日在二楼碰面,吃东西,发些牢骚抒发一下压力,她的心态还是不错,就是忙而
已。偶尔宁毅会在傍晚散丵步出去,有时小婵也一路跟来,到秦淮河边绕一圈,若小婵
不跟,他则会去到学堂那边的小院子,与陆红提碰个面。
夜晚回家之后,苏檀儿便会让人端来几碗冰豆沙或是其它的冰镇小吃,苏府每年都有储
藏冰块以备夏天,也只有主人们能吃到而已,苏檀儿这边的小院可算是待遇最好的,毕
竟只有她接大房,这些吃的小婵她们也常常不落下,与苏檀儿宁毅一同在晚上吃这冰镇
的小吃,大概算是每日里最惬意的时候。若是其余的府中人,即便是主家,每次想要吃
上一碗,都得好好斟酌一番。
吃过之后,气温其实也已经降下来,偶尔闲聊,偶尔下棋,偶尔各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
做,直到晚上灯火渐熄,苏檀儿房间的灯光熄灭后,宁毅也就上床睡觉,让院子里安静
下去。
每日早晨天未亮便开始的跑步与锻炼从未断过,大抵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有这样的习
惯。跑到那处有小楼的河湾边时,聂云竹便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了,竹记的生意很顺利,
总店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明显的熟客、回头客了,四辆小车发木牌的方式也显得有趣,有
人为了集齐四块木牌,在城里找过很久,这大抵也算是某种集卡式的乐趣。
当然,目前来说,最主要的收入还不是总店与四辆小车提供的,而是竹记松花蛋仍在以
高速铺开往江宁的各个酒楼。此时谈这些生意已经不需要聂云竹亲自去了,她的手下已
经请了不少的员工,宁毅给这些人员的运作定下了一些比较成熟的规章条例,能大大减
轻掌控的负担,籍着花魁赛上的宣传,江宁的诸多酒楼茶肆之中,都已经有了松花蛋的
寄卖,而各个高消费的青楼当中,如今也在打开局面,一切发展迅速,但平稳得惊人。
当然,多数时间下,聂云竹不会跟宁毅汇报有关生意的这些东西,她喜欢说的是些新鲜
琐碎的小事。店铺开了张,每天都有新事情发生,她以前没见过的,没听过的,说得颇
有趣味性。有时也会提起胡桃跟二牛婚事的事情,准备过段时间便与他们办了,也算了
了一桩心事。
3楼
依然保持着只在台阶上坐着聊天的习惯,后方房间里灯火昏黄地照出来。聂云竹会拿个
盘子泡一壶茶,也就那样放在台阶上,待宁毅过来了,喝上一小杯,说些话,看他离开
,那是晨曦微露,城市便在那身影的离去时渐渐的现出轮廓来。
由于陆红提的关系,宁毅这个月不常去河边下棋了,但当然也有去几次,秦老最近在关
心水患的事情,如今正值汛期,据说好几个地方的情况告了急,有几处河道决了堤,不
知道情况会怎样。
“今年不是好年景啊……”老人这样感叹着,若康贤过来,往往也是这样说。
“若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了七月,又会有灾民潮了……”
旱灾、水灾、冬季冰灾,有的地方还闹匪患。如今的社会结构,很难撑过这些坎,每过
几年,常有一些灾祸出现,若难民无家可归,控制不住之时,自是往东边汴梁、江宁、
扬州这些富庶之地过来,秦老每每想想,放下棋子:“或许还会有兵祸……”
辽金局势看起来一触即发,当然,真要彻底动荡起来,以月计、以年计,难说得很。倒
时候,武朝无论如何会有个态度,这一次若打起来,也将关系到武朝国运,大军未动,
粮草先行,若要支撑起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彻底的战事,对于如今的国家来说,又是一次
考验。
“无论如何,撑着打完了,也就该好转了。”对这事,两位老人还是比较乐观的,事实
上,整个武朝都很乐观。武朝的经济农业底子还是有的,整个构架虽臃肿,但很大的一
个负担都来自北方,若北方能定,整个朝廷算是大大地松一口气了,到时候要整顿要改
革,都有希望和余裕。
每天下午,在那小院里做实验,与陆红提聊些事情。若涉及武学,偶尔会拿笔记下来,
陆红提便笑他一通。其实陆红提近期也常常提他打个下手什么的,看他设计的古古怪怪
的容器和装置,她能帮忙的倒不是什么化学反应,而是有关制取高度酒的设备,由于竹
记已经开始上轨道,他也得将高度酒酿出来了,完善之后,便弄个小作坊,作为竹记的
招牌推出去。
蒸馏造酒,对他来说并不复杂,自三月里开始。一开始做了个小装置,这时才开始放大
和完善,这是基本技术,以后要将这些蒸馏出来的白酒做什么变化,那不是自己的事情
了,交给其他人去办便是。陆红提能喝酒,看来虽不粗犷,但喝得委实不慢,不过,第
一杯能喝的白酒下肚之后,她还是拧起了眉头:“这酒……好烈……”
由于对酒感兴趣,她帮忙也比较起劲,偶尔问些问题,宁毅便与她说说蒸馏啊,汽化液
化之类的事情。对方仍是将他这些事情当做歪门邪道的,不过态度已然有了不少变化:
“你这些事情……倒还是有些用处的……”
“还不够完善,勉强可用,你走的时候,大可抄上一份,不过……”
“山里没有多少粮食能空出来酿酒的……有时候劫了些商人,酒也是不多时便喝完了,
大碗大碗的喝看起来多,你这蒸出来,便没多少了……”陆红提微感惆怅。
“还是可以考虑蒸一批嘛,受了伤之后可以用来消毒,那些度数低的,没用。”说到消
毒,宁毅便颇为显摆地胡诌着有关感染啊、细菌之类的概念,说那些肉眼都看不见的小
小虫子,成千上万的爬进身体,有的又八只手,有的毛茸茸,看陆红提听得皱起眉头。
随后又问:“你那伤药很好啊,看起来都不怎么留疤,怎么做的?”
“一部分是因为武艺的缘故,当然你若想要,走的时候抄你一份,有几味药可不好找。
”陆红提看他一眼,“不过,你究竟是打算要武功秘籍呢,还是打算要配方?”
“你不是不打算教我武功么……咳,我得考虑一下。”
“仍是不打算教的。”陆红提说着,笑了起来,“你学来无用,当个先生,那帮学子都
不怕你。”
“但是他们爱戴我。”
“你这人,是个好人……虽有些古怪,但确实是个好人。”
“咳,你不用强调一次的。”
时间过去,她的伤势在渐渐变好,江宁城中的暗哨应该也已经开始松懈,难说她什么时
候会离开:“天龙八部,该说得差不多了吧?”这几天她问了一下进度,“想在离开前
听完它。”宁毅是明白她性格的,虽然如今看来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喝着白酒吃些零食
,然而一旦到了离开的时候,她绝对会果决地走掉,因为吕梁山那边,她还有着很多的
事情要做。
宁毅上辈子是商人,但并非什么无情之人,如今多少也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能跟她吹吹有关原子分子的牛,晚上拿些东西去聊上一会儿天。日子一派悠闲,没什么
紧张要去做的事情,没什么多的负担,如此,一直到六月初四的那天傍晚。
小婵今晚有事,于是跟陆红提打了招呼,晚上会带些酒菜过来,傍晚吃完饭离开苏府,
准备在路上买些吃食。经过一段稍显僻静的街道时,一辆拉柴的马车跟了上来,上面的
大汉跟他打了个招呼:“喂,宁毅,宁立恒?”
那大汉身材实在魁梧,坐在马车上,令得宁毅仰了仰头,心中闪过一丝不对,因为在对
方那眼神中,闪烁的并非好意。警惕心正在翻涌而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这眼神,
棒风呼啸,从脑后袭来了。
“文弱书生……”
夜幕降临,陆红提在院子里等待着宁毅的到来,风铃轻响着。
待在这里养伤的时间已经接近一个月,想起来微微有些眷恋,在以前来说,这大抵是不
可想象的事情。最近这一个月的生活很有趣,不过几天之后,她也该回吕梁了,此后…
…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来这里了吧。
时间渐渐过去。或许他是有事了……她心中想着。这并不奇怪,虽然之前的几次他从未
失约,但眼下也已经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若有事不能过来也是正常,只是可惜今晚听不
到故事了,希望这几天能将那故事听完吧。
她于是又多等了一会儿,随后微微有些失落地走进房间,开始就着在水盆里凉着的中午
的菜,吃起冷掉的馒头来。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眼前的东西,也就是佳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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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心如猛虎(一)
2楼
戌时两刻,天空中晨星闪烁,江宁城外一处荒僻的河滩边,夜风呜咽着拂过了河边
水面上的船屋,房间里,透出光来。
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意识不曾恢复真正的清圝醒,没什么光,传入脑海的外面的声
音时强时弱,大脑正式运作起来之前,分析不清这些破碎语句的意思。
“少喝些酒……”
“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今次的肉猪……”
“子时的时候,大郎拿火把去山上等人……也该知道这些事了……”
“讯号知道……”
“左三圈、右三……”
“爹爹,那肉猪……鞋子漂亮……”
“不许乱来”
“可是……”
“这种肉猪……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至少子时之前醒不过来,随他……”
“爹爹,这等肉猪……让他单手……”
“听话……”
脑后隐隐作痛,思维是过了好久才能凝聚起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未曾感受过这种赤luo裸的敌圝意了,即便是唐明远的那一次
,也不是这样的敌圝意。
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那眼神、挥棒……是谁在做这些事情?
苏家人、薛家人、乌家人……应该不是,不可理喻。苏家人目前没必要对自己做这
种事情,除非有谁想要杀掉老太公再干掉苏伯庸父女。薛家与乌家,同样没有必要对自
己动手,自己有的不过是些许才名,对于同等级商人来说,这种形式的动手,通常都是
最后手段,一旦做了,毫无圆转余地,这样撕圝破了脸之后,后果就全部失控了,不该
是首先对自己动手……
武烈军?更不可能,如果是他们,不会是这样……
到底是谁,得罪过谁……
他对于善意与恶意的判断算是敏感的,若之前显出了端倪,多半会被他察觉到,这
事情……真像是突如其来。在脑海中一个个地过滤着可能的人物,薛进是一个,不过那
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决断和勇气,就算脑抽圝了也不可能,除此之外,想不出人来。还是
说,这是随机的绑人勒索?
肉猪、子时……也不像。
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这敌圝意的来源,不过,眼下也不是细细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手脚都已经被绑住,这房间黑圝暗,隔壁的房间里,几个人正在吃喝东西,油灯的光
隐约从墙壁的缝隙中透过来,房间微微摇晃,有水流声,是在河面上……
脑中想起晕厥前那人的影像,身高超过两米的大汉,简直像是拳王一般,还有同圝
伙,很难应付了……他闭上眼睛,身圝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背后的手指一刻不停
地摸索着,寻找着一切可以理由的突出物,外面的走廊上,似乎偶尔有人走过……
莫名其妙、不可理由、他**的、想不通、为什么、到底是谁……微微的焦虑、躁动
的心情翻涌上来,摸不清丝毫头绪对他来说是最恼火的了,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圝制按捺
下去,手指不断摸索,缓缓的、一寸寸的摸索,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来。
系统地锻炼了一年,再加上看见那眼神时心中的不详感觉,木棒挥来时他其实有一
个微微躲避的动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方会判断错误时间。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没
有什么可多想、多抱怨的,解决掉眼前,才能有思考的空暇,机会不一定找得到,但必
须冷静,不要急躁、不要急躁……
时间如同下方的水流,一分一秒地推过去了,当脑后火圝辣辣的感觉逐渐褪去,压
抑的黑圝暗里,环境变得更为安静,周围的情况,也更加清晰起来。对话声喝酒吃饭的
声音,隔壁的房间里,有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但孩子怕是也已经成年了,还有一个女
人……这也许是一家子人。
肉猪……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该是有命圝案的,那个大汉,太不好对付,不是一
个重量级的,若是一般的书生看了,恐怕都要胆寒。宁毅调整着呼吸,在心中分析着这
些,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微微睁开眼睛。有人在悄悄地开了锁。
3楼
锁开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弟圝弟,你干什么?”
“哥,那肉猪的鞋……反正他也用不着了。”
“爹说了不许乱来,钥匙给我”
“哦。”
兄弟俩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随后各自远去。宁毅原本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又长长
地吐了出来,手在背后的墙壁上,加快了轻微摩圝擦的速度。
还没过多久,门口那边,再度响起细碎的声音来。
门打开不多,身材壮硕的少年悄然挤进来,随后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得意。他手上
操着一根棒圝子,将手中的铁丝收进怀里。
少年朝墙角那边走过去,看清楚了被绑住手脚扔在地上的书生,这书生文弱,看来
还没有他结识,简直弱不禁风的样子。
城里那帮富人,都是这样。
“肉猪,你要是醒来了,敢乱来,我一棒敲碎你脑袋……”那少年恶狠狠地、轻声
地说着,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随后将棒圝子放到一边,蹲下来脱掉了那书生的鞋子,籍
着微微的光,他喜欢地看了看,随后背对那书生坐下来,脱掉自己的鞋——背对着对方
穿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了。
第一只鞋、第二只鞋,又漂亮又合脚……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身圝体后方,
那道身影无声地坐了起来,双手在黑圝暗里舒展开,绳索从他的手腕上不断掉下来。那
双手,陡然合上。
咔——
脑袋转过一个方向。
他没有穿鞋,就那样无声地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船屋的走廊,“王”字形的构造
,六间房,他被圝关的是客厅与厨房圝中间的房间,没有门,另一侧的三间也只有窗户
。走廊上没人,他悄然过去,朝客厅看了一眼,迅速收回来。
三个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其中一个是跟他说话的大汉,另一个也是身材魁梧
,如同铁塔一般,第三人……应该是那大汉的大儿子,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
三藕浮碧池……
房间里,铁塔般的男人正在与那大汉的长子说话。
“……大郎,叔叔告诉你,这江湖上,只有真正的狠,真正的胆大心细,才能立足
。但不要以为狠就是争勇斗狠,真正的狠,在真正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只要一次,
所有人都会怕你,想当年,那姓雷的……”
话语进不了宁毅此时的脑海,唧唧呱呱唧唧呱呱,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像个哲学
家……他环顾四周,门在客厅这边,该怎么出去,自己出去了水性不佳,外面的水流虽
然比较平缓,但声音也大,如果被听见,逃不远。
他阴沉着脸,按照原本的步子往另一侧走去,厨房里,一个胖女人正在煮菜,宁毅
看看周围、看看烟囱之类的东西,两秒钟后,走了进去,拿起砧板上的刀。
女人回过头来,下一刻,刷的一下,血浆冲天而起,如喷泉般的射圝进锅里,咝咝
作响。黑影映照在墙上,菜刀不断地劈下去。
鲜血渗过了地板,或许会滴向下方的河流,黑影站在那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将猪肉
、煤油,各种油倒进煮沸了的锅里,目光转动,不断过滤着厨房里的各种东西,有时候
将一些纸包取下来打开,随后又扔掉,油锅完全沸腾的之后,他将那些滚油倒进有草绳
套着的瓦罐里。
随后,客厅那边传来声音:“大郎,去看看你母亲菜煮好没有……”
宁毅悄然推上厨房门,一只手上拿了秤砣,一只手上抓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躲在
了房门一侧。脚步声传来,靠近了,门推开,人走进来的一瞬间,宁毅吹灭灯盏,就像
是被风吹灭了一般,灶台里的火光还在晃动出来,那年轻人微微愣了愣:“娘……”
宁毅手上抡起秤砣,砰的一下,轰在他后脑上,那身圝体朝旁边倒下去时,宁毅才
将他抱住了。
“那姓顾的这次,听说是当了官,要去当县令……”
“若能让大郎二郎跟着去当个差什么的,或许不错,咱们手上有他把柄……”
“这种读书人,也不用逼得太过……”
房间里,杨翼杨横正在说着话,偶尔喝杯酒,吃颗花生,意识到大郎过去似乎有些
时间了,杨横皱了皱眉。
“大郎怎么还没……”
“娘——”这声音陡然自厨房那边传了过来,凄凉而沙哑,两人一个激灵,杨翼抄
起一把弩弓,冲向里面的走廊,而杨横拔起钢刀去往门外。
“看肉猪”
杨横冲出房门,看河里是不是有逃跑的人。几秒钟后,后方的房间里陡然传来杨翼
的厉喝声:“放开他——”
杨翼冲进中间走廊时,昏暗的一片,只有厨房那边隐隐的幽光,他还没来得及打开
第二扇们查看那肉猪的动静,他的大儿子被人推着走了出来,头上满是鲜血,摇摇晃晃
的样子。显然方才被弄得稍稍清圝醒,眼下又被打成了这样。
一把染血的剔骨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被人单手拿着,稍稍有大一点的动静就可能
勾破他的喉咙。躲在他儿子身后推着人走的,是被他绑来的肉猪,原本看来人畜无害的
书生身上隐隐都是血。
“放开他”
杨翼牙齿欲裂,举起弩弓沉声喝道。
宁毅此时的身圝体其实并不算矮,然而杨翼是在是高大,此时如同一堵墙一般的堵
在了前方。两边都稍稍停了停,然后,声音传过去,并没有杨翼的那名高圝亢,只是透
出了深深的厌恶,简简单单。
“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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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心如猛虎(二)
2楼
江宁城郊河湾,船屋。
“射吧。”
“放开他”
“射啊”
“你会死的很惨”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我?”
“二郎他娘——”
“……”
“你做了什么”
“退后。”
昏暗的船屋走廊,没有灯,厨房细微火光与客厅的油灯光芒在两端微微的渲染着,仿佛
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巨汉,弩弓,尖刀,鲜血,仿佛奄奄一息的人质,水流从脚下浸
过去。那巨汉持弩怒喝着,身上的戾气已经完全压抑不住的散发出来,相对而言,几米
远处的人影与他显得不成比例,但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握着尖刀,勾在那喉咙上。
当巨汉的暴怒声、威胁声传过去,回应的声音也直接传了过来,那声音并不激烈,也并
不轻佻,简短、安静而沉稳,像是死死地定在激流中的柱子,有时候看它似乎要被水流
淹没卷走,但下一刻水花扑开,它却仍旧没有丝毫变化地定在那儿。几乎是那巨汉的每
一句话语落下的瞬间,回应就立即传来,没有丝毫迟疑与拖泥带水,一时间,竟将那巨
汉的愤怒气势给压了回去。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猜。”
“怎么了——”
怒吼震耳欲聋,但回应也是压在这声浪下传了回来,安静而迅速的一句:“喜欢的话,
多猜一次。”
那巨汉的牙关颤抖着,望着那道身影,仿佛是要以眼神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然后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退后一步。
“我看走了眼……”
“这很好。”能够出去的路只在客厅,宁毅看着那步子,冷冷地回答一句,推着那晃晃
悠悠的人质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对方缓缓再退一步……
“如果他们没事,就有得谈。”
“好。”
“没死就行。”
“好。”
“……否则我发誓一定杀你quan家”
“好。”
“我会剥了你的皮,让你不得好死”
“好。”
“宁毅宁立恒”
区区几步的距离,几句对话,随意而敷衍的回答,那巨汉此时已经到了客厅门口,灯光
映照在他的身侧,随着怒喝声,他的表情仿佛抽搐般的扭曲着,显然是为了这样的回答
感到极度的愤怒,若在往常,这等书生在路上便是遇上他都要胆寒。
人质身后,原本只是谨慎地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前方的书生,此时偏了偏头,两只眼睛
冷冷地望过来,然而片刻之后,他才知道对方并不是因为他吼出了那名字而表示什么,
那目光看着他,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继续退,继续说话,别。停。下。”
杨翼缓缓转过了身,退过客厅与走廊相隔的门槛。
豆点般的灯火在客厅中摇曳着,将他巨大的黑影遮向那道门,而就在门的旁边,杨横手
持钢刀躲在了那里,与仍在后退的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听见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没有
冲进里面的通道,而是站在了这门边准备应变。走廊里,宁毅看着黑影的转变,推着人
质仍旧往前走。此时彼此都看不见对方。
“谁找你们来的?”
“行有行规”
杨翼持着弩弓后退,将一张凳子一脚踢翻。
“你一定跑不掉”
“嗯。”
“这里是城外,没人会来救你”
“哦。”
“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是死”
“好。”
“我承认看走眼,但你只是个书生,你会害怕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宁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边,冷冷地看着他,将人质转过了一个方向。杨翼摇了摇头。
3楼
“我杨翼可以认栽只要你留我杨家有后,什么都有得谈。”
灯火昏黄,房间似乎也因这对峙的气息变得更加黑暗,门边的杨横紧靠着墙壁,钢刀在
握,目光警惕。旁边,宁毅要将人质推进来了,那尖刀仍旧架着,他静静地看着那只握
刀的手。
远处的桌边,杨翼的表情缓了缓:“我杨翼说话算话。”
脚步跨进来,微微有些变化的语调忽然响了起来:“怎么谈?”
也是在这一瞬间,对峙的气氛似乎降到了最低,墙边,杨横左手五指轻轻动了动,微微
准备往上抬,也就在下一刻,暴喝的声音陡然拉起来。
“看棒——”
“小心——”
原本稍稍一低的气氛在瞬间拔升至顶点,这是名为宁毅的书生第一次喝出声来,灯影晃
动,人影晃动,破风呼啸,黑影轰然朝杨横挥过来,杨横举刀上撩,草绳断在空中。
瓦罐旋转飞舞着,与杨横拉近了距离,他下意识地将手肘上举。
轰——
“啊啊啊啊啊——”
“你**——”
“射啊——”
“我要杀了你——”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扣扳机扣扳机扣扳机——”
昏暗的灯影、房间,瓦罐的碎片在黑暗中轰然四射,滚油扑向杨横的上半身,顿时间,
痛呼随着滋滋的灼烫声响起来,杨翼瞬间抬起了弩弓,怒喝间再没有丝毫的放松迹象,
简直就要立刻冲过来,宁毅推起那人质几步就冲进房间,随后拉着人往一侧的角落退过
去。
整个房间里三人的声音响成一片,杨横的手肘与上半身挡住了不少滚油,没有直接轰在
他的头上,但一只眼睛附近还是受到了影响,这是夏天,他穿的也只是单衣,此时半个
身体都被那滚油淋湿,惨叫之中挥刀劈裂了旁边的一张凳子,口中还能悍然喝骂出来,
脸上身上起了水泡,狰狞得如同怪物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杨翼则在那边用力地摇
头。
“我现在不信你会放他——”
“他不敢杀大郎他不敢杀大郎”
“来啊,试试看,为什么不扣扳机”
“我不会让你出去。”
“宰了他”
“过来,不管我怎么样,只要出问题,这把刀第一时间勾断他的脖子……”
“你今天不可能走出这扇门”
“堵住门”
“他的气管会被撕开,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更多的是泡沫,你的儿子当然会觉得痛,然
后他就会发现自己没办法呼吸……”
“他死你就死……”
“我砍断你的手——”
“知不知道没办法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就像是离开水的鱼,他全身都
会抽搐,手脚乱动,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他也许还会用手去抠,然后手上身上会有更
多的血更多的血,直到他完全没有感觉,这个过程你也许可以喝一盏茶慢慢看来啊”
“你一定会死的比他更惨”
“但他是你儿子”
房间里的三人如同对峙的三个端点,偶尔移动一下,保持着距离。彼此的语速都极快。
杨翼持着弩弓挡住门口语气看来坚决,弩弓晃动着试图对准宁毅的要害,面目狰狞的杨
横则火爆凶戾,宁毅安静而快速地说话,盯着这房间里的两名巨汉,怒喝当中杨横甚至
还作势欲扑,宁毅微微调整了方向,他便又退了回去。
“我不会再跟你讲条件,你不会放我儿子”
“他绝不敢动手”
“你们动我就动”
“今天谁都别想出去。”
“看我撑得久还是你儿子撑得久……”
“啊呀——”
杨横陡然暴喝一声,挥刀似乎就要冲上来,宁毅背在后方的左手刷的拿出一样东西,点
点火星在房间里晃动:“来啊”那是从厨房里带出来的一根火折子。杨横面目狰狞,止
住步伐,口中喊道:“扔啊”
4楼
“我当然会扔。”
“那就扔过来”
“有种你过……”
杨横冲出一步,宁毅手一挥,他陡然止住朝后方退去,然而火折子也没有真的扔出去,
如此重复了好几遍,这铁塔般的巨汉似乎是豁了出去,不断试图朝宁毅靠近。他也是笃
定了不在最后关头宁毅根本不敢杀人质,制造混乱与破绽,宁毅右手持刀挟着人质也在
转移着位置,不远处杨翼持着弩弓警惕着,某一刻,杨横与杨翼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横
陡然扑出来。
房间里本就紧张到了极点,三个人都是绷紧了精神,宁毅挥了挥手,杨横再度转移,接
着又是一声大喝,杨横与杨翼彼此的位置交错了一下,火折子脱手而出,朝杨横飞了过
去。
那边杨翼的速度更快,一脚踢飞了一张凳子,火折子被打飞出去,杨横再无保留地冲过
来,宁毅反手一抓,抓向侧面柱子上的那盏油灯。下一刻,油灯没有拉动,那灯盏竟然
是钉在了柱子上的。杨横靠近了出手抓向搁在侄子脖子上的尖刀。杨翼踢开挡路的凳子
,同时发力逼近
宁毅的左手刷的操进油灯之中,裹着煤油飞溅出来。
房间里暗了一瞬,杨横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尖刀,用力拉开,下一刻,暗了的火光在
宁毅与杨横之间亮起来。
轰——
火焰升腾绽放朝着两个方向扑出去
这一瞬间,宁毅籍着灯芯与煤油点燃了对方的身体,同时,点燃了自己的左手
暴绽升腾的火光中,杨横的惨叫声中,手却仍旧将尖刀拉离了侄子的脖子,宁毅用力抽
刀,血光飚起在火光里,另一侧,杨翼逼近了,伸出手将弩弓对了过来,宁毅放开人质
,朝旁边一冲,挥刀直劈杨横的头顶。
“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啊——”
弩箭从宁毅背后飞了过去,杨横身上燃起火焰的惨叫,杨翼的喊声,宁毅奋力挥刀的声
音响在一起,人影在这片刻间交错,光焰狂然肆虐。杨翼看紧机会,抓住儿子的肩膀往
旁边推了过去,试图抓向宁毅时,才扑了个空,宁毅原本是往杨横冲过去挥刀的方向,
此时却随着他儿子一同冲了出去,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着兄弟身上燃起火焰,头上
深深地嵌了一把尖刀,再追向宁毅与儿子那边时,才赫然发现两人之间竟然绑了一条绳
子。
那浑身是血的书生几乎是推着儿子到了房间另一边,随后一转身,右手从背后拔出一根
铁钎再度抵在了儿子的喉咙上,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杨横退后几步,在火焰中轰然倒地。火焰不是致命伤,如果冲出去跳进河里还不至于致
命,但宁毅趁他陡然慌乱,不依不饶地在头顶砍的一刀,却足以致命了。
谁都在算计,方才杨横杨翼露出些许破绽,引宁毅将火折子扔出手,若当时宁毅不是走
到了油灯边,恐怕也不会那样轻易扔出。这房间毕竟是杨氏兄弟的,那油灯被固定了他
们知道,书生却肯定不知道。杨横以身犯险,便是要趁着这一瞬间的迟疑悍然破局,谁
知那书生在一瞬间反应竟能凶狠到这种程度,直接点燃自己的手去点对方。
此时房间那头,他仍旧是将人质勒在了身前,左手原本揪住对方的胸口,此时火焰还在
熊熊燃烧,杨翼目光悲怒地转过来时,他也冷冷地与对方对望着,燃烧的左手在人质身
上拍打了几下,随后又在自己身上拍打,煤油沾上了他的手臂手腕,一时间无论如何都
灭不掉。杨翼看着他的手在空中又挥了挥,随后陡然握紧成拳,反手用力一挥。
轰的一声。
后方原本是个黑瓦的酒坛,酒坛大,坛壁也就烧得非常厚,这一下也不知道豁出了多少
力气,一拳将那酒坛打破,估计手上也已经骨裂甚至骨折。酒液轰然间奔涌而出,他将
那左手手臂在酒液中灭去火焰,滋滋作响,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已然废了。
然而那冷然望过来的眼神与抵在儿子喉咙上的持铁钎的右手,却连动也没有动过,只是
皱起的眉头,微微抽搐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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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心如猛虎(三)
2楼
夜风呜咽,杨横的尸体在地面上燃烧着,在房间里照出了浮动的光影。破碎的酒坛中酒
液还在缓缓的流,火焰刚熄的那只手在黑暗中缓缓颤动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即
便受了这样的伤,那书生的目光仍旧冷然而锐利,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书生一字一顿,“踏错一步,你就死丵了。”
后半句这是他方才所说的话,杨翼看看周围,濒死却依然被挟持的大儿子,没了音讯的
家里人,就这样死丵了的兄弟。这样的肉票他绑过数十了,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文
弱书生、文弱书生……那目光根本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在最自诩亡命的凶徒眼中也
没看见过那种凶戾果决到极点的目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跟那目光混在一起,这个人不
仅对敌人狠,在这时候甚至对自己都是狠辣到了极点。
就像是他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一只小白兔绑回了家,仅仅是一个空隙,那只小白兔就
露出了獠牙,在他完全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的家里完完全全地肆虐了一番,当
他回过头时,只能看见满地的血泊与小白兔那变成了血红的眼睛。
他磨了磨牙关:“二郎——”这喊出来的声音响彻整个窗屋,在夜空中回荡着,然而没
有回音,片刻后,他又喊了一声:“他娘——”声音穿过去,没有回应,他红着眼睛笑
了笑,吼出最后的名字:“大郎——”手中放开了弩弓,目光凶戾地望向一旁地面上杨
横的那把钢刀。
“我剁碎了你……”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便要往那钢刀走过去,也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边的钢钎缓缓
地离开了儿子的喉咙,失去了那只手的固定,他儿子的身体踉跄摇晃着,或许是因为他
方才那声暴喝,他儿子的意识似乎也有了些微的清醒。视野中,那书生解开了绳子,手
在空中挥了一下,将绳索放开。
精神在瞬间,拔升到巅峰。
那书生退后了一步,陡然间一脚用尽全力地踹在了他儿子的背上。
火光摇曳,他的儿子在踉跄间脚步踏踏踏踏的往这边冲过来了,视野那头,书生挥起手
,铁钎扬起在空中。
“呀——”
“啊——”
喊声之中,书生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将铁钎掷出来,杨翼也在陡然间发力,直冲前去,
一把将大郎拉向一边,铁钎飞舞中在他手上带出一蓬鲜血来,书生的身影转眼间近了,
手中挥起一只酒坛
砰——
杨翼躲也不躲将书生撞了出去,酒坛结结实实地砸碎在他的头上,他刷的一把抹掉酒液
,那书生已经被撞在几米外的柜子上,口中吐血。他此时心中只是杀意,没有丝毫的迟
疑,轰然向前,一拳挥了起来。
书生的右手,探向身后。
“踏错一步,你就死丵了……”
砰的一下,杨翼大概迟疑了一瞬间的挥拳轰在了空处,那书生眼中闪过一次得意的笑,
几乎是拼了命的躬起身子,随后朝着一旁奔跑过去,他取的是门的方向。杨翼这时哪里
会让他跑掉,挥起一只柜子轰然砸过去。那柜子砸在门上散了架,书生也是踉跄几步转
了方向,地上那把钢刀,距离他仅有几步的距离了。
酒坛呼啸而来,轰的一下砸在了正在燃烧的杨横的身体上,火光被酒液浇得陡然暗了一
暗,书生也因为一块碎片朝前方滚了出去,杨翼直冲而上,转眼间已经跨过了半间房的
距离,那书生也是顽强,用力爬起来,抓起身后一只空酒坛砸过来,杨翼避也不避,直
接缩短距离,左手抓向对方胸口,右手朝后方挥舞了起来。
书生在慌乱间抓向后方的另一只空酒坛,这一下没抓到边沿,他又抓过去第二下拳风呼
啸而来
“我撕碎——”
噗——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晃了一晃,拳头轰上对方肩膀,还是将书生打倒在了后方的地面上,
跌出了一米多的距离。
3楼
身影定在了那儿,几秒钟后,杨翼的身体才动了动,踉跄朝后方走出两步,眼神有些茫
然,他的头顶上,带有棱角的生铁秤砣敲碎了他的天灵盖,如今就那样嵌在上面。
书生踉跄了好几下,方才用右手攀住旁边的柜子,爬了起来。
酒坛对如今怒火攻心的杨翼没有威胁,空酒坛也没有,往背后探过去的那一下暗示已经
让他怒火中烧。这一下不中,死的或许就会是自己,但狭路相逢,劣势之下,能做的只
有这么多,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杨翼还在摇摇晃晃地站着,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这反映上来的疼痛,目光冷然地走
到杨横的尸体边,拿起那把钢刀,在杨翼望过来的目光中,一道劈在了倒在地下的大郎
的脖子上,随后反手一道直劈杨翼头脸。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们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他轻声地说完这句话,第二刀、第三刀用力而连续地劈出,终于,杨翼的身体倒在了地
下,他又在屋里个人的身上补了几刀,方才跄踉退后,靠在了墙上,身体颤抖着,虚弱
无力,:“哈……”
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才能毫无保留地涌上来,他死过一次了,但并不代表就真的随时
可以接受再死一次,恐惧、慌忙、紧张,这些终究还是有的。即便在上一世,遇上这种
狭路相逢刀刀见血的情况也不多,算计之类的东西只是尽人事,绝大部分,仍然是听天
命,几乎是与死亡的威胁贴着走的。好在,终于还是过来这个坎了,这才能有稍许的时
间,心有余悸地庆幸一番……
他在屋内的血泊中走动着,然后端起一个酒坛,砸在了杨横的身体上,酒液熄灭了火焰
,随后又是一坛。房间里的光芒,渐渐的熄灭下去……
光又亮起来,油灯如豆点般的光,尸体、鲜血,狼藉一片的屋子,那身影坐在灯光下,
旁边是摆开的许多跌打伤药,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用力扯了扯,
已经将左手包裹了起来。
可惜,没有余裕问出对方背后的是谁。
那样的情况下,什么事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他以冷静压抑住心头的一切,所做的目
标,原本也仅仅是以杀死对方为极限,若不能打到,至少要拖住了他们然后逃跑。后来
这对兄弟的凶悍也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自己挟持住人质的情况下,仍旧不断的表
现出强烈的侵略性来,令他根本不可能以人质为威胁进一步的打听情况。
有端倪的威胁好应付,可这次确实一点端倪都没有。背后有人盯住自己,却不知那人是
谁,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手臂上,肩膀、胸口的痛楚还在传过来,他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再度环顾着整个房子,
然后捡起那弩弓放在桌子上,推门而出。这是位于荒僻河床边的房子,下方的水流看来
倒是不深,一条简陋的木制走道通往岸边的道路,岸边有树林,远远的一座矮山,天空
中晨星闪耀。
宁毅站在那儿,望着远山、近水,前方的树林与背后的船屋,思索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走去。
房门关上,光线再度暗下来。
子时……距离子时,还有多久呢……
江宁城,苏府。
小院子的客厅里灯光晃动着,苏檀儿正在看书,娟儿与杏儿在一旁下着棋,房门那边,
小婵有些无聊地跳一下,又跳一下,来来回回的,偶尔扶着柱子,往院门那边看。若有
人经过,更会在陡然间回过头,发丝在空中舞动一下。
苏檀儿喝了口茶,看着门口眼中闪过一丝狭促:“婵儿,在看什么呢?”
小婵怔了怔:“呃……小姐……没、没有……”
苏檀儿笑了笑,随后叹一口气。
“不过……姑爷今日出门,确实有些晚了……”
亥时将近,城门外的驿站里一场送行宴到达了尾声,顾燕桢与一帮好友道了别,随后与
随从老六一起,朝附近的一个小庄子里过去。
4楼
这次去饶州他准备带的随从不多,几名心腹中,也只有老六知道的事情最多,其余的人
,大概隐隐约约会猜到一些,但自然也会保密。
他去庄子里检查了上路要带的东西,一共有三辆马车,中间的那一辆,他稍微检查了一
下,打开车帘之后,里面根本是一个大笼子,看起来像是可以用来关囚犯。
略看了看,他冷漠地点点头。
“先在新林浦附近的宅子里呆一个月,然后动身去饶州,之后,就当她是疯了死丵了,
不管她。”
随后他又去检查那些到了乐平要用的东西,要送的礼品,虽只是刚刚动身,但他大部分
的心思,已经放在了乐平与未来的计划上。
至于已经做了决定的,无需多想,已经是小事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去看看那杨氏兄弟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想是没事的,他们兄弟俩,之前没有失手过。”
“任何事情,亲眼见了,再说成功。”
顾燕桢摇了摇头:“我不做想当然之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心中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因素在,事情要确认只是他的习惯,确认
之后,就能考虑对云竹下手。若是这边失了手,自己把云竹抓来,结果怕也只是大丢面
子,他最受不了那样的嘲弄,如同在街头的那个耳光一样。至于接下来,一切都是板上
钉钉的事情,什么书生、风流才子,在刀锋之下都是一个样子,给那女人看过,然后自
己也不会再对那女人起半点怜悯,一个月后……此事便完全结束,自己去乐平,斩却心
魔,不留半点牵挂。
一路上与老六商量着乐平的事情,给谁谁谁要送礼,送多少,要做些什么事情取得民心
。老六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接近那山头时,停了看来,那山上也有火把,左绕三圈右绕
三圈,这边也作出了回应,然后山头上那火把朝后方示意一下。
顾燕桢看着这一切,以前已经来过一次了,驾轻就熟,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时也只
是低头沉思、布线,想着一年以及几年后的打算,或许下次走李相爷的门路比较好,想
要投笔从戎,他应该不会拒绝,当然,还得在任上有两眼的政绩才行。乐平那边,他已
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在任三年的时间,有机会让民生翻上几番,此事当大刀阔斧,锐意
进取,三年之后,辽金与大武之间的摩擦大概会升到最高——不可能在三年内就有结果
——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
只可惜,若能再早三年,赶上或许明年兴兵之初,那才是更好了。在东京三年走各种门
路,浪费了时间,若将来能上位,必定要好好肃清这等庸弊。
穿过树林小道,过了江边的竹林,前方水面上的屋子里灯火朦胧,老六走在前方,他低
着头跟在后方。老实说,面对着那对兄弟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然,这时候想着其他的
事情能让他看起来更加从容。风声呜咽而过,江水淙淙。靠近门边时,某些东西提高到
了最高点,但他努力不去在意,酒气从里面传出来:这帮人或许在喝酒,可想而知。
老六推开了虚掩的门,里面“哐“的响了一下,然后乒、砰、嘶,灯火灭了,想不通这
是什么反应。
下一刻,轰然巨响,门板在眼前的不远处陡然碎裂了,一根粱木从里面呼啸着,直轰老
六的面门,然后又荡了回去,一秒钟后,前方房屋的屋顶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垮塌,巨大
的震动中,那梁木拉着房顶陷了下去。
老六倒在了旁边不算深的河水里,河床中几根倒插的箭矢从他胸口刺穿出来,浓稠的鲜
血随着河水的流淌而荡漾,稀释开去,前一刻还在身边生龙活虎的护卫,已经化为一具
尸体。
一根迸碎的门板木条溅在了他的脸上,掉进河里,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顾燕桢站在那
里,呆呆地,愣了半晌。
夜风嘶吼而过,星光下在那船屋前孤零零的,找不到归宿的身影……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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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七十七章 心如猛虎(四)
2楼
黑暗的、还在垮塌的船屋房间,隐约传来的酒气、烧焦焦气、血腥气,河水淙淙流
淌,血化开在人影脚下的水面上,渲染开一片暗红色的符号。顾燕桢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好半晌,脑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风刮过后方的树林与山岭,“呜”的低吼声。
门已经被打破了,瓦片与垮塌的屋顶不断的掉下来,籍着微微的星光,能够看起初
地面上已近干涸的鲜血。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里,其中便有杨翼与杨横兄弟,那两名每一
次见到都让他觉得凶狠难言的巨汉,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此时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
诉他,这整个船屋,都已经死掉了
原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才对,走过山岭树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
是想着去到乐平之后的事情。他的身边有老六跟着,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两兄弟,
虽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有被抓的宁立恒,也会有那杨氏兄弟的家
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老六轻轻地了推了门,那木梁轰击出来,房顶垮塌,下方的木板
震动,灰尘簌簌而落。这一瞬间,他就发现原本该存在于想象中的众人全都死丵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过来,下方鲜血漾开,四周黑暗,诡异,水、风、树林,整片
天地都在这一刻充满了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老六……”
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声,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大,然
而那些箭矢从后方毫无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水中的尸体除了血还在涌,其余就再无
动静——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尸体,这样的彻底的尸体血怎么会涌得这么快,前一刻还
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忽然死得这么彻底。
仿佛在期待着那身体稍微动一下,他又呐呐地喊了一声:“六叔。”
暗红色已经在河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绸缎,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顾燕桢这才茫然地转
了两圈,开始举步朝岸边缓缓走过去。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林里的那道人影。
因为那人影发出了声音,“呕”的一下,像是在呕吐,远远的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那人坐在竹林当中的黑暗里,微微躬着身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往旁
边的河水里跑,河水并不深,然而回头看见老六身体被箭矢洞穿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跳
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竹林中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了,顾
燕桢听见夜风卷起那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旋律古怪,唱得慢,声音不大,似乎有些虚
弱,那歌声是这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
运动……”
那身影显出端倪来。
星光下,宁毅,宁立恒。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弱,手上缠着绷带,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其中却有一股难以
言喻的气势。顾燕桢只迟疑了两秒钟,沿着江岸拔腿往另一侧的树林跑去。
……
……
那老六被木梁撞进河里的一幕发生时,宁毅已经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与肩膀、胸口的疼痛还在翻涌而来,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牵动神经。他坐在
那儿慢慢地咀嚼树叶,苦味与涩味会持续地刺激味蕾与大脑,保持精神的敏锐,不过撑
到子时用火把引了人过来,还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痉挛,吐了一次。
到得此时,看着那不认识的书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后摘几片树叶塞进嘴里,
拿起身旁的弩弓,哼着因暗号带来的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歌,走出竹林。
那书生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竹林奔行过去,宁毅提着弩弓不快不慢地跟着,歌词
的记忆有些乱了,但这时候也懒得用力去记,于是他这样唱着:“抖抖脚啊……抖抖脚
啊……勤做深呼吸……让我们快快乐乐你也不会老……”
2楼
黑暗的、还在垮塌的船屋房间,隐约传来的酒气、烧焦焦气、血腥气,河水淙淙流
淌,血化开在人影脚下的水面上,渲染开一片暗红色的符号。顾燕桢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好半晌,脑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风刮过后方的树林与山岭,“呜”的低吼声。
门已经被打破了,瓦片与垮塌的屋顶不断的掉下来,籍着微微的星光,能够看起初
地面上已近干涸的鲜血。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里,其中便有杨翼与杨横兄弟,那两名每一
次见到都让他觉得凶狠难言的巨汉,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此时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
诉他,这整个船屋,都已经死掉了
原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才对,走过山岭树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
是想着去到乐平之后的事情。他的身边有老六跟着,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两兄弟,
虽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有被抓的宁立恒,也会有那杨氏兄弟的家
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老六轻轻地了推了门,那木梁轰击出来,房顶垮塌,下方的木板
震动,灰尘簌簌而落。这一瞬间,他就发现原本该存在于想象中的众人全都死丵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过来,下方鲜血漾开,四周黑暗,诡异,水、风、树林,整片
天地都在这一刻充满了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老六……”
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声,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大,然
而那些箭矢从后方毫无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水中的尸体除了血还在涌,其余就再无
动静——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尸体,这样的彻底的尸体血怎么会涌得这么快,前一刻还
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忽然死得这么彻底。
仿佛在期待着那身体稍微动一下,他又呐呐地喊了一声:“六叔。”
暗红色已经在河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绸缎,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顾燕桢这才茫然地转
了两圈,开始举步朝岸边缓缓走过去。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林里的那道人影。
因为那人影发出了声音,“呕”的一下,像是在呕吐,远远的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那人坐在竹林当中的黑暗里,微微躬着身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往旁
边的河水里跑,河水并不深,然而回头看见老六身体被箭矢洞穿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跳
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竹林中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了,顾
燕桢听见夜风卷起那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旋律古怪,唱得慢,声音不大,似乎有些虚
弱,那歌声是这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
运动……”
那身影显出端倪来。
星光下,宁毅,宁立恒。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弱,手上缠着绷带,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其中却有一股难以
言喻的气势。顾燕桢只迟疑了两秒钟,沿着江岸拔腿往另一侧的树林跑去。
……
……
那老六被木梁撞进河里的一幕发生时,宁毅已经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与肩膀、胸口的疼痛还在翻涌而来,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牵动神经。他坐在
那儿慢慢地咀嚼树叶,苦味与涩味会持续地刺激味蕾与大脑,保持精神的敏锐,不过撑
到子时用火把引了人过来,还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痉挛,吐了一次。
到得此时,看着那不认识的书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后摘几片树叶塞进嘴里,
拿起身旁的弩弓,哼着因暗号带来的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歌,走出竹林。
那书生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竹林奔行过去,宁毅提着弩弓不快不慢地跟着,歌词
的记忆有些乱了,但这时候也懒得用力去记,于是他这样唱着:“抖抖脚啊……抖抖脚
啊……勤做深呼吸……让我们快快乐乐你也不会老……”
3楼
奔跑的身影在前方绊倒了一根绳子,刷的一下,一颗小竹竿抽上来,力量不大。这
是个失败的陷阱,宁毅在心中想着,然而那书生还是惶恐地倒在了地下,宁毅看见他转
过身来,挣扎着又爬起来再要跑,竟然被同一根绳子绊了两次,再度摔倒。
“怎么搞成这样?”宁毅举起了弩弓,对准他,随后缩短了几米的距离,籍着星光
仔细看着眼前这人的样貌,终于确定,自己不认识:“你是谁?我最近……咳……我最
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声音有些沙哑、惫懒而虚弱,风在这一刻仿佛吹得格外大,摇晃着后方的林子,
摔倒的书生恐惧地看着他,过了好久:“顾、顾鸿……顾燕桢……”
风陡然停住,宁毅愣在了那儿,他微微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许错愕。这名字他听过
,没错,他当然听过可是……有些荒谬地眨眨眼睛,片刻之后,嘴巴张大了一点,然后
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翻了个白眼。他举起持弩弓的右手擦了擦鼻下因虚弱而产生的汗
水,此时的目光已经不在顾燕桢的身上,转身如踱步一般的走了一步。地上的顾燕桢正
将心情稍稍放松,那身影陡然回过头来,举起弩弓,两步靠近,扣动了扳机。弦响
“他**的神经病……”
顾燕桢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宁毅那喃喃念叨的声音中,他身体陡然震了一震,随后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穿了小腹的箭矢,那箭矢的杆子嵌在他身上,星光下长长地
立起来,他牙关颤抖着,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概念,鲜血似
乎在渗出来,热辣辣的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
“哈……啊……哈……”
没有眼泪,但他看起来像是哭出来了,但声音不大,他有些慌乱。宁毅扔开弩弓看
着这一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
“用双手按,来,那只手也拿过来,双手按住这里,没错,没错,不要乱动,不要
喊得太大声,这样都会让你流血过多,那就救不回来了。”顾燕桢的两只手按在箭矢刺
进去的小腹边,阻止着出血,宁毅也将右手帮忙按了上去,话语平缓沉稳,如同哄孩子
一般。顾燕桢像是在哭,一边哭一边看着他。
“没错,就是这样,运气好的话,这一箭应该没有射断你的肠子,不要激动,不要
哭,我的声音也不大,我也很累,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交流……那么,你对聂云竹动手了
?”
顾燕桢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宁毅看着他的眼睛,随后点头笑了笑,事实上他此时
也是面色如纸,虚汗满面。
“很好的开始,燕桢兄,谢谢你。那么……除了已经死掉的,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
?做这些事情?”
这一次顾燕桢迟疑了许久。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我如果死丵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宁毅目光渐冷,反手从背后抽出钢刀,一刀就朝他大腿
上挥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惨呼声撕裂夜空,附近的河边树林,宿鸟惊飞。顾燕桢满脸泪水,尿了裤子,大腿
上鲜血肆流。如此过了一阵。
“来,拿一只手过来,也按一下这里,按住,没错。我也很难过,我们应该彼此体
谅……你看,燕桢兄,命官兄,接下来,我们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你也
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回答……”
火焰在那船屋间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宁毅转过了身走向那片树林,已经是满身的
疲惫不堪,神经虚弱地抽痛着。
杨氏一家、顾燕桢、老六这些人的尸体都被笼在了火焰中,到下游被发现时,不知
道会被烧成什么样子。
无妄之灾
他这辈子遇上过很多的事情,好事坏事都有,年轻时有过与人搏命的时候,重伤濒
死的经历也有过。惟独这次,最为莫名其妙,难怪发生之前,他会连一点端倪都感受不
到。方才还为这事情绞尽脑汁,想不到会是如此荒谬的缘由。
那个顾燕桢。
他**的神经病
自己在这之前甚至都不认识他。
最讨厌的就是这样不知所谓的混混
心中暗骂着,脑海里还要强自打起精神来,必须要走出这段路才行,能走远一点,
尽量走远一点。在顾燕桢说的那地方还有一两个知情人,但这时候不可能去杀人灭口了
,只能待到以后,或者拜托陆红提帮个忙,也算是把恩情扯平掉,毕竟不是小事。
如此想着,心中也是越来越累,眼前的路途时明时暗,时清晰时模糊,某一刻。似
乎有鸟儿的鸣啭响起在耳边,那声音奇怪,隐约在哪里听过,不久之后,再努力聚起目
光,前方的小路,一道人影呼啸而来,转眼就到了身边,搀起了他。
“你怎么了”
这是陆红提的声音。
精神一松,晕了过去。
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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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十八章 山居
2楼
精神在黑暗中时而清醒,时而紊乱。
隐约间,似乎是陆红提背起了他,呼啸地穿过山林。柔软的触感。
“怎么会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家的?在你身上放了药粉,我的小青可以跟踪你,你若出卖
我……只是这次你走得太远……”
“早知道我就不拼命了……”
“什么?”
火焰燃烧着,黄色的光照亮了周围脏乱的环境,视野上方的屋顶瓦片残破,剥落坍
圮的神像。陆红提蹲在旁边,飞快地解开他左手上的绷带,随后拿出药物,一只盛水的
葫芦,飞快地处理着他左臂上的烧伤,光芒映照在那聚精会神的侧脸上。
“我……我要笔墨纸砚,要写封信……帮忙送去江宁城,我家里……否则她们会开
始找了,最好不要找……”
“这时候你还想这些。”
“有个朋友,叫聂云竹,住在……那边有栋两层的小楼,她跟她丫鬟住在那里,样
子是……要去看看,她有没有事……”
“记下了。”
“有两个人、有两个人要杀掉,就在……就在新林浦附近的一个院子,一个叫小四
……”
“好人还是坏人?”
“他们想劫持我那朋友……”
“你事情真多。”
意识又黯淡了下去,再醒来时,陆红提拿来些笔墨,左手已经包扎好了。对方似乎
不想叫醒他,只是见他醒了,才将他扶起来,毛笔放进他右手里。
“还能写吗?”
“勉强……可以。”
“之前真是小看了你……”
“必须要做而已……我的左手,是不是废了?”
“不是遇上我,就真废了。”
“哦,谢谢了……”
“你之前到底干了什么……”
“……遇上个神经病。”
“睡吧,等我回来。”
身影呼啸而走。
这个夜晚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挂在心头的事情已经说了出来,随后,疲倦
感就真如排山倒海而来,推倒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身上还是痛,疲倦得像是完全爬不起来,鸟儿的声音鸣啭着
,晨光自屋顶的破口处斜斜地倾泻进来。
终究还是挣扎着起来,胸口、肩膀、左手都已经换上新的绷带,衣服也换了,原本
在他身上其实是从船屋里翻出来的一件,没什么血,但是大了许多。这是山林间的破庙
,走出门口时,陆红提正在前方的树林间打拳,她穿一身黑色的裙服,晨光之中衣袂飞
扬,但每一击的使出,都充满了战阵上的铁血与杀伐之气,刚与柔的美感,拳风、掌风
呼啸。这的确不是江湖上的武艺,这是从战阵中锤炼出来的铁血武技。晨光同样倾斜在
树林里。
宁毅坐在破庙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过得一阵,陆红提静立收气,目光朝这边望
来,看了他好一阵子。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
“嗯?”
“你看起来确实有用得着武艺的地方,而且心性也够。”
“哈。”宁毅笑起来,“这是我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有一套可以给你练的,成不了一流,但成了二流,自保也就够了。我逼问了那个
小四和他的同伙,然后沿着你过来的那条路去看了看……”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吓我一跳。”
“兔子被逼急了,咬人而已。”
“你说的事情都办了,你家里的人昨晚很急了,那个小丫鬟急得直跳,不过她不错
,着急了也不哭,只是吩咐家中家丁做些事,去找人。我把纸条偷偷放好让她看见,她
拿着就立刻哭出来了,然后一边哭一边跑过去跟你妻子报平安,中间还摔了一跤。那个
叫聂云竹的姑娘也没事,去的时候,正在睡觉。”
宁毅在纸条上写了因好友有事离家几天的说法,纸条到了,想必小婵她们不至于太
担心,聂云竹无事便好,至于那小三小四的怎么样,那就无所谓多问了。两人在台阶上
坐一会儿,陆红提说道:“我去给你煮些粥。”
3楼
陆红提之前大概在这破庙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一只破锅,她手边也多了个行李包裹
,大概是放在江宁某处,这次便带出来了。两人坐在破庙里吃完早餐,期间陆红提说道
:“武艺这东西,真学会了,有些时候就忍不住用它来解决问题。当成解决问题的办法
之后,不知不觉就有了戾气。我们那边只能这样,没有办法,可你们不一样,不是遇上
敌人,能不动手,终究还是不动手的好,你是有学问的,心性也坚韧,我要你答应我,
能明白什么时候真该动手才行。”
宁毅想了想:“我很不喜欢靠个人暴力解决问题,这个我答应你。”
陆红提点点头:“那就好,待会开始教你。”
宁毅抬了抬左手:“这样也能学啊?而且我现在全身没力气,我是重伤员。”
陆红提扑哧一声笑出来:“先教你些基本的,你心中记下,有力气的话,纸笔记下
也行,总之你也要到回去之后才能开始练习。”
“要磕头拜师吗?”
“不用了,反正教你的只是二流功夫。”陆红提想了想,“下午的时候,接着说那
天龙八部吧,最好能趁这些时日说完它。”
“呵,好。”
随后的时日,两人在那破庙里住了下来。
上午的时候,陆红提跟他说说那二流功夫的修炼方法,偶尔比划一番,述说各种情
况,下午和晚上宁毅说说那天龙八部,或者聊聊天,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已经快
要进三伏天,白日晚上都炎热,蚊虫也多,晚上的时候陆红提拿些古怪树叶在破庙里驱
驱蚊虫,把宁毅驱得乱跑,笑骂几句。
若说得暧昧一点,感觉上就像是在这破庙中安了家的一贫如洗的小夫妻,东西确实
没什么,那破锅用来煮饭也煮菜烧水,好在第二天陆红提出去一次,又带了锅碗回来,
但另外除了一只包袱,那就已然什么都没有了。晚上的时候陆红提会给宁毅缓缓伤药,
左手上的,另外胸膛和肩膀上的宁毅单手也没法弄,陆红提对此并不在意。
“山上的男人我都看过,你这不算好看的,只比一般书生结实一点罢了。”她总是
一脸不屑。
宁毅锻炼一年,把自己弄得结实了一些,但还没什么肌肉,自然比不过真正战阵杀
伐的男子,不过感觉自己还是蛮匀称的啊。他本想问是看过上面还是上面下面都看过,
不过年代不同,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否则大概会被殴打一顿,也只好在心里认可每次看
来都有些局促的对方的见多识广。
在战场之上为人包扎上药,与这种状况下为人包扎上药,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不
过,偶尔想想,宁毅也将这想法打住了。
破庙后方不远处有一处山泉,白日里拿葫芦或者竹筒去打些清水来。陆红提养有一
只绿色的小鸟,喜欢一种味道比较特殊的果实,路红提便将那果实弄成粉末,洒在某个
人身上的话,可以保持几天时间的味道不散,若非如此,那晚上她也不可能会找出城来。
第三天的时候,下起一场雷雨,小小的破庙在那瓢泼的雨中就像是随时将沉的船儿
,陆红提摘些茂密的枝叶将破庙上方加固一番,随后于宁毅坐在破庙唯一干燥的角落里
聊天,听宁毅说起故事,感觉上像是守在倾覆世界中的最后两人。
偶尔陆红提也会跟宁毅说说吕梁山,倒并非是以诉苦的口吻说的,但若辽军进犯,
日子到底有多难,宁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陆红提如今大概是领导着吕梁盗寇的其中一
支,规模或许也不算很大。她的师父也是女子,很有头脑,但为了刺杀一辽国将领而犯
险,得手之后被围困,战至力竭,为了不被抓住自刎而死。陆红提不乱教武艺大抵为此。
“师父人又聪明,又厉害。她武艺若不是那么厉害,怕也不会考虑去刺杀,如果用
计谋的话,或许也能杀掉,便算杀不掉,至少不会死,师父不死的话,后来带着我们,
我们大概也能活下更多的人……因此你也莫要迷信武学,你说重格物,弄清楚也就够了
,聪明人……就不要以身犯险,活着更有用的……”
从生死边缘过来的人,反倒更加重视这生死。或许也是因为师父过世之后,担子压
到她肩上来,她因此感受到的重量,若要扛起一个小集体,不是有武勇就够了。各种组
织、协调的难度,越是敏锐的人,或许越能感受到这些,这陆红提虽然未读过书,但为
人聪慧,她那师父或许也跟她说过,此时会讲出这些,并不奇怪。
于是到得第七天,陆红提大概将武艺的修习讲完,而宁毅那天龙八部还没结尾,她
发出抱怨时,宁毅才道:“我也想教你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之前原本是想跟你换
这武功的。”
“嗯?”陆红提眼睛一亮,“又是那些古古怪怪的门道吗?”
她之前虽然一直说宁毅那些事情是歪门邪道,但也知道宁毅这人的性格,某方面或
许还是可靠的,既然能这样自信满满地拿出来,对她想来有用。宁毅点点头:“也许有
一部分是,很多、很杂,之前不太清楚你那边的状况,我还没能完全理清楚体系,不知
道你能不能用,所以首先呢,我也会几套武功,你也许可以参考一下。”
陆红提皱了皱眉,以为他在开玩笑,宁毅笑起来:“看看总行吧,也许他山之石可
以攻玉呢,有没有用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有些东西,比如说要害啊、关节技什么的,应
该还是比较成体系的。”
陆红提吐了口气:“……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反正也已经习惯了,如同分子原子化学物理什么乱七八糟的,常常都不明白
他在发什么疯,他想要教自己武功……显然也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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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上)
2楼
接下来的几天,偶尔能够看见陆红提坐在台阶上沉思的情景。
“反关节技呢,主要是追求在一定情况下打击人的关节,使骨节错位,让人失去战
斗力,有的是借力,有的是强行破坏,我知道你的武艺中间肯定也有很多擒拿的手法之
类,所以具体的手法,你这么厉害我肯定是班门弄斧了……这里要说的是一些更加直接
的概念,直接在手指、脚踝、手肘、膝盖这些地方做文章,目的性也许比较强……”
“眼疾、手快,咔,掰断,人家踢出来的时候,不是考虑躲避或者抢攻对方的其它
地方,而是接住,在脚踝上直接用力,他往哪一边,你可以顺着往哪一边,这里非常脆
弱,只要一下,一般来说就是终身残废……我觉得很多武术好像在这方面做得好像是不
算彻底和直接的,当然战场上可能就不怎么用得着,呵呵……”
“这个是基本概念,说起来应该是简单的,然后我们可以的具体一点的分析,手指
的受力,手肘的受力,膝盖、脚踝的受力,人身上有很多要害,我们可以列出来,譬如
说人手部……这里,呃,应该是这里只要一刀一般来说就是流血不止,耳后这里命……”
最初的时候其实还是当成有趣的卖弄来听的,战阵之上打出来的人,一切的招法其
实走的也是实用性的道路。真要说掰手指打关节这些观念,武功当中其实也有很多,人
身上的诸多要害,陆红提也是清清楚楚。这宁毅说得简单,你一掌过来我掰断你手指,
或者我接着反方向打你手肘,这个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随着一步步的细致讲解,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
过分详细过分清晰过分条理了。那些说法之中,对于人的身体一丝一毫似乎都在拿
“因为、所以”的结构在分析,甚至有一些要害,真的是她以前都没有仔细去想过的,
就算会知道,与人战斗时也不会想着要第一时间就达成这样或那样的目标。
“这些……是谁教你的啊?”
“呃?”
“简直像风……以你那格物的法子来练武一样……”
宁毅想想,点头笑起来他所说的其实是诸多现代格斗技的归纳,主要是用于防身术
的方面。上辈子毕竟是学过,涉猎过,什么柔术啊、合气道啊、泰拳啊,他到后来也不
可能系统性地去学了。但除了健身的一面,基本上接触的却都是用于防身的大杀伤力的
技巧,乃至于军体拳,许多特种兵的技巧。他没必要告诉陆红提具体该怎样去做陆红提
在这些方面太熟悉了,因此说的也都是大的概念上的分析,让人把目的变得更加清晰。
“对于高手来说也许都有不同的应变,但如果在普通人的层面上,眼疾、手快,反
复练习,以最短的时间摧毁人身上的某几点为目标,再配合这些二流高手的内功……想
要成为真正的高手也许会很苛刻,但如果在特定环境下对上别人的士兵也许会更有效率
……不追求全面或者驳杂或者浑浑噩噩,看清楚目的,做专门的锻炼,就像手术刀一样
的戈进去……好吧,手术刀是格物上的名词……”
“譬如说,可以考虑以五个人或者几个人为一组,专门研究潜入、互相接应、无声
的杀人,配合远程观察……并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出来考虑刺杀几个人系统配合下来,刺
杀或者扰乱的效率会更高,但必须深入研究,找出规律,寻找破绽……好吧,这些想法
是下一方面的了,几天之后再来商量这个先讨论武艺……”
“我有几套拳用处有多大我也不清楚,不过你是师父有没有用你来鉴别一下,反正
,没用就当看看了……第一套大概就是针对这些弱点弄出来的,可惜我一只手不太好用
,也许演示不到位……”
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九天,宁毅的左手基本上也能动一下了。当然,要全部恢复,据
陆红提说大概得需要半年时间的持续医治,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第一套拳自然
是军体拳,这是完全冲着实用性和致命要害去的杀人拳,当然并不是说学了就一定很适
用,一如反关节技,大量的练习必不可缺,而普通人就算练了,也不见得一定能以宁毅
这样的块头打败诸如杨氏兄弟那种程度的对手,宁毅目前不见得会花大量的时间去锻炼
这个。不过其中猛含的东西,陆红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3楼
“这个……该是单单追求速度跟力量的拳了,如果在一定的程度以下,确实是……
很可怕。”
“到了极致的速度跟力量,跟一流高手能不能拼一下?”
宁毅对这个好奇,陆红提坐在那儿笑了笑,随后走到他身前:“你来打我。”
“我是伤员,而且不打女人……”
宁毅摊摊手,只是话没说完,右手就准备一拳打出去,不过念头一动,手上拳头才
刚刚握起准备出去,顿时间就没有了力量,陆红提并处两根手指无声地抵在他手肘上,
随后收了回去,他右拳又要打出去,随后也不管左手受伤,同时准备发力,陆红提的手
指在他双手上随意点着,腿上也点了一下,裙摆微扬,足尖悄然点动了他的足踝,随后
宁毅想要张嘴拿脑袋撞过去咬过去,额头上被轻轻推一下,嘴巴才张开一条缝,崩的合
上,吃了颗豆子。
从头到尾,宁毅的手脚根本连抬也没能抬起来,看起来就身体摇了几下,这时候捂
住了嘴巴,一脸郁闷:“你这样子不对……”
陆红提有些开心地笑着:“秋风未动而蝉先觉,你的格物求的是简单的目的,可如
果你还未抬手之前,气血就已经告诉了我你要怎么做,你就算速度再快,力量再大,又
有什么用?你今后学些武艺套路,师父也会告诉你,那些招式不是耍来玩的若我们水平
相仿方才你的肩膀一动,我就开始抬手,你看见我手指动,你的身形立刻就要变,然后
我也知道我这一下没用了,也要接着变的……”
她想了想:“但若只求速成,这套拳其实也就够了……”
“好吧反正我只能当二流高手……”宁毅吃了颗豆子,这时候说话还有些囫囵,这
个下午研究了一下军体拳,又说说天龙八部。到得第二天,宁毅给对方演示一套太极拳
,口中念念有词。
“太极拳,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女……”
这句话他就记得这么一点点,不过无所谓,听起来也已经很故弄玄虚了,说完之后
赶快闭嘴,做高深莫测状演示起来。其实他练的也不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太极套路,
不过是公园里的老公公拳老太太拳,从起式到揽雀尾到单鞭。
这是清晨,陆红提坐在台阶上一面吃树林里摘的小红果子一边笑。开玩笑,这是什
么拳,哪里有这么慢的,你怎么打人啊……”
宁毅左手本身也不怎么顺,这时候停下来:“闭嘴!好好看好好琢磨,不许笑……
肤浅!”
他恼羞成怒,陆红提将一颗小果子放进嘴里,严肃点头,眼中倒还是笑,随后从头
再来。大概到白鹤亮翅的时候,陆红提咀嚼着东西,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是刀盾兵
的拳,只是拳意有些散啊……”
进步搬拦捶、如封似闭、开和手、右单鞭、肘底扒……宁毅其实打得软绵绵的姿势
也不怎么标准,他在理念上来说自然还是走的纯理性纯逻辑路线,数据流统筹流的军体
拳和要害分析更合他的胃口,只是看看这拳法是否对于陆红提有用罢了。拳打到一半的
时候,陆红提就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到得打完,她坐在那儿抿着嘴:“就这么多?”
“嗯,我就会这些了。”宁毅摊摊手,“怎么样?”
“想不通……”陆红提语气有些低,随后望向一边,仿佛自言自语,“你这拳太怪
,它碎了,不该是这样子的,这是道家的东西……我师父是个道姑,她……”
她的师父已经挂了,也不知以前教过她什么,但太极拳这年头肯定是没有的,宁毅
也知道这种太极己经变了,如果说拳法分练法跟打法,这个根本连练法都不是,而且接
近舞蹈。陆红提既然能有感悟,他自然也不去干扰太多,到得中午他拿着葫芦去打水,
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红提在破庙前重复那太极拳,不过,从起势到揽雀尾她都一连停了
三遍。
停一遍,重来,就变个样子,有时候摇摇头想一会儿,变个样子再来。如此打完一
遍已经一个多时辰,有的地方变得宁毅根本认不出来。她连续打完一遍,速度时快时慢
,然而已经脱去诸多舞蹈动作,看来铁血杀伐,裙摆舞动间,却也有着一股特有的英气
与美感,一式搬拦捶甚至打折了旁边的一棵小树,出手之间破风声疾响,这一遍打完,
随后又开始一式式的推和变化,这一次速度又慢了下来,但是变得更加多了。
4楼
到得黄昏时刻,拳法未停,夕阳从树隙之间穿过来,陆红提的头顶袅袅的冒出白气
。她已经快快慢慢地将拳法变了好几次,在宁毅看来似乎每一次都很吓人,随后燃起篝
火煮饭,饭煮好已经是晚上,宁毅还想着要不要叫她停下,陆红提收了气自己过来了,
坐在旁边。
“悟通了?”
“想不通,你这套拳有的是战阵上用的,这个倒是好想,但另外一些不好想……”
她摇摇头,“以柔克刚,像是道家里关于阴阳的想法,这不太像是格物里的吧……你这
些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呃,小时候有个道士经过我家门口……”
陆红提笑起来:“他吟了两首悔……你莫糊弄我,我打听过的,不愿说便不说,若
你说是你自己所想,我也只以为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也罢了……”
打听人的艺业毕竟是忌讳,陆红提对这方面看得比较重,宁毅摇摇头:“如果真有
这样的人,我倒真想介绍给你,不过确实没有……嗯,确实是以柔克刚,有些很厉害的
说法,你想不想听听?”
于是这个晚上又拿各种关于太极拳的说法来忽悠一番,偶尔接触到的啊,或者电视
里的啊,另外当然也有商业哲学上的,有的是瞎掰,有的太玄,商业组织层面的太过务
实,宁毅倒是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写成论文也没压力,但于武学上毕竟意义不大。
陆红提要重现太极,可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情了。接下来又过了两天,如同
填鸭般的灌输一番寸劲拳、咏春拳、半步崩、截拳道之类的概念宁毅都没练过,只是一
鳞半爪地知道一些而已,譬如二字钳羊马怎么站他知道一个大概姿势,怎么用就随便陆
红提去想了,寸劲拳这些贴身短打的说法也是随意信。开河,譬如说有一种拳可以这样
打,然后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怎么达到的,管你呢,至于首重气势的日本剑道武士道或
者是泰拳的气势也给说上一通。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说起来没有压力,另一方面,对于宁毅来说讲这个也不仅仅是为
了炫耀,他对于这些东西很有兴起,武学还会发展一千年,这一千年有变形有进步有倒
退。到头来,结合一个武学大师的经验和心性,当他将这一千年的概念一股脑地送过来
时,到底会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是他很感兴趣的事情。
他目前对陆红提的感觉大概有三条:一、大家是朋友:二、是交易伙伴,以后或许
还能拜托一些其它的事情,这就是隐形的资源:三、这是投资,他很想看看以后这事情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凡事不用想得这么细致,不过既然是朋友,他也愿意提供给
对方一些自己能提供的东西,特别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原本他是打算提供一些东西用来跟陆红提换取武功秘籍的,因此前些天,他一直在
思考与组合信息,考虑到底哪些是适合对方的。就像是无事的时候去替对方管理一个公
司,提供各种方案,他首先得了解这个公司的内情是什么。
于走到得几天后的清晨,宁毅与陆红提说道:“接下来我想要跟你讨论一下吕梁山
的情况,讨论每年辽军打草谷或者进犯的情况,讨论你们在山里那些村子的情况,我已
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具体还不是完全清楚。然后……我会帮你制定一整套的方案
和计戈,替你规划一些展望和发展蓝图,当然会是结合你那边实情的,可以用的。”
陆红提理解了好一会儿,方才看他一眼:“大概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这个你
也懂?”
宁毅笑了笑:“这才是我真正擅长的东西,应该会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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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他山之石(下)
1楼
晶莹的、明澈的夜Se,缺了一块的月亮悠然地挂在天上,银河如带,从树林中的空隙间
望上去,这片夜空像是蓝Se的海。
“……就这样,天龙八部的故事,结束了……”
破庙前方的林地上,篝火哔哔啵啵的烧着,宁毅缓缓说完了故事的最后一段,随后耸肩
笑了笑:“我把时间掐得真准。”
陆红提在旁边拿着树枝往火里挑来挑去,沉默了许久:“后来宋朝呢?”
宁毅想想,翻个白眼:“那怎么知道……”
“……真没意思的故事。”
时间就这样沉默下来,此时的时间已经是六月二十三的晚上,即将过午夜,到六月二十
四。这将近二十天的相处之中,该说的其实大抵也都说了。陆红提教了他能用的内功,
慢慢练下去便会有成果,而宁毅则已经为陆红提在吕梁山上的那个小小土匪窝制定了一
系列的发展计划,这是他以前的就擅长的事情,问题应当不大。
当然,这些计划与教学从组织分工到战斗分配到合纵连横到勾心斗角上大抵都有涉及,
但自然也不是什么纯粹大公司的模式或者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吕梁山的这些人,其实大
都是村庄式家族式的经营,要弄成机械化的规章条款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在潜移默化
中做些不动声Se的调控。
一个相对健康和稳定的结构本身也会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和发展力,真正厉害的调控者,
往往会看见一个小动作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不过宁毅没办法亲自去到吕梁山,这时候
便只能为她设计几个关键的节点。一旦某几个目标能达成,也就能简单改变手下一定的
社会结构,然后顺理成章地推出下一步动作。陆红提麾下不过百十人,这一点人在简单
分工之后的许多变化宁毅还是可以预测的,陆红提只要能确立几条基本规矩的通过,此
后都能更加健康和顺理成章的领导这个小组织的发展,类似于这次大家吵吵嚷嚷要杀宋
宪最终弄得她不得不自己出来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要在几天内十几天内将能够活学活用的管理课程说完真是太难了,这东西本身没有章法
,宁毅也只能讲几个关键的原则,然后寄望于陆红提本身的智慧能够活学活用。她不是
笨人,本身也有着高强的武功,有高强武功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往往有着巨大的人格魅
力,问题不大。
组织基础的东西占了一半,另外则是如何与途径的商人与周围的其余吕梁群豪打交道,
扩宽这些人的生存空间,增加彼此的团结与凝聚力,以及一些应付辽人的想法与方略,
等等等等。
这部分方案和意见也是相当驳杂,宁毅考虑了很久。例如给路过自己地盘的商户提供部
分保护,赚取固定资源,影响力稍大一些的时候,可以跟周围一些山头的老大们联系协
商这部分的事情,当然,资源如何收取,如何分配,如何监理,如何做到公平,这个是
最重要的,宁毅也给了一些原则Xing的条款和监督方式,以毛笔抄成小册子由陆红提带
回去,将来陆红提能够提出这些来,若能行之有效,影响力自然又会增加。
例如组建三到四支的精锐五人小队,特种兵那种目的Xing极强的训练方式。山林中的猎
户或盗匪有些在个人能力上很突出的,但要说分工配合等方面,目的Xing针对Xing强的
训练在山里不可能有。由陆红提以尽量铁血的方式训练这帮人,给予好的待遇,顺便给
小集体划分一个特权阶级,当然,必须有积极正面的原则约束,否则特权恐怕只会带来
负面影响,而如果能正确引导,这种特权也能引起其余人的积极Xing。
例如让会说故事的老人多说说有关辽人残暴的剧情,说一两个英雄人物什么的,抗胡抗
辽,精忠报国,而尽量少说山精野怪狐媚传说。甚至可以专门找一名有这等才华的人,
不用刻意,只要陆红提去简单地说几句,对方自然会在晚上说这类东西。简单的舆论控
制和煽动,乍看或许简单,但有心控制之下,长期下来,便更能增加凝聚与向心力。
能够想到的东西,未来的一些发展,大抵都抄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出于保密的原则宁毅
原本不想这样,陆红提识字不多,不过按照她的说法,寨子里有个爷爷是不错的,也很
有见识,她以前很多事情都得请教对方,此时也要把本子带回去给他看过之后才能做事
。不过这原因大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宁毅发现,她大概把这样的东西当成一本为吕
梁量身打造的兵书,准备带回吕梁,好几次看见她将那小册子看的非常珍贵的样子。
也罢也罢,以她的本事,应该不至于遗失了这个把自己连累进来。而十多天的时间,的
确很难将所有说的东西都给融会贯通,如果能带一本教材回去,能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
人辅佐一下,这些事情也才不至于失败。于是与她约法两章。
“第一,这本东西跟我没有关系,你没有被血手人屠招待过;第二,一定要是真正无私
的人,信得过的,才能给他看看,让他指点你,你说的那个粱爷爷他如果真的七老八十
了,没有子嗣没有什么势力、私欲,应该就没关系。当然如果你挑错人,我想说,那跟
我关系也不大,只是不久之后你的位子就可能没有,你可能会被人阴,这个时候我就只
希望……你能保住一条命,凡事莫强求,命留着,赶快跑……”
“你这书生懂的东西,倒还真多……”故事说完,陆红提大概回味和伤感了一阵,“老
实讲,一开始我可没这么想,但现在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把你劫回吕梁比较好。”
宁毅在那边笑了起来:“我就会些歪门邪道,太看得起我了。老实说,这些东西具体能
不能有用,我也不清楚。”
2楼
“不是歪门邪道,我分得清楚。”这次陆红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将来
会去当官吗?”
“入赘之人,不好当官,而且我研究的这些格物,恐怕还真是旁人说的歪门邪道。”
“对了,为我说说当日那倩女幽魂吧,那日……没能听到结尾。”
“不说。”篝火旁边,宁毅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陆红提在那边愣了半晌:“为什么啊?”
“别死了,下次能再见,再说给你听。”
陆红提想了一会儿,先是笑笑,随后扭过头冷哼了一声:“睡了。”砰的躺倒在后方的
草地上。
宁毅拿着冒烟的树叶稍稍薰了薰蚊虫,随后也倒下去,视野上方星河流转。陆红提睁着
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哎,你在想什么啊?”
“蚊香。”宁毅说道,“这几天晚上都快给熏死了,在苏家的时候,蚊香的味道其实也
不好,现在的蚊香里面有少量砒霜,估计对人体也有危害,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蚊香配
方,这个应该是比较简单的,可惜我以前居然没有涉猎,很痛苦啊,没有好的蚊香,味
精也难弄……”
宁毅如同往常那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有关格物的言辞,有的能听懂,有的听
不懂,陆红提躺在那边笑笑,就这样听着、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就这样沉沉睡
去。
无论如何,明日要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照例是打招呼洗脸煮个粥,去打水的时候,陆红提觉得自己脸Se有点
木木的,于是在水边稍微调整了一下,回去与宁毅打了一套简单的拳,然后两人吃过早
餐,在破庙前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清晨逐渐过去,到某个时刻,陆红提终
于还是站起来,去破庙里拿了包袱背到身上,走出庙门。
“我要回吕梁了。”她笑道,“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嗯?”
宁毅的疑惑中,陆红提笑得有点像是恶作剧一般的得意:“虽然你很喜欢武功,可你成
不了一流高手了,顶多只能当二流高手。”
这话以前就说过几次了,宁毅嗤之以鼻:“早就说过了不是么,我就喜欢当二流高手,
知足了,没打算当什么一流,我都不希当一流。”
“这是因为你昨晚不肯给我说倩女幽魂,我才告诉你的。”陆红提笑着,朝前方走去,
直到那边一棵大树前停下,那大树的树干约有水桶粗,日光从那边照射过来,陆红提回
过了头,“你知道一流高手可以怎么样吗?”
这句话才说完,宁毅看见她的目光一凝,那一身衣袂扬了起来,身形如同绷紧的弹弓,
轰然前推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声连响了三次,然后,宁毅看见她转身回过头来,裙摆在空中晃起一个圆圈
,这一瞬间她简直像是足不点地、凌波微步一般,后方,随着“喀啦啦”的声音,那颗
大树的整棵树干都已经折断,树冠开始倾斜、倒下,枝叶轰然乱舞,风压朝四面八方散
开,清晨的日光从那边照耀过来,将她沐浴在阳光里。
“你这样不对……”
看着那壮观的一幕,宁毅呆了半晌,方才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陆红提仿佛在光粉之
中开心地笑起来:“我要走了。”
“等等。”
“嗯?”
那边愣了愣,宁毅吐出一口气:“我把你当成朋友。”
“……”陆红提望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不会跟你去吕梁山,但如果你有了麻烦,可以来找我……所以如果有事,
记得一定不要死。
那边沉默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我会等着在吕梁山吃到那只烤鸡的那天,你也要记
得,让你朋友把店开过来。保重。”
“保重。”
他看着那道身影转身下山,逐渐在那光芒中消失,再也看不见了之后,方才伸了个懒腰
,回头看看后方的破庙,山风吹过来,过啦好久,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
里面记录的是陆红提给他留下的内功心法。
“到最后还是让我拿到了……”
说这句话时未必有多少得意,他拍拍那小册子,叹了口气,随后将小册子再度放进怀里
,朝山下走去。
左手仍旧是缠着绷带的状态,但二十天的休息与内功训练,此时精神已经很好。不一会
儿转出小路,上了大道,江宁在望时,才发现一些事情,道路上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
外地人多了许多。回想一下,或许秦老康老说过的灾民潮,正在往这边过来了。
此时这情况还不算严重,进城之后,感受到的也稍稍淡了些。他一路朝苏府方向走去,
看看缠了绷带的左手,心中想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婵儿她们解释才好,经过一处街角时,
一辆马车从身旁驶过,前方陡然探出了苏檀儿的脑袋,朝他这边回头看着,口中喊道:
“停、停、停……”
马车行出十多米,停下了,苏檀儿将他缠了绷带的左手看得清楚,咬了咬下唇,随后脑
袋在车厢那边隐没片刻,似乎在说:“立恒回来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边,婵
儿娟儿杏儿也相继跳下车。
苏檀儿拉着裙裾小跑了几步方才慢了下来,似乎是等着身侧的婵儿娟儿跑过去,望着宁
毅的左手,微微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三个丫鬟围在宁毅身边为着他的左手焦急地议论
说话,宁毅看着走近的苏檀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苏檀儿有些复杂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没事了。”江宁街头,上午阳光明媚,宁毅开了口,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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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等待
2楼
凌晨,秦淮河畔,天还未亮的时候,聂云竹从床上起来,xx完毕,随后泡一壶茶,走出
小楼的前门。
阴沉的夜色笼罩着远处的城郭与山峦,让人看不清楚那些远处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她坐
在楼前的台阶上想着事情,其实这些天,想的多是一件事,那原本熟悉的脚步声,已经
有二十天未曾在这里响起来了。
回想起来,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近一年,从最初因那只鸡而认识他,到后来看见他每
天每天清晨的跑过去,说上了话,聊上了天。每一天的清晨,对她来说都是一段最为特
殊的时间。除了下起大雨,那身影每天每天的都从这里过,即便下雪天都无例外,她几
乎以为以后都会这样子下去了。
只有这二十天的时间,告诉她原来两人的联系,其实也只有每天这简简单单的一晤。他
没有过来,她便也无法找过去”那人……”毕竟是那苏家小姐的夫婿。
这想法令她微微有些烦恼。
最初的几天,只以为他有些什么急事,或走出了远门,或是耽误了清晨的锻炼时间。然
而随着时日的过去,心中就不免焦虑起来,担心他走出了什么事情或是意外。几天时间
里曾经有意无意地去那苏府附近走走,绕着那大院墙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然
而也看不出来。
心中焦虑,又觉得自己偷偷摸摸的,真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
这样的担心到最为严重的时候大概是数天前几名捕快来找她。她当时在竹记总店的后院
里发呆”揣着心事,店里小厮进来告诉她有捕快找的时候,真是一下子就懵掉了,浑浑
噩噩的跑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下,然后听那捕快问的问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顾燕桢顾燕桢又是顾燕桢……
管他去死呢。
一翠两名捕快问的正是她与顾燕桢之间的情况。
她s中几乎就要那样埋怨出来,但还是心不在焉地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关系,最后两名
捕快方才说出顾燕桢离城之后被杀掉了的事情”让她也错愕了半晌。
假如是在平时,她或许会为此而伤感一会儿,不过此时原就有些心事,错愕半晌之后倒
又转了回去。世道其实不算太平,立恒不会也遇上什么事情吧……
直到不久之后她去那苏府附近,望见立恒的妻子苏檀儿与丫鬟出来上马车”虽然神色有
些急但看来也只是去处理生意”这才渐渐安下心来。不过到得第二天又想,立恒没有出
事,前面一天与他闲聊时他也不曾说过要出远门”如今这么久不来,可能是……不会来
了?
又觉得这等想法真是傻气。
近些天来多是阴沉低落复杂的思绪,不过每天早上,还是会将那壶茶泡好”坐在台阶上
等着,一直等到天亮。这时候她会将情绪调整一些。
哼”你若一直不来,我便每日都在这里等着了!
她尽量带着俏皮的情绪如此想着”坐在那儿喝了一口茶”随后晨风轻抚着,将那脚步声
带过来了……………………
时隔二十天,宁毅再度恢复了每日清晨跑步的习惯,虽然起床后在房间里由小婵给他手
上换药时被小婵噙着眼泪埋怨唠叨”昨天刚解开绷带看见那烧伤的左手时更是让小婵哭
了一场”但坚持锻炼的必要性毕竟还是有的。左手的伤其实基本已经康复了。这个康复
指的是可以做一些基本动作,不再痛”生活上问题也已经不大,只是拆开绷带之后未免
有些难看,如今整只手都是红色的。前些日子在陆红提面前吹嘘自己是什么血手人屠,
想不到一语成谶,无论实际上还是外表上都给契合到,倒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想要完全康复,整个过程需要半年的时间,也是因为陆红提的伤药的确好。他原本其实
是做了左手废掉的准备的,当日的那种情况下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尽管有些可惜,但
能够活下来,也没什么可婆婆妈妈的。如今已经是赚到了。
伤药的有些成分很贵重,但苏家有钱,这个问题也不大,昨天晚上大概跟苏家的岳父大
人以及苏老太公交代了一下“朋友有事去帮忙然后手臂烧伤”的过程,该轻描淡写的也
就轻描淡写了,今天早上小婵之所以不想让他出来,主要还是害怕锻炼会导致手臂出汗
,毕竟烧伤之类的,主要也就是对这些皮肤腺体的伤害。不过宁毅如今有了陆红提教的
那内功功法”自然也没必要停下来,只是在〖运〗动量上克制一下。
今天的跑步,也就走到聂云竹拿小楼前便准备停住了。
“……,前些天出了一趟城,帮个朋友做点事情,后来出了点小意外,手上被烧伤了。
不过好在找了个名医,伤药很神奇,大概半年的时间也就好了。”宁毅喝了一口茶,举
起缠满绷带的左手在空中展示着,“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样挺好看的?”他自己就觉
得这个造型果然很拉风。
聂云竹那边浅浅地笑笑,垂下眼帘:“痛的吧?”
“呃,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时就的确很痛。”宁毅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前些日子发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人拿着自己雕的木牌来店里……”
凌晨的河湾边”仿佛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情景”一些家常的琐碎的闲话。看见了宁毅,
聂云竹也便觉得自己像是放下了心来,只是回想起这些时日的状况,总有某些地方空空
落落的。待到晨曦微露,宁毅也就起身道别,聂云竹心中犹豫着:“你……”
“嗯?”
“你手上受伤了,每日都要上药”不好出汗的。为身体着想,这些日子……便不要再跑
步出汗了吧。”
她有些艰难地才说出这话来,宁毅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不过没事的”简单的锻炼
问题还是不大,不会出汗的。我最近得了个内功什么的”随时锻炼,这点〖运〗动强度
不出汗,哈哈,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变成武林大侠了。”
宁毅以往也会跟她说说什么武林之类的传闻,如今说起这个也是开朗。聂云竹站在那儿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滴凉凉的眼泪陡然自脸颊滑下”掉在身前的手背上。她微微愣了
愣”随后有些慌乱地擦一下,猛地朝前方跑去,只是跑出两步,绣鞋又停了下来,宁毅
在前方转过了身。
“啊”对了,酒的事情应该已经快好了,到时候我把各个部件的设计拿过来,最好找几
个能保密的铁匠之类的分开弄。嗯,我会尽量想办法保证规格的符合,接下来的作坊就
需要保密了制酒的师傅有联系到了吗?”
聂云竹将手绢揪在胸前呆呆地过了一会儿方才用力点头:“嗯之前已经联系到了。”
“喔,那就好。”宁毅笑了笑,随后挥挥手,“先走了过几天才开始上课,这两天说可
以偷偷懒中午也许去竹记那边坐坐,呵”我怀念皮蛋瘦肉粥了。”
聂云竹笑着点了头:“我等你过来。”
心中的一丝失落,渐渐的褪去了。
他丰午会过去呢……
心情开朗起来,其余的事情”也大可抛诸脑后。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清晨”她准备去往总
店那边等着,这时候才又想起两名捕快传来的顾燕桢的死讯。那两名捕快为何要来找自
己呢”聂云竹心中想着,她对于顾燕桢未必有多少恶感,顾燕桢那人还是有才华的,他
死了,聂云竹觉得有些可惜和伤感,不过另一方面,即便是死了,似乎也跟自己扯上关
系,就让她觉得微微有些厌恶,明明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一这两种心情并不矛盾,混合
在一起”过得一会儿,也就叹了口气,逐渐淡去了。
几日之后城外灾民渐多,有天嗥晨聂云竹跟宁毅说起来,有个认识的人这些天在城外出
了事情死掉了,这人原本是想要动身去当县令的,颇有几分才华”前途远大光明”因此
告诉宁毅最近时势不太平,多注意安全。
当时宁毅神色复杂。
“熟人?”
“不熟到。”
“哦。”宁毅耸耸肩,“天妒英才,太令人遗憾了。”
这是后瓶,暂不再提。
……………………
时间回溯到六月初六的那天傍晚,距离那天晚上的血案过去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几名捕
快在荒僻的河岸边那处烧毁的船屋附近调查着”风声呼啸”天色也变得阴暗起来”今夜
大概便会有雷雨降下。
“这场大雨之后,怕是什么都调查不出来了!”一名捕快的声音在风中响彻了河岸,河
流的浅滩上那处船屋此时已经被烧得彻底,当然,也有一些垮塌的残骸,人被烧得焦黑
的尸体混在其中,眼下也不知道已经被冲走了多久。
“如果这其中真有那顾姓县令的尸体,这事情算是怎么回事啊?”
“估计是那顾县令与这边的杨氏兄弟做什么交易,结果被那刺客一起收拾了呗。”
4楼
捕快一共有五名,三名普通捕快,另两名是正副捕头,这是江宁府中真正正式的捕头,
。五人在河边围着那残骸找了一阵子,其实今早发现时就已经找出了一些线索”大概能
确认当中的一具残尸便是顾燕桢。他们这是估着可能要下雨赶过来第二次”那三十来岁
的捕头走上岸边,在附近寻找着其它线索,不一会儿,另外那名年纪稍大身材高瘦的副
捕头也跟了过来。
“陈头,顾家两名仆从的死,其余人都说是那女刺客所为,眼下他与这杨翼杨横一家死
在这里,结案,倒是好结了。”
略显高瘦的副捕头姓徐,此时如此说着话,那捕头则是姓陈,此时笑了笑:“知府大人
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他们今天会过来,是因为昨天早上城外发生的一起血案。顾家的两名仆从被人掳走又扔
回了尸体,当时出现在现场的,正是端午那天刺杀了宋宪的女刺客,当时顾家其余几名
仆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刺客杀人的”此后有着县令身份的顾燕桢也找不见”众人才觉
得走出事了”扩大范围到这里。
住在这的杨翼与杨横兄弟本身就走出了名的恶徒,住得偏僻,而且他们如果死了,官府
基本上也是不管的,或许只会拍手称快。不过那顾燕桢的案子也正好发生在这时候,有
些事情就不得不查一下,在江宁地界一个县令死了,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
杨翼与杨横兄弟素来张扬跋扈,但本身也极是凶狠,江宁没多少人会轻易惹他们,也惹
不动他们。此时一调查”****,想来也只有那女刺客一般的强人能够做到”至于顾燕桢
与他的仆从为何会在这里,其理由”大概就看上面是要抹黑他还是要点亮他了,这个无
所谓。
这等事情如果单独说起来”一个县令在江宁地界死了,案子能不能破,江宁知府的压力
都会很大。但那女刺客伸手高强,以武乱禁,如今杀了人,也已经出城跑了。横竖已经
有了宋宪的案子,如今往上面一推,并为一案,反倒成了点缀。中午的时候众人分析案
情,知府就露出过并案的意思,他不想直接顶两个恶心案子在这里,不如并成一个,眼
下看来,逻辑上其实还是准的,顾燕桢买了凶干些坏事,干到了那女刺客身上,结果与
杨翼杨横一家死在这里,那女刺客性格凶悍,甚至还去杀了对方两名仆从泄愤。
“大概就是这样结案吧。”
陈捕头笑了笑,如此说着”两人在河滩上走走,那副捕头去一边看那可能是第一杀人现
场的河岸边的血,片刻后回过头来,却找不见对方的人影了,他回头进到这边的竹林,
才看见陈捕头此时不知为何竟然“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真的坐,因为后方没有椅子,此时这样貌沉稳的男人在竹林里扎了个马步摆出
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俨然是四平八稳坐着的样子。就在那儿微微地侧着脸,望
向远处浅滩上那房屋的残骸,神色惊疑不定。徐副捕头正要走过去”他陡然伸了伸手:
“别过来!”
“怎么了?”
风声拂过河滩,那陈捕头在那儿看了好久,才喃喃地开了。:“这是……好狠的人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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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灾情欲来
1楼
第八十二章 灾情欲来
“这是好狠的人哪……”已近黄昏,两名捕头站在那竹林边沿的地方,过得好一阵
,陈捕头才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怎么了?”
“那个人……他坐在这里……”
仿佛代入了某些东西,陈捕头有些不适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从旁边拿起一
根树枝来。这附近一小片区域基本都是竹子,眼前这树枝显然是从旁处折来,叶子已经
微微的皱了。
“他应该是在这里等人过来……坐在这边……凳子或者椅子应该已经烧了……等的
时间不短,他身上受了伤,伤很重,但还是没打算走,仍然在这里等下去……这个时候
,他可能已经杀掉杨翼杨横一家了……”
他如此说着,望瞭望那边河滩的废墟,摘下一片叶子想了想,放进嘴里,眉头立即
皱了起来。
“这不对,不会是那个女刺客的作风,如果真是什么武林人士,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
另一边的徐副捕头也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顾燕桢的案子是另一个人做的?”
“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那个人……”陈捕头顿了顿,“那个人因为某些事情,
杀掉了杨翼杨横一家,他……受了伤,重伤……仍然在这里等着,然后顾燕桢主仆过来
,再将顾燕桢主仆杀掉。你来看这地下……”
陈捕头指了指前方的林地,这边积陈的基本都是掉落的竹叶,一些细微的东西被掩
在其中,黄昏的光芒里看得不是太清晰。
“他在咀嚼这种树叶,味道很苦,一直咀嚼,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里、这里……
他呕吐了两次,虽然吐得不多,但他走的时候没能将这些痕迹掩盖起来……为什么要一
直待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吐?为什么嚼这种叶子?总不是什么特别嗜好吧………”陈捕
头顿了顿,“他受了伤,而且是重伤,需要这叶子用来提神,这样的重伤甚至导致他两
次呕吐,他坐在这里等,可能并不是有把握杀人,而是……非得见到来的是谁……”
徐副捕头看着那些咀嚼的树叶残留与呕吐物:“这下节外生枝了。”
“我也知道节外生枝了。”陈捕头吐了。中的树叶,随后将手中的树枝也扔掉,“
真不想再嚼第二片……杨翼杨横兄弟这几年干的是绑人的勾当,绑肉猪,有的是仇杀,
有的是接受大户的委托绑某些心仪的女子,顾燕桢晚上过来,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怕是委托了对方绑人……坐在这里的这人,不知道到底是家中亲人被绑架,还是他本
人被绑架,因此他才非得等在这里,等着幕后主使的出现……”
“能杀死杨翼杨横一家子的,怕也是个难惹的狠角色,应该不是他本人被绑架吧。”
“太狠了……”陈捕头叹了口气,“杀死杨氏一家之后身受重伤,还能一直安安静
静地在这里等着,硬挺到幕后主谋过来,再连顾燕桢主仆都杀了的……老徐,咱们干了
这么多年捕快了,过了手上的亡命徒,有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重伤之后仍然杀了顾燕桢主仆,会不会就是那女刺客,假定一名对她而言很重要
的人被绑架,杨翼杨横以此威胁,导致她重伤,但她最后还是杀了杨氏全家。然后她艺
高人胆大,在这里等着顾燕桢主仆的出现,杀之……”
“不失为一种推论。可第二天她出现杀死那顾家两名仆从时,仍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陈捕头摇了摇头,“此人或许不会武功,但狠辣到极点,对人狠对自己也狠,豁
出命去也要在这里看过幕后主谋,因为他不愿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他却不知道,这样的
人太可怕了……”
“那……案情有变,接下来怎么上报?”徐副捕头试探着问道。
“能怎么上报?大人都说了那些话了,难道还要跟他说这可能是另一个案子?何况
这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难做实据。原本这场雨下来,也就什么东西都没了。”陈捕头拍
拍旁边的竹子,摇了摇头,“并案。确认事情皆是那女刺客所为,发海捕文书。这杨翼
杨横手上命案怕有十余条,那过来委托绑人之顾燕桢,也皆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我家
人被绑,也必杀之全家!事情未明之前,你我暗中探查一番便是。”
2楼
诸多民间演艺故事里,皆说某某某人刚直无私,得民间称道的。但实际上所谓刚直
也需有章法,小事情上刚直一番无所谓,但若任何时候脾气都硬得像牛,那就根本到不
了这个位子,特别是这种能让上官挨骂挨训,减政绩考评的事情敢乱顶,第二天就别奇
怪对方给你穿小鞋,这事情也只有在完全查明之后再上报才能皆大欢喜。
陈捕头说完,旁边的老徐也点了点头:“该当如此。”
不久之后,暴雨开始降下来了。
…………
时间过了六月中旬,长江上游水患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
宁毅回到江宁的时候,灾民也陆陆续续地从西边过来,此时还只是个开端,城市气
氛微微的紧张起来,并不明显,不过若是有这类经验的人,大抵也都知道将会发生些什
么事了。
与秦老康老见个面,与李频等人也重新见了个面,对于他左手烧伤的事情大家都表
示了一番问候,问及过程时,宁毅自然也就用说给苏家人听的理由敷衍过去。苏崇华原
本叮嘱他多休息此时日,不过总不好直接休息半年,几天之后,他也就再次去到豫山书
院中上课了。
高度酒蒸馏的实验基本已经敲定,没有陆红提在小院里住着,宁毅也就无所谓再每
日去那边做实验,于是下午的时候,基本是去往秦淮河边与秦老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
他未在江宁的这段时间,基本是李频带他为那帮孩子上课,于是回来之后也请他吃了顿
饭聊做酬谢,李频这人与秦老康老类似,最近关心的都也是灾民的事情。
……到如今,上游已有四地被淹,黄河更是决了堤,七月之后,灾民如潮涌而来,
怕是又得大闭四门了,今日粮价已在飞涨,唉,这个秋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这个秋
天大概会死很多人,已经算是大家的共识了,当然,江宁城中还看不出多少动荡的痕迹
,生活日日继续,青楼画舫的生意仍然不错,官员士子们夜夜笙歌的忧国忧民,倒也有
些不错的、表达忧国忧民情怀的诗句出来。
这几日能看见粮车在苏府门口进出的情况,参考每次这等灾情爆发的轨迹,诸多大
户已经在屯粮了。苏檀儿也有在忧虑着,当然,忧虑的方向也有不同。
“最近各地的生意已经在降,到七月中旬下旬城门一关,城里估计也得闭店……得
去城内城外的施粥施饭,还得捐一大批给官府,家中信鸽准备不多,若是飞出去被人打
下来吃了就更麻烦,这样的时间要雇信使请快马出入开支就更大,几个月的时间,怕是
全要给耽误了……”
晚上的时候,她与宁毅在二楼走廊上说话,口中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起这些。她
最近也是蛮忙的,不过尽管都是诉苦,但精神看来却不错,恐怕有关皇商的事情已经有
了些不错的进展。
六月底去到竹记总店吃东西的时候,遇上了一次元锦儿。她大概是闲来无事,跑来
找她云竹姐玩,看见宁毅过来,自告奋勇地端了碗皮蛋瘦肉粥出来,砰的一下砸在宁毅
身前的桌子上,把宁毅给吓了一跳,待看见这个似是有些眼熟的身影,才笑了起来:“
小二,这么不专业,当心被人投诉。”
“投诉便投诉!”元锦儿双手叉腰,吐出舌头做个可恶的鬼脸,然后转身朝里面走
去了。不久之后聂云竹笑着出来,她也才跟了出来,随聂云竹在桌边坐下,在那边板着
脸好一会儿,随后道:“宁才子,给我写首诗呗。”
宁毅吃着皮蛋瘦肉粥,点了点头:“好啊。”
“啊?”
宁毅干脆的回答将她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之后才道:“真的帮我写啊?”
“你上次帮忙松花蛋做宣传,现在既然开了口,没理由要拒绝你啊。”
“哼,上次我那是帮云竹姐。”元锦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脸颊上敲着,
“可那道士不是只写了两首么?”
“这次就说是和尚写的。”
元锦儿忍住笑:“不过我可是会拿出去唱的哦,会说是宁立恒给我写的哦,会说是
宁立恒,专门,给我写的哦!”
宁毅摊了摊毛元锦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看聂云竹:“你这人还不错,不过我还
是讨厌你,云竹姐我们走,不要他的诗,也不跟他说话!”
她拉起聂云竹的手就走,聂云竹“锦儿、锦儿”的叫了几句,终于还是让她给硬拉
走了。
元锦儿对他的不满宁毅早些时日就听聂云竹说过,大抵便是因为花魁赛上他支持了
绮兰的缘故,这事情没办法讲理,当然也没必要讲理。
六月底还未出三伏天,天气炎热,然而因为上游的汛情与灾情,连带着江宁的气息
也有些沉闷和萧索起来。
水情、灾民、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与李频偶尔的议论,他偶尔也在关注这官府那边
的动静,顾燕桢死后,似乎也找过李频、找过聂云竹打听一些情况,竹记的生意已经很
不错了,苏家这边则忙着为应对灾情而准备着,苏檀儿继续她的计划,有一天带了一小
块颜色非常鲜艳的巴掌大的丝绸回来,晚上偷偷拿给宁毅看:“溧不漂亮?”
这天中午喝过粥,下午去秦淮河边下去,遇上秦老康老都在,汛期其实已经快接近
尾声,但或许还有最后一波大潮,两位老人最近在说着有关水患后赈灾之类的事情与方
法。
“绍和在江州那边,接下来怕是要有得忙了,赈灾不同其它事情,此等急务,嗣源
当多做提点才是。”康贤说的是秦嗣源的大儿子秦绍和,如今正在江州一带为官,秦嗣
源此时也点了点头:“前两月已递过去几封家书,该说的,大都已经说了,那边的情况
,基本也是从他回寄的家书中得知。”
此时基本是秦老与康老在聊,宁毅在心中想着一些事情,过得不久,秦老问起来,
他才笑道:“只是有些想法……嗯,今晚整理一下,明天拿过来看看,若然有用……呵
,便送两样东西给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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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就不嫁人
2楼
傍晚时分回去苏府之后,宁毅拿出纸笔来,开始写下一些有关赈灾防疫的章程和条款。
近些天以来,关于这些问题已经想过了许多遍,因此写出来,倒也并不算费力。
现代的赈灾方略与古代的赈灾方略自然有所不同,不能照搬。但在许多的方面监督与制
约更有力,事情的先后更有条理,许多方面更有前瞻和远见,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将这
些事情与武朝实际结合起来,调整一番之后才能拿来用,这其中固然有疫情防治的许多
方法,另一方面,也有如何去指挥、调配、管理这些灾民的一个金字塔式的结构和体系
,这类的管理哲学,也正是宁毅所擅长的东西,因此便一齐写了上去。
要将这些个条款作出来,其中一方面或许还是因为有一定的恻隐之心。作为一个现代人
,哪怕真是见惯世情黑暗,想到某几个月里许多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病死或饿死,多少
也是有些难受的。他不是什么真正冷血的人,只是强大的理智往往可以看清楚许多事情
而已,压抑下许多心情而已。当然,恻隐之心,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他对
于其它事情的一些谋划,那是明天要送给秦老的第二样东西了。
当天晚上忙忙碌碌地写了一夜,小婵端着冰镇银耳羹进来催他快点喝的时候他才停了一
下,与小婵说几句话:“姑爷不吃的话,冰块就要没了呢……”
若是以往小婵大概不会在他聚精会神做事时打扰他,但夏日里这冰块实在宝贵,小婵才
会这样有些委屈地说几句。喝完银耳羹之后又是全神贯注地写,小婵拿了针线坐在房间
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纳只鞋底,苏檀儿也来看过一次,见他写得安静,便与小婵笑笑,离
开了。
第二天早上跑步到聂云竹的小楼前时,聂云竹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元锦儿最近的事情。
“锦儿其实一直提起你好久了,竟是想不到,你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竟是昨日那等情形
。”
“呵呵,锦儿太胡闹,立恒莫要怪她才是。”
“哪有,挺率真的。”宁毅笑着,“她最近常去店里?”
“倒也不是,她哪有那样多的空闲,我倒是偶尔去找她,最近这些日子,她的情绪似是
不高。”
“怎么了?莫非让井兰得了花魁,不开心么?”
元锦儿这人的性子其实不错,因为松花蛋的事情,宁毅对她观感挺好的,脑中开始想着
帮人炒作名声的诸多诗词。聂云竹那边倒是摇了摇头。
“哪有,锦儿原本就不想夺那花魁,她情绪低落,大抵是看见了不久前冯小静的事情。”
“嗯?”
“那几日立恒尚在城外,或许不是很清楚,花魁赛后,武烈军指挥使陈勇又去纠缠那冯
小静……原本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冯小静是花魁,被逼得差点跳楼,这次又是
这样,偏生陈勇家的夫人以为冯小静老勾引她家夫君,结果带着一些侍卫打了过去,将
冯小静打得到处跑,最后听说在街边差点打死了,如今还在卧病修养,也有传闻说破了
相瘸了腿的,现在还不清楚。冯小静在的悦然楼告了官,这几日又撤了诉状,不了了之
了。其中缘由不言而喻。那天锦儿似乎正好经过看见,大抵是……有些自怜之心吧。”
“喔。”宁毅点点头,“难怪她想要去竹记当跑堂了……她如果真去当跑堂,我觉得可
以给她开两倍薪俸,要不三倍也成,保证她不挨打。”
聂云竹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哈哈,且叫她早些嫁人吧。”
聂云竹笑笑,微微的垂下眼帘。
不久之后,天色亮起来,宁毅离开那小楼,聂云竹目送他的身影远去之后,方才轻轻叹
了口气,端起茶盘回去。胡桃正在房间里幽怨地望着她:“小姐啊,你知不知道,再这
样下去,要是让他家中那苏檀儿找上来,我们也要给打死的。小姐你还说什么君子之交
,人家真误会了,可不管这些那些呢。”
3楼
聂云竹望她一眼,随后却是开心甚至有些俏皮的笑:“好啊,让她打死我,我若真要被
打死了,他一定会过来的……”她想着,随后又叹了口气,将茶盘放下,“只是若真这
样……倒是让他难做了。”
胡桃痛心疾首:“小姐你别疯了,男人都是那样的,你别看他现在有多花言巧语,真让
人正妻打上门了,他才不会来呢,而且他是入赘的!那苏家小姐多厉害啊!小姐啊……”
“不许你这样说他!”聂云竹回头瞥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成分在内,脑中想想
自己若被打死后的情景。胡桃哭丧了一张脸,兀自担心。不一会儿,聂云竹深吸一口气
,回过头来,从旁边拿了那农妇一般的头巾给自己包上了,走过胡桃身边时,掐了掐丫
鬟的脸。
“胡桃你真可爱,越来越漂亮了……该嫁人啦。”
开开心心地说了这句话,到走出房门时,方才低着头,在心中针对某些东西有些俏皮和
任性地低喃一向。
我就不嫁人……
上午上完课,吃过饭之后去到秦淮河边,康贤也早已等在那里了,对于宁毅每次拿出来
的东西,他其实还蛮感兴趣的,不过倒也没想过是这样的一份稿件。
诗作、一些新奇有趣但未免离经叛道的观念、粉笔、松花蛋之类的事情,无论对于秦嗣
源还是康贤来说,尽管感兴趣,但这些也都是些旁门小道。多数时候或许觉得宁毅颇有
才华,也会觉得他若真去管理某事必不负所望,但这些都是假设未有得到过真正的证实
。但这份东西拿出来之后,这看法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武朝也有类似的赈灾防疫条陈,然而与宁毅写的这些也有许多不一样,多数是以稳
定为主。一旦有事情军队强行镇丵压,或者让灾民自生自灭等等等等,总之是以不伤及
根本为主。几人集本还在谈笑,翻开那小册子看见标题之后才认真起来,随后神色变得
凝重,待到看完,沉默许久,康贤才让陆阿贵去找来武朝的赈灾条款,一一对比,随后
将上面的文字自卫生方面问起宁毅也就在围棋盘边解释一番。
“疫情这些东西,往往是从卫生脏乱方面开始出现传播的,所以首先要尽量解决有关这
方面的问题……以手头的资源上来说,管理人员往往不会够,一个地区都是灾民一团糟
,令各级官员将权力逐级下压,在灾民当中挑选出一到两个层次的管理人员”迅速告诉
他们要做的事情……”
“目前还在夏天,寻找开阔通风的地方,迅速搭起能够遮阳避雨的棚子尽量保持章法在
周围选择合适的地点挖出坑道建立统一的茅房,排水沟。能找到的生石灰迅速运去灾区
,在聚集点内外洒上、消毒,安排专人做宣传老鼠、死鱼死虾这些,一定不能吃!一旦
发现死老鼠找地方烧毁掩埋……”
“常外开辟一个区域,只要有任何生病的,头疼脑热,咳嗽痰多拉肚子什么的,立刻送
进去,分重病轻病区,一定要隔离好。我知道很多地方物质跟不上,所以这后面列了需
要保证的先后顺序,只要能找到布,大夫必须戴口罩,清洁水源很重要,死鱼死虾死老
鼠这些是绝对不能有的……”
“只要能维持秩序,那么安排逐级的挑选官员,这总是人力上的事情而已,需要有人宣
传那些腐烂东西的害处,老鼠的害处,事物太脏的害处一稍微脏一点也没办法,只是尽
量注意别进了口里,只要能找到清洁水源,洗洗手总行,安排人宣传朝廷的措施,有多
少多少赈灾粮款要来了等等等等……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们能拿到最低口粮的
标准上”我朝大多数地方,应该还没到这个程度……”
宁毅说了一些,康贤也在那边点点头:“多数地方,赈灾粮还是有一定储备的,抠总能
抠出一些来。”
“那就行,保证他们不饿死,每天能拿到一两碗粥,他们就不至于暴乱,也不至于去吃
那些老鼠或者死物,第一个环节不出错,后面就能控制,若是大灾再加上疫情,那就控
制不了了,基本只能自生自灭,挡都挡不住……”
“所以后面的一些人员管理和赈灾粮款安排分配的手段,简单的记录手法,寻找一些会
识字算数的人,严格执行这几项程序,做出等级……劳动量应该不大,有了这些数据,
事后要做追查也就简单了。当然,秋后算账那是一部分,最妻要的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
最高效率的分配。”
“如果说上面真是一路贪官,到了绍和兄那样的层次已经一粒粮食都那不到,那没办法
了,谁也不可能望梅止渴。但只要有一定数量的粮食,一切就都还好说,保证不了上面
,也得保证下面,抓出几个典型,杀一儆百!多杀几个没关系。用这个记录方法,每天
或者几天安排一些信得过的人做查账,我在后面已经写了几个查账的关键点,这些点上
出问题的,视情节严重,杀!短期内能钻了这个方法空子的人应该不多,哪怕钻了一些
,问题也不大,我们必须保证,最高的利用效率……”
下午时间,秦淮河畔微风阵阵,宁毅侃侃而谈,流畅而从容,拿起围棋做示意图,啪啪
啪啪的演示着,前方,秦老、康老以及陆阿贵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领会着,思考着,
无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异常。
旁边的茶摊上,那茶摊老板与他的女儿嘀咕几声,偶尔探头看看,不明白这几人又在讨
论些什么东西了……
看那宁公子摆得流畅,大概是什么新式的棋局罢,茶铺老板如此想着。
悠闲的午后,世界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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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章 两样东西
2楼
一整篇的赈灾防疫规条,其实每一条都是言简意赅,宁毅一条条地说下去,指出何为重
点何为次重点。秦老与康老只是听着,偶尔小声说几句话,点点头。跟着康贤过来的四
名仆从之中,如陆阿贵一般的两名男随从也是有见识的,这时候在后方听着,偶尔望宁
毅一眼。
待到说完,秦老与康老方才问起其中一些不解的地方,其实主要还是在卫生的一块。这
年月没有太多讲卫生的习惯,中医范畴内也不可能叫人讲卫生什么的,虽然也有外邪入
侵之类的说法,但中医主要讲些五行啊养气啊之类的说法,于这些事情上也得不到太多
的论证。对于在太过脏乱的地方容易生病的事情或者有一定的认知,但在赈灾的背景下
,显然不会有太多人关心卫生什么的。
没办法从细菌方面来说明这些问题,此时也只能大致说一些外邪入侵的理论,人身体的
感染证明诸多死物之中带有致病物质啊,老鼠很脏导致鼠疫之类的啊。
“……另外的一些方面,一旦受灾,整个地区容易导致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会愈发难以
管理。从他们当中选出管理人员,统一安排住的地方,统一吃喝,在统一的地方上茅房
,容易给他们一种简单的约束感和归属感,让他们觉得有人在为他们而打算,于是心中
安定。但实际上底层管理是从他们中间选出来的,花的力气绝对没有真乱起来那样多。
而只要有吃的,这就能让人安定下来。棚屋整齐、通道整齐、四周干净,可以更多的给
予这样的暗示和引导。”
“约束不能只用高压,能因势利导才是最好,更何况他们现在有时间,越闲着越想要捣
乱越慌张。一层层的将事情安排下去,平整周围地面,搭建统一棚屋,统一的茅房,一
切统一起来才能让他们不至于争抢,否则每天就算有两碗粥,喝不饱他们也会想着去抢
别人的。捣乱的坏规矩的就杀,不用手软。”
“卫生太差会导致病情大夫多少知道一些,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这样我们先不去说它。但
毕竟是因素之一,我们运来石灰,让他们洒在周围,这个也是给他们一定的事情去做。
反复强调,卫生差,就会让你们生病……因为药物问题或许一下子解决不了,但卫生问
题却是手头就能解决的,姿态要做出来,就好像直接告诉他们你们这样就不会生病了,
宣传越有力,他们做到之后,信心就越强,心情开朗了,不担心了,其实患病的可能也
会减少。”
“譬如说,我们的眼前有一只死老鼠,我们宣传力度不够,有人看见了,不管它,或许
什么心情都没有。我们宣传力度大,这个人看见了,立即去上面报告,大夫过来清理走
,烧掉、埋掉,姿态一做出来,就容易给人信心。至少我们知道,老鼠啊、蛇虫啊这些
东西死丵了、腐烂了,跟人死丵了腐烂了是一样的,绝对是致病的一个因素。另一方面
,病人做出隔离,才不至于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大夫也要尽责一点,让人们看见,心里
安定,哪怕有小部分人因为家人被隔离而担心,但病情一旦传染,这才是最可怕的,挡
都挡不住,因此隔离必须有力……”
关于卫生之类的讲究,暂时也只能参加其余各方面的理由来说明一下,能尽的力气毕竟
也只有这么多了,如果有个长期的时间,以宁毅的风格,大概可以做一份详细的能够把
古人吓死的病例统筹来证明讲卫生的重要。即便弄虚作假,怕也没什么人可以发现,但
砸现在,毕竟水患后的灾情已经迫在眉睫,没必要再慢条斯理的。
那边听他说完,康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武朝赈灾章程扔给了陆阿贵:“有立恒这本册
子,其余的皆可扔了。一章一法、环环相扣,仅仅是一条关于茅房的问题,竟也能顾及
人心、管理、卫生、约束各个方面……看这字迹,立恒竟是昨晚才赶出来的?”
“这些日子两位也是常说这些,在学堂之中,与一帮孩子也有说过一些,偶尔也曾与人
议论,因此昨晚归纳一下,觉得或许有用。”
“何止有用。”康贤摇了摇头,“不说其它,只说后方这统计数据以备审查的方法,此
次只要能推行下去,赈灾损耗,可减三成以上,立恒此篇,乃造福万民之策,此策一出
,立恒便真要闻名天下了。”
3楼
“这才是我真担心的。”宁毅笑了笑:“如果真能有用,秦老可以将它寄给绍和兄,或
者明公尽管分寄给有能用得到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透露是我写的,这并非推辞
,请二位理解,我说这话,非常认真。”
宁毅上次说出这种话,也是表现他不愿出仕做事的决心。然而这次的性质与上次全然不
同,听他说完,秦老与康老真正是严肃了起来。秦老沉吟半晌:“为何如此,这等大事
,立恒竟也要置身事外?”
康老那边想了一会儿,望着宁毅低声道:“立恒莫非对此世事朝堂……真的心灰意冷?
有些不满?”
这句话说来可大可小,但显然眼前的老人也并非有什么恶意,眼下也只是在做着可能的
推断罢了。宁毅摇了摇头:“实在是,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罢了,在下……性喜悠闲,
不愿对上点头哈腰,对同僚勾结算计……”他点了点那册子,“这些已经拿出来,莫非
两位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我?”
康贤与秦老原本大概还会有许多的说辞,但这句话出来,堵住了话的去路。秦老叹了口
气:“立恒哪立恒,你这人……着实让人心情复杂。以前倒还没什么,这册子拿出来,
你却不愿真出来做事,老夫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扼腕了……”
“还是普通人一个,偶尔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有用的,便拿出来了。两位便当我是那
纸上谈兵之赵括如何?眼高手低,我出谋划策,旁人可做,我若自己去做,那边未必做
得好了,此时藏拙,属有自知之明之举……哦,其实倒也并非没有私欲,其实也是有求
于人,昨日我也说过,若然有用,便算是送秦老两样东西,此乃第一样。”
秦老与康老对望一眼:“第二样为何物?”
宁毅顿了顿:“一个女儿。”
“嗯?”
“其实……眼下还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未跟那边说,秦老这里若拒绝了也是正常。这
女子二位其实也见过,便是那卖松花蛋的聂云竹。有一点或许有些不敬,她曾经身在金
风楼卖艺。我跟她认识是因为有天早上锻炼时遇上她杀鸡,这事秦老也知道……”
秦嗣源是当代大儒,曾经当过礼部尚书,让他收一个曾经身为艺ji之人为义女,或许是
相当令人忌讳的,宁毅也并非是不明白,不过这时还是陆续说了下去,一些关于聂云竹
的事情。
“……她离开青楼之后,再不与曾经相识之人来往,不会生活,便去学,不会杀鸡,也
能咬着牙在市场中学会了这事,后来为证明自己能如普通人一般养活自己,甚至准备去
卖煎饼。这些是让我觉得很欣赏的地方。因此我才将松花蛋的制法教给她,后来也有了
一些出谋划策,只是如今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会接触的事物层次,与以前不同,我能
直接帮忙的,或许不多了……”
“明公应该更明白这些事情,日后……若有什么大人物,或者官员之类的刁难,她能稍
稍有个背景,或许才能走得更好。当然,经商而已,我可保证她不会出现利用秦老名义
招摇撞骗、横行跋扈的情况。也不好让秦老亲自收她为义女,我在想,是否让芸姨娘出
个面,看她洁身自好,因此认个干女儿。她本身为官宦人家之女,礼数方面……”
后面这些话说得谨慎,还没说完,秦老在那边笑着挥了挥手:“立恒真是过分谨慎小心
了,你我相识已有年余,我秦嗣源在你眼中莫非就是个那样势利的世俗之人么?”
“身份这东西有时虽然并非自己愿选的,但世俗人的眼光,许多时候也不得不去考虑。”
秦嗣源摇摇头:“这聂云竹的事情,之前也听立恒说过几次了,以往便觉其不凡,如今
更是知道她是这等洁身自好,性情高洁的奇女子,无甚卑贱之处。立恒能为一好友开口
,让芸娘收其为义女,那就太过怠慢了,我当亲自收其为女,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宁
恒无需担心我会亏待于她,她的两位兄长,也必会高兴有此义妹的。”
康贤在旁边看着:“听立恒这样一说,老夫也动了心了,这等高洁努力的女子,当有个
好身份,不妨由老夫收其为义女,如何?老夫也必不亏待于她,而且立恒方才说起生意
,只要认我康贤为义父,保证她在江宁城中无人敢惹,如此岂不更好?”
宁毅笑着朝他鞠了一躬:“写过明公好意,只是明公若认其为女,她岂不是要成郡主?
这身份,怕就真给明公添麻烦了……”
天色临近黄昏,康老坐了轿子离开那秦淮河弯,下午的时候几人为着收聂云竹为义女之
事说了一阵,随后让陆阿贵拿来笔墨将赈灾册子抄了一份,又是议论一番,此时方才分
开。
当靠山,收义女,这事情看来敏感,但说不上非常大,眼下压在康贤心头的皆是与这册
子有关的事情,他在轿子上又看了一遍,将那陆阿贵叫了过来。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那边沉吟许久,方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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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章 算
2楼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已近黄昏,驸马府的轿子经过了江宁街头,康贤问出这句话之后,陆阿贵想了好久。
“若在以往,怕是难下决断,只是今日见这册子之后,小人觉得这宁立恒……或是
经世之才……”
“我觉得也是啊……”康贤叹了口气,“仅此一册,涉猎门类繁多,如何管理、引
导、暗示,令灾民本身发挥出应有效率,而并非盲目镇压,此乃真正的王道之学。关于
这卫生的说法,也并非信口开河,他以往提起那格物之时,曾言格物之学,须先确认凡
是事实皆有规律,以统筹之法记录各种类似事件,以对比、归纳分析其内在缘由,找出
客观的因与果来,不能想当然,也不可接受怪力乱神,他今日说起这卫生之事曾多次举
例,或者也是他以格物之学得出的结论……”
他想了想:“今夜我还得斟酌一番,考虑这册子如何交出去,明日再跟秦公商议…
…此时赈灾之事迫在眉睫,一旦轻松下来,阿贵,我要你召集能够召集的大夫、医官,
做一次详细的统合,对比各种病情发生时周围的状况,如立恒所说的这样,了解卫生以
及其它的许多条件对病情的影响,严肃记录,一切皆需以事实为基,不可信口开河。”
“是。”
“水患过后,灾情将起了,有些事情如今就可以去做,家中的生意在每一地能调拨
人手的,皆安排人手做出观察记录。今年灾情处处,秦公会将那本册子发出去,我也将
递交至朝堂,总有些人用,有些人不用的,有些敷衍塞责的。着他们记录执行情况,疫
情爆发始末,详细天数,爆发之后的情形,把这个……立恒怎么说的来着……比例,做
出来,若真能确认此等方法能阻挡疫情,几万人十几万人啊……这可是在菩萨那里积了
功德了……”
“是。”
“可惜他不愿真出手做事。”康贤摇了摇头,“纸上谈兵,我是不太信的,至于那
拿出这册子来仅仅是为了让秦老收那聂云竹为义女,以让其多少有个靠山,呵,文气与
痴气皆有,不过,阿贵你信么?”
“属下……不信。”陆阿贵想了想,“宁公子说得虽然有几分功利,但实际上,这
等章程的意义,绝不是一个商户可比得了的。以他如今与秦公、与老爷的交情,就算有
些许小事,开口拜托老爷照拂一二,也不过举手之劳,一般的商贾之事,便是与小人说
上一声,大概也能解决,宁公子本身也并非无能之辈。以眼下这册子的分量……小人觉
得,这些事情他虽有想过,但恐怕也是拿出来表示不愿出仕的托辞而已。”
康贤笑起来:“哈哈,莫非他本身未将这小册子看得太重?”
“虚怀若谷之人,也是有的,宁公子原本谦和,但见事极准。若要说他将这两件事
对等来看,那就实在令人费解,便算他承了秦公的情,也该明白这本册子的用处才对,
否则,小人觉得他也不会那样凝重地叮嘱莫要说出他名字。”
“便是这道理,但无论如何,他仍旧只愿在这江宁为一赘婿。论语微子一篇中,子
路曾言,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他有隐逸之心,可平时又有诸多事情在做,其言论
或有偏激,但并不激愤。此时拿出这册子来,也证明他心怀天下黎民,这想法实在令人
有些不解。”
“心忧黎民,却不愿入朝堂。老爷,会否他以前得罪过什么上官,被不公对待过,
因此对官场心灰意冷,以小人听来,宁公子年纪虽不大,但他说起那勾心斗角逢迎算计
之类的事情时,确似有些感触。”
康贤点点头:“之前未曾细查,这次你便着人仔细查查,若真是得罪了谁……那便
到时候再说了。”
“是。”
夕阳已经在远处变得壮丽,轿子回到驸马府,一路进去之时,有下人通报康王家的
一对儿女过来了,正在后方公主那边玩闹。康贤笑笑,一路进去。
公主这样的名词,说起来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年轻,不过作为康贤的妻子,成国
公主周萱今年其实已经五十四岁高龄了。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年轻时也颇有
才华,与康贤成亲之后,感情很不错,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如今这位公主虽是韬光养晦
,但由于康贤与其一齐打理着大量的生意,虽不涉政界,但在皇室之中,其实影响力不
小。
3楼
这对夫妻身份中立又有钱,附近同样作为富贵闲人的几个皇室成员也愿意与他们亲
近,例如周雍的这对儿女周佩与周君武今日便又来了府上玩,带着自家一帮孙子孙女在
花园里跑来跑去。他那雍容贵气的妻子周萱便在凉亭里笑着看着,见他过来,说一句:
“官人回来了。”随后伸手为他泡上一杯茶水,随后,那帮孩子也咋咋呼呼的往这边过
来了。
老实说,这帮孩子当中,康贤最喜欢的是小大人一般的周佩。这女孩确实聪明,自
家的孙子孙女比不了,至于常被姐姐欺压的周君武则比较受自己的那几个孙子孙女欢迎
,周雍这家确实有一对好儿女。这才一坐下,那边周佩首先跑过来了。
“驸马爷爷驸马爷爷。”
口中喊得甜,这是有求于人的征兆,当然康贤也知道她求的是什么。这女孩非常厉
害,前些天弄了一套计算粮草赈灾调配的方法过来,颇有发人深省的地方,她知道康贤
手下有些能人,因此拿来让他看看,她是自信满满地要呈到“皇帝伯伯”那里去的。
“驸马爷爷,那东西……怎么样了呢?”
小姑娘笑得灿烂,康贤在这里笑了笑,夸奖一番。
“……这等调配方法,确实颇为发人深省,而且兼顾了开源节流之分配效率,府中
几位账房还大赞佩儿真是神童,只做了几处小修改,关于州县之间的分发调配环节,有
几个小细节佩儿怕是不太清楚……”
康贤拿出一份册子来细细讲解一番,果然只是几个小细节的问题,待到这些讲完,
方才拿出另一本册子来:“不过,爷爷今日也拿到另一份筹算记录方式规程,与佩儿你
的着眼点不同,佩儿你精通此道,且看看这个能否行得通,也给爷爷拿个主意。”
“呃……”打扮漂亮的小郡主微微疑惑,片刻之后,头一偏,“好啊”
她拿起那册子翻看起来,“后面一些。”康贤指点一声,随后笑着在一旁与妻子与
一众孙儿轻声说起话来。周佩坐在凉亭一边,皱着眉头翻了几页,随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扑扑扑跑去旁边的书房,从窗户可以看见小少女在里面找些纸笔写写画画之类的,全
神贯注。周萱看了,扭头问康贤:“官人,你给佩儿看了什么?”
“无妨,待她出来之后再说。”康贤笑着,又去与孙儿说话玩闹,周君武倒也是有
些疑惑地望望书房那边。少女从书房出来时,拿着那册子神情有些沮丧,她此时已经在
从头翻起了,翻过一遍,想想又翻另一遍,过了好久,方才将册子合上放到康贤身边:
“驸马爷爷,这是谁写的啊?”
康贤看着她,心中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原本不该说,不过……佩儿你若发
誓保密,我便告诉你,此时并非玩笑,佩儿你要想清楚,觉得自己能守住秘密,我方能
跟你说。”
周佩想了好一会儿,不久之后,神色有些凝重地举起了右手。
夕阳斜斜地垂在了东边的城墙上,将暖黄的光洒满这个院子,不久之后,凉亭中陡
然传出一声低呼:“吓?那个蛮子?”
小君武此时正靠过来,听姐姐这样说,不禁疑惑地开口道:“蛮子?姐姐,那个宁
立恒又干嘛了?”自从端午以后,姐姐对那个第一才子很不感冒,称呼对方为蛮子。
周佩眼睛一瞪:“走开”
“我怎么说也是个小王爷,你不能这么……”一帮弟弟妹妹在不远处看着,小君武
决定反抗一下,话没说完,看见姐姐的眼睛,灰溜溜的转身跑了。
“哦……”
对于宁毅来说,送给秦老康老的这两样东西,自然也不像是看着的那么简单。于灾
民心有恻隐,顺手做件好事固然是其中理由之一,让秦老能收聂云竹为义女方为主体,
虽然在康贤与陆阿贵看来这个付出与回报或许并不平衡,但在宁毅来说,实际上也是有
着更多的考虑的。
自从顾燕桢的事情发生,一路回来,他在注意着各种事情的变化,为聂云竹找一个
靠山,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让她避免今后再遇上顾燕桢那样的人,或者是让她在经商之上
更有便利,这些考虑,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宁毅发现有捕快已经在找
李频、聂云竹询问有关顾燕桢的事情。
4楼
他与聂云竹之间的联系只是每天凌晨前的一晤,除此之外并没有见过多少面,但刑
侦手法也不可小看,对方真通过聂云竹那边查到自己身上来的可能性也不小。退一步说
,顾燕桢有打算绑架聂云竹,说不定会准备一些东西,捕快会因此找到些蛛丝马迹,重
点地盯上聂云竹。自己既然要做预防,就干干脆脆地将她的身份提一下,将捕快的调查
直接掐死在这一层,这事情不仅对聂云竹有好处,对自己也有好处。
他想来算计甚深,已经进了骨子里成了习惯,有危险先掐死再前一步,而即便发生
最坏的事情,譬如顾燕桢死之前没有说实话,还有人知道顾燕桢雇人绑架自己。在自己
杀了对方是自卫的前提下,加上这份赈灾册子的分量,无论如何都已经是一份足够分量
的保险。
加了保险,满足了秦老康老救国救民的心思,为聂云竹未来开了道,自己还能悠悠
闲闲地生活下去,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是个商人,凡事等价交换,这个动作里,谁
都得了好处,谁也不欠谁的。挺好,救人方面也满足了自己的恻隐之心,今年或许会少
些人病死饿死,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替聂云竹找了个义父的事情还未有跟她提起,也不知道那边的想法如何,大抵也得
明早再跟她聊一聊了。以往只是知道对方小时候生于官宦之家,条件不错,秦嗣源的性
格好,当不会亏待她了。当然,假如她心中有阴影,自己便还得帮忙回绝秦嗣源。
心中还在盘算着这件事。傍晚回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小婵在大门边的一个小院子
里与一名男子说话,似乎有些焦急的样子,晚饭时分见她匆匆忙忙的,一时间倒也没往
心上去。小婵要处理一些院子里的事情,有时候或许也着急,但都处理得很好,直到夜
晚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下棋之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小丫头坐在角落里低头纳鞋底,
偶尔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宁毅观察了一会儿,叫道:“小婵,过来一下。”
“嗯,姑爷有事吗?”小婵做出开朗的声音,低着头过来,宁毅伸出手指往她脸上
擦了擦,才发现眼角附近都已经湿了,他与苏檀儿对望一眼,苏檀儿放下手中的账本,
走过来看了几眼,拉着她过去坐下:“婵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中下午来人说,爹爹两天前过身了……”小婵咬着嘴唇,这才哭了出来,“我
想……我想请小姐准个假,回去一趟,不过小姐最近也很忙……”
房间里沉默一阵。
“这事你竟也憋着不说?我叫……呃,常总管陪你回去一趟,府中的事情你个丫鬟
担什么心……”苏檀儿双手抱了抱她,随后瞪着眼睛,语气有些冲。
“可是常总管也很忙的,要是关了城门我们俩回不来……”
那常总管算是大房中职位最高的管事了,让他陪着,算是显示出苏家对婵儿的重视
。当然原本不需要有这样的规格的,但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婵
儿在府中其实管事管得也不错,此时苏檀儿摇了摇头。
“说了别想这些,婵儿你安安心心回去,安葬叔叔,料理完事情再回来。我们情同
姐妹,这么多年,若不是最近有事,我该陪你回去一趟的。”
“小姐……”婵儿已经哭了起来,娟儿与杏儿此时也已经红了眼睛聚过去。
宁毅想了想:“那便……我陪小婵回去一趟吧。”
小婵回过头来,伸手擦着眼泪:“姑爷……”
“小婵也照顾我这么久了,常总管有事,檀儿你不能去,我倒是个闲人,去一趟,
也算是个态度了。如何?”
那边微微沉默,小婵揩着眼泪,揩也揩不完的感觉,颇为感动:“姑爷、姑爷不能
去的……姑爷手还没好呢……”
苏檀儿抱着婵儿,微笑着与宁毅对望一阵,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往婵儿脸颊上碰了
碰:“这样也好,那便要辛苦相公走一趟了,且带上耿护院随行,如今有灾民陆续过来
,相公与小婵一路之上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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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辈分、称呼
1楼
第八十六章 辈分、称呼(求月票)
凌晨跑出门的时候,小婵已经回到房间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了,娟儿与杏儿也已经起来
帮忙。
最近几日锻炼的路程都是到了聂云竹的小楼前便停住,配合陆红提教他的呼吸节奏,锻
炼方法,基本上不会出汗。抵达那边时,聂云竹已经在小楼前等着了,微黄的光芒从后
方的窗户里透出来。
“……小婵的爹爹过世了,所以这几天大概会陪着她回去家里一趟,过了头七,下葬了
之后才能赶回来,这几天大概不会跑过来了。”
“我、我又不是在这里等你……”聂云竹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却是微微一窘,低下了
头,“呃,也有等立恒你过来说说话,不过,在这里喝着茶,等着天亮,其实也挺有趣
的,我都习惯了。”她微微笑着,随后顿了顿:“倒是你们这时候出城,若过得几日难
民来得多了,封了城门可怎么办?”
“应当没这么快,附近州县水患还不算重,再远一点到江州那边,若要往这边来,也得
一段时间才行,真要关城门,大概得等到半个月之后或者七月末,我跟小婵的话,加上
今天也就是五天便能返回。就算真发生最坏的情况,最初每日也会有军队护送出城施粥
施饭,以苏家的关系,我们可以跟着进来,没有问题。”
“嗯。”聂云竹点了点头,“不过毕竟过来的是灾民,也怕有人闹事或者半路抢人钱物
的,你还是得当心了。”
听她说起这个,宁毅哈哈一笑:“没事没事,我现在是武林高手,江湖上人称血手人屠
,以后你就知道了,何况还有金丝大环刀的耿护卫他们跟着,问题不大。”
他将那缠了绷带看来很拉风的左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其中一段布条飞起在空中,聂云竹
便在旁边,顺手接住了,她微微愣了愣,随后眨眨眼睛,无声地将宁毅的左手拉过去,
替他将绑带缠好了才放开,随后转了身子坐开一点。看起来自然而然,流畅地做完这一
切,实际脸上已经一片滚烫,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好在此时光线不足,宁毅大概也看不
到多少,只听见她轻声的嘟囔传来:“还说呢……”对他左手的受伤仍然有些埋怨的感
觉。
“呵。”宁毅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过得一阵,方才问道,“云竹……以前家里
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嗯?”聂云竹瞪大眼睛望过来。
“呵,知道有些冒昧,但是……想了解一下。”
聂云竹的脸上又是红了红,若在以往,在他人面前她是绝不愿说起这些的,然而眼下立
恒说想要了解一下,似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她想了一会儿。
“家中,祖籍原本在宣州,也是官宦人家,爹爹很疼我,小时候请人教我诗词歌赋……
小的时候,也被人说是才女的,不过十岁那年,爹爹犯事了……我就进了教坊司,然后
……立恒想知道哪些事情啊……”
虽说心情复杂,也不介意跟立恒坦陈这些,但话到嘴边,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了,她
问起宁毅具体想知道的事情,宁毅想了想,轻声道:“家中……如今还有能找到的亲人
吗?”
聂云竹摇了摇头:“找不着了……爹和娘,听说在发配的路上都过世了,有个姨娘听说
改了嫁,也许有其它的亲人……其实这几年原也可以回宣州找找,不过……不过反正爹
娘也死了……”
低声说到后面,已经是快要落泪的情绪。宁毅待她稍稍平缓一些,方才说道:“以前…
…每天推着小车过去,现在也走来走去的那个摆棋摊的老人家,云竹应该算是认识了吧
,另外一个是驸马爷,叫做康贤,你去送过松花蛋,端午节还帮忙当了托的。”
聂云竹吸了吸鼻子,鼻头微红,这时倒是轻声笑着点了点头:“嗯,现在见着了还打招
呼呢,秦老爷子很和气,驸马爷也去店里喝过几次粥,吃过东西。”
“秦老爷子算是书香世家,人也好,有修养。我最近在想,他若愿收你为义女,云竹你
意下如何?”
“我……我?”聂云竹愣了愣,瞪大眼睛,片刻之后,方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
可能……”
“我说可以就可以。”
2楼
“但是……立恒你当然这么说啦”聂云竹有些焦急,皱着眉头,“我、我以前毕竟是在
金风楼……立恒你说这话,不是让人为难么……”
宁毅笑着:“人家也有这想法。”
“怎、怎么可能……”
“呵,前几日大家在一起聊天,正好说起云竹你,我跟两位老人家说起你学着杀鸡、学
着卖煎饼的事情,然后……便说到这上面来了,康驸马爷也说想收你为义女,不过老实
说,想要个郡主头衔确实是麻烦,秦老那边便简单一些,老人家性子也好,他有两个儿
子武,皆在外为官,多这两个哥哥,以后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了。”
聂云竹坐在那儿望着他,听他将这些说完,低下头看不见神色:“立恒……立恒为何要
做到如此地步……”
“啧,说着说着他们就主动提出来了,关我什么事。”宁毅摊了摊手,随后笑起来,“
不过他们其实是喜爱你的性子和风骨,我的功利心就比较重了。秦老这人呢,以前是个
大官,也是犯了点事情被罢了,每天在那里下棋,但人脉广,影响力的话……江宁或许
知道的人不多,但绝对不弱的,你又多两个大哥,以后做点生意卖点松花蛋什么的绝对
没人敢找碴了,大家朋友一场,我也跟着沾点便宜。老实说……我也想他们收我当义子
什么的啊,这世界上干什么干得好都不如有个厉害的老爹,可大家下棋下久了,这事不
怎么靠谱,没这个机会了……”
聂云竹在那边扑哧笑了出来,似乎就那样笑起来之后抑制不住,仰了仰头随后低下去。
老实说,她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很漂亮,低下头之后,双手枕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臂
坐着笑,但笑着笑着便有些奇怪了,宁毅等了一会儿,看见她坐在那儿枕着额头哭起来
,后方油灯的光芒照亮了那挂着泪珠的些许侧脸。
宁毅吐了口气,待她哭了一阵,方才开口:“喂,这反应可不好。”
“我……我……我这身份……会给老人家添麻烦的……”
“没有麻烦。对旁人来说,若在官场上孜孜钻营的,或许有麻烦,但对他来说,对你来
说,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就算真有人说闲话,宁毅也能编些故事,弄些炒作手法,
把名声往需要的方向引导过去。
“这几天我正好出城,你考虑一下。不要觉得是高攀什么的,认了这义父便是一家人,
今后他将你当女儿待,你也得做父亲一般服侍他,他老了病了,你也得时常照看的。秦
老的性格不错,是个好人,因此你才选他当义父,若不是,理都不用理他。不是说……
有个厉害的义父是为了与旁人证明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有个家而已。”
聂云竹坐在那儿兀自抽泣不停,宁毅举起一只手,想拍拍她的后背,想了想,又收回来
,坐在那儿等她将情绪宣泄完。不久之后,晨曦微露了,聂云竹才擦掉眼睛坐起来,露
出一个笑容。她的哭泣并非是因为伤心,因此这笑容也是自然,只是眼皮红了起来而已。
不多时,宁毅准备起身回家,双方道别走出两步之后,聂云竹才在背后叫住他:“那个
……那个……我想到一件事情……”
“嗯?”宁毅回过头,女子在那边带着红红的眼圈有些赧然地笑着。
“那个……立恒跟秦老爷子、康驸马爷,是平辈论交的吧……”
“嗯,平时下棋聊天,倒是没分什么辈分。”
“那……若我真认秦老爷子为义父,不是要叫你立恒叔叔了么。”她偏了偏头,有些俏
皮地想着事情,“若有们三人在那聊天,我过来见礼,是不是要说:‘义父好,康叔叔
好,立恒叔叔好’然后你难道答云竹侄女乖么……我比你年纪大啊……”
她憋着笑,一脸苦恼的样子。宁毅微微张嘴,在那边愣了半晌,随后嘴角抽搐几下,有
些无奈地点点她:“找事。”转身往前走去。
后方那笑声“噗”的传来了,晨光之中,银铃一般的开心笑容。虽没有朝后望,但脑海
中隐约可以“看”见聂云竹捂着嘴那俏皮而高兴的神态,宁毅笑了笑,径直前行。
“这几日当心些啊,别又受伤了。”
喊声传过来。宁毅举起右手朝后方摇了摇:“知道了”
两家人要成为一家人,不是小事。聂云竹这边的事情交待好,也给了她几天的考虑的时
间。接下来,便是陪着小婵出城奔丧的事了。
一路回到苏府,该准备的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一辆马车之中装了不少东西,随行的还有
带一把大刀,走惯江湖的耿护院,驾车的名叫东柱,是去年进到府里的小伙子。小婵穿
一身素白的衣裙,身上也准备了黑色的缎带,楚楚可怜的丫鬟打扮,不过哭泣大概只是
在昨晚,然后应该一晚没睡好觉,有些稍显疲惫的黑眼圈,宁毅拍拍她的头,她也就吸
了吸鼻子,朝宁毅笑笑。
“姑爷我没事呢。”
四人到期,随后与苏檀儿道别,大概叮嘱了一番若城门关闭该怎么办以及让宁毅照顾好
小婵的话之后,马车离开了苏府,离开江宁,往小婵的老家,一个名叫南亭村的小山村
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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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章 窗户纸
1楼
小婵的老家南亭村是江宁附近靠近润州的一处山村,千年之后或许不是多远的距离,但
此时山路难行,要从江宁一直到抵达那村子,算算大概会有四五个时辰的路程,这也就
八到十个小时,是一个白天了。
说起来奔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实际上,各种俗气的问题少不了。小婵固然为着父
亲过世了而悲伤,然而事实上她四岁便被卖入苏府,一两年才回去一次,对父亲的概念
其实也不是非常的清晰。
一部分算是为悲伤而悲伤着,若说起实际的问题,这次回去要带大量的东西,拜访这家
那家,要合了各种礼数,葬礼上各种有讲究的开支等等等等。再加上姑爷陪她一块回家
,这是苏家对她的重视,总之各种要顾及的问题,不是说回去跪跪拜拜,把人埋了就行
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的回去也有一部分算得上是衣锦还乡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与葬
礼有些格格不入。但譬如说老人家过世了,在城里大家都攀不上的大户人家做事还有一
定地位的女儿回来了,大户人家的姑爷也跟着过来拜拜,或者是常管家,或者是苏檀儿
,这是对婵儿做事情的感谢,也是一种脸面。人家说起死者,说他养了个好女儿啊,说
过身之后怎么说也是风光大葬啊,死者若仍在世的时候,追求的大概也是这类东西,当
然,绝大部分时间,我们自然也无需如此愤世嫉俗,将事情说得这么赤luo裸。
人情世故,活一辈子,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
吃过早点之后离开苏家,名叫东柱的少年在前方赶车。随行的耿护院今年已经过了四十
岁,但看来沉稳可靠,使一口九环大刀,如今是苏家的护院头领之一。他是从小跟着苏
伯庸出来的人,在苏家长大,跟着苏伯庸做事,后来也是苏家给他主持了亲事,娶的是
苏府之中地位颇高的一个丫鬟,如今有两个儿子,对苏家称得上忠心耿耿。
此时耿护院对于宁毅的态度也是相当尊敬,因为他的小儿子此时也正在豫山书院读书,
宁毅正是那孩子的先生,上车之后与宁毅打个招呼便坐在外面,还是宁毅招呼他进来,
他才坐进来说了会话,随后又出去了,将空间留给里面的宁毅跟小婵。
虽是一晚没睡,不过小婵此时还是挺精神的,偶尔掀起帘子看外面,跟宁毅说些话。宁
毅则详细地问问她家中情况,亲戚会有些什么人,四邻大概有些什么人,有些什么长辈
之类的。
小婵是做惯事情的人,这些人际关系怎么弄,昨晚便已有了计算,在她心中,大概是让
姑爷在旁边坐着不用操太多心自己办完就行了。不过宁毅自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聊了
一个时辰,大抵也就在心中划出一个轮廓来,这几天要帮忙小婵感谢一些什么人,说些
什么东西送什么礼品之类的,心中有数,自己跟过来,毕竟不是当个摆设的。
一路离了江宁,官道上便能看见诸多往这边过来的行人,多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宁
毅下山回城时看见的差不多,倒也没到多吓人的程度。最初这批还算是好的,多是有亲
人可以投奔,据说日后真被洪水啊、疫情啊什么的赶着来的,那才真是吓人。小婵明白
这些事情,低声与宁毅说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随后离了官道,这类灾民的行迹也渐渐烧起来,道路颠簸不定,中午的时候在路边停一
会儿,主要是让马儿休息。取了随行带着的一些点心食物与几人吃了,千层饼之类的,
这类吃食质量不错,多少是能存放几天的,小婵细心带上了许多,主要是担心宁毅吃不
惯农村里的东西。
上午的时候小婵与宁毅是相对坐着的,到得再次启程,马车颠簸了一下,角落里用作送
礼的一些盒子翻滚下来,两人收拾一阵,待到坐好,已然是坐到一边去了。小婵坐在宁
毅身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有些安静。事实上她在想着要不要坐过去呢,
可那边有盒子……宁毅对这事倒不在意,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看,青山绿水,远远的有
小村庄,不多的田地,总体还是显得荒凉。
“小婵你昨晚没睡好,晚上到了以后也许还有很多事情,车上睡一下吧,就是有点太颠
了……”
宁毅这样说了,小婵也就在那边“嗯”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试图睡觉,毕竟也是累了
,心中乱想一阵,过得不久,脑袋偏过来,缓缓地搁在了宁毅的手臂上。
山路难行,又颠了几下,撞来撞去的也不好,宁毅侧了侧身体,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趴在
自己的腿上睡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宁毅看不见的地方,小婵的眼睛睁开了,
微感赧然地眨了眨,感受到宁毅拍的两下,才缓缓地闭上。她侧着身体睡在马车座上,
枕着宁毅的右腿,过得一阵,双腿也挪了上来。时值盛夏,少女穿一身单薄的白色衣裤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下,曲线柔和、苗条而纯净。
2楼
她就这样静静地睡了一路,快到南亭村时方才醒来,在旁边红着脸整理因沉睡而弄乱的
发鬓,宁毅则揉揉已经麻掉的大腿。小婵见了,安静地低头靠过来,跪坐到宁毅腿边为
他按摩着。
不一会儿抵达村庄,几人从车上下来,接着便是诸多固定的应酬与问候。
有关小婵父亲的葬礼,今天其实已经办到第三天了,毕竟这是夏天,下葬耽搁不得。小
婵理论上也已经是被家中卖掉的女子,如果主家不给假也是可能的,不会等着她回来再
开始办。一进村子,便能看见前方村中大堂屋那边搭起的棚子,而小婵的几名亲戚与她
的哥哥嫂嫂,都已经迎过来了。
以前就听小婵大略介绍过她的家人,父亲母亲,如今父亲过世,哥哥娶了邻村最漂亮的
女人当老婆,小时候有个弟弟饿死了,她被卖进苏家等等等等。小婵父亲姓许,不过小
婵四岁就进了苏府,并没有正式的名字,此时其实也不冠许姓,她的哥哥则可以称为许
大郎。
由于小婵在苏府做事,眼下许家的家境不错,在村子尚算殷实,葬礼也称得上风光。吹
打说唱,和尚道士什么都不缺,过来的人也多,在农村地方,这就称得上是体面了。小
婵是这风光体面的来源,她一回来,一时间便有诸多人过来寒暄,七大姑八大姨,乡人
邻里之类的。
倒不是势利,民风淳朴的乡下,大家对于在城中“富可敌国”的大户人家做事的小婵也
有诸多好奇。小婵便也与这些人打招呼,介绍宁毅,随后宁毅也过去认识一下,说些客
套话,谢谢他们对小婵一家的照顾啊,或者说说小婵在府中管很多事,很重要,等等等
等。听说他是苏家的姑爷,众人便是一番惊讶,或者在旁边说小婵遇上好主家,或者许
家命好之类的,大抵是这些言论,不一而足。毕竟作为富人家的能陪一个下人回家办丧
事,这个分量就实在够大了,也有说小婵当了通房丫头,等同这宁毅的妾室,将来是少
***命——总之这也是好命的一部分……
小婵看来稚嫩,但其实见过众多世面,控场啊,调和气氛之类,都是相当擅长了。此时
倒是料不到宁毅会将一系列招呼和寒暄做得这么好,宁毅这次过来,便是严肃地一句话
都不说,也算是家中的面子,这年月农村里的人们只会说那是有钱人或者有身份的人,
觉得理所当然。他此时应对得体,说些好话,旁人受宠若惊,便连连称道丫头跟了个好
主家之类的。
此后与小婵的母亲见面,丧礼进行,随后晚宴,基本也是不算频繁的招呼和应酬,晚上
的时候小婵则是披麻戴孝与母亲跪在灵堂里。宁毅其实是不要求一直出现的,虽然灵堂
中也有一个唱戏的班子,但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看头,小婵的兄嫂早已给他安排了住的
房间。不过他还是出来,与几位村中宿老以及有头脸的人物说了会话,替小婵挡一些应
酬之类。
农村之中没什么娱乐,灵堂里的表演、闲聊,有些人会一直挨个通宵,不过需要的应酬
,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亥时方至(九点),宁毅回去房间,准备给手上换药,
梳洗睡觉,不过他回房不久,小婵也便端着脸盆和帕子过来了。灵堂那边的喧闹声传过
来,这边院子倒还显得安静,小婵换上了一身月白小衣,头发也有些湿,带着微微的发
香,过来如同还在江宁一般为宁毅换药。
“这时候跑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没事的,娘和哥哥嫂嫂在那边,也不是真要守一晚上……娘也叫我过来的……”她低
着头驾轻就熟地为宁毅拆下绷带,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小,但手上动作不停。
“村子里的乡亲都挺不错的。”
“他们才说姑爷好呢……”
轻轻巧巧地说着话,如同在江宁一般提宁毅换了绷带,洗脸洗手等等……进出几次一切
做完之后,才端了水盆出去。外面的廊院中传来小婵倒水的声音,远远的有笑声传过来
,宁毅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感受着夜风凉爽地吹过来时,坐回床边时,门又打开了。
小婵低着头进来,默默地关上门,望了宁毅一眼,也是缓缓地走到了床边。一身月白小
衣下,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手指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咬了咬嘴唇。
“姑、姑爷,小婵……小婵今晚睡在这里,可以吗……”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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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星星点灯
“姑、姑爷,小婵……小婵今晚睡在这里,可以吗……”
小婵的声音细若蚊蝇,不过气氛安谧,在宁毅这里,还是听得清楚,他略略想了想。小
婵揪着衣角,窘迫地红了脸。
“那个……那个……哥哥嫂嫂他们……没准备小婵的房间,他们、他们……”她咬了咬
下唇,偷看宁毅一眼,陡然间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而且小姐说了,让小婵服侍姑爷
的……”
“嗯?”
小婵那话一开始说得快,到后面又细若蚊蝇起来,小脸之上涨得通红,身体也晃了晃,
再这样憋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晕倒。宁毅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左手,那手
指像是有些僵硬,又像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量,亮着油灯的房间里,少女轻轻地在床边坐
下来,略有些无措的样子。宁毅拉着她的手,待她稍稍定下神来,方才开口说话。
“小婵……也愿意吗?”
“嗯。”小婵连忙点了点头,望望宁毅之后又点了几下,“姑爷……是个好人,对小婵
好,对小姐也好,所以、所以……而且小婵本来也是要当通房丫头的……”
听得她的回答,片刻之后,宁毅笑了笑:“一辈子的事情。”
那语声不高,听来也是平平淡淡的样子,之后没有下文,小婵坐在那床沿上沉默了会儿
,方才抬头看他:“便、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啊……”她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多少
犹豫在其中。宁毅点了点头,随后笑道:“那……我先去关上窗户。”
前方撑开的窗户正对着那小院,偶尔听见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宁毅走向那边。朝外看了
看的时间里,小婵坐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她举起手解开了上衣的一粒扣子,解开之后又
停了下来,放下双手故作无意地坐着,抬头再看看宁毅之后,又举起手去解第二颗,当
宁毅转身回来时,她已经解到第四颗了。
这小衣本身便是适于睡觉的,朴素轻柔,扣子也不多。待到在宁毅的目光之中解开了第
五颗,衣服也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绣了朵莲荷的肚兜来。小婵低着头,伸手拉着
外衣,低声说了一句:“姑爷……”声音楚楚可怜,宁毅将油灯拿了过来。
“你睡……里面好吗?”
“嗯。”小婵点点头,俯下身子将鞋袜脱掉了,要上床的时候,又迟疑一下,害羞地脱
掉了外衣。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穿着肚兜的与月白绸裤的小婵将衣服折好放到床脚
的凳子上,低着头爬到床铺里侧躺下,这姿势等于是将裸背对着宁毅,不过眼下的一切
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肌肤之上恐怕都是粉红
fen红的,然后翻了个身子,像是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光裸的小香肩收得窄窄的,双手
先是放在身侧,然后交叠在肚兜上,再然后……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了,扭过头去
看宁毅。
宁毅也已经脱掉了袍子,然后上了床,扭头望过来时,小婵的目光僵了僵,赶快转开,
心中扑通扑通跳,等待宁毅过来对她做些什么。然后,宁毅俯身过来,伸过一只手,拔
掉了……一根发簪。
小婵方才有过洗漱,湿了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起来,此时忙着强忍害羞脱衣服,倒是
就这样睡下了。此时宁毅将她的发丝散开,簪子放到外面床头的凳子上,挥灭了油灯,
随后,同样在旁边睡了下去。此时房间里有些微光,宁毅似乎躺得也有些僵,偶尔往左
边挪一下,偶尔往右边挪一下,偶尔侧过身子,过得一阵,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婵害羞得不行:“姑、姑爷……姑爷不要小婵么……”
宁毅躺在那儿,望着蚊帐:“我刚才想到,你会怀孕的。”
“不、不会的……小婵一定不会在小姐之前有宝宝的,会吃药的,吃药就没有了……”
对于这一点,小婵陡然敏感起来,撑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宁毅叹了口气:“担心的
就是这个……吃药伤身体,你才十五岁……”
“快、快十六了……”
“嗯,那种药吃多了,以后很麻烦,你不许吃。”宁毅说着,伸手将她拉下来,伸手拥
着那娇小的身体,然后自己又笑了出来,喃喃自语,“一辈子的事……今晚痛苦了,呵
呵……”
小婵大概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对她来说又是穿着肚兜接近半裸的状态,身体僵硬
,脑袋懵懵的,不过,心中想着“我是姑爷的、我是姑爷的……”也还是渐渐放松下来
,趴在他怀里有些不解:“但是、但是……姑爷……”
“啊……干脆来聊天吧……”
“呃?”
“小婵……跟爹娘,哥哥嫂嫂相处得好吗?”
“……其实,不知道啊。”
“呵,怎么说呢……”
“小婵一两年也才回来一次啊,进了苏家这么久,加起来也不过十多天呢……不过他们
毕竟是小婵的家人……”
“嗯,当然……小婵会觉得他们把你卖掉不应该吗?”
“没有啊,要不是卖掉小婵,小婵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呢……过不下去了嘛,现在
苏家也是小婵的家人了啊,小姐是,娟儿杏儿姐是,还有姑爷……”
“呵呵……”
“其实呢,爹爹爱喝酒,也不怎么做事,从小婵能寄钱回来开始,他就连地也不种了,
整天喜欢跟人喝酒吹牛……娘蛮勤快的,就是舍不得,小婵带些糕饼回来,她有时候吃
一口偷偷包起来说晚上吃,其它的估计要放到发霉了。嫂嫂挺势利,不过对哥哥还好,
哥哥老想着去城里做大事,他说自己能娶到邻村最漂亮的姑娘,是很有本事的人……”
“没小婵漂亮。”
“嘻……”
“人之常情,你哥哥可以当个机灵的伙计,嫂嫂可以管管帐,娘亲可以当个管家的,今
天在灵堂里,她还去做些琐碎的事情,旁人也听她的,让她不要过去帮忙,说明她平时
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若你爹爹在世,大概可以坐堂当个掌柜什么的,呵……”
“姑爷就会说好听的,要是真有个这样的店,不垮了才怪呢……不过小姐有时候也说一
样的话,是个人都有用,我就觉得娘亲还厉害……”
“有小婵在就垮不了,零零总总十几天就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样子,小婵才厉害呢……”
“那姑爷不是更厉害吗,才见了一面……”
“我顺着话头往下说,书生嘛,就是瞎掰厉害……”
“那我哥哥不是当不了伙计,嫂嫂也管不了帐了……”
“呵……”
“对了对了,姑爷,小婵虽然四岁就被卖掉了,以前的事情记不起来,不过有个地方很
有趣哦……”
“……”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偏远的南亭村中,大屋那边的灵堂中还亮着火光,其余的地方灯光
都已经灭了,星星在天空中眨着眼睛,守护着这一片陷入沉睡的大地……
宁毅做了个*梦。
当然,这事情很正常。
这个晚上对于他与小婵来说大抵都是一场考验。对于宁毅来说,与十五岁快十六的少女
做些什么事情,如果只是做,那没什么可在意的,因为这个过程并不怎么伤身体了,但
在这个年头,十五岁的少女无论是怀孕生孩子,还是避孕打胎,都相当伤身体,这才是
令他叹息和觉得好笑的主要原因。
小婵是不能在苏檀儿之前生孩子的,大户人家规矩是这样,因此他说起这事时,小婵立
刻为之担心、表态,表示自己一定不会在小姐之前生宝宝。宁毅不在乎这个,但旁人都
在乎,小婵本人都在乎,那这事情就为难了。
他不是没有欲望的人,只是约束与理智已经在他的性格里成为无比强大的一部分,曾经
阅尽繁华,随便找个女人发泄一番这种行为与自己动手什么的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两样。
与小婵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可矫情的,下了决定,自己会负起责任来,十五岁十六岁不
成问题,只是在这个晚上,在苏檀儿之前,反倒成了问题。
两人那样聊着天,到得很晚才能睡去。
小婵早早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天还未亮。
两人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子。
她被宁毅抱在胸口,光裸的脊背贴着宁毅的胸膛,宁毅的双手从后方环抱过来,她也抱
着宁毅的手臂。心口暖暖的。
这个晚上对她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温暖的感觉,归属的感觉,当然也有诸多羞涩
与期待的感觉,可惜姑爷担心怀孕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醒过来之后,一开始也只是感受着这股温暖,后方有什么东西梗着,她小脸红了红,也
忍不住想起其它的一些事情来。
当初苏家举办婚礼之时,苏檀儿在家中已经有了一些低位,她可以不管这事,可以发脾
气烦躁,也可以在当天跑掉,但小婵不行,她与娟儿、杏儿,其实在那时都在学习和了
解着一些东西,有些恼人的、似懂非懂又让人害羞的东西,作为通房丫头是必须去了解
的。后来她被留了下来,入赘的姑爷地位不高,小姐似乎也没这方面的意思,她们便将
这些事情压在了心底,毕竟在小丫鬟心中,这些事情哪怕想想,也让人觉得害羞。
于是那些东西一直放在了心底,但后来跟着姑爷,偶尔也会想起来,知道五月份小姐说
了那番话,许了自己为姑爷侍寝,之后便给自己开了脸,收了房之后,更是常常的想起
来,直到此时,这些东西和想法,又忍不住的往上涌。
脸上与身子时而滚烫时而羞涩,感受着后方的身体,姑爷也说今晚很痛苦呢……还有,
自己要在小姐之前试试姑爷……呃,当时是那个婶婶说的……姑爷他也不好受……可这
样想会被人说是不知廉耻的yin妇……不要想了……
黑暗中,她抿了抿嘴,蜷缩着身子,从宁毅怀中退了出来。披着那毯子趴在宁毅的身上
,内心纠结着,咬着嘴唇,有时就像是将要哭出来一样……
反正我是姑爷的了……
夜色深邃,某一刻,小丫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退入那薄毯当中,星光找出隐约
的轮廓来,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停了片刻,随后又是一阵动作,缓缓的、轻柔的、小心
地动了起来……
天还未亮,星星又眨起眼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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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小婵
梦里很难说是看见了谁,场景的感觉有些现代,醒过来的时候,一泻如注。
武朝的夜晚、蚊帐,难以言喻的感觉,下身像是被包围在柔软的水里。朦朦胧胧间,听
见微微咳嗽的声音,他过了好久才能反应过来,黑暗中微微隆起的被单,小婵的身体,
然后小婵半坐起来,掀开了毯子,隐约的光芒中,颇有些苦恼和为难地鼓着腮帮,嘴里
含着些东西,又苦恼地往下方望了一眼,像是要哭出来了。再朝宁毅的脸上看了看,喉
间艰难地动了动,便又俯下了身子去。
又是在水中……
宁毅闭上了眼睛。身下的人儿又是小心的,缓缓的动作着。
过得一阵,小婵方才从薄毯中悄然钻了出来,她看了宁毅一眼,拉上薄毯,自床边下去。
小丫鬟明显也是心神忐忑,但并没有太复杂的脸色,只是在床尾披上了衣服,扣好扣子
,随后悄然出门。不久之后门外传来零零落落的水声,大抵是洗脸、洗手、漱口,宁静
的夜晚,蟋蟀在草里叫着。小婵悄悄地推门进来,悄悄地关门、脱鞋、脱衣服、上床,
躺回宁毅的怀里,身上带着清馨的水的气息。
“这样子……不太好……”宁毅轻声说了一句。
“姑、姑爷……”小婵微微缩了缩脖子,身子僵了僵。宁毅笑笑:“没必要这样的……”
“可是……可是……这本来便是小婵要做的,而且……姑爷不舒服啊……”
小婵轻声说着。宁毅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哪里学的这些呢?”
“成、成亲前有几个婶婶拿了图画来的,说是……说是……”
做的时候或许鼓了鼓胆子,但被抓了个包,她终究没能说下去,在宁毅怀中转了转身子
,相对睡着,额头抵在了宁毅的胸膛上,过了许久,才听她说道:“姑爷……会不会觉
得小婵不懂事,说小婵不孝?爹爹的事情……”
宁毅笑起来:“怎么这么说?”
“其实……娘和哥哥嫂嫂都以为小婵已经跟姑爷……跟姑爷……呃,其实娘和哥哥嫂嫂
说小婵跟姑爷一间房的时候,小婵心里……还高兴了……爹爹过世了,小婵其实也没觉
得……很伤心……”
她说到后来,话音低落下去。宁毅搂着她的肩颈,沉默许久。
“我不好说,但我很高兴。”
“嗯?”小婵眨眨眼睛。
“小婵四岁就进苏家了吧?”
“嗯。”点头。
“小婵觉得苏家更重要,觉得自己是苏家的丫鬟,觉得……觉得我不舒服……虽然我很
高兴,虽然对你来说,也许有些不公平……”
怀中的小少女听不懂这话,抬起头望了望宁毅,随后有些苦恼地眨眼睛:“但是……本
、本来就是啊,小婵本来就……本来就要做这些事的,而且……”她贴近了一些,微微
压低了声音,“小婵喜欢姑爷……”
“喜欢就好。”
“那姑爷刚才说的……”
“呵,没事。”宁毅拍拍她的肩膀,过了一阵子,“不过,有些东西讲究一下也没关系
,这几天……不用这样子了……”
“嗯。”小婵乖巧地点点头,又过得一阵,“可要是……姑爷不舒服……”
“忍一忍没关系,你姑爷很厉害的,有毅力,要不怎么叫宁毅呢。”
“可小婵不喜欢姑爷忍着……”
“说了没事就没事,不许多嘴”
“哦。”
沉默。随后小婵的声音小小地传出来。
“……姑爷现在是在忍着吗?”
“……”宁毅睁开眼睛,无言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我去洗个冷水澡。”
“我带姑爷去。”
“躺下不许动”
“呃……”
“……我知道在哪洗。”
“可是……”
“躺下睡觉”
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热心的小婵,宁毅穿上衣服出去,关上门后,方才在屋檐下撇了撇嘴
:“小小考验。”走出几步,又耸耸肩,自言自语道:“这么多风浪过来了,我怕过谁
……”随后非常豪迈地走去尽头的房间。
不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又有些无言地走了回来,推门进了卧室。小婵端端正正地躺在
床铺的里侧,双手交叠在肚兜上小腹的位置,如同木乃伊一般安静地闭上眼睛睡觉。宁
毅叹了口气:“小婵,井在哪?没水了,我还得去挑水。”
小婵仍旧在睡,闭着眼睛,过得一阵,声音可爱地传出来:“小婵睡着了”
“……”
宁毅愣了半晌,方才摊了摊手,怎么会有这种集悲伤、香艳、滑稽于一体的夜晚的……
当天晚上还是在小婵的带领下出去找了一条由上方井水流成的小溪流,洗了个冷水澡。
当然,要说是小婵的带领也不怎么靠谱,主仆两人偷偷摸摸地出来,没有惊动隔壁院子
的耿护卫与东柱,然后籍着小婵的记忆寻找水井,果断扑了个空。
小婵回来这南亭村的时日也不多,大晚上的弄不清楚水井在哪,随后主仆两人又摸了黑
慢慢找,找到溪流才让宁毅洗了个澡。由于小婵等在一旁把风,也没什么机会做第二次
的宣泄,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有了黑眼圈。
能够从那边再度返回房间,其实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对于小婵来说,此时或许有两种情绪存在于她的性格里。
安宁的、悲伤的……四岁便被卖入苏府的她,内心早已在苏家安定下来。至于南亭村的
这个家,旁人说起那是她的家,家的亲人,她便也每年每年的寄钱回来,带东西回来看
看,关照家里的人,叫他们爹爹、娘亲、哥哥、嫂嫂,但具体的认知能有多少,或许也
难说得清楚。
近十二年的时间,总共十多天的相处时间,对于这个已经十五岁快十六岁的少女来说,
对于往后自己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庭,会不会有落叶归根之类的念头,怕是也难说得紧
。至少现在来说,恐怕是没多少这样的念头的,她已经生活在苏家,是苏家的丫鬟,要
帮苏家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服侍小姐姑爷,这些是理所当然的要务,至于回家,在真正
空闲的时候,她或许就会请个假,回来一次。心中到底能有多期待呢?估计也跟办一件
必须办但又丝毫不紧迫的小事类似。
如果她的心中能分成两层,比较重要的一层必然是苏家的,而南亭村,或许只是一些点
缀了。爹爹过世了,她的伤心也并非是假的,不过,这伤心并不属于比较重要的那一层
。就仿佛她在有重要事情去做的时候听了个小故事,觉得感慨或者觉得好笑,然后又急
匆匆地跑掉了。
这是宁毅说对她不太公平的理由,不过,这年代的许多人连同小婵在内或许都会觉得理
所当然,也只有他能明白,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想着自己的时候,这种感情有多珍贵。
有一天,假如小婵大了、老了,觉得生活不好,或许会想起落叶归根这样的词汇,会想
起如果当初跟那些家人在一起会如何。不过在宁毅来说,眼下已经不打算给她这样的机
会,一辈子这样的词汇,许多年后只是浮云,眼下,还是比较好实现的。
随后,葬礼的第四天……
灵堂吹唱,每日守灵,简单应酬,其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由于准备了一些礼单,白
日里的时候宁毅便与耿护卫、东柱一块去拜访邻里,一家家的送礼,感谢他们对小婵这
一家的照料,然后聊聊天说说话,他身段平易,礼数也做得足,但带有距离感的气质也
是有的,拜访之后对方基本是赞誉声一片,宁毅想着要是自己勾引村子里的姑娘家什么
的,怕是十拿九稳了,不免有些感叹。
“……嫂嫂今天跟哥哥说,咱们送去穆大婶家的礼物太贵重了,还跟哥哥说都不用送这
么好的礼的,如果能拿回来一部分,贴补家用最好……不过她不好跟我讲这些,哥哥爱
面子,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就装作没听懂……”
晚上的时候,仍然跟小婵一间房,小婵便在趴床上,晃动着光裸的小腿与纤足跟他说些
发生的事情。
村子里的人都认为小婵已经与宁毅有了关系,眼下宁毅倒也没打算去澄清什么。不过也
只是睡觉,不干多的事情,至于难受什么的,也只有忍着和一个人在房间里洗洗澡了。
两人在一起说说话的感觉挺好的,晚上的时候,宁毅将床铺划分一下。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然后将毯子卷成一条长绳,铺在中间,“讲个故事给你听。”
“嗯。”小婵将趴着的地方往里面挪挪。
“很远的山里面呢,有一天女孩子家来了个客人,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正人君子的男孩
,这天下了雨,要求留宿。由于女孩子家只有一铺床,所以江湖救急,决定两人一块睡
。反正君子坦荡荡嘛,对方看起来也挺正派的。中间拿根绳子隔着,女孩说如果第二天
绳子乱了,你就是禽兽,根本不是正人君子。那女孩很漂亮,于是这天晚上,正人君子
的男孩忍啊忍啊忍啊,第二天起来,哈哈,绳子果然没动,得意地一抬头,女孩啪的一
巴掌扇过来了……”
“那男孩真狡猾,肯定晚上弄乱了,又想办法弄直了。”
“没有,那女孩子骂他:‘你禽兽不如’”
宁毅耸了耸肩,小婵在那边笑起来。
第二天凌晨起来,小婵如同八爪鱼一般的附在他的背后,宁毅身子一侧,觉得可能已经
把少女给压扁了,不过小婵像是棉花糖一样的动啊动啊动啊,从他背后挤了出来,再迷
迷糊糊地爬上他的胸口,继续沉睡着。
那毯子早就不见了。
第五天的下午,该要拜访的人基本上也已经拜访了一圈,接下来,便是再挨过两天,等
待后日辰时将棺木下葬。也是在这天下午,江宁城中,柳色青青的河湾边,从店里回来
的聂云竹望着不远处摆了棋摊的老人,稍稍停留了一下,以往也打过了几次招呼,算是
认识的,这一次,老人抬头笑笑,在那边向她招了招手。
她恭敬地躬了躬身子,随后抚了抚或许有些乱得发鬓,朝棋摊小跑过去,站在棋摊旁笑
着与老人说了话。
老人也笑着站起来,几句话之后,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然后朝旁边茶摊的小妹要了
一壶茶,两人坐下之后,柳荫之中,聊起此时正身处偏远山区的名叫宁立恒的男子的事
情。这是个好话题,可能成为父女的一老一少,也便算是真正认识了。
棋子,落下第一颗……
此时此刻,宁毅正站在充满脏乱味道的大屋厨房外,嗅着那大锅大锅的菜肴中传出的腥
味,觉得有些牙渗。这是对于大家来说晚上最好的一道菜,因为有肉,不过,老实说真
的不合他的胃口……
他是能吃得了苦也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地吃下这下东西的,但并不代表真喜欢吃,此时
嗅了嗅这味道,面带微笑地点头,转身离开,迎面的人过来,以为他对这味道很满意。
“他可是我们村里菜煮的最好的人……”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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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东柱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村里的光芒点点的亮起来,稀稀疏疏的,池塘那边的打谷坪上一群
孩子正跑来跑去追追打打,坐在屋边闲聊的老农手上拿着旱烟杆,偶尔敲敲身边的青石
台阶。东柱与耿护卫也在池塘边的大树下坐了一会儿,闲聊了一阵子。
“……原本啊,也以为这个姑爷是传言中那性子软弱的样子的,不过后来越看就越觉得
不太对。书生当然也还是书生,可就得有这个样子才对嘛,如今在江宁城,说起家中姑
爷叫宁立恒的,有谁不知道。我家小子如今也在学堂念书,去年还被宋茂宋知州夸了,
啧……我老耿家从来都是目不识丁,若不是苏家,那小子哪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若不是
姑爷,那小子又怎么可能让宋知州那样的人夸奖……”
不远处灵堂喧闹,耿护卫拍了拍大腿,跟名叫东柱的赶车小子说起这些事情。
“你是不知道,姑爷那人,是真正的性子谦和,他不爱出风头,从不与那些沽名钓誉的
才子出去狎ji啊喝酒啊什么的,对二小姐呢,也真是好。你看看跟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
,李频李德新,这可是真正的大才子……他在课堂上上课是怎么上的?从来不发脾气,
不说一句重话,那帮小子呢,也弄得有些没规矩,可就是书读得好,就算是这样,他们
比以前那些小子读得都好……”
“我耿烈大字不识,原本也只以为先生严厉,去年还被宋知州夸了,我高兴啊。后来有
一天那小子回来,说起课堂上的事情,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脾气好不跟你们这班
小子计较,你们这班小子不能不自觉啊,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后来姑爷还专程跟我说
了一次,说不必如此。这才是大人物的气度,以德行服人,以才学服人……”
“以往先生严厉,那帮小子摇头晃脑读书,没用啊。现在那帮小子闹归闹,对这姑爷可
是真的服气,整天跟人讲话就是先生说了什么,我们先生说了什么,哈哈,有几次那小
子还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啧……想想也真是有道理。你看这次到这村里来,拜访这家
拜访那家时,说话做事应对进退,比之大老爷也没什么差的。一开始也许看不出来,慢
慢的就觉得,这真是有学问的好处,家中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姑爷的……”
耿烈这人外表豪迈凶悍,对自己人倒是谦和,说起话来一句一句的并不快。东柱坐在旁
边看起来只像是他的子侄,这时稍稍有些沉默,随后方才说道:“听说姑爷刚进府的时
候让人打了,是吧?”
“嗯,薛家那个薛进,大概是趁着没人拍了一砖……**,当时没人看到,若那时让我逮
到,就算他背后是薛家,也非得打他个半死然后告官不可……不过后来姑爷也将他狠狠
折辱了一番,呵呵……哦对了,那时候你应该已经进府了吧……”
“嗯。”东柱点点头,“刚进府中不久,听人说起过,不过不是很清楚。不过……耿叔
,既然姑爷这么厉害,那他为何要入赘呢?”
耿烈想了想:“这事情便有些复杂了,一来老太公与姑爷的爷爷那辈有过约定,二来呢
,如今苏家的基础较厚,二小姐也有本事,性子强悍。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谈的,其实我
们觉得比较可能的一个理由,是……呵呵,成亲之前,二小姐曾经私下去看过姑爷,二
小姐的样貌、气质都是顶好啊……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反正,姑爷就答
应了……不说二小姐,就说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头,婵儿多贴心,娟儿也好,杏儿那丫
头……漂亮也是漂亮,就是太泼辣……”
三个丫鬟中,婵儿贴心,娟儿活泼,杏儿作为大一岁的姐姐,有时候会跟人吵架什么的
。跟耿烈也为着些小问题吵过几次,彼此倒是没放在心上,但说起来自然也有些好笑好
恼。此时说得一阵,耿烈拍拍他的肩膀。
“二小姐跟姑爷这一对,确实是天作之合,今后的苏家,必定是二小姐来接的,你还年
轻,好好干,往后若能当个管事……”
如此的一番鼓励,东柱点头称是。不久之后,黑夜已然降临了,灵堂那边人群进出,夜
晚无事的农户们聚集过来,变得更是热闹,时间过去,随后又渐渐少起来,东柱偶尔会
过去看看,名叫小婵的少女在里面,姑爷偶尔在,偶尔则不在。
东柱是去年才进入苏府的,对于原本身在农村的他来说,能够进入城里,进入这样一个
高门大户里做事,对于所见的一切,都有着“很厉害、很新奇”的感觉。
一个个的院子,一条条的规矩,那些管事似乎什么都懂,其余的人,无论年纪大小,似
乎也都非常的厉害,偶尔听他们说起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地位有多高,或者听说城里
有关文人才子的传说。总之,感觉都像是他无法企及的存在。
常常听府中的人说起,二小姐才是这府中最厉害的人——当然,是除去几个老爷之外的
——他没什么机会见到厉害的二小姐,不过,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鬟却是见过了好几次。
那个常常带着笑的,训起人来也很好看的少女是婵儿,虽然看来比他小,但见了还是得
称呼“小婵姐”,这个也理所当然,人家那么厉害。叫做娟儿的呢,吩咐起事情来的时
候则显得安静严肃,没什么表情,不怎么笑,但生起气来阴沉着脸就有些让人害怕。杏
儿姐吩咐事情的时候往往温和,但偶尔跟其余人起些摩擦的时候就很可怕,有一次看见
她跟三房一个管事的争吵些什么,一条一条地说话,决不让步……明明她也是丫鬟啊,
居然敢跟那么厉害的管事争论,到最后还赢了,这事情让东柱觉得真是厉害。
相对来说,比较引起东柱注意的还是那小婵姐,其实倒也没怎么说过话,有几次她过来
吩咐了事情就走了,不过在府中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她,偶尔见她一边走一边伸个懒腰
,口中念念叨叨些什么东西,偶尔看她一路小跑,偶尔又见她跟在那姑爷身边蹦蹦跳跳
的,他就觉得……小婵姐笑的样子真好看,当然,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少其它的想法。
中秋节的那天晚上,驾过马车送她出去,不过也没能说上什么话,只是告诉了她自己的
名字。后来她竟然还记得,府中有几次见到,她跟自己打过招呼,而且称呼的是“东柱
哥”,这几次他都没能好好回答,事后就很懊恼。
府中也有些仆役追求某某丫鬟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二小姐的三个
丫鬟,在府中身份是与管事差不多的,他如今既没有适应“追求”这样的词,也不会觉
得自己有这个身份。当然,这次小婵要回来的时候,分配了他来驾车,那天早上他原本
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的,可是口拙,最终到启程时也没能说出来。
到南亭村这几天,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他要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喂喂马,保养一下
马车而已。偶尔与耿护院一块陪着姑爷走访各个人家。姑爷真厉害,要是自己,觉不会
说那些话,听起来简简单单的几句,可感觉就是那么理所应当,如同耿护院所说,有学
问的人,被人尊敬也是应该的。
小婵姐会跟姑爷睡一间房,这事情本身也是应该的,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有些
空落落的心思总是很难抑制。时间过去,天黑得深了,他再过去看时,姑爷跟小婵都已
经不在灵堂之中,于是一路回去休息的地方,经过姑爷那边的院子时,看见里面亮着灯
。他站在外面看了一阵,姑爷的影子在窗前坐着,大概是写字什么的,小婵姐的身影却
似乎不在里面。
转往一旁安排给自己与耿护院住的小院,才发现马车那边悉悉索索的有动静,他疑惑地
过去,一身白衣素服的小婵从里面爬出来,手上捧着些东西,看见他时,点了点头:“
东柱哥。”
“呃,小婵姐……呵,我还以为是谁呢……”
“姑爷这几天吃的不太好,我先前来的时候准备了一些东西,拿给他吃。”小婵点头笑
了笑,手中的是几个耐放的饼子和干果之类的东西,随后递过来一个,“东柱哥饿不饿
?也吃一个吧。”
“呃,我、我……”
“拿着。”小婵微笑着将那饼子放进东柱的手里,随后挥了挥手,“那我先回房了,东
柱哥再见,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不、不……不麻烦……”东柱拿着那饼子,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就那样
看着那身影过去了那边的院子。
其实她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那样的笑容,身影看来有些悲伤。不过到得那房门前时,
还是能看见她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笑弧的样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两人的剪影在里面动起来,东柱手中拿着那只饼子,怔怔地看了好久,随后小小地咬了
一口。这饼子平时对他来说或许也是美味,但这时味道似乎并没有那样好,他只是望着
对面那团光芒中的人影,体味着并不强烈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些许情感,懵懵懂懂
的恋情,迷失在这片夏夜里……
“这是地主老财做的事啊……”
房间里,宁毅感叹着,将桌上的饼子与干果分成两半,一半推往小婵那边:“吃不惯人
家热心准备的饭菜,半夜三更丫鬟拿东西过来偷偷地吃,这种行为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
“被人知道也没关系啊,其实姑爷才真厉害呢,明明不喜欢吃,坐在那儿还能一直吃下
去……”
“呃,我不喜欢吃很明显吗?”
“小婵看得出来,旁人肯定看不出来的。”小婵笑了笑,“我已经吃饱了啊,姑爷不用
给我了。”
“不管好不好吃,总之拼命塞,我也吃饱了。你既然拿过来,那就有责任一人一半消灭
掉,不要浪费了。”
“那我要小半就好了。”
小婵拿起饼子与果子往宁毅那边放,宁毅摇着头协商:“不行不行,拿过来太多了,这
下我就吃亏了,我们可以按照比例来算,分成五份,小婵你怎么着也得分担两份这能成
交……这颗太大了,换个小的”
如同谈判一般的协商在桌子上紧张激烈地进行着,小婵拿着那颗大果子,与另外两颗小
的放在一起抗议:“不能这么算,这颗大的都抵两颗了……”
“那你拿出个比较靠谱的分法来啊,我觉得这几个饼子也不是一样大,你看,你那边那
块很显然比较小,对不对……这样可不好,你故意占便宜。”
“姑爷要把大的放过来,就得拿两个小的过去”
“我有另外一个办法。”
“嗯?什么……呜……”
小婵嘴巴一张,宁毅将那颗大的扔了进去:“好了,现在大的没有了,这下就比较好分
了,我们不算那颗大的……”
“呜,煮么楞不酸,毋吃掉了(怎么能不算,我吃掉了)……”小婵一边艰难咀嚼,一
边抗议。
“你吃掉了还怎么算,是你吃掉的。而且你话都说不圆,还学人谈判,你到底想说什么
……啧,反正听不懂。好了,接下来我继续分,你有权提出意见,你提出的所有意见,
我都会做出参考的……”
没什么事做,也只能找些无聊的事情娱乐一番,两人就这样拉锯一般的在房间里分吃着
东西。待到分完细细一算,小婵才发现自己吃掉了一大半,她平素也是精明能干的金牌
小丫鬟,只是对上宁毅就没辙,也只能嘟囔着“姑爷欺负人”,随后脱衣服上床,睡到
里侧去,决定不理他,不过不久之后宁毅睡上来,她就忍不住往中间挪一挪,握住宁毅
的手了。
这天晚上安安静静地过去,第二天辰时为死者下葬。原本中午晚上村里还有饭局,不过
考虑到这些日子水患的原因,灾民过去江宁那边,能早一日回城便早一日回。下葬祭拜
之后,宁毅等人便与众人告别,准备启程了。
巳时,天上的阳光刚刚变得有些灼热,马车离开南亭村,驶上了回江宁的山道。山中天
气沉闷,不久之后,远处似有乌云开始聚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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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章 白眼狼
2楼
晚上,风声呼啸,经过金风楼与内院相接的二楼老廊时,听见那边传过来女子喝骂的声
音。
“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这声音是扯着嗓子在喊,听起来像是金风楼的所有者,那个杨妈妈的声音。只是这杨妈
妈四十来岁的年纪,虽是半老徐娘,但平素打扮气质都不错,那副端庄淑雅的样子,很
难想象她会这样不顾形象地乱喊的样子。席君煜听着,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随后,
对骂的声音竟也传了出来,是个女子,声音同样的有中气,好听。
“贪得无厌的女人!蚂蝗——”
金风楼的结构有外层与内层的区别,里面的一栋楼跟外面是连着的,内层的楼房再下去
方是内院。几个层次都开门营业,只是席君煜常喜欢在外楼宴客,这个倒没有档次什么
的分别,全看喜欢。此时他站在那通道前听着里面的话语,有人摔了东西,大概是杨妈
妈。
“犯贱!少奶奶的命……本来是少奶奶的命……你犯贱……”
“少奶妈又怎么样,我不稀罕!”
“犯贱——”
今天中午闷热,天色就有些不对,接近傍晚时外面开始刮风,晚上估计要下暴雨,金风
楼的生意倒也不算是顶好,一名女子神色匆匆地从那边出来,看见他,福了一身,笑道
:“席公子。”这是以前便认识的,“今日宴客吗?”
“嗯,在外面,春晓间,快散了。”席君煜点了点头,“里面怎么了?”
那女子面色有些犹豫:“妈妈生气呢,唉,这事……”
她有些欲言又止,席君煜倒不打算问下去,然后后方传来一名苏家掌柜的声音:“君煜
,怎么了,怎么去那么久?”他回头说了一句:“马上来。”然后转身朝这女子告辞。
今天本是与那掌柜一同在这边宴请宾客,已经接近尾声,方才他只是去上个茅房。此时
回来,双方已经开始告辞,由那位掌柜领着人离开,他只送到门口,回来结账与善后。
横竖无事,他打发了其余作陪的女子,仅留下比较相熟的一位,让对方在房间里弹些简
单的琴曲,自己则坐在这边吃东西,想事情。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虽然窗户是关上的,不过舒缓的琴音中,大风还是将那边吵闹的声
音带了过来,作为点缀,有些意思。
“若是哪位公子哥有钱人给你赎子身,我半句话都不说,还送你嫁妆,你现在就是犯贱
——”
“我犯我自己的贱!赎身的钱不够还是怎么的!”
“不稀罕你这点钱!没有我,没有金风楼!你想要有钱?钱是怎么来的一”
“你就想让我在这里接着做,接着帮你赚钱!你就喜欢我一辈子都走不掉——”
“放屁!白眼狼!放屁……,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去问问!我杨秀红送谁嫁人的时候不
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以前的思思、筱雨、丽虹、白朵儿、潘诗……白朵儿还是我撮
合他们的!她们在楼里哪一个不是红牌!她们找了个好归宿,哪一次我不是开心心的送
嫁妆!可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我!喜!欢!”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你在这里是抛头露面赎身以后还是抛头露面,那你赎个什么身
!我就知道我不该好心,那个聂……她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满脑子不通世事……我
就不该再好心让她做事。她不通世事你也不懂啊,你以前是什么出身!你让猪油蒙了心
了……”
“就让猪油蒙了心了,蒙了心我也要这样子……”
“我就不许你这样!不许你这样怎么了!”
“……”
“……那个陈员外、铁家的公子、还有那个郑老爷,哪个不好?又不是让你嫁个老头子
,你要有钱,当少奶奶,那去当啊!你嫁给谁我不高兴?哦,他们不喜欢,曹冠、柳青
狄,大才子了吧,钱少一点但也是富贵之家吧,将来若是当了官……少奶奶的命!你嫁
给谁不是嫁!你将来还真不嫁人了?你看看真跑去卖那什么蛋还有什么人肯要你。丢脸
!丢脸啊!以后他们都得说我杨秀红教出来的女儿是怪胎!性格古怪——”
3楼
两人在房间里大声争吵,杨妈妈说到愤怒的时候,都是带着愤怒的哭腔了。席君煜听得
有趣,她说曹冠、柳青狄……要走的莫非是那元锦儿?这女人连续两届花魁赛的四大行
首,想不到这次才当了两个月,竟打算给自己赎身了。亏本生意,也难怪那杨妈妈气成
这样,而且听起来竟不是要嫁人,而是要自己赎身……这是自立门户么?又不像……
以席君煜的身份,平素如果要捧捧这种头牌的场,不是不行,但也的确是一笔大开销,
因此他虽然来过金风楼许多次,但与元锦儿却没什么交集。
只是公开场合看过她几次歌舞,皆是活泼灵动的,倒想不到吵起架来如此泼辣,对上这
杨妈妈也是半点不让。
“反正钱在这里了!你要觉得不够你就说,大不了我全拿了出来给你……”
“你也走出去抛头露面到底有什么好的,还是抛头露面给那些人看,现在至少是些文人
才子!”
“头和脸都是自己的!”
“一辈子都是!没男人要你!”
“我也不要男人!”
那边杨妈妈被气得嗓子都哑了。
“……你就算出去自立门户,我都不会这么气……至少还有个少奶奶的命,至少还有个
少奶奶的命……”
元锦儿倔强地沉默。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来了楼里,我捧你当花魁,
让你成红牌,你认识的都是别人想认识都认识不到的,文人才子,大官名流,也有富豪
地主,我由着你任性,没让你张开大腿接客,你不喜欢我就不让那些人碰你……现在你
猪油蒙了心了,你要往绝路上走,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卖笑、抛头露面……女人
就是这个命!要靠自己,开什么玩笑!你能靠自己一辈子?能当今少奶奶就最好了,别
人求都求不到!你几辈子修来的!你不喜欢?那你就去死丵了下辈子投胎当男人啊……
女人就是这个命!都是这个命犯贱——”
啪啪啪啪的几声响起在屋顶上,下一刻,暴雨轰然而至,笼罩整座城池。声音听不太清
楚了,隐约听见元锦儿在嚷:“那你就打死我啊……”
席君煜推开窗户,由于上方屋檐伸出去很长,大雨倒不至于飘进屋里来,从这边望过去
,金风楼内层临着秦淮河的二楼中人影闪动,两个女人吵闹的影子。零零碎碎的吵闹声
随风雨过来,倒是听不太全了,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激烈争吵的身影大概是属于谁,某一
刻,大概是元锦儿的身影往窗户走去,直接推开了临河的两扇窗,房间里烛影摇动。
“你跳啊!跳河里死丵了一了百了!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杨秀红的喊声中,席君煜看见窗户边的那道身影二话不说爬了上去,然后半截身子自视
野这边的雨幕中探出来,纵身一跃,砰的一下,跃进下方在暴雨中开始波浪翻滚的秦淮
河里。
“哈!”席君煜笑了笑,想不到这年头还有这等女子。
“小姐——”楼里隐约传来喊声,又一名女子往窗口那边过去,大概是元锦儿的丫鬟。
杨妈妈也大喊了起来:“喊死啊!喊死啊!死丵了最好……她水性那么好!王八淹死丵
了都淹不死她!王八蛋!白眼狼——”
“小姐……”
“拿上!拿上!拿上你小姐的东西……呐,卖身契,你的,你小姐的……滚!都滚!”
杨妈妈又在摔东西,那丫鬟往地上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后拿起东西,喊着“小姐”往外
跑。
“叫上陈师傅!撑船过去跟着!把那做死的女人给我捞上来!别让人说我杨秀红逼死丵
了人!”
大雨之中,金风楼的一侧热闹了起来,席君煜看着这一幕,在楼上笑了许久。不久后,
他从房间里出去,准备离开,走廊之上,倒是迎面遇上了几个熟人,那是乌家的大少爷
乌启隆与二少爷乌启豪。见到他们,席君煜站到走廊一边让两人过去,两人倒是一脸的
惊喜。
4楼
“哈哈,席掌柜,真巧,你今日竟也在金风楼,可是有什么应酬么?”
“方才接待四庆坊的余掌柜,如今余掌柜已然离开了。”
“哦,左右无事,不妨过来一叙,今日并无要事,能够遇上,也是缘分。”
席君煜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礼貌地开口拒绝:“谢过两位公子盛情,只是君煜尚有些事
情要处理,便不打扰了,下次、下次……”乌家的这两位都是以热情和礼贤下士著称的
,那乌启隆以往就很欣赏席君煜,双方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终于乌家的两兄弟还是遗
憾地笑着告辞,席君煜等着他们过去,转身朝楼外的方向走去了。
今日这等暴雨,不利出行。算起来,那小婵父亲到个天才下葬,宁毅……大概是明天晚
上回来。这边的话,四庆坊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了,该去报告一下情况……”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惊人的暴雨,那边跟班牵了马车过来:“席掌柜,接下来去哪?”
“回……“他想了想,“苏府。”
马车哒哒地驶入那片雨幕当中,沿着仍旧显得明亮的长街往苏府的方向过去。不久之后
,不远处河边的街道上,另一辆属于苏府的马车也驶过了雨幕,朝这边过来,赶车的是
披着蓑衣的东柱,他们终于还是在晚上回到了江宁。
武朝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城池晚上一般不关门,偶尔关也关得很晚,只是最近外面聚集
了灾民,一路上宁毅担心着最近晚上城门会不会早关。回来的路上也看见阴沉沉的天色
,好在终于进了城门之后暴雨才降下,他将耿护卫叫进了车厢里,然后取了蓑衣给赶车
的东柱披上。经过这边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小姐……”
他掀开侧面车帘的一角看了看,临近秦淮河的这边也有许多的楼房,多是青楼,灯笼在
屋檐下照着。不过楼中有人,街道上倒是没什么行人了。掀开帘子看时,一个女人似乎
正从河边两栋木楼之间的青石阶边爬上来,她的丫鬟就拿了个小包裹在旁边。
这女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掉进河里,因为刚才开始下雨,晚上的秦淮河也是波浪翻滚
,颇为危险,难得她还能爬上来,仍旧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这女子掉下去的时候
穿的单薄,此时浑身都已经湿透,衣服贴在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双
腿优美修长,一只脚上的绣鞋大概在水里掉了,纤足赤裸着。此时站在暴雨之中,这一
幕委实诱惑力十足。
对街或者附近的楼上大概有几个人无意中看到,赶车的东柱应该也在看,那女子伸手擦
了擦脸上,才注意到这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皱眉抬起头:“没看过女人啊……”
这话语像是很泼辣地骂出来,但颇为心虚,声音不高。话说完之后,只见她一个转身,
噗通一下又跳进河里,转眼间已经在那波浪之中游出好远。
“小姐、小姐……”丫鬟在路边跟着,沿着河岸追了过去……
“啧啧。”帅妞啊……
宁毅心中感叹,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女子,但想想有些不对,可能是以前看过某
个电影明星,有类似的一幕吧。如此想着,小婵也靠了过来:“姑爷,你在看什么啊?”
“呵,没什么。”
“不信。”小婵摇头。
“……东柱应该也看到了,你去问东柱吧。”
“呃?”小婵一阵疑惑,过了一会儿,方才掀开前方车帘,“东柱哥、东柱哥,你们方
才看到什么了啊?”
“什、什么?”东柱愣了愣,随后一阵窘迫,“没、没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啊……”
“呀?”
宁毅在车内哈哈笑了起来,小婵迷惑地望望前方的东柱,再望望车内的宁毅,随后闷闷
地退回自己座位上:“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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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况可以向旅行社提出赔偿吗?济南干啥满世界扔大的。。。
美东旅行社介绍小贝确实是德艺双馨的老艺苏家!
有需要修改衣裤的请进。。。这种情况可以向旅游公司索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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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警告(上)
2楼
“四庆坊的事情,跟那边的余掌柜已经谈妥,十月初六以前能给他们货,以后就都没什
么问题,我有个想法……”
暴雨笼罩的苏家大院,水滴如帘子般的自屋檐落下,亮着油灯的会客间里,席君煜正在
与苏檀儿说着生意的进展情况,随后杏儿拿了帕子过来让他擦擦身上被雨淋湿的地方,
片刻,娟儿也托了茶盘进来,将一份茶点摆在席君煜身边的小几上。
“席掌柜请用茶。”
“麻烦娟儿了。”席君煜笑着点点头,随后继续与苏檀儿说着生意上的事,“既然四庆
坊这边已经有了起步,我想可以在袁州那边再投入大概一万两左右,兴建两家印染的作
坊与库房,如此一来,以袁州为枢纽再往周围发展,就可以十拿九稳……”
他这话说完,等待着苏檀儿那边的回答,原本苏家生意的扩张基本上也都是这样的步骤
,但此时苏檀儿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低:“袁州那边,虽然也到了
时间,但并非最近的要务,此时……过段时间再说吧。”
苏檀儿声音柔和,这样的回答也已经在席君煜的预料之中,只是那目光让他有些看不懂
。他与苏檀儿相识时对方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过自从苏檀儿开始接触家中的生
意,这几年来,这个逐渐长成少女如今名义上已为人妇的女子总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地方。
当然,那也只是一点点的感觉而已。这个女人绝大部分的性格,他自认还是清楚的,包
括她所承受的压力,那样的压力下所付出的努力。
早几年,大概是从苏檀儿十四岁接近十五岁开始,与他与其余的几名掌柜一起做事,一
起商量各种生意上的对策。那少女偶尔有惊人的主意”多数时候却稍显笨拙”想出来的
点子多数不能用,被指出来的时候往往尴尬地笑笑,然后惊奇地说:“原来会这样啊…
…”
她性格柔软谦和,对谁都很和气,怎样都不会发脾气,下人做错了事情也不恼,旁人因
为她是女子身份而风言风语她也不生气。当然有时候也会遇上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情况,
毕竟也只是丰几岁的少女。那时她就不说话,脸上带着微笑,很用力地抿着嘴,沉默以
待。
人的情绪很奇怪,没有非常明显的分水岭。席君煜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决定在苏
家布行里留下来的了。席君煜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死得早,父亲多病,而且是个酒鬼
,他从小天资聪颖,本以为一直念书会有个好前程,后来去布行帮个工原也只为赚些闲
散工钱贴补家用,谁知道,就一直这样做下来了。
聪明人干什么都快,席君煜是一个自信哪一行都能胜任的人,不仅仅是经商。为商久了
,你会渐渐明白人性人心,在他看来,世间万物都离不开这些东西的变化,读书什么的
反倒是旁支了。
只是在苏家布行打些零工的时候他就帮忙搞定了好几单的生意,赚到的钱也足够家里宽
裕起来。当然那时候他还是打算再回去读书的,后来……在苏家留下来的原因与那个老
往布行跑的少女关系有多少很难说,但肯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这样的。
他想得其实也清楚,家中贫寒,真要读书走科举其实也很麻烦,光是送礼走各种关系都
负担不起来。而有钱的感觉其实也蛮实际的。那时的他大概给自己订下了一条相对理想
的线路,他在苏家打工,成为掌柜、大掌柜,然后入赘苏家,当苏檀儿掌握了苏家之后
,自己则能与她平分秋色。
当时已经在布行中崭露头角的他与那名不断学习的十五岁少女配合得相当默契,苏檀儿
摆出的一些乌龙,他也能非常及时地补上漏洞。自从知道苏伯庸与苏檀儿想法的时候他
就明白,有一天苏檀儿会需要一个入赘的夫婿,他显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本身也并不
介意这种事。
无能的人总是期待身份或者这样那样的先天因素当然它们也的确有影响但对于真正有能
力的人来说,会知道自己本身的能力其实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对于他来说,自信无
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崭露头角的机会,总能让人重视。自己出身贫寒这个先天因素肯
定是改不掉了,那么,入赘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3楼
苏檀儿会明白自己的能力,自己也明白她的性格,这样的默契之下,成亲之后两人也会
是最理想的伙伴。一部分人在最初或许会拿赘婿的身份来说事,但没关系,只要他的能
力得到展现,旁人自然会刮目相看,一年、两年……事实会改变一切。苏檀儿同样背负
着枷锁,也能咬着牙往前冲,自己有什么不行的?
只可惜后来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苏家肯定考虑过他。必然考虑过他。但到得最后
,由老太公拍板,竟然选了那样的一个无能书生。
苏家……仅仅是为了这个男人更好驾驭。
有时候太有能力反倒成了一种缺点。他当时在心里讽刺地想。又想着,若安排成亲的是
自己,檀儿必定不会在成亲那日找借口跑掉。
心中原本很有自信,知道苏家在考虑那宁毅之时也没什么担心的,后来对方竟突然决定
了宁毅”他才感到了错愕。原本有过直接找苏檀儿说出心中爱慕之情这样的想法,但到
那时候,才发现了一直以来这少女与旁人所保持的那种距离,曾经或许也叫过他“君煜
哥”,但不久之后就成了席掌柜,并且一直都是用着席掌柜这样的称呼。
她或许柔软温和,或许灵动可爱,或许也俏皮幽默,但更多的时候,这名少女其实一直
都将心神的一部分置于场外旁观着,那一部分或许仍然会觉得有趣、觉得好奇”观看的
时候会可爱地笑出来,然而就是一直都保持着旁观和学习的态度。聪明人只要用了心,
学什么东西都是非常快,这也是席君煜一早就知道的。
那时候他才发现,爱慕有些说不出口了,因为人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亲切。
他也是孤傲之人,如果跑过去说了,表象上的少女也许会无比亲切无比柔和甚至无比伤
心,真正在旁观的那颗心却丝毫未将他当一回事,这是他受不了得结果。
后来苏檀儿在成亲之后便摆出了为人妻子的态度,这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事情。身份问题
原本便是苏檀儿成亲的主因。倒不知道那书生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怎么样,苏檀儿是不
会在表面上给人不快的,只是那书生肯定是看不出来自己那妻子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吧。
想起来觉得有趣,觉得可怜,他们甚里都没有同房,后来的发展虽然有此出乎他的意料
之外,那书生至少在学问上竟真还有些门道。但无论如何,貌合神离是肯定的,除了自
己以外,不可能有人真能明白苏檀儿。被她藏于背后的那颗心,是长久的压力与孤独之
下迫不得已被逼出来的清醒。
想要以女子之身执掌苏家,受到的阻力永远都会有,即便是哭也不会有人真的同情,即
便是手下的掌柜,在苏伯庸的授意下帮助她,但在每一次生意的时候,还是会去考虑主
家是个女人这样的问题。就算她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到了四十五十岁,甚至成为武则
天那样的人物,人们仍然会去考虑她是个女人,她只能在这背后,保持一份绝对的清醒。
想来有些冰冷,有些孤独,有些可怜。她需要一个真正能与她相濡以沫能与她共患难的
人。席君煜喜欢这样的感觉眼下他也只能喜欢和接受现状,事实已经发生了,抱怨无用
,考虑做些什么便是。
他有时候会觉得苏檀儿内心深处的那道人影有些看不清楚,她也在不断成长着,但无论
如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檀儿几乎是他教出来的,眼下的几年,暂时还不会失控到哪
里去。
袁州的事情,苏檀儿已经做了决定,他只是“掌柜”,身份,便无需多说了。在必要的
时候,两人都可以很健谈,此时席君煜说着与四庆坊余掌柜聊天时听到的几件趣事,然
后又联系着最近灾民的情况分析一下城内城外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苏檀儿平时喜欢
听的是什么,苏檀儿此时端着茶杯也确实听得入神,偶尔点点头,追问几句,如少女般
的好奇神态这几年来都未有变过。这毕竟是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年月,许多的消息的确有
用,席君煜说起来,往往也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随后也顺口说起了有关小婵父亲丧事的事情,说说宁毅矢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事情
提起也只是点到即止,暗示一下自己的存在,与宁毅的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有些东西并
没有进入对方的心里,但今天晚上也许可以多聊上一阵,明天宁毅就会回来,他今天有
些想法,考虑着要不要明说出来。
4楼
也在这个时候,杏儿撑着雨伞,从院子外面小跑进来了,看起来有些开心,朝席君煜点
头笑了笑,随后跑到苏檀儿身边:“姑爷和小婵他们回来了。”
“真的?”,站在苏檀儿身后的娟儿首先开了,苏檀儿也抬起头来,脸上笑起来,却也
同时皱起了眉头:“这样大的雨,这么晚赶回来?有淋到雨吗?”“倒是没有。哦,赶
车的东柱淋湿了,姑爷在外面让东柱先去洗个澡,然后吩咐了厨房准备些饭菜,他们一
路赶回来,晚饭估计没怎么吃好。”
“嗯。”苏檀儿想了想,“杏儿你去让厨房准备些姑爷喜欢吃的,然后准备一碗小米粥
,我肚子也有些饿了,待会过去……另外准备一些冰镇的银耳羹,主要是让耿护院和东
柱吃过之后晚上消消暑,他们平时不常吃这个,你与娟儿若要,自去准备一些,我是不
用了,姑爷和小婵用晚餐之后估计也不会很想吃这个,呃,席掌柜要吗?”“我不用了
,既然宁姑爷和小婵他们已经回来,我也没有太要紧的事情,这便告辞了。”
席君煜神色自若地笑着,苏檀儿那边也点点头。
“既是这样,我送送席掌柜。”
“不用了,雨大。”
“没事,而且席掌柜方才说的有关袁州的计划,我还想多听些。”你真想听才怪了……
席君煜心中笑起来,但随后撑起雨伞与苏檀儿、娟儿一块往外走的时候,口中还是将一
系列的计划与想法说了出来,无论关于袁州那边的风土人情还是各种关节、官员的资料
,都相当细致,苏檀儿也就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雨声轰鸣,有些时候走在这些道路上,只能隐隐看见远处院落的光,给人的感觉,就像
是偌大的苏家宅邸,仅有他们三个人在这雨中走着一般。待到靠近侧门,才能看见那边
仍然有奔走进出的人,无不匆匆忙忙,他的跟班也正在那边门房里等着。走到一处不用
撑伞的院廊下时,席君煜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苏氏虽然看起来发展不变,但各个地方都在截留资金,这些东
西我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已经在做准备了,这件事情太大,你不想说我原本也不该提的
。但是……真的是太大了,如果血本无归,那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想清楚?”
苏檀儿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了他一眼,轻抿双唇,没有说话。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
在说抱歉不能跟你说这些,她毕竟是要总揽全局的……席君煜并不介意这个,只是摇了
摇头,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你是什么时候有的,或许几年前就在想了,你想要拿宫引,你想要
当皇商。这个……没错吧?”,他望着苏檀儿,略顿了顿。
“早几年或许还好一点,不过从去年开始,薛家也已经在打皇商的主意,或者乌家也已
经在考虑了。你的想法,现在遇上的是最棘手的时候,这些事情,你知道了吗?”,雨
夜之下”这几乎是最严厉的警告。席君煜的考虑,是其来有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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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警告(下)
2楼
自从澶渊之盟以来,由于每年需要交付辽国的岁币中包含布帛一项,织造业方面要成为
皇商一直都是让人纠结的一件事。
每年三十万匹绢的布帛需求不是个小数目,若不是化整为零,任何一家布商都不可能吃
下去。而即便化整为零,朝廷方面给出的仍旧是一个个的大数。偏偏这样巨大数量的布
帛需求,朝廷的收购却不可能给出真正的高价,这不是当奢侈品收的,甚至给的价格往
往比市面上还要低。
每年也有一些珍品的丝绸绸缎之类的会被宫中购入,这个就是奢侈品的价格,利润当然
有,但相对于三十万匹来说,需求量就不算大了。成为皇商肯定会有一定的特权,所以
大商户方面,有的商户会空出余裕来吃下有关岁币的订单,薄利多销或者干脆不考虑赚
钱,以朝廷给的一些特权去发展其余地方的生意。
苏家的底蕴在这方面还是稍嫌不够的,当然承接下一小部分没问题,但如果主动去要求
,那就相当费事了。苏家本身就有大量的生意需要维持”皇家的单子一旦接下”他们可
不会管你需要时间缓冲什么的,到时间就一定要货,想要不影响原本已经饱和的生意供
需关系,苏家就必须提前保证足够的供货能力。
也就是说,要求你得提前准备新作坊,新的原材料来源,这些生意提供不了太多的利润
,或许会带来一定的特权,但扩充这些新作坊所huā的精力”本身就会让苏家的扩张能
力真正的到达饱和,有特权给你,你也没力气去扩张了。
暴一方面”如果能接下一部分岁布的生意”而你又有一种比较好的布匹”宫廷之中也会
放开一部分珍贵绸缎的需求,这一小部分赚得就比较多一点。谁都想要这一部分的生意
,但除了几种全国闻名的珍稀丝孵布帛外,其余的布商想要将自己的名贵丝绸献上去,
也都得打包一部分没什么赚头的岁布份额,再加上打通各种关节的杂七杂八的费用”想
纯粹在这上面赚利润,很难,也就是有余裕的超级大商户取得特权后将生意做得更大的
手段罢了。
汴梁一带这样的大布商很多”江宁虽也是织造业兴盛之地,但皇商的生意基本是几家中
型的布商固定接,他们转做这一块,但够风光”在布行的地位与乌、薛、苏三家是没什
么区别的”当然偶尔也会分摊一些下来。倒不是说总是那些中型的布商责接岁布买卖,
而是成为皇商的,最后都只做到了中型,原因就在于岁布的压力太大,利润不高。
要解决这样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其实在于技术改良。席君煜大概能感受到一些苏檀儿在
这方面做的努力”这努力做了好几年”眼前估计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偏偏在现在,问
题便出来了……
“在前几年,你若能进一步降低岁布的成本,提高效率”这生意你就算大包大揽都没问
题“当然一两年后肯定就会有眼红的。但问题在于去年开始,辽国与金国关系紧张了”
现在一个两个都在等着这场战争开始,一旦打起来,两虎相争”我朝必定出兵,之后肯
定不会再送岁币给辽人”这三十万的布帛,亏只能自己吃……”
“但如果岁币不再有了,皇商所接的就尽是送入宫廷的绸缎,薛家跟乌家”眼下肯定已
经在跟进了。我们或许可以赢过薛家,但赢不过乌家”他们在宫廷之中本就有关系,与
织造府的大人们也很熟。我知道你在这几年费了些功夫做准备,可如今这种情形,胜算
已然不高了。最主要还是在岁布方面,你献上的丝绸再好”宫里的需求也不高,可加入
岁布他们不要了”而你投入了大量新作坊”一下子就掏空掉了,可若是你不准备新作坊
,假如岁布仍又一年的需求,我们怎么办”
席君煜说完这些,苏檀儿那边沉默许久方才说话:“岁布的题目,薛家跟乌家不也一样
难做么?”
“如果还有一年的岁布要求,他们是打算死撑的,不加筹码,先将市面上的份额让出一
部分,明年或者后年出兵了,翻脸了,他们便拿着那绸缎生意,拿着皇商特权,再把市
面上的份额要回来。可是你在改良织机,你在冒险,你投入太多了,若是几年前,我当
然支持你,可现在明面上未必争得过,这已经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如及早抽身。”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算计错误,而是时机遇上了,也是没办法……”
3楼
以往因为岁布的关系皇商不是什么香馍馍,对真正有能力吞下的大商户来说,他们就可
以变得更大,但对于苏家或是更小一点的商家来说,则是负担甚至毒药。偏偏就在苏檀
儿想要有动作的时候,又要打仗了”看到了希望,岁布可能会没了,薛家和乌家也过来
争,苏家的投入反倒成了个笑话。
此时听席君煜说完,苏檀儿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席掌柜觉得……这次打仗之后,会
怎么样?”
“呃?”席君煜微微愣了愣,随后道,“打过之后……”他说到这里,也陡然明白了对
方的意思:“你这也……”
“我自出生开始,岁币就年年都在给了。”苏檀儿放轻了声音,“有些东西,说起来不
光彩,但看起来就想是没完没了的事情,我当然也希望”我们能打赢辽人。可是……没
有赢过啊,六十多年前的檀渊之盟”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如今又多了个金国,打起来会
怎么样呢?两虎相争同归于尽”那当然好了,可真会这样吗?”
苏檀儿摇了摇头:“人人都说辽人野蛮残暴,金人粗鄙不文,说起我武朝来就是泱泱天
朝”我……我也很喜欢听这也的故事,小时候上茶楼听说书,总忍不住拍手大笑。
可要说真是如此……我是不信的。哪里都会有智慧之士,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说明他
们比我们强,强,就得认……”
“会认输的人”才能赢回来,我是个商人,输就是输,钱没了就是没了”找什么借口都
没用。借口当给别人,知道他们若怎样做,便不会输”你才知道防着他,缺点给自己,
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席掌柜,辽国七年前还能那样逼着我们订黑水之盟,金国此时便能
与辽国叫阵”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真没人理会旁边有个武朝在看着吗?”
“我如今逛茶楼酒肆,听那人文人才子每每议论我武朝要如何坐收渔人之利,辽国金国
如何野蛮粗鄙、蠢笨无脑,议论如何挑拨他们两国如何杀红了眼……我便是女子”若在
辽国金国”也不会短视到如此地步啊。我朝被欺压近百年”他们竟还如此开心地说着对
方乃是蠢笨畜生”我们竟会被一群蠢笨畜生欺压如此之久么?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些学人
才子整天说着我武朝侠士打败辽国蛮子的故事,我朝才会如此积弱吧……”
她神色黯了黯:“若真打起来,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们真的两败俱伤,我朝再不用给任
何岁币”到那时,改良的织机总还是有用的。可还有其它结果啊”辽国赢了,兴师问罪
之下,我朝给辽国的岁币还得增加,金国若赢了,他们莫非就不要岁币了?哪有这么好
?听说这辽金两国的摩擦,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金国想与我大武做生意。也有可能,两
国罢战,我武朝不仅要给辽国岁币,还得同时给金国,可惟独……不可能有他们给我武
朝岁币的事情发生……”
“我也希望我朝能胜,若有一日大军开拨,官府必定来家中要钱,爷爷和父亲也已经准
备好了。可若到头来不能胜,那可,怎么办呢…………
席君煜在旁边愣了半晌,如今金辽局势紧张,举国上下皆言两虎冉争必有一伤,武朝喘
息的机会到了。即便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嗯不到苏檀儿竟是抱着这种
想法的,到底该说她太悲观还是太清醒呢。回想这女子以前的行事作风,柔软的外表下
行事风格确实极其刚硬。实在是“…………他内心微微有些颤抖……”太令人欣赏了。
但即便是这样,在席君煜的心中,依然是抱持武朝不会变的更差的想法的。
续良织机,以空余出来的力量接下大量岁布的生意,降低成本冲高利润,这的确是再堂
堂正正不过的阳谋。但这样的利润赚不了多久的时间”一般来说,印染或者针法上的独
门秘法往往可以维持得久一些,但织机的改良,不到一两年的时间,方法就会被传出去
”有心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大家都改良,利润还是会被冲下来,许多时候,费了力气
,却往往并不讨好。
他开口正准备将这番话说出来,旁边陡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一道身影在走廊那边的黑
暗里拍起巴掌来。方才苏檀儿那番话说得认真”席君煜竟然没有注意周围。此时娟儿才
讶然道:“姑爷,你怎么在这。”
4楼
那边黑暗中的人正是宁毅”一只手上提了把油纸伞,另一只手上拿了两挂看起来很土气
的山货,熏干的野兔什么的。笑着朝后方示意了一下”那是停著马车的小〖广〗场的方
向:“原本在等着吃饭,我跑到厨房去看看”正好经过这边想起马车上有点东西没拿,
啊,这个是小婵的乡亲给耿护院的,就顺手拿一下,是份人情”免得被整理马车的家伙
给顺手牵了羊去,然后过来,就听见说话声了。”
他笑着,伸手指了指苏檀儿:“你不对”不爱国。”
席君煜原本是打算针对这事情说上几句的,此时听宁毅首先说起这句话”心中微微皱眉
,这厮也是书生一名,哪怕文章做得好,与檀儿说的那种整日喜欢讲武朝侠士打败辽国
蛮子故事的家伙也没什么两样。单从逻辑上来说,苏檀儿方才说得是极有道理的,只是
与生意上的变化不能一概而论而已。
他偏过头去,只见旁边的苏檀儿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样笑容在顾燕桢印象里是极其
少见的,因为在隐约间”她背后的那个女子,似乎也是在笑出来,与眼前的苏檀儿融为
一体。
她就那样笑着”有些没好气地扭了扭头,目光倒还是在宁毅身上,语气微嗔,却并非撤
娇,只如朋友般自然的玩笑一般:“相公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暴雨下的秦淮河湾,有一道身影敲响了那亮着灯光的吊脚楼
的房门。聂云竹推开门时,看见了抱着身子,全身都被雨水淋湿的元锦儿。
她今天跳出金风楼时穿的是单薄的棉质睡衣睡裤,一路淋了大雨过来,灯火之中那衣物
贴在身上”更是恍如透明,当然,在同是女性的聂云竹眼中,这样的状态只是令得元锦
儿更加娇小和孱弱了一些。这位平日青春活泼的少女此时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
脸上的雨水”然后低着头用力甩了甩那一头如水草般的长发”水huā四溅,随后打了个
哈欠。
“啊……云竹姐,我好厉害”差不多……呃,是一路从金风楼游过来的”就算是这样…
…呵,我好想睡觉,云竹姐你的房间在哪边?我睡地板就行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狂打呵欠”随后咳嗽几声,看起来已经是困得不行的状态”聂云竹只是
微微愣了愣,立即伸手将她抱住了:“不行,你得先洗个热水澡……胡桃,快点烧热水
……”
“唔……不洗澡了……水好难喝,我都快被泡成一只熳头了……嘻,云竹姐你好暖和…
…”
元锦儿软在她的怀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嘟嘟囔囔的笑着,随后
将脸在聂云竹肩膀的衣衫上擦了几下,心满意足地靠在那儿,眼看便要睡过去了。随后
,那暴雨之中又传来声音:“小姐、小姐……”
同样几近全身湿透的扣儿抱了个小包裹”追过来了。
不久之后,聂云竹苦笑地看了看那个全身赤裸,在她的床上抱了她的被子兀自沉睡的女
子”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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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历史与登徒子
2楼
雨在下,马车离开附近的街道时,掀开帘子回头看雨夜中的那苏家大宅,所能见到
的,大概也只是侧门檐下仍在亮着的两只灯笼而已,其余的地方多只是黑暗的院墙轮廓
,那轮廓中偶尔会有微光升起来,席君煜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不会听,不过……”他喃喃说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勿以
为言之不预了……”
有关于皇商的事情,那宁毅出现后,他还是开口稍稍提了几句。当然,由于不知道
宁毅是否清楚整件事,最后说的话也有些旁敲侧击感觉,无论如何,意思应该是传到了
的。他在苏檀儿面前能做的、该做的,总之也就是这么多了。
马车自这边离开,那边的院子里,宁毅也已经与苏檀儿、娟儿两人去往不远处等待
用餐的小院。宁毅对于宫引的事情早有些察觉,但并不是非常清楚其中关节,此时倒也
没听见两人对话的前半部分,无非是听苏檀儿说起国家情况,方才出言调侃一番。这时
候苏檀儿便笑着嗔恼道:“妾身方才说的那些,有大半明明是相公上次随口议论的,此
时倒来说妾身不爱国……相公也不是好人。”
“语境不一样,你不能一概而论。”宁毅在大雨中笑着瞎掰一番,娟儿在后方一路
跟上去。
出去了几天,回来之后,感觉也与之前没什么多的变化,虽然与小婵之间的感觉似
是有些不同了,但晚上大家仍是一块吃饭一块说话,聊聊这几天去南亭村的事情。耿护
卫与东柱离开之后,宁毅与苏檀儿等人也就撑着雨伞回自家的小院。婵儿娟儿忙碌着烧
用于漱洗的热水,杏儿里里外外地做着打扫,苏檀儿回到房间,继续处理席君煜过来之
前还在处理着的账目。
暴雨在院子里几乎汇成涌动的水流,宁毅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对面时,
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女子的身影便在窗前的桌边写写算算,倒也的确是与
平日无异的景象,准备回房时,才看见娟儿站在了后方,端着一小盆热水。
平日里娟儿给人的感觉其实比较文静,但跟宁毅之间关系倒也不错,这时候笑了笑
:“姑爷今晚早些睡吧。”
宁毅想了想:“嗯?”
“姑爷没回来的几天,小姐总是睡得很晚。其实只是在清帐而已,可我跟杏儿姐也
劝不到。”
她说完,微微低头,端着水盆往旁边走掉了。
“啧。”宁毅扭头看了看窗户里的那道身影,耸了耸肩,“那我也劝不到啊。”
夜间又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大概计算着时间到午夜时分,对面的灯光还在亮着
。宁毅想了想,放下书卷,吹熄灯火,上床睡觉。那边的房间里,苏檀儿抬头望过来一
眼,手上还在翻动着账册,微微皱了皱眉。
她托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目光忍不住往那黑暗的房间望过去,片刻后,又翻过一页
,随后再伸手,将整本账册给合上了。
差不多了,熄灯睡觉吧。她如此想着。
侧面的丫鬟房间里,穿着单衣的娟儿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来,望望对面宁毅的窗口,
再扭头往苏檀儿那边的窗口望,趴在窗台上感叹了一声:“姑爷真厉害……”
最后一阵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院子里也已经安静下来,唯有暴雨的声音
仍在继续着……
也是在这个晚上,千里之外的武朝首都东京没有一丝乌云,夜色明媚,仿佛透着希
望的上弦月正放出冷玉般的光芒,星光点点,聚成如玉带一般的广袤银河。夜色下的城
池中仍旧热闹,集市、青楼、大大小小的宅院中灯火仍旧通明。城中最热闹的御街一直
通往皇宫正门宣德门,从这里望过去,宽广的街道,满城的灯光,那边高耸的皇城也笼
罩在一片灯火之中。
皇城的门虽已经闭了,不过那边的风貌每晚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有一项极其
秘密的重大事件,正在这个晚上的皇城中,悄然发生着。
中书门下,如今朝堂之中炙手可热的一些大臣们此时正聚集在这,李纲、童贯、吴
敏、唐恪、耿南仲、张邦昌、秦桧、高俅、周植……当然,如今这些人的官职也是有大
有小,也有各自的小团体,此时乃是一项秘密而重大议事的休息时间,三人两人的聚在
一旁,一边喝茶休息,一边议论着一些事情,声音虽小,实际上心中的激动无法抑制。
3楼
“辽人前不久递来国书,要求再议岁币之事,甚至愿放弃岁币,央我武朝出兵一同
伐金。这事情,想必你那边的路子他们也走了吧?”
“确有此事,那辽使央我在上朝之时帮忙说些好话,送来诸多礼品,其中一尊香炉
委实名贵,其余的……呵,也就不过寥寥了……”
“辽人急了,要等到他们急,真不容易啊……”
“唇亡齿寒,我还是认为此次不当出兵,女真人如今占了上风,一旦灭辽,焉知下
一个不是我武朝?”
“这事太过危言耸听,女真人太少,一旦灭辽,其举国上下,可用之兵怕也不过十
万之数,还得维持局势,岂能千里兵伐,再攻我武朝?”
“种师道如今也是这等看法,其与人言,不当连金伐辽,此次当连辽而伐金,只因
辽国与我武朝兄弟之邦已有百年,如今这金国才是虎狼之邦,另外还有邓洵武……”
“胡说,远交近攻,自古如此,哪有远攻近交的道理?此次收复燕云指日可期,数
百了啊。若能成事,我等……都将名垂青史……”
“种师道那才是真的糊涂了……”
“辽国气数已尽,我等当顺应天命行事……武朝将兴了。”
“可惜童大人最近准备离京处理方腊之事……”
“一介阉人……”
“闭嘴小声些”
嗡嗡嗡嗡的声音,各自议论。但无论如何,当初由童贯在明面上推动的连金伐辽提
议,此时已然度过了最初的阶段,进入细节商议的环节。
真正的伏笔或许在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就已经定下,特别是在四年前,辽国天祚帝亲
率七十万大军伐金,结果被完颜阿骨打两万战士几乎全歼于护步达冈之后,连金抗辽的
呼声在国内就一直高涨。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武朝不应当参与此次战争,或者该连辽
抗金,例如西北名将种师道。
或者枢密院执政邓洵武也曾为此进言,大意是:“什么‘兼弱攻昧’,我看正应该
扶弱抑强。如今国家兵势不振,财力匮乏,民力凋敝,这局面人人皆知,但无人敢言。
我不明白:与强金为邻,难道好于与弱辽为邻?”高丽国王则偷偷捎话说:“辽为兄弟
之国,存之可以安边;金为虎狼之国,不可交也”
当然,在如今,保持这种观念的也只是小众了。自石敬瑭丢失燕云十六州以来已有
两百余年,能够收回燕云,这样的诱惑是哪个皇帝都抗拒不了的。
尽管如今察觉到危机的辽人也开始向武朝求助,甚至愿意以取消岁币为条件央求武
朝与之联手抗金。但从几年前开始,武朝便一直派人自海路与金人联系,往返几次,这
一次金人派来几名使节,终于有了相对确切的答复,接下来也便是这边商议好谈判条件
,随后派人过去,大抵已经进入正式谈妥的环节。
这次过来的金国使节只是表达了点头的意向,没有一条条商议拍板的权力,这边商
议好之后,还是得派人去金国,亲自与完颜打骨打面谈。此时众人还在皇城之中商议,
位于御街附近的一家酒楼上,两名金国使节团中的人员此时正在喝酒,其中一名是看来
大概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另一名则仅有二十来岁,身上都有着女真人的那种剽悍之气
,只是中年人望着外面热闹街道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们两人看来只是使节团中的随行之
人,没什么地位,这时也未跟着进宫,但此时对话之间,意味却颇不寻常。
“谷神大人此次既来,为何不干脆现身,早日签了那约定。如此一来,武朝挥军北
上,那些契丹狗必然左支右拙,我们这边,也好减些负担。”
如果是真正通晓金国情况的人过来听见这称呼,大概会被“谷神”二字给吓到。欢
都之子谷神,又名完颜希尹,乃是完颜阿骨打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人,此人从阿骨打起
兵反辽以来,诸多大事都有他的参与,不仅军略极强,而且也是女真有名的文士。早几
年阿骨打称帝,认为女真没有自己的文字,让他造一套女真文字,他仿照汉人楷书在去
年将这套文字造了出来,如今已经开始推行金国境内,此时他望着外面的灯火,却是摇
了摇头。
4楼
“虽然我等在起兵之初就考虑过武朝的援手,但这事乃是武朝首先提出,既是武朝
有求于我等,我等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我此来中原,只为看看这武朝繁华、东京
风貌……这时所见,已然不虚此行了。你看这东京景象,辽国五京与之相比,仍然大有
不如啊。”
“没里野倒觉得太过奢靡,软绵绵的没半点剽悍之气。谷神大人,其实此次跟随过
来的队伍中有些人说,这武朝,除了奢靡之外,其余实在无甚可取之处,他们被辽人欺
压百年,毫无建树,我们便算与之结盟,怕也没什么大的益处,虽然也可吸引些许视线
,但实在可有可无,便没有他们,我女真将士也可拿下辽国,此时平白被他们分一杯羹
去而已……”
“勿要自大。”那完颜希尹皱了皱眉,“武朝居中原之地,地大物博,我女真还未
出现之前,汉人便在这里生息千年,他们这些年虽然看来被辽人欺压,可若真是积弱到
那种程度,辽人岂不早吞并了他们?哪里还能由得他们发展至此等程度?”
他摇了摇头,其实目光之中,也有些不确定的成分:“我这几年造字,专研汉人文
化,越是深研,越是敬佩其底蕴之深不可测。没里野,便是陛下、二国政大人,说起武
朝之时,也是心存敬畏,中原之国,不可小觑。一旦我等联手攻下辽国,彼此接壤,便
可能成为敌人,对于你的敌人,岂能心怀轻视?”
他说完这些,目光再度投向外面的繁华夜景。名叫没里野的年轻人低头沉思着,若
是旁人怕是怎样说也不能改变他的认知想法,但眼前的谷神大人不同,他不光有着过人
的武勇,军略、智慧也是超群,他说的话,必然都是有道理的。
如此想着,没里野将目光同样投向了外面,开始思考起这些汉人到底有多厉害来。
或许有一天……能在战场上见到。
他如此想着。
属于开封的这个夜晚,多年之后,或许会被人记起,在史书上占有一席之地。当然
,这也只是接下来许多年中发生的诸多事情的一个小小插曲,人们此时都在做着他们认
为正确的事情。
方腊以及一些义军在武朝东南的造反影响开始广泛波及出去了,名将童贯在提倡联
金伐辽的同时考虑着先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泥腿子平定然后挥军北上,皇帝等着收复燕云
,还我河山,然后再慢慢的励精图治,此时身处汴梁的完颜希尹,身处抗辽前线的完颜
阿骨打,都在考虑着武朝北伐会产生的助力以及今后的局势,女真的人口、军队都太少
了,如果拿下辽国之后,他们要怎样才能维持住与武朝的平衡,让自己接下来不至于被
武朝吞噬……
当然,这些事情宁毅一件都不知道。
他正在睡觉,到得早上起了床,看暴雨已经停了,便是照例的跑步。跑步途中按照
路红提教的呼吸方法练习内功,一路去到聂云竹的小楼前,喝杯茶,说说话。毕竟也是
几日未见了,稍稍的寒暄,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聂云竹考虑着如何跟他说起自己已
经跟可能变成自己义父的秦老见过面的事情,宁毅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一只拿
着茶杯的手也从后方递了过来。
“呐,也给我一杯吧。”
女子的手,白皙而小巧,宁毅微微愣了愣,给那杯中倒上了,随后回头看看,穿着
一身似乎是属于聂云竹的衣裙的女子坐在后方两级的台阶上,举起茶杯呼呼呼地吹了几
下,慢慢地喝下去。
两人应该是已经认识的了,聂云竹回头微微讶然地开口,但一时间不知道有没有必
要介绍,片刻,元锦儿将茶杯放下,咂了咂嘴,发现宁毅还在看她,嘴巴一努,瞪着眼
睛,身子朝后仰了仰:“一直看着我干嘛”
“哦。”宁毅眨着眼睛,点点头,随后转过脸去喝茶,不再看她,过得片刻才又耸
了耸肩,“昨天看见一个女人从河里爬上来,又下大雨,全身湿透了,咳,很透的那种
……应该不是你。”
那语气淡然无事。元锦儿瞬间瞪圆了眼睛,聂云竹微微“嗯?”了一声,扭头看看
她,对于元锦儿进门的那副情景她还是记得的,后来拉着她去洗澡她已经睡着了,为了
不让她染了风寒,还是自己脱掉锦儿衣服后为她擦拭的身子。
元锦儿此时眨着眼睛与聂云竹望了两眼:“当然不是我啦”随后一拉裙摆,起身跑
掉了,聂云竹比她稍高一点,裙摆也稍长,跑到里面时啊的一下,差点摔倒。
聂云竹没好气地笑了笑,扭头再看宁毅,宁毅还是淡然喝茶的神态,然后瞥她一眼
……又瞥她一眼……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都说不是她了”
“……登徒子。”
聂云竹拿起茶杯,将脸别过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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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时局(上)
2楼
聂云竹过去江边与秦老的认识,其实说起来倒并非是因为意外,虽然宁毅已经说了让她
认秦老为义父,她对这样的安排也并不排斥。但就性格上来说,聂云竹本身其实也是有
主见的敢于独立的女子,在宁毅离开的几天里先去见了秦老,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想
去主动结识这位可能成为她义父的老人。
见过之后,这两日在秦淮河边听对方说说宁毅有才学且特立独行的另一面”仿佛从一个
侧面再次认识了这人。早晨再见宁毅,感觉也是挺好的”熟悉而又新奇的感觉。
虽然有锦儿那丫头过来搅局……
大概知道聂云竹已与秦嗣源认识的事情之后,有关认义矢的事情倒也不用宁毅多做引导
了,这事情水到渠成便好,眼下也不着急。昨晚下了那样的暴雨,今天白天天气晴朗,
下午去到河边时,秦老正在与聂云竹下棋。聂云竹看他一眼,眼神灵动”却不跟他说话
,宁毅与秦老打过招呼,在旁边坐着看。
聂云竹琴棋书画各项技艺皆晓,不过她在琴艺歌舞上是大家,书画下棋虽然也很不错,
但自然到不了秦老的这种水平,宁毅几眼看过去,便知道秦老留了手,算是稍稍指导聂
云竹一番而已。一边下,一边与宁毅说起那赈灾防疫手册的事情。
秦老已经将这本小册子寄给了远在江州的大儿子秦绍和,康贤那边,据说也已经动用了
关系将这册子递上去,随后分发开来。当然要见成效还得一段时间。秦老跟宁毅说起这
些的时候”聂云竹便在旁边沉默地看看他。
对于聂云竹来说,有关宁毅的这一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宁毅相识以来”她的所见
,一直都很片面。知道他有才学,可那也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每日见面”说着琐碎
小事,听他喜欢的那些古怪的歌曲,看他画古怪的漆画,感觉只是〖真〗实。虽然之前
也有跟她议论生意时的从容,但生意也不过是商贾小道。
但此时给她的感觉却不同了,这时谈论的是国家大事”而且也并非是那种无知书生的夸
夸其谈一那些夸夸其谈她曾经在金风楼中见得多了。这两日听秦老提起,也说立恒并非
是那种无知的书生,办起事情来必求务实稳妥”如此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态度。秦淮河边
风起之时,女子在那儿听两人说着那些事情”想起老人对宁毅的评价,隐隐的,似也觉
得有些与有荣焉的开心。
其后的几天,日子也就与平时无异地前行着,当然,该有的一些变化也在发生”但于宁
毅的影响”倒不是很大。城内城外的灾民随着时间的过去仍在增加着。
豫山书院附近的街道上、围墙下”也常常能看见一些乞丐游走聚集,看来可怜”但若真
要关心”那是关心不过来的”这些情景便连小婵也已经司空见惯了。乞丐在江宁城里从
来不缺,只是眼下多了一些而已”从各地过来投奔亲人的灾民也不少,苏家也有些亲戚
受了灾”然后过来投奔的。
因此,令城市稍稍显得拥挤和混乱的主因还是人群骤增。官府与军队也加大了管束力度
,城内的情况倒还不算坏。有路引有身份证明的可以进城,若没有引条,没有可投奔之
亲人的,便只能聚集在城外等待接济。
这几天还能维持住秩序,城门也还没关”不过一次宁毅路过城门看了看”城外的难民们
与他回城那天想必又已经多了不少。弄了些简单棚舍住下,混乱而惶恐的一片”各种嘈
杂的喧闹声、哭声,武烈军也派了大量人手驻在城门边,随时准备应变,关闭城门。
由于灾民的原因,有关制造高度酒设备和作坊的计划宁毅在思考过后还是暂时搁置了,
反正设备图纸已经做好”过了这段时间再来考虑。他如今每天早晨跑步过去那小楼,常
常是看见元锦儿与聂云竹在那儿喝茶的情景,他一来,元锦儿便拿着茶杯跑掉了。
元锦儿离开了金风楼,这事情一时间在江宁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宁毅也在李频那边听他
说起了这事,据说这位四大行首之一目前下落不明。每天早上看见她在那儿喝茶的时候
,想起李频的说法,宁毅就觉得心情复杂,据说几个痴情人士眼下还在寻找她的踪迹。
这女人是打算过来跟她云竹姐学着当老板的。她从金风楼出来”给自己赎身huā了一笔
钱,但仍然剩下有不少的积蓄,如今准备全都投入竹记”这不是一笔小钱。按照她的说
法,从今往后,“我就是云竹姐的人啦”。眼下几日她正在休息,准备过两天再去竹记
当今小掌柜。
3楼
刚回来的那天”李频跟宁毅说起一件事。
“对了,前几日,曾有一对姐弟过来书院找你。”
“姐弟?”
“嗯,看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姐姐大概十二三岁,挺难缠的,
像是故意跑来踢馆,你当时不在,便把我结结实实考校了一番,呵呵,弟弟的脾性倒还
好。”
李频说笑着,比划,了一番那对姐弟的身高,然后说起那日考校的过程。李频这人性子
豁达,倒也不会将个孩子的玩闹放在心上,以他的才学当然也不可能输掉,这时候说起
来,道那对姐弟颇有学识,看得出来”他也蛮欣赏的。
宁毅看他比划,的身高,也恍然笑了出来。嗯起周佩周君武那对姐弟。不过端午的见过
一面,居然还专程上门踢馆,得罪女人的感觉可真不好“…………
随即,将这事抛诸脑后。
宇毅每日固定的活动终究还是每日的上课,如今已然教完《论语》,开始讲《孟子》。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如果说孔子的思想以人为本”多半说的是人的行为,孟子的思想中
”便有许多是直接涉及国家与集体的。每日说起时”宁毅大抵也夹些有关国家的故事来
说说。到得这天”大概说了说了几年前的护步达冈之战。
有关金国的动向宁毅大概是打听了一些”秦老与康老也常常说起来。这场战斗就发生在
四年前,天祛帝御驾亲征,七十万大军压过去,完颜阿骨打以两万军队迎战,几乎已经
做好战死的准备,可走到头来,两万军队却是大胜不是惨胜,而是反过来近乎全歼天祛
帝的七十万大军。无论这背后的理由有多复杂,这场战斗,都是数千年来战争史上的一
个奇迹。
宁毅此时只是用这种极端的例子讲述一下女真人的勇猛,国家与人的关系之类,不可能
跟一帮孩子说得太多。只是上完课后与李频倒能多说几句,聊聊对女真的看法”两人一
路去往旁边用于办公的房间”进去将书卷放下之后,李频方才叹道:“之前尝有言说,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实这些年看来,果真是如此。只是此等战绩可以不可再,
辽人终究势大,女真人太少,这场战事结果究竟会如何,此时还难说得紧。”
宁毅笑了笑:“这样不是更好吗?街上整天都在说两败俱伤什么的,各有优劣,我武朝
才好从中渔利吧。”
他这话语之中带些调侃,李频看了他几眼,笑了起来:“立恒又在敷衍了……街头巷尾
,不过是想当然的理想言辞,我武朝积弱,无论将来与谁为邻,皆非好事。反倒能成三
国之势,或可得一时喘息,当然……此话,也走过于理想。这时所成的”并非易于平衡
之局”尽管积弱无力,动作总得有一些,不能坐以待毙”幽云十六州割让已两百余年,
此次若真能把握时势将其取回,籍长城天险,我朝或真可得一时喘息”再徐徐图之……
……六“嗯。”宁毅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等着李频将话继续说下去。
不过李频看他反应,倒是微微愣了愣,随后苦笑起来:“立恒仍是不以为然……”他说
完这句”正色起来,抱拳做了一揖,微微躬身:“事到如今,倒也无需遮掩,于这时局
,一直想听听立恒的说法,当今局势积弱至此,这天下,立恒觉得到底如何方有希望。”
“啧,”宁毅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笑道,“你这句话憋多久了……呵,问我又
能有什么用“…………”
“确实已有些时日。”李频笑起来,“之前听立恒说过几堂课,觉得发人深思,当时想
要跟立恒聊聊这事看法,但想来也与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的行径无异了,后来再反复
思考宁毅的许多说法,委实是独成一脉,有的务实之言,甚至振聋发聩。立恒于之前朝
代的历史皆有独到看法,对时局也是熟悉,此次,倒是真心想要听听立恒于这时局的看
法”以为共勉……你我便真当是在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如何?”
时间往前推一点,位于书院一侧的走廊上,两道孩子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这
是一对姐弟。姐姐周佩,弟弟周君武,各自拿了个小口袋,一边走,一边吃着磁糯的柔
软糕点。随行的跟班和护卫已经被他们留在了书院门口,接近这边课舍时,姐姐周佩将
口袋挂在了腰上,擦了擦嘴,然后偏过头看看弟弟,这家伙还在一边走一边吃,于是她
连续瞪了好几眼……
直到听见那边传来的说话声时,周君武才抬起头来,随后眨着眼睛愣在那儿,不明白姐
姐为什么要瞪他,姐姐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扭头往前走去”他才连忙上去跟着:“
怎、怎么了啊……”
原本走出来吃东西的,听说那蛮子回来了,便被姐姐拉了往这边来踢馆。肚子还有点饿
,这句话说完,他将剩下的半颗糕点放进嘴里”疑惑地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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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时局(中)
2楼
时间其实已经渐渐从三伏天转出来,但天气仍旧未有脱去暑日的炎热,豫山书院的这间
书房里,李频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宁毅一杯。
“国事天下事,有时候见多夸夸其谈,又自信无比者,总觉可笑。不过许多想法,总也
是从这夸夸其谈中出来的,若真埋头苦干,从不与人议论,那也难免偏颇。景翰三年我
赴京赶考,中进士及第,皇榜第十一名,可惜……当时因策论过激得罪了吏部侍郎傅英
,虽中了皇榜,却难得实缺,数月之后我心灰意冷,离开东京,辗转回江宁。”
李频说起这个,随后拿着茶杯摇头笑了笑。
“旁人求官,中了进士,在东京一呆数年求各种门路的也有,几个月便走了,有时我都
不愿跟人说起,怕被人笑话。不过在东京的那段时间,见到那官员与官员间的利益网,
心情着实复杂。东京风貌与江宁稍有不同,若去了便能感觉到,皇城所在之地,仿佛所
有地方都被那感觉笼罩一般,自御街附近你能每日看见那巍峨的宫墙,即便在见不到那
皇宫的地方,你往那方向望过去,皇宫似也矗立在你眼前一般…………”
“求官的、求门路的、谈论国家大事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茶楼酒馆、
各种烟huā之地谈论的也都是这些,到哪里你都能看见官的影子,一方面朝气蓬勃,另
一方面,却又幕气沉沉,总之,大家都在干着急,都不得要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我
也试着走各种门路,想各种办法”或许找那傅英的政敌之类的,能得到提携。可到头来
,还是无甚大用,或许也只是我路子未走对,原本以为第十一位总该有些价值,可人家
并不拒绝你,只是推诿,给你安排些位置,但全无实缺,人家的安排也滴水不漏,于是
几个月后,大概明白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何必在人家的地方想着钻那一点空子呢,钻不进去的。我家境尚算不错,若真要在东
京住下等着机会,也不是无钱”倒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再安心沉淀思
考。于是我离开东京,辗转许、唐、伸、安几州绕回江宁,当时也遇上水患,见了不少
的事情,回来之后这几年”倒也在思考”这世事何至于此……”
他喝了。茶:“之前百年我武朝也有大小数次变法草新”失败者多,可论及原则,总是
不离富民、强兵、取士三项,若要做事”以这三者为入手,确是有道理的。然而究其根
源,使我武朝军民皆弱,取妻不得其法的根本原因到底为何,最近每每与人谈论,皆在
思考这等事情。
宁毅喝口茶,随后耸了耸肩:“这个理由…………不是很简单么?”
李频原本等着他的看法,听他这句话,微微愣了愣,随后倒也笑了出来:“确是简单…
…立恒当初所说,凡事毕有基本规则,有其根源,若能看清,或许对之后的发展把握,
就能更加清晰,我觉得很有道理……,……其实如今看我武朝,因由也是相当清晰,谁
huā点心思都能看得清楚……”
他稍稍顿了顿,拿起粉笔,在一边的小黑板上画出个三角形:,“我朝原本以武立国,
立国之初,武力强盛,只是随后的几次叛乱让太祖看清此事弊端,随后抑武崇文,以强
干弱枝的方式治理我朝,此等方法令我朝消弭了内乱之因,一度令国民富庶,国祛延绵
。可到得如今,却也造成诸多弊端,令我朝难敌外侮,诸多的压力之下,为保强干仍强
,却也令得弱枝更弱,财富仍然流向尖端。武力原本便因强干弱枝而被抑制,如今便更
加虚弱,武力愈弱,外来压力也愈大,压力愈大,武力再愈发弱,由此形成循环,不得
解说……”
李频吐出一口气,看着那黑板:“若能解决商业上的问题,稍微估计一下弱枝,我朝自
然有余裕顾及武力,此为任何富民之策皆需解决的问题…………若能让武力强盛,外侮
不敢侵,我朝自然也能得喘息,此为强兵之策需解决的问题。取士也是为富民、强兵、
令国祛延绵……可惜,皆是空话。”
他扔掉粉笔:“若单说一策,似是谁都有方法,便是几策并行也毫无问题。可我朝强干
弱枝局势已成,譬如是棵大树,强干未饱,稍有养分,弱枝这边也被那强干夺取一空。
如何引导这强干,让其自然而然地将养分流往弱枝,这才是问题所在。立恒认为呢?”
6楼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嗯,很有道理,而且你是在说……让那些已成强干的大地主
、大商人一就好像我们苏家这样的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啊,富贵闲人啊,把他们赚到的锋
心甘情愿地拿出来,还富于民……”
李频笑着,并不否认:“确是有些书生意气,不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然,世事皆走
向前,不可能退后,世人皆言恒帝、惠宗之时我武朝兴盛,国富民强,可想着后退是不
可能的,问题在于如何引导它到达下一步,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拿钱出来,不成循环,不
切实际,也无甚大用,凡事皆需考虑一环环的推行流动。因此,需得有个方法,让这些
人拿钱出来,投入贫穷之所,然后必须得保证双方皆能赚钱,然后继续下去,生生不息
,不令强干财富减少,却可令弱枝情况得以缓解……或许,可以考虑让朝廷先做介入。”
“王安石变法了……”宁毅微微皱了皱眉,喃喃低语,李频自那边转过头来:“嗯?”
武朝没有王安石,但是数十年前有一位名叫谭熙谭子雍的宰相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变法
试图让朝廷介入诸多生意,以盘活经济”宁毅笑笑:“德新此言岂非与当年谭相想法类
似了么?”
李频点点头:“我确曾反复思索当年谭相变法之事,启发甚多,当年谭相所想,或许也
是如此,只是他当年未曾料到阻力之大,政令不行,下方阳奉阴违,所以国事之首,终
是肃清吏治……”
“这句话倒没错。”宁毅点头”“不过办法错了,经济不能这样玩的。”
“嗯?经济?”
“呃,也就是商业体系,货物的流通。货币的流通,整个体系一一一“宁毅笑着解释一
番“任何让特权介入的商业体系,都不是正常的商业体系,特权在这里,只能是毒药,
特别是朝廷、官府这样的特权。”
“立恒也认为不该与民争利?”
“不是这种原因。”宁毅摇摇头“你不是要有基本规则吗?经济的基本规则就是贪婪,
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其余的都可以含糊以待。贪婪这种东西在很多情况下是积极
的,我在店里做事,我想要买件衣服于是我努力做努力想办法赚钱或者得到主家赏识赚
更多的钱。
这就是好的贪婪。他其实有很多办法的,偷啊抢啊,可是那要坐牢,划不来所以只能按
照游戏规则来办,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它值那么多钱,就值那件衣服。能让人留在游戏
规则里的贪婪,才是好的贪婪“…………”
“可朝廷不在游戏规则里,他们还在当着裁判,你却让他们加入这个游戏,到头来别人
就都玩不下去了“……“前面说过,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你让一个人看见了利,
教会了贪婪,他们一回头,看见手上有块免死金牌,有把刀。如果我简简单单就可以把
利益拿回去”你凭什么让我不去拿呢?如果真能这么理想,那么不也跟直接让大地主大
商人们拿钱出来一样了吗?”
他稍稍一顿:“谭公变法并非因为法治不够,人总会钻空芋的,贪婪太强大,一旦有这
种情绪,那么他眼中除了利益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情绪可以让人很积极,它的推动力
很大,可唯一的关键是:最好别让有特权的存在有了这种情绪,如果这特权抑制不够,
到最后就谁都玩不下去了,”
“只要有任何小空子可以钻,那这法治就永远不会有够的时候,特权阶级做生意,只能
是放狼入羊群。与其考虑让更多特权介入,不如打掉原本就已经进来的特权,或许反而
会有些促进作用“…简单来说也就是一句话,让裁判下场玩游戏,那这游戏怎么玩?要
说监督,也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更复杂,破坏不可避免。”
窗外,一对姐弟蹲在窗台下的走廊上偷听,男孩点了点姐姐的肩膀,小声道:“姐姐姐
姐,他说的是不是应该打掉我们家的生意?”
“这蛮子……”周佩眨了眨眼睛,有些气恼,随后看了弟弟一眼,“不过他说的有集道
理,你要好好记住想想,不可轻信,但也不可因人废言,这样将来才能做成大事。”
“哦”周君武点了点头,随后解开腰上的口袋,拿出一只糯米糕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佩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8楼
“让裁判下场玩游戏…………”房间里,李频沉默良久,随后笑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
,“立恒这句,确是正中那基本集则了,我若是裁判,一旦下场,那的确是……”
他是会想事情的人,虽然未必会放弃关于经济引导的想法,但宁毅说了这句话,他却多
少能想到其中的后果:“倒想不到我苦思几年,立恒倒是一眼便看出其中最难解决的一
点,或许,这也是立恒见事方法的不同?”
“这毕竟是个很有趣的事情,我朝每年交予辽国数十万岁币,通商所赚,却有数百万之
多。到头来,却还是我们占了便宜。商人之重要,商业之益处,如今不光是德新兄明白
,许多人都已经明白。我朝与之前数朝都有不同,我朝并不抑商,谭公的变法,虽然有
问题,但也正表示了朝廷对商业的重视,可是………”宁毅想了想,忽然道,“哦,对
了,我刚才在想,那个傅英如今怎么样了?”
宁毅说着商业,忽然转到这句话,李频也愣了愣,片刻后,陡然大笑起来:“立恒果然
厉害,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吏部侍郎傅英今年三月因贪墨被查,上月已被大理寺
判流放。待到这次水患之事过去,我大概……”他微微有些惆怅,但终究是高兴的,“
我大概也打算再去东京一趟,上下打点一番,看能否得补实缺。此时已等了五年,立恒
莫要说我官瘾太重才好。”
宁毅也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恭喜德新兄了。”
“尚早、尚早……倒是立恒何以看出此事的?”
“商业机密。”宁毅只是从对方表情察觉一些端倪,于是随口问一句,此时开个玩笑。
李频在那边摇头笑一会儿,喝了。茶:“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立恒既能明白其中利害
,不知可有想过,若只让朝廷引导一番,有何折中之法呢?”
“那……,…玩笑之语。”
“便是玩笑之语。”
“好吧,反正你要去当官了,讨论一下也好。”宁毅笑着点点头,“我个人认为,哼,
也没有。”
“何出此言?”
“其实很简单,让朝廷让儒家有意识地提升商人地位,那么行商之风自然更加盛行,若
要主动引导,而又不去干涉破坏,这是唯一的途径……”
这话说出来,李频皱了皱眉:“商人地位……这事……毕竟商人重利,“…”
“不在于商人重利”宁毅喝了。茶,“国家也重利,这些年来,商业发展,商人的地位
比之前几朝也有改善。若然主动放开一点,商业必定增长,可这也是没有可能的地方…
…他们不敢。”
“谁?”
“上面的人、朝廷、圣上、儒家……”你我,或者所有人,都不敢放开……”
窗外的走廊上,蹲在墙边的周君武微微愣了愣:“姐姐,他又胡说八道了,我才没不敢
呢,我们家就也在做生意啊,驸马爷爷家做得更人……………”
“闭嘴。”周佩小声地何止他的说话,随后想了想:“我也没不敢“……他这是激将法
。”
然后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宁毅微带调侃的声音。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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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时局(下)
1楼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一一就都没了。,房间里,宁毅做了个“砰”的
手势,李频皱起眉头:“岂会如此?”
宁毅沉默了一会儿:“李兄可有想过,儒家发展这数千年来,为何要一直重复商人逐利
的说法吗?”
“圣人提倡德行,反对自私逐利行径,岂非理所当然么?”
“一部分是这样没错。”,宁毅点点头”“可另一部分,在于商贾之学不利于统治,三
个字:不好管。一个人一辈子,你在山村之中种田,没什么,按照祖祖辈辈的方法去过
,成亲、生子,死了葬在山里。可有一天你进了县城,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又有一天
你进了省城”看见更多让你反应不过来的东西”就好像你看见了那件衣服,你想要”你
就去想办法……贪婪哪……
宁毅笑了笑:“当然大部分情况下你会老老实实打工赚那买衣服的钱,可一旦你有了欲
望,有空子你就总会去钻的。李兄,你觉得到底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老实巴交
的农民好管,还是一个心中已经有了欲望的人好管?我朝数千万子民,李兄,我朝的法
治,真能管住的有多少?他们有多少人,其实就是这样安安分分过一辈子的?商业再往
前发展一步,要多出多少欲望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系统。自诸子百家开始,便有法治与德治之辩”法治之说应该
能占上风,可一直以来,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再慢慢过来”你就
会发现一件事:以前的法治,能管住多少蝶呵,其实多数靠自觉”民风淳朴啊,小乡村
里自己有一套规矩就成了,若将现在的江宁放去秦朝,李兄,你觉得,以那时的律法和
手段,能太太平平管住这里多久?也许秦朝很严苛,可江宁聪明人太多了,可钻的空子
也太多了……”
“儒家是个很伟大的东西”数千年的发展”李兄,商人的好处,不是直到武朝才会有人
发现的,若放开了商贾”那滚滚而来的利益,肯定也不是个天才有人知道。陶朱公的例
子都摆在那里了。可为何千年以来,举世皆抑商,其深层理由”他们看见了后果。法治
能力……跟不上。”,“我朝也是如此,意识形态。”宁毅点了点脑门,“世人越有欲
望”行为越是难测”越受诱惑”越是逐利而往,有空子就钻。我朝不抑商,有其好处,
可文官贪钱武官怕死”民众贫弱,官兵得过且过,焉知不是这甜头带来的些许后果?其
实……,至少也要占一部分原因吧。”
李频瞪了眼睛,在那儿愣着,此时就连“意识形态”,这种词汇的意思都没什么心思去
问子,只是能够听懂的部分,就足以让他震撼,过得好半晌他方才说道:“立恒此言可
是指那商人逐利之学,才是我武朝积弱的罪魁祸首?”
“没有。”宁毅喝了。茶,“绝不是这样,这是一种发展,我朝底蕴有了,法治规条在
商人发展过程中也在跟着发展,这本身是互相促进的过程,只能说,很多东西没能配合
着跟上来,这就很麻烦,太复杂……要解决如今武朝的问题”再盯着商人、货币这些,
希望国家介入经济”把什么岁入翻一番翻几番,国富民强然后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不可
能。
总不能在商业上尝到了甜头就死盯它一个,再发展下去,整个平衡只会更加倾斜,这太
畸形了,迟早出事的……”
宁毅摇摇头,李频在那边想了好久:“那么,立恒觉得若要寻其关窍,应当注重哪里呢
?”,“若真要实干”我不知道,可若只当做玩笑,不负责任的话,呵…………”宁毅
笑笑,“何不从儒家入手呢?”
“儒家立恒莫非是指如今的冗员冗生?”李频想想笑起来”“以往常与人聊,也有说过
,我朝的问题根源,可能就在于这学子官员真是太多了,是个大问题,不过此事若要解
决,只怕比商事更难……”
“若我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呢?”
“啊?”
李频眨眨眼睛,一脸迷惑。宁毅扭头示意了一下课室的方向。
“李兄觉得,那些学子读了书,将来可以干些什么?”
“以立恒的教法,不光教其学识,也教其见事、决断之法,其中数名将来为一方良吏,
当无间题。”
2楼
李频说得认真,宁毅坐在那儿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喝了。茶,拍拍手。李频疑惑道:“
不知立恒所想”他们能做何事?”
“这里面,那苏文义大概可以当今小官”他成绩不好,但性格最为跳脱”与人来往交际
不错,其余的人,我其实将他们当成掌柜或者伙计来教的,当然,读了书”既然有机会
当官,也大可前去试试,毕竟当官福利好……”,宁毅掰着指头算:“正傣、禄粟、职
钱”春冬服、从人衣粮、茶酒,厨料、薪炭、牲畜饲料,这年月一旦当官,衣食住行,
家眷从人的开销全都国家包了,国家还会发给良田数倾。工作轻松,刑不上士大夫,不
以言治罪,三年一磨锄无大错便可谁不想当官呢一一一一一……
李频沉默半晌:“立恒竟说,此等学生”只能当掌柜?”
“并非只能当,而是适合当。他们的性格多半木讷老实了”当官很难。为官之道,审时
度势与人来往最重要”若再加上有能力有抱负,方可为能吏良吏。德新知应对进退,有
能力抱负,有权衡辨别的能力,可为良吏,他们多半不行,这些事情可不简单。”
宁毅摇摇头:,“富民、强兵,接下来是取士。取士之道其奂专人专用便可解决,为何
不能开些专业学堂?凡有技艺无需敝帚自珍,可安排人学木工,安排人学冶铁,安排人
学厨子”安排人学管理一也就是当掌柜。最重要的是”可安排人学军略,安排人学水利
”安排人学采矿……”,李频明显疑惑,不怎么认同这个:,“若能有钱读书者,谁又
愿学这些?”,“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当官多好,有机会读书的都冲着当官去了。书中
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如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冗生冗员?古时候有机会
读书的只是一小拨人,识字的人不多,学问要传承下去,国家需要他们来治理、千金易
得一士难求,因此,这士只存在于最高的那一团,因为本身便没多少”为天地立心,为
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忙了……”
“可如今呢?几千年了,世事在发展譬如说世上有许多事情等着人去做”有一件是最重
要的,我们首先做这一件”于是一直提倡。但现在,德新,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多出来了
啊,我并非指儒学”而是说为官。为何不能分出一些去做其它事情了呢?读了书,他们
就会想事”如今水患到此等地步,若能有专人去研究水利,整理一套学说”后人再继续
学习、研究,这些人若不研究其它,就专研水利,儒学只当修身养性”如今每年水患还
会至于此吗?”
“专人专用,任何事情效率都可提高,少走许多弯路,譬如说以往织布,娘亲教给女儿
,那些农妇在家中弄个机器慢慢织,有快有慢”质量参差不齐,如今布行皆有作坊”聘
请女工在其中做事,有人教她们如何用那机器,有何等诀窍可以更快,另外还有人在考
虑织机该如何改造。一个人可以发挥以前几个人的作用,质量统一,效率翻上好几倍。
若任何事情的效率都能翻上好几倍,那如今的武朝,会是什么样子?强兵岂非也是易如
反掌?”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其中的困难,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说儒生多了,我说能读书之
人少了”若真专人专用,那就实在太少。如你所说”家中有能力上学之人,不会去学这
些商贾、匠人的学问,儒学也不会做这种如同放开其地位一般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
饱和了”多了,这武朝若真要往前走一步”或许就只能考虑从这里走,譬如说”渐渐烘
托舆论,先将军略、水利这等迫切的项目先做上来,抵御外来压力,保证民生,到大家
不那么苦的时候,更多的人可以读书的时候”再考虑专人专用。这个不像那些呆板的强
兵之策,他们的地位一上来”自然会有懂的人去想、去做的”如今其余事情皆无地位,
大家当然只能都读书……”房间内外静悄悄的,李频低头苦想,房间外蹲着的姐弟都托
着下巴有些苦恼。宁毅拿过来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儒学是很伟大的体系,除了修身之外”它也是管人、权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学问,十
数万的学子,如此之多的官员,隐形层面上,全国数千万的子民,都在它的权衡、掌控
之中,特别是在我朝,冗生冗员已经明显超出,佛家道家各种学说的冲击,它稍稍转变
之后弄出的这个游戏规则,不仅让这超多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系得以平衡,还能不断壮
大,让众多学子前仆后继地朝这上面扑来,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近乎完美的
权衡……”
他深深了吸了一口茶香:,“我很崇拜这种学问,无论其功过,能记录一些人以某种形
式在某地生存过的东西,可称为艺术。儒学绝对是古往今来众多艺术中最为伟大精巧的
一项,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极端而又和谐的方式将他们统合在一种
游戏规则之下,几千年的智慧,高山仰止……”
他举杯过去,在李频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适逢其会,你我,且品尝之吧。
茶香其实已然淡了,李频还在想着,此时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宁毅只
好无奈地站起来。
“立,恒所言,许多我还未能想通,不过”仅就已想通之处而言”立恒已胜我远矣,此
事当受我一拜。”
“只是玩笑。”宁毅回了一礼,随后笑道,“若非本朝不以言治罪,你我此时又无足轻
重,都不敢跟你说的,玩笑,且做闲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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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儒
出房间的时候,宁毅叹了口气。
李频还在房间里呆着,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想法,甚至可能记下一些。那也无所谓
了,说出来的一些东西,便不存乎他去想,将来去推敲,那也是李频的思想和路了。
有些想法他说了,有些想法他没说,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都是玩笑。”这并非
只是一句故作姿态的避嫌的话,而是这一切,在他看来真的只是玩笑,不负责任的玩笑。
要在眼前的这个政体里弥补缺陷和漏洞,近乎痴人说梦。当然,若纯粹去说面临
的问题,他自然也有想过,例如商业,商业在武朝不是迫切需要发展的短板,它已经是
一块长板了,而且比谁都长,以平衡发展的观念来说,其余的许多制度眼下已经跟不上
商业的发展,再发展商业,就算能尝到甜头那也是畸形,对一个国家来说,这个畸形直
是太危险。
而儒学已经到了眼下这个饱和溢出的地步,若直有可能积极地往前走一步,细化
分工也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一方面合理分流溢出的教育能力,另一方面迎接接下来可
能的工业**m当然看上去很美问题在于,这就是个玩笑。
一切的原因也就在于儒学。
宁毅说他崇拜儒学,这不是什么奉承话或是反话,这是发自内心的高山仰止。他
以前是做惯管理的,能够看清楚各种管理学科的优劣。一个公司几干人几万人,他可以
将制度完善,将人管好,大家照着制度去做,循环建立起来,一切无事,可人生不是这
么简单,一个国宗也绝非如此肤浅。
儒学不是什么孔老二的迂腐无用的学问,孔子的论语,只是教人修心养性的道理
,一些人生的规律。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在这样的规律里找出了关窍,找到了如何去制定
规则,利用和引弄这此规律的方法。然后一代一代的完善、增补,若遇上了问题,就修
改、微调,找出折中的方法,数千年来,每一个,朝代的顶尖人物都投入到这套统治暂
学的完善中来,如同大浪淘沙……
撕去表层看来温和迂腐的外皮之后,这是一套真正实干到极点的统,治系统。现
代的管理哲学中,譬如一个公司,能够培养出公司文化。让人产生归属感就已经要花极
大的力气,几平已经悬终极目标。如果说现代管理学是一套八位的计算机程序,儒学就
县一整套的基因树图。它管的是几干万的人心,而且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人们只会带得
理所当然。
几千年的发展,进化,物尽天择适者生存,如果将汉民族作为一个整体,这几乎
就是他发展出来的其中一道基因束。即便是此后十年,任何人统治这片大地,最终都只
能变化式的使用儒学,并不县说谁谁谁真的心慕汉族文化,而是不用这个模式,就只能
被淘汰,在其精巧与复杂的程度上,无论欧洲君主立宪、议会制、教会统治,日本的武
士道,或是印度的种姓制度等等,与儒学相比都远有不如。
像是一个大的蜘蛛网,你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拉着你,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
想要内部改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用力,谁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达到成果,
好像你一拳打在水面上,溅起再高的水花它们最后也会推回来。一个人想要改革,面临
的甚几千万人组成的巨网,是数千年来每个朝代每今年月最顶尖的人物智慧的**体,一
个硕大无朋的太极图,这等若是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样的体系中翻个花绳。
作为宁毅来说,他会坐在那儿思考和欣赏这样的体制,甚至为其中的精巧绝伦感
到战栗,他将之当成一种艺术品来看,可是要让他在其中做改革,他也不存在这样内部
革新的自信。有些朝代会有些天才绝伦的人找到其中的关键点,可到底那关键点对不对
,没多少人能有信心。北宋的王安石变法,一个天才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坚持了许多年
,最后还是被反馈过来的巨大压力压死,秦朝的商鞍变法找对了一个关键点,他成功了
,但作为个人的一部分,他还县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五马分尸。
中国的哲学中有太极阴阳,用力越大,反馈回来的力量越大,想要在儒学体系中
做大力改草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当然,有一定想法的人,可以以自己的努力在这个体
系中推一下,李频有这样的资格,想做就去做,因此宁毅才会跟他随口说出那此东西。
不过在宁毅本心之中,内部改革吃力不讨好,他就算再擅长勾心斗角权力斗争,
有现代理论支持,或者可以耍着太极拳带动一个朝廷乱跑,但当这力量反馈回来,他也
没有自信能挡住。
当然,何必去挡呢。如果真要做些什么,宁毅只会考虑成为另一个辽、金,从外
部将整个武朝打垮,统治体系一定要依附于人的存在,国家被打垮之后,儒学体系陷入
僵化状态,人便能趁机将想要塞讲去的一些东西塞进这个体系里,顺便这个统治系统运
行这么多年产生的诸多沉冗也能一扫而空。就像是电脑系统重装,然后……看它耳度运
行起采的时候慢慢消化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宁毅真心觉得最简单的改革方法,当然闲的无聊,也不可能跟李频说这个。
李频想要的是有关内真的一些手段,他便说说内部革新的看法,李频不是那种盲从而不
懂思考的人,即便自己危言耸听,他被吓到一次,此后自然也今渐渐消化,转化成他自
己的观念。若将来这人真能有所建树,宁毅士概也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变化,感到有
趣罢了。
无非闲聊而已,时间只是下午,他也只朵个闲散无聊的商家赘婿。空谈的话说完
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一路朝书院外走去到得豫山书院门口时,看见两匹马车便停在外
面路边的墙角下一此踉班护卫大概在等人。雍王府的车,宁毅微微疑惑,回头朝书院那
油看了看A
那对姐弟莫非又跑来踢馆,跟自己错过了9
错过就好。宁毅坏心眼地摇头笑笑,径自离开,他这时环没吃午饭,准备去书院
附近街道的酒楼上吃些东西,走过道路转角时,正看见小婵自道路那边过来,经过路边
一棵大槐树的树荫训看贝他,便笑着挥了挥手:“姑爷。”阳光从槐树上方照射下来A
跟着小婵过来的还有一名家丁,手上棒了些盒子。最近忽然进城的灾民不少,虽
然治安基本还好,不过苏府还是叮嘱了女眷丫鬟出门必须有人陪同,免得出事。这家丁
大概是被小婵支使着一路过来当跟班和保镖的,此时已经看见了宁毅、小婵便回头说了
几句,随后微微点头躬身道谢,将对方打发回去。那家丁也有些受宠若惊心情好的时候
,小婵一向是最为有礼貌的,对谁都是很和气亲切的样子。
与此同时,宁毅方才离开的豫山书院门口,一对姐弟才鬼鬼祟祟地从那边出来,
见不到宁毅的身影,才又光l明正大起来。周君武看着两边的街道,垮下了肩膀:“姐
姐,那个宁毅很厉害啊一
周佩微微有些沉默,皱着眉兴,过了许处才憋弟弟一眼,“我也知道很厉害。”
“那我们还考他吗?”
“当然要问他。”周佩想了想,朝马车那边讨去“不讨等到准备好了再来。”
“嗯嗯。”周君武在后面跟着,赞同地点头“他居然能让那个李频都甘拜下风,
太厉害了,到底有多厉害呢……不过他说的我也有些不太懂……姐姐姐姐,你懂了吗…
…”
“闭嘴。”
“哦……可是我觉得呢………
姐弟俩的声音随着马车的起步消失存这动的街头,初秋的午后。白云悠悠,另一
边的街道上,宁毅与小婵正去往附沂的酒楼。
这天晚上,周佩坐在康王府的花园里发呆,周围没有堂灯,没有什么过来打扰的
丫鬟。拥有郡主身份的小小少女从来喜欢在这样幽静的环境想想事情,她穿了长长的裙
子,沐浴过后的尖发还带善湿与,脱了鞋袜绮靠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时间接近七月半,
月头皎洁,萤火虫在附近的花草丛中飞舞着。
周君武今晚不在家,吃过晚饭之后跑去驸马爷爷那儿玩”这时候同样也在驸马府
的花园中坐着乘凉,乘着其他孩子乱跑玩,闹的空闲,他偷偷地跟康贤复述了今天听到
的事情。
“驸马爷爷,那个宁毅,他说的有道理吗9”
康贤皱着眉头,目光严肃得如同万仗深潭,他的治学向来是以严肃著称的,只是
在周佩周君武这些孩子面前是另一种严肃,不常有这样的目光,而除非是与秦老等人真
正谈起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只是朋友之间,也不会将这种目光拿出来。
“他…就说了这些吗?”
“嗯。姐姐好像听懂了一些,不过应该也有很事不懂的……我觉得他很厉害啊,
那个李频也甘拜下风了呢。驸马爷爷,请他来当我的老师可不可以……”
同一时刻,苏府。,小楼的二楼廊道上,宁毅早凡忘了白天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时正跟苏檀儿又婵儿、娟儿、杏儿悠闲地坐在凉亭里剥桔子吃。当然真要说有多悠
闲那也不见得一吃完了一颗桔子苏檀儿擦擦嘴起身:“我吃饱了,相公慢慢吃。”
“喂,不用这么快吧。”
宁毅语气随意,不过也正是苏檀儿颇为适应的风格,桌上的小竹筐里桔子还有很
多,苏檀儿回过头来歉然而无奈地一笑,“还有事情要做呢……”
“要帮忙吗?”
“不用,相公吃桔子吧。”
苏檀儿嫣然一笑,转身回房,她最近确实挺忙,水患将至,城门快封了,各种事
情都要先做预案之类,然后抽调手头的资金偷偷摸摸地积累准备有大动作,虽然累,但
看来精神倒好,估计是皇商的事情真正有了突破了。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就如同这生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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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章 苏檀儿的一天(上)
2楼
中午时分,秦淮河畔的街道上分外喧嚣,这是位于码头附近的一个街区,商铺林立,货
物上下繁忙。挂着苏氏布行的小商铺后方有一个大库房,门从侧面开,便于出入,此时
一整船的货物就在从码头那边运过来,货物、搬运工人、伙计进出不停,将整个场面弄
得有些拥挤。
如今长江上游的水患各地受灾严重,灾民还在往这边聚集过来,江宁城门一旦关闭,接
下来的情况怕是持续一月两月都有可能。城门一关,城内布行的生意肯定要受损,但货
物仍旧要准备充足,以往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如今也只是按部就班了。
库房外层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药铺,巨大的架子有陈列一些布匹盒子,也有储存各种染料
,此时一些要精心储存的样品还在不断搬进来,搁在柜台上给掌柜和负责这方面的伙计
过目,不过这时候除了负责这边店面和库房的廖掌柜,作为东家的苏檀儿也在柜台里一
样样的看着这里的东西。
初秋的气息只是刚刚脱了暑热,天气仍旧不见得凉爽,苏檀儿今天是一身简单的妇人打
扮,白色的衣裙与天蓝色的衣襟、袖口,不见得繁琐,但简洁清爽,不失大气。旁人在
店铺内外忙碌的时候,她也在如药铺般的柜台内走动着,不时打开一个新送来的盒子看
看嗅嗅,或是抽开里面柜子的小抽屉,看看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不时做出一两个指示。
“朱砂、茜草、明矾、马兰花、这是冬青……这些鼠尾叶有问题看,廖掌柜你来看看…
…另外那边五倍子也发霉了,虽然只是用来对数的原料,发霉的还是要换出来,是不是
因为渗水弄的,今天下午就找人把那边弄一下……啊,杏儿,你来……”
“大概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卸完,船不等人,叫那边还是继续卸。隆庆楼那边饭菜准备得
好点,要有肉,下午还有一船到,今天会很累,看子时以前能不能全卸完。茶水一定要
够,另外街口那边买一担凉粉来,喜欢的,喝喝解渴也行。”
这次入库的东西门类繁多,有许多制成染料的原料,也有已经制成的染料,蚕丝,已经
成成品的布匹,乃至于织机都有。东西多,都往这边库房里塞了过来,有的还得分流到
其它库房中去。搬运工、伙计们的忙碌之中,苏檀儿与杏儿这样的女子混在其中,却也
没有丝毫的不协调产生,这主要也是因为苏檀儿对这些事情也已经驾轻就熟了。
她若是不过来,廖掌柜大抵也能自己把这边的事情弄清楚,不过过来一趟,这些干活的
人们的福利多半就能好些,若是时间紧任务重,有时候提前完成还能从她的手上拿到些
赏钱。真到需要旁人出力的时候,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吩咐着杏儿去处理吃喝的事情,柜台里的事情吩咐完之后,她一路出门往码头那边过去
,廖掌柜与一名伙计连忙跟在后面。这条街道上也是鱼龙混杂,虽然没有旧码头海庆坊
那般乱,但也是三教九流云集,繁忙的生意背后也有各种的利益牵扯,帮派势力争来抢
去。每过几日也会大大小小地打上一架。不过苏檀儿倒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气氛,一路
前行,还帮着两名抬箱子的伙计扶了扶箱子,两名伙计连忙道谢时,她也只是笑笑:“
没事,快过去吧。”
街道上人群熙攘,各种店铺商户,与一名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时,苏檀儿才陡
然停下了。那男子也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一只手上拉着的是原本挂在苏檀儿腰间的粉白
色香囊,此时看来柔弱的女子单手抓住香囊的另一端不肯放,下一刻,那男子猛地用力
抢了香囊便要跑,被跟着廖掌柜过来的伙计扑倒在地。
人群一时间混乱起来,苏檀儿的右手大概被香囊的绳子勒了一下,此时握着拳头,眉心
微蹙地看着这一幕。那年轻男子爬起来就要继续跑,跑出两步,陡然被迎面而来的一名
大汉一拳打倒在地。
鲜血溅出来,苏檀儿偏过头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去捡起香囊并且将伙计扶起来。低着
头将香囊挂回腰上,叹了口气快步朝前方走去。后方的殴打还在继续:“**瞎了你的狗
眼”
3楼
距离这里不远的河边有个扎了凉棚的小茶摊,此时凉棚中便有一拨人坐着休息,为首的
是一名身材干瘦但目光有神的中年人,看见她过来,笑着起身抱了抱拳:“苏小姐。”
“荆五叔。”苏檀儿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回头看了看,“谢谢荆五叔,已经好久没遇上
这样的事情了。”
“哈哈,不知道哪里新来的小子,招子不亮怎么出来混,既然苏小姐心有恻隐,这边算
了,否则得废他一只手。”
“不是什么大事,若少一只手,往后做其他事也难……”
这名叫荆五的中年男子乃是这码头区域的黑帮老大之一,与耿护院有过命的交情,也是
因此苏檀儿的事情耿护院早已知会过这边。这边荆五挥了挥手,那边才停止了殴打。苏
檀儿道谢之后,一路去往码头边的一艘货船,娟儿此时便在船上拿个小本子清点着一些
东西。三个丫鬟中,娟儿的心思最为冷静缜密,因此这些细部上的事情,通常也是让她
来。
午后白云悠悠,一船的货物下完之后,杏儿也已经叫了饭菜过来。搬运工、布行伙计们
也就聚在河边的那些凉棚里吃起饭来。杏儿拿了一壶茶水走来走去,作为大丫鬟,她在
苏府的位置与廖掌柜比也没什么差的,这也是象征性的一圈。娟儿与苏檀儿坐在不远处
的一张桌前,拿着一本小册子在做着整理,她们准备吃的也是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食物,
并不多。这年头午餐不是定式,不过对于其余做体力活的人来说,能多吃一顿自然更好。
方才有人偷苏檀儿香囊然后被那样殴打的事情此时也已经在众人之间传开了,娟儿也在
问:“小姐,先前有人偷你东西?”
“嗯,被荆五爷的人打了。”苏檀儿简单回应,娟儿也就“哦”地点了点头。
在其他人那边,话题明显就复杂许多。
一些搬运工们不会很清楚苏檀儿的身份,布行中也有新伙计。此时在人群间窃窃私语,
显然无法理解这样一名娇弱的女子为何会来到这边管这些事情,这种女人对于生意来说
,明显该是外行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吃喝的东西准备得倒真是丰盛。
这些疑惑细细碎碎地出现,随后当然也会有人解释一番。
“我们家小姐可不简单,你懂什么……”
“将来是要管整个苏家的。”
“看不出来吧?你这样的当然看不出来……”
“别看小姐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也不泼辣,可管起事情来就是有声有色的……”
“人家的厉害是藏在心里的,她要真生起气来,苏家的那些少爷什么的在她面前可连大
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想不到吧?做久了你就知道,小姐就是个大家闺秀,可人家想的事情比你多
多了……”
不久之后第二艘大船靠岸,众人便又行动起来,杏儿是帮忙负责掌控全局不出问题的,
她擅长这个。娟儿则又跑去船上首先清点一些贵重的东西不出问题,苏檀儿坐在凉棚中
的桌边扭头望望那大船,看着码头那边的情况。另一侧那荆五一众手下聚集的地方,闲
聊之中倒也有些人往这边看过来,熟悉的陌生的。
“这女人跑过来能干什么啊……”
“这女人可不是凡人……”
“**长得真漂亮,你说这么漂亮的小娘皮抛头露面做生意,太可惜……”
“少他**废话,人家做生意可做得比你好。”
“看不出来。”
“这要是能嫁给我当老婆,他**的……啧……哎你说她就真不嫁人了啦,女人就是要嫁
人的嘛,相夫教子……”
“你也傻啊,没看见人家都是嫁了人的打扮了吗?以前过来这边,可都是打扮成男人的
,不过就算打扮了,样子也俊……”
“嫁了?”
“没错,听说招了个赘婿,是个书生。”
“没骨气的男人。”
“人家苏家有钱,你刚才不是说嫁给你当老婆吗?你不入赘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可那是书生,入赘了被压一头,我就不同了……”
“嘁,这女人那是真厉害,她厉害在心里,就不跟你发脾气不跟你说半句重话你也得听
她话,你就是长得壮点,还想压人一头……”
码头内内外外异常繁忙,一家家店铺的掌柜、管事都会在附近看着或者干脆过去帮手,
所有这类人中,年仅十九岁的苏檀儿大抵是最为另类惹眼的一个。年轻貌美,对人和气
,使人喜欢又使人疑惑,看来平易的身影背后,也有着难言的分寸与距离感,样貌、家
世、才能往往都能令许多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她终究也不好抛头露面太久,在河边凉棚里看了一阵后,起身朝苏氏的店铺那边走去,
随后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眉笑了笑,一路小跑过街。之前她虽然平易,但总显得沉稳
,这时候才有了如少女般的模样了。到了街道那边,才与一名过来的行人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微微露出惊奇的脸色,随后也就笑起来。众人看见苏檀儿笑着行了个礼,随后在
路边交谈着。
从那行礼的态度和表情看起来,该是女子对丈夫或情郎的,因为那感觉,亲密而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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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苏檀儿的一天(下)
2楼
车马萧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仓库后方的巷道间树影斑驳,两道身影坐在那儿各自
捧了一碗凉粉在慢慢吃。
“江宁城里的几家店,每天都要走走管管。爹爹以前带着过来,说真想管这些,就
得花大工夫把该弄懂的都弄懂了。现在家里的那些少爷没几个真能把店管好的,我就能
管好这些,哪个掌柜手上的事我都可以代下去……”
隔着矮墙与树影、水沟,隐隐可以看见那边集市之上的情况,喧闹声传来。宁毅是
今天中午下课之后闲逛到这里的,两人此时便在这后方吃着凉粉,稍稍休憩闲聊。苏檀
儿平时不怎么吃零食,此时倒像是晚上在那小楼的二楼廊道上一般,一面捧着个小碗,
一面琐琐碎碎地说些东西。从留仙裙的由来到一些染料的配比之类。
“西京杂记里有记述,留仙裙的由来是因为赵飞燕,西汉以前的裙子其实都是没有
这样的褶皱的,不过据说有一次赵飞燕跳舞的时候裙摆被一位宫女拉了一下,有了皱纹
,跳起来反而更好看了,后来宫中女子纷纷效仿。不过当时裙摆的褶皱也不像现在这样
,唐朝的时候有一种好看的纹路,比现在的裙子要多七道工序,不过呢穿的时候有些麻
烦的讲究……”
“今天的衣裳白色跟蓝色也不是简单的颜色,这种白色要染出来很麻烦,一共有二
十三道工序,首先选用的染料就很特别,不用硫磺也不用石灰……蓝色反倒好染,不过
这里是翠蓝跟宝蓝之间的颜色,用了很贵的暗蓝星彩石,就是家里放在二楼的屏风上的
那种,如果用作描眉的脂粉可贵了。安南坊那边有一种,很小的一盒要十五贯……”
苏檀儿在家中的时候多半说些家长里短,讲讲一帮傻瓜堂兄弟的坏话,或者骂骂生
意伙伴什么的,吃着东西显得有些坏心眼。这时候却只是讲着与印染、织布、制衣有关
的东西,随便指了宁毅身上的东西都能侃侃道来,她不是在背书的态度,而是本身就非
常理解这些,也不知在这上面已经花了多少的功夫,宁毅端着半碗凉粉,听这有着自己
妻子名义的十九岁女子说着这些,倒也颇为有趣。
前方仓库里的搬运一直在继续着,辛时左右仓库那边的街道上似乎传来喧闹的声音
,杏儿跑过来说前方打架了,两个帮派打群架什么的。苏檀儿也只是扭头看了宁毅一眼
,笑道:“这儿常打架,有时候会死人,我们别去看了吧……”
她言语之中有些恳求的味道,宁毅点点头:“嗯,免得被误伤。”杏儿看看气氛,
又笑着跑掉了。苏檀儿才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别受伤啦。”
一边隐约传来混乱的厮杀声,一边还是繁忙的车辚辚马萧萧,两人坐在这后巷里聊
着天,听着秋日的蝉声,看着从树隙落下的光影斑驳,那些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凉粉并不好吃,苏檀儿喝了一口便端在手上没有动过,一片树叶落在碗里,她也只是看
着,过了好久才用调羹弄出去,随一勺糖水洒在地下。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时日了呢,若是闭了城门,怕是要更忙了。”
“闭了城门不是要更悠闲么?”宁毅将拿在手上好久的半碗凉粉又吃了一勺。
“几年前也闭过一个月的城门啊,那时候年纪还不大,但也觉得闷。”苏檀儿看看
他,“相公莫非连这个也忘了?”
“不记得了。”
“相公以前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不透……”
“大概是个书呆子吧,也许是很呆的那种,又或者跟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呃,你
那种眼神是在想什么?”
“我以前去看过相公,跟小婵小娟她们去的,打听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檀儿
想了想,笑起来,“那时候大家确实都说相公是个书呆,我偷偷去看过相公一次,远远
的看见,没能上去说上话,所以也不知道那时的相公究竟怎么样……相公那时候埋头走
路,不知道我跟小婵她们在不远的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你。”
远远的传来惨叫声,“杀人了”之类的呐喊声,简直像是混乱不堪的背景音,宁毅
想了想,笑笑没有说话,苏檀儿偏了偏头:“相公生气了?”
3楼
“没有,只是觉得事情很有趣。”
苏檀儿点点头,会意一笑:“妾身也觉得有趣。”话语之中,似有微微有些感慨,
心情稍有些复杂,当然,这份复杂与宁毅心中的或许不同。
不久之后,衙门的捕快过来,驱散了前方的打斗,大概也抓了些人,将至傍晚时宁
毅与苏檀儿穿过仓库去到前门,街道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熙攘状态,行人往来,搬运货
物的工人们来来往往,店铺负责人如同之前无异地吆喝着指挥工作。经过仓库的时候,
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原本看起来不是很稳的一个木架,两人经过的时候摇了几下,因为对面有一名
伙计正在上大件的货物,大概一时间也控制不住,摇摇欲坠,宁毅看见了,本想用手往
前去扶一下,走在稍前方一点正望着另一侧上货的苏檀儿大概是扭头注意到了这边,几
乎也在同时挥手退了一步,试图将宁毅挤开。
这或许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因为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她终究将宁毅挤得停了一
下,也没能完全扶住前方的一个大袋子,白色的棉纱锭从口袋里掉出去,都是些轻巧的
东西,其中一颗砸在苏檀儿的头上,苏檀儿眯着眼睛缩了缩脖子,这才轻呼一句:“啊
……”随后又道:“相公……”前胸贴后背,两人几乎就这样靠在了一起。片刻,宁毅
才退后一步。
就算一整袋棉纱锭掉下来砸到人估计事情也不大,不过那下意识的阻挡结果帮了倒
忙的动作倒令宁毅多少有些好笑,隐性的强势。过得不久,宁毅笑着说道:“知不知道
上面如果是其它的东西被砸一下就麻烦了?”苏檀儿也只是偏了偏头,淡然笑笑:“看
见是棉纱锭才过去的嘛。”
“哦。”宁毅点点头,随后又笑起来,“帮倒忙……”
“知道了……”苏檀儿做出微微有些糗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整理了一下稍微被打乱的头发后,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夕阳西下,跟廖掌柜说了几句话后,苏檀儿与宁毅一同找到娟儿与杏儿,搬起几个
大大小小的盒子准备上马车,回家,仍在这码头上忙碌的众人大概得一直忙到子时左右
才能得以休息。
时间接近七月半,一路回去苏府,沿途中都可以看见不少卖纸、竹、冥钱之类的摊
子,如今灾民正过来,各种面有凄惶之色的行人也不少,道路两旁的乞丐、流民。回到
苏府之后,偌大的府第之中也多少不少的生面孔,只在进门之时,便有等在门房中的十
余人过来与苏檀儿说话,苏檀儿也笑着一一点头说话打招呼,宁毅自得陪同在旁,不一
会儿,大概也忙碌了一天的小婵自夕阳那边的院门中小跑出来,笑着朝这边挥挥手,随
后悄然挤入人群,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苏檀儿身后。
回去院子的路上,小婵也得叽叽喳喳地汇报一些家中的情况,哪位亲戚遇上了什么
困难啊。这其中有些与大房关系比较密切的,或者由苏伯庸那边处理,或者就得由苏檀
儿这边搞定。据说有一位远房来的表少爷近几天常在江宁城中闲逛,今天去了一个赌坊
惹了事,被扣下了,他**不好找苏伯庸帮忙,听说苏檀儿这边一向很好说话,如今也求
了过来,苏檀儿也只得皱着眉头问了涉及的银钱数目,随后让小婵去找府中一个比较擅
长处理这类事情的孙护院过来。
类似的事情常常会有,特别是在这几天,还不止是一两件而已,晚饭之前那名叫孙
二的孙护院就过来了,跟苏檀儿了解了具体事情之后拿了张银票就出去。晚饭之前苏檀
儿还去了父亲那边一趟。晚餐过后入了夜,便又有各种人来拜访,远远近近的亲戚,这
些人大抵都离开了,苏檀儿才能回去自己的房间里处理一些要处理的文件账目。
许多时候宁毅其实觉得这样的忙碌很有趣,对于真正有心、有目标的人来说——例
如苏檀儿,这一点的忙碌在平时倒还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问题,看着她熟练地处理掉这
些事情,宁毅偶尔会想起以前的自己。不过最近几日,终究是有些超负荷了。
准备七月半祭祖的事情,安排和处理一些大房亲戚的事情,城门将要关闭的事情,
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皇商事情的进展,这天午夜时分,苏檀儿那边房间的光芒未灭,
宁毅看了一会儿书,去到院子里走走。秋夜凉爽,他最近练着陆红提教给他的气功吐纳
方法,破坏力上的成果倒还没有见到,但精神不错,他走到苏檀儿那边屋檐下的走廊间
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苏檀儿卧室的窗户打开着,书桌就摆放在窗前,油灯的光芒在桌上微微地颤动,暖
黄的光芒中,苏檀儿趴在几张信件的笺纸上,此时已然睡着了,稍嫌纷乱的发鬓。
宁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子,随后呼的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那窗户暗下来,明月清辉
洒在这片庭院中。正准备转身离开,后方似乎察觉到了光芒的变化,传来“唔”的一声
响,宁毅回过头去,苏檀儿也在那边艰难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随
后吸吸鼻子,朝窗外望了出来。
月光中有些平淡的对视,苏檀儿的双眼在黑暗中像是有着光芒一般,但睁得不是很
开,有几分慵懒与迷茫:“呃……夫君……”
月光下,那是如同小女孩一般的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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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章 浴室
2楼
院子里,苏檀儿的表情看来稍稍有些迷茫,她以往称呼宁毅皆是“相公”,此时一
声“夫君”,嗓音柔软,仿佛带着软入心田的温暖。不过那稍有些迷茫的状态过得不久
便即褪去了,她举起手揉着脸摇了摇头,随后拿起了桌边的火折子。光芒在窗间亮了几
次,再度点燃了房间里的油灯,宁毅撇撇嘴,那边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呃,就快处理完了……有点累。”
她摇了摇脑袋与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鬓,随后双手交叠在桌子上,仰起头笑望着宁毅
,过得片刻,宁毅转身离开,窗口中的女子身影又忙碌起来,待到灯光终于熄灭,也已
经到了半个多时辰以后了。
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七月十一。第二天去到书院里,苏仲堪、苏崇华以及其它几名
书院老师开子个会,当然也叫上了宁毅与李频。主要是因为外面的形势开始变得有些紧
张,书院也已经准备暂时关闭了。
在书院里学习的这帮孩子一般都与苏家有着亲戚关系,这个时候若是家在城外的,
大抵都已经与他们的父母入了城,安排在苏府住下。闭城门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城外
相对乱一些,城内其实也不怎么好要,不可能各种生活还一切如常。例如秦老,早两天
就已经收了棋摊,不再出去摆了。
书院里此时也已经知道了李频将要赴京的事情,本拟水灾之后方走,会多呆在这里
教一个多月。但眼下既然书院要暂时关闭,这一个多月大抵不会在书院见到了,中午时
分由苏仲堪做东,在书院附近最好的酒楼上摆下了宴席,以做送别。
从李频进入豫山书院开始,苏崇华等人便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家小书院长久教下去。
不过籍着李频的名气,豫山书院自然也可以提提身价,此次离开一些知道内情之人大抵
也明白他要去当官了,苏仲堪毫不吝啬地送上大笔薪金与盘缠,又说上不少好话,祝其
一路顺风,飞黄腾达。
“德新与立恒,乃是我豫山书院最出色的两人,我等皆已老朽,无甚大用了。倒是
立恒这性子太过清淡,令人扼腕,当多向德新学习,德新人情练达,方是将来做大事之
人应有之修养……”
酒宴之上,其余的都是中年老年人了,免不了将宁毅与李频一块拿出来说说。事实
上如今两人都被人认为是江宁顶尖的才子,但宁毅的情况比较极端,听说他名气的一部
分人将他认为是江宁第一才子,他一出现旁人连诗词下笔都有些犹豫。可他不参与诗会
应酬,不与众多文人往来,又顶个赘婿的头衔,他有这等才气却实在看不出他想要些什
么,如今也只得认为他性情古怪。私下里认为他沽名钓誉者有之,认为他乃鬼才者也有
之,但跟李频曹冠这些人的名气总是不太一样。
苏崇华说这番话是以长辈身份,宁毅也只得笑笑:“山长莫要挖苦我了。”李频笑
道:“立恒为人处事胜我颇多,是我该向立恒学习才对……”
“哎,我知你二人关系亲近,不过德新不用替立恒讲这好话。”苏仲堪也在旁边笑
着挥了挥手,“这城门一闭,也不知何时才得开,德新至少还有月余时间才走,总不好
老是闷在家里,若去参加什么诗词聚会之时,德新尽管过来将立恒带上。立恒虽是书生
,但性子太闷了,总是不好的。要不这样,今晚我着文兴等人在燕翠楼做东,立恒、德
新同去,都是年轻人聚一聚,勿要推辞了,家中晚辈都不成器,立恒德新便当是教教这
帮兄弟辈,如何……”
李频对这类事情本身就不介意,苏仲堪作为二叔开口了,宁毅一时间自也不好推辞
,一时间只好答应下来。待到餐宴过后,一行人下楼,苏仲堪走到了宁毅身边来:“旁
人在家中划小什么大房二房三房,实际上皆是无聊外人看着热闹而已,其实都是一家人
,哪有这许多好分的。你那几个堂兄弟不争气,若真让他们接了家业,迟早也得败个精
光,檀儿商才不让须眉,将来她若接苏家,反倒是最好的一件事。可惜她终究是女儿之
身,有时候难免势单力孤,最近城内城外形式紧张,她那性子也有些事必躬亲,最近见
面,看得出来檀儿总有些劳累,你是她夫君,当多看顾怜惜她一些,劝她适当放松心情
。天下生意,不是一时可以做得完的。”
3楼
苏仲堪言辞恳切,宁毅也恭敬地点头应是。苏家第三代除苏檀儿之外无甚可取之辈
,但第二代可不是这样,苏伯庸、苏仲堪、苏云方各有本领,如今苏家大局还是由他们
在掌握。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凭这段话,便能知道苏仲堪这人确实不简单。
一路回家,这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穿过外庭内院,由于最近安排了许多亲戚住
到苏家这边来,外面稍稍有些喧闹。回到居住的院落时,那些喧闹声便小了起来。阳光
透过高高的树杈洒进有些寂静的庭院里,似乎没有人,婵儿娟儿杏儿都不在,也不知是
随着檀儿出门了还是去处理那些跟大房亲戚有关的事情。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开着,
宁毅走过去时,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与昨晚的情况差不多,今天恐怕是午间处理些
事情,然后睡着了,吹过庭院的风将女子的发丝拂动起来。
她既然在睡,宁毅也就不打算打扰她,径直回去房间看了会儿书。蝉鸣声中,又起
身去旁边烧水的小厨房看了看,生火烧水,准备洗个澡。
这年月里,洗澡其实是件麻烦事,每次洗澡要将那只浴桶倒满总是得来来去去许多
次,满费事的,洗完之后要将浴桶里的水倒掉就更费事。浴室里有一个储水的大缸,不
过今天水用完了,只得去隔了一间房的小厨房提过来,热水也从那边提。若是冬天浴桶
下也可以生火保持水温,不过夏季和初秋基本不这样弄。
他近来力气见长,特别是练了陆红提教授的吐纳法子之后,这等简单劳动根本连汗
都不出,提进提出的也颇有成就感,大概掺了些热水,倒满了大半桶之后,院子里还是
静悄悄的,喧闹人声远得不似真实。初秋的下午,在距离曾经的那个现代一千年的古代
世界里,一个人做着这样的事情,感觉倒也真是蛮奇妙的。
许多东西都没有,不过至少有武功了,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家族。往水缸里打
水的时候,他感受着身体里蓄积的力量,想了想在这样的下午,那三个丫鬟又在各自忙
碌着怎样的事情,随后提了两只水桶转过走廊,一路去到浴室外间,随后掀开帘子进入
里面,走了两步,才看清楚站在浴桶前的那道身影。
青色的外衣与长裙已经搭在了旁边挂衣服的架子上,女子穿着红色的肚兜与白色的
薄绸裤,身材婀娜,白皙光洁的裸背正对着宁毅这边,鞋袜也已经脱在了一边的地上,
她伸手拔掉了头上的几根簪子,一头长发如云瀑般的披散而下,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而晃
动着。宁毅注意到这光景时,女子也已经回过头来,双手捧在脸颊上,几根手指渗入了
一头乌黑的发丝里,目光有些刚刚醒来的迷惑。
苏檀儿的迷惑其来有自。中午的时候在家中处理些事情,由于昨晚睡得晚,这几天
睡眠质量也不好,正午的气温偏高,院子里又安静,她便有些犯困。趴在桌上想着打个
盹,外面零零碎碎的有些声音,是娟儿在搞卫生什么的,擦着一些瓷器、茶具、桌椅板
凳,于是她下意识地吩咐娟儿烧点热水洗澡,这时候本身意识就模糊,然后没撑住,就
睡着了。
娟儿听了吩咐兴冲冲地跑去烧水,待到一切准备好,跑去喊人的时候,小姐已经睡
着了。娟儿是知道她这几天的辛苦的,心想睡觉最重要,于是继续搞卫生,搞完卫生自
己也一身汗,小姐睡得沉,水快冷了,她就干脆自己去了洗了澡。随后有人过来找苏檀
儿,她便跟着出去处理事情,宁毅回来见到浴室里水缸没水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檀儿方才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时间,迷迷糊糊往这边来。她都不确定自己有没
有说过要洗澡,看见水已经好了这才拉回了认知,正脱了衣裙,回头看见自家相公在后
面提着两桶水微微皱起了眉头。
宁毅也是有些疑惑的,但他反应过来快得多,此时略想了想,水桶放下,默默地转
身出去。
还没出那帘子,后方“啊”的一声低呼,砰的一下,苏檀儿掉进了已经有大半桶水
的浴桶里,显然方才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
被吓到的时候不会喊出来,这个也不知该说是有自制力呢还是该说性情被压抑得有
些古怪……宁毅回头看一眼,心头叹了口气,随后拉起旁边的一块浴巾走过去,伸手将
苏檀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用浴巾裹住了上半身,随后扶着她到旁边坐下。
靠在宁毅的怀里,苏檀儿一时间不断咳嗽着。宁毅隔着浴巾拍拍她的后背,叹了口
气。
“如果在自家浴桶里被淹死丵了,传出去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啊?”
“咳、呵……咳咳……相公……”
苏檀儿身体颤抖着,赧然而艰难地笑出来,一时间,咳嗽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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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就是个无稽之谈的谎言啊!赘婿好搞啊
[余香斋传奇卷二] 杀破狼 (10)赘婿*第一集 江宁晨风 第三七一章 业火(上)
赘婿 章节 第三七四章 半日赘婿 正文 第三七三章 业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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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章 小心眼
2楼
区区浴桶中的水量,毕竟淹不死人,就算一时慌乱,会呛进口中的水也是有限。稍
稍的慌乱过后,苏檀儿终究还是清醒过来,害羞与试图拉开距离的表情占了上风。宁毅
拍拍身上的水渍起身出去,苏檀儿坐在里面的木椅上,裹着浴巾咬了咬嘴唇。
“相公……相公怎么会……在这里的……”
话问到一半,声音其实已经低了下去。宁毅在帘子外回答道:“我准备洗个澡,然
后……你呢?”
“我……我让娟儿帮我烧水……”
宁毅愣了半晌。
“我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啊,娟儿出去……呃,你在睡觉,你什么时候
吩咐她的……”
浴室里苏檀儿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哭丧了脸露出一副糗大了的表情,过得好久,
话语声细若蚊蝇地回答:“……中午……现在什么时候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恐怕都已经辛时了,外面宁毅的回答等了好久,只听他笑道:“
呵,你先洗吧,反正都弄湿了,我去……换件衣服。没事。”
方才将苏檀儿从浴桶里抱出来,身上的袍子也已经被水弄湿,宁毅看看身上的状况
,转身出门,还没到门口,听得有些为难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了:“相、相公……等
等……”
“嗯?”
“水……有点冷。”
********
换掉外袍,随后赶快去小厨房里生火、烧水。宁毅目前的体质不错,这种天气就算
全洗冷水问题也不大,他只是觉得在那样一个房间的浴桶里泡着,全是冷水不合气氛,
但方才烧的热水也不多,让苏檀儿洗肯定是不够的。
下午宁静的院子里,秋叶沙沙,宁毅一面烧水,一面与那边的苏檀儿说着书院的事
情,书院的关闭啊,李频要离开,以及中午的饭局之类。
“……二叔说,都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那都是外人看着热闹。他
几个儿子不懂事,这个家,将来终究是你掌最好,所以最近看你太累了,让我叮嘱你多
休息……哦,对了,他还说,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是做不完的。”
提了热水过去,宁毅口中说着这些话,墙壁隔开的房间里,苏檀儿微带笑意的话语
传出来:“相公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宁毅笑着点头。
这样的回答大概是令苏檀儿觉得赖皮,一时间有些气结,走进浴室外的大门时,宁
毅道:“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做不完,这句话撇开了说还是有道理的。”
“那也分时间紧迫的和时间不紧迫的啊……”苏檀儿在里面呢喃一句,随后道:“
不管这句,其它的呢?相公信吗?”
“……做人要实诚。”
推开帘子进入浴室,苏檀儿正用两块浴巾加上衣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蜷缩在
那椅子上,她原本身材高挑婀娜,这样子蜷缩起来虽然只露出了脸,却也依旧有着一股
异样的魅力,这时候虽然脸红,目光却也是望着宁毅:“这可不算回答。”
“做人要实诚……所以二叔看起来也蛮实诚的。”宁毅说着将热水倒进浴桶,伸手
探了探。
“相公不实诚。”
“不实诚的人才老觉得别人不实诚,我呢,还是相信二叔的。”
“赖皮。”
“很热,水温应该差不多了……你跟你二叔有矛盾,不能因为我说你二叔实诚就这
样污蔑我吧……”
苏檀儿笑着望定他,一字一顿:“相公赖皮、不实诚。”
“好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相公最圆滑了,赖皮、不实诚。”
“不跟你计较。”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后方话语声传来。
“不说真话,不实诚。”
“好吧。”宁毅叹了口气,转身退出那门帘,仅仅露出一张脸,他眨了眨眼睛,“
刚才走进来,真不是故意的。”
3楼
这句话说完,苏檀儿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张原本只是微微有些粉红的脸颊转眼间涨
红起来,她抱着身子坐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有些说不出来。宁毅放下帘子出去好久
之后,苏檀儿才掀开浴巾走下地面。浴室原本是一层门帘加一层木门的结构,木门关上
了便进不来,苏檀儿原本以为是娟儿在家,一时间没有将门完全关好。此时才过去,扣
上了木门的门闩。
她依旧是肚兜、绸裤、赤足的打扮,此时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水弄湿了,一时间自然
干不了。想起那家伙方才可能看到的情景,她的脸又红起来,双手抱在胸口靠在那门板
上。他在外面肯定在笑呢,心中如此想着。
脚步声响起来,宁毅轻哼着歌声走过了浴室外的院廊,预备去烧自己的洗澡水。苏
檀儿抿了抿嘴:“相公不实诚!”
她小声喊了一句,估计外面能听到,但也不敢喊得太大声,听得外面脚步声微微顿
了顿。她吸了吸鼻子。随后笑着往那浴桶走过去了。
*********
苏檀儿沐浴完毕随后才是宁毅,待到洗完这个澡,时间也已经接近傍晚。眼看大概
是下午五点左右的光景,宁毅坐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等着头发被风干,婵儿娟儿也已经
回来,夕阳之中与宁毅打着招呼。婵儿过来晃了晃:“姑爷洗澡了?”聊了几句天之后
又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过得一阵,苏檀儿笑着过来,她简单束起一头长发,穿上了湖绿色的衣裙,坐下之
后,眯着眼睛望了望树隙外的夕阳:“这么说,相公晚上要与文兴他们去燕翠楼?”
“嗯。”宁毅点了点头,随后仰起脸想了想,“不知道那里当红的姑娘是哪位……”
“最当红的……叫做吕霞。”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一次,女扮男装的。”苏檀儿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后道:“相公玩得开心
些,毕竟李公子也要走了,替妾身向他道个别,说句一帆风顺。至于那些不怎么实诚的
,便大可不必理会了……”
“嗯?”
“其实照妾身想来,相公若是与李公子两人去玩,要比同文兴这些人一同过去好得
多。没什么意思,倒怕他们扫了相公的兴。”
苏檀儿这人性格强势,但对家里人是好的,当然,能被她认为是家里人的,大抵也
就只是区区几个。过年的时候她也拉着宁毅各家各户的串门,平日里偶尔也有这类的宴
席聚会,每次的宴席之上,她总是很顾着宁毅的存在。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需不
需要这种照顾都是无所谓,但苏檀儿这种“多余”的举动却足以证明她是真的将这段婚
姻当做一段婚姻来经营的。
宁毅能够走到这一步,不会去追求什么纯粹的爱情。在他来说,上辈子与苏檀儿的
位置有些类似,假如是他处于相同的人生中,被安排了一个配偶,自然也是只能如此的
“经营”下去。用的是这样的词语但自然并不让他反感,你不可能要求两个人一见钟情
然后就亲亲我我什么的,在一种情况下,你只能按照一种情况的模式来看事情。
苏檀儿的婚姻最初自然是没有办法,但既然接受,表现的确实足够的真诚,她已经
给了一个原本的陌生人足够的尊敬与真诚。宁毅也是认同这种情绪的对方已经在很用力
地表达她的诚意了:若是可能,我们便这样过下去吧。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多少的选择,宁毅所看见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全心全意的认真
和努力。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的生意,另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原本就没多少选择的家庭
,这便是她的真诚了。宁毅欣赏这样的情绪,他原本就做着过不下去就走人的打算,既
然能过下去,那边留下来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虽然曾经是在某种相对刻意的“经营”下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如今彼此其实都有些
好感,这样其实就很理想了。这时候她说出这番话来,其实也是觉得宁毅无需去敷衍这
帮家中的二世祖,宁毅便也笑起来:“无妨,扫不了兴的。”
“相公既与李公子他们去,便不让小婵跟着了。”苏檀儿说着,从衣袖中掏出几张
银票来,“相公身上的银子怕是不多了,这里有五百两,相公拿着,若是有喜欢的,便
多做捧场些,相公有第一才子之名,出手总也不能寒酸了。”
说着这个,她又笑起来:“二房三房那边的那班兄弟确实不怎么争气,家若是放到
他们手上会被败光了二叔三叔肯定也知道,可如今他们也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如同父
亲一般,孙儿辈出来了,成才了,他们也还是爷爷一般的掌权人呢。所以说不争,就是
不实诚,二叔三叔为自己争,可不是为后辈争,文兴他们才傻呢,怎么也当不了家的,
只能当当家人的爹……”
苏檀儿低下头,话语转的轻柔了一些:“相公往后莫要站在二叔那边说话,好不好
?就算是故意的,妾身也想听相公说二房三房的坏话……我觉得相公该是站在妾身这边
的。就爱听相公说二叔三叔不实诚,不爱听相公说二叔实诚,便是故意的也不爱听。妾
身在这方面,小心眼着呢……”
她抬起头来,微微抿了抿嘴,笑着与宁毅对望着,那笑容中微带恳求,夕阳洒下来
,落在那脸庞上。这片刻间,宁毅觉得被这小心眼打动了。
不论真假,确实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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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章 燕翠楼的偶遇
2楼
天光暗下去,然后江宁城里热闹了起来,一艘艘画舫楼船,一家家青楼灯火。这里
的夜生活自然不止是逛青楼一项。看看秦淮夜景,尝尝糕点小吃在茶楼上坐坐,听听故
事小曲,不过相对而言,逛青楼确实是其中最为时髦的一项。
城内城外紧张的局势,几年一次的水患,触动不了这繁华奢靡的景象。有钱人始终
还是有钱人,况且在类似江宁、扬州、东京这类富庶之地,官府的掌控还算是有力的。
过些时日即便是关了城门,大部分的青楼妓寨、烟花之地还是照常营业,而且由于闭了
城门,物价更高,收费也更高,可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的富人们过来的频率也会变得更高
,这一段时间,反倒会是这等娱乐场所的黄金时段。
与李频、苏文圭、苏文兴等人来到燕翠楼前的时候,其余约好了的几人也已经到了
,这此大抵也是苏家子弟的朋友,其中有两名是没多少名气的才子想来见见宁毅李频。
这次过来的不仅仅是二房的苏文兴、苏文圭、苏文田,也有三房的苏文洛、苏文季,平
日里比较亲近苏檀儿这边的苏文定也过来了,总之是苏仲堪见人就招呼了一声,今天反
正是他出钱让苏家一群小辈过来玩。
如同苏檀儿所说,苏仲堪这人不怎么实诚,对于家主之位兴趣肯定是有的。不过话
得分开说,即便如此,他眼下也没必要对宁毅弄点什么无聊的小手段。这次的宴会,只
是个闲笔,一方面以苏家的名义送别李频,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让家中这帮孩子跟宁毅
、李频这两人多接触,毕竟家中这帮孩子不怎么成材苏仲堪是明明白白的,如果是为了
折辱宁毅那恐怕也只等于是打自己脸而已,何况还有个长袖善舞而且必定会站在宁毅一
方的李频在这。
燕翠楼不像那种常常会出几大行首几大花魁的青楼一样出名,如同金风楼、绮兰所
在的凝雨楼这几间名楼算是江宁青楼的第一梯次,燕翠楼便算是第二梯次中最好的一类
。排名勉强能进江宁前十,服务和娱乐其实也相当周到,但说起来未必有金风、凝雨这
般高雅,纯属品牌效应。
譬如说如果江宁知府或者驸马康贤这等人宴客,说去燕翠楼,那是没面子的。不过
诸多富商平时还是喜欢来这里捧捧场。文人当然也来许多人没那么多讲究.但来得倒不
多,这里毕竟并不是首选。
今天大家一路过来,并没有人开口该诗论文。诸如苏文兴、苏文定等人平日里也爱
当个才子什么的,但此时也有自知之明。宁毅、李频这两人都在,江宁城中小有名气的
才子都不好在他们面前胡乱献丑,之前还有陈季问遇上宁毅写诗不敢落笔的事情,何苦
谈些自讨没趣的东西。这些人分属大房二房三房的都有,中间平日里或许也有些摩擦口
角,但这时有志一同,只谈生意,不说诗词。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此时颇和兵法,苏文兴、苏文圭、苏文季这几人都有在家中
试着管理一个店面什么的。一路之上苏文季就跟宁毅比较聊得来,这小子号称苏家的小
孟尝,本身能力不足,但用人得法,本身态度放得也比较低,言语谦和。宁毅觉得颇为
有趣,人际关系上有长处,这就不错,不过真正能管人的人,对人才也必须有权衡制约
的能力,这方面恐怕就是弱点了。
这些能力需要长期培养,与本身资质、后来的教育也有关,要用一个本身有百分能
力的人才,自己至少也得有六十分的能力才行。不是培养不了,但这等事情宁毅自然没
必要去说此什么,路上听苏文季说着这方面的心得,一此商场趣闻,宁毅自然笑着点头
表示受教。苏文季心中便更加高兴起来,难得能在宁毅这等人面前表现一番.当然便又
说得更加深入一些。
偶尔苏文兴,苏文圭也会插入话来:“立恒经商这等事请你不懂,你别听他瞎说,
他唬你的,太湖的那笔生意,文季这小子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谁说我不知道!”
“你就是听你手下掌柜瞎扯的,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至少会分辨什么事情有道理!”
3楼
双方免不了吵起来,马车之上宁毅与李频便看得有趣,过得一阵,那边又过来跟宁
毅说:“要不然晚上你回去问二姐,看看她怎么说……哼。”
尽管苏檀儿是女子,大家此时对家产也在明争暗斗,但真心说起来不会有人否认苏
檀儿的商才。至于宁毅,他或许是个大才子,但对于经商之类的事情自然是丝毫不懂的
。无论苏仲堪还是苏云方大抵都跟这帮孩子说过当初让宁毅入赘的理由是什么,席君煜
反倒是因为太有商才才落了选,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一路炫耀着商场上的心得,就在这些人努力地试图将商场的精彩展露给宁毅与
李频看,并且表现一番自己的出色的时间里,大家也下了车在门口与几个邀请来的朋友
汇合。苏文兴首先进入燕翠楼,不一会儿却是在前方遇上了熟人。
大部队进入燕翠楼大门时,已经看见苏文兴与薛家的薛进在那儿针锋相对的冷嘲热
讽着,薛进的旁边还有他的兄长,如今薛家年青一代的薛延,据说这是薛家今后的家主
人选,另外也有此朋友啊、客人啊,看见苏家突然进来十多人,也聚集过来了。燕翠楼
的妈妈、龟奴见势不妙,连忙过来说好话,打圆场。
青楼楚馆为争风吃醋容易上火,但此时不过几句口角,大家也各有身份,倒不至于
真吵起来什么的。双方都看着有趣,只是薛进见到宁毅,脸色就有此不好。“道士吟过
两首”之后他基本就不敢写诗了,老觉得被人嘲弄。这时候两边都有此闹哄哄的,薛延
与苏文圭等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妈妈居中调停,薛进与苏文兴嘲讽了几句,心中还在想
着针时宁毅的话,宁毅身边的李频倒是与对面一人打了个招呼。
“青秋兄,你也在。”
“德新兄,幸会了。”
那边也是一名才子,名叫柳青秋的,与李频、曹冠等人也是名声相若,招呼一打,
薛进也抬头介绍了一句:“这是家兄的好友,柳晏柳青狄。”这边便是一阵久仰,薛进
盯着宁毅,宁毅扭头看青楼的布局摆设。
方才只有薛进与苏文兴,便是口角与火气,这时候人一多,看起来就有些和乐融融
了。
互相招呼几句,口蜜腹剑暗暗讽刺几句。薛延笑道:“燕翠楼特色,终究还是大堂
这边坐着舒服,我们今日在大堂这边看看表演,不知诸位如何?”
这边苏文圭笑道:“薛兄慧眼江宁谁人不知,今夜薛兄既在这里,我们自然也在大
堂坐坐……我们去二楼。”
一般来说青楼的外楼一二两层构造都差不多,基本是围绕着前方舞台如戏院般的构
造,这里自然也有包间也可以狎妓喝花酒,只是舞台上的表演就比较大众化,而且大庭
广众之下,自然也不可能对作陪女子们做出太过分的动作来。谁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看
戏什么的。若真有心狎妓,深入发展,还是得换房间,宁毅一路随着上楼,扭头问李频
道:“这帮家伙又打算怎么争风吃醋?”
李频笑了起来:“燕翠楼外堂的表演也是蛮花功夫的,例如吕霞之类的当红女子,
有时候不受提前邀约,她们在外堂表演,若是看上了谁下台敬土一杯酒,然后才会随之
入内堂作陪。呵,大庭广众下的一杯酒,这事恃挺有面子的,商人、才子,谁都好,都
喜欢这等各使手段夺得美人归的情节。”
宁毅点点头:“这么说起来,要看上谁,大概还是得花银子了。”
“这个自然。”李频笑道,“当然也不只是这么单纯,譬如你是老相好也行啊,或
者干脆立恒你为她写一首好诗词,她自然过来将这酒敬你。总之无非是这等路数,要出
风头,也得下此功夫才行。”
“喔,待会李兄可是打算写一首夺得美人归么?”
“这有此难,那柳青狄的诗才可是不输于,我何况你看薛延他们的表情,分明是此
地常客,赢定了。当然.你的这班兄弟怕是也知道这些,之所以有信心,无非是见到你
我二人皆在此地,待会若只是我写诗,就算输了,吕霞多少也得上来打个招呼,但若立
恒你也写上一首,第一才子、鬼才之名,再加上你这班兄弟银弹攻势,这事请结果可就
真的尚未可知了。”
“喔,总之很有面子……”
“哈哈,便是为了面子……”
走向二楼能看表演的包间时,两人说笑起来。事实上李频对这类事情还是蛮感兴趣
的,就算宁毅不写,他多半也会写上一首,接接那柳青狄的挑战。宁毅回头看看,只见
下方大堂里,那名叫柳青狄的书生似乎也正朝这边望过来,笑着挥了挥手很是友善的样
子。不过宁毅的目光划过去了,因为忽然间,舞台一侧一个房间窗口的景象将他吸引了
过去。
那房间窗口看来并不起眼,因为在舞台侧面,估计也不是用于宴客的地方,宁毅会
注意到,是因为方才劝架的妈妈此时正朝那边进去,然后……宁毅看见了那里露出来的
一张脸,竟是聂云竹。
这女子也不知在那房间里看了多久,这时候宁毅的目光望过去,她顿时笑起来,朝
这边轻轻挥了挥手,宁毅也笑着挥手时,另一道身影从那窗口一边探了出来,那也是一
名女子,她有些好奇地望望聂云竹的表情,随后在大厅里搜寻着熟人的身影,看见宁毅
时,眼睛眨了眨,整张脸皱了起来。这是元锦儿。
感情这两个家伙跑过来卖皮蛋么……
心中正在想,那元锦儿也不知说了此什么,聂云竹笑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话辩解
。随后只见两人打闹一番,元锦儿推着聂云竹离开了窗口。一秒钟后,她又探回身来,
朝着这边的宁毅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仿佛因此霸占了她的云竹姐,啪的一下将窗户关
上了。
宁毅有趣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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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章 微笑
2楼
聂云竹与元锦儿两人的确是过来卖皮蛋的。
距离元锦儿跳水离开金风楼过去了仅有几天时间,如今外面还在疯传她自金风楼消
失的内幕,金风楼的杨妈妈眼下也在生气。不过元锦儿本身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将手
头的钱全拿来入了股,便打算跟着聂云竹出来拉些生意,享受一下作为女强人的感觉。
不过其实这生意也就是以前便有的关系,元锦儿与燕翠楼的陈妈妈认识,拉着聂云
竹过来开拓市场。代售松花蛋的生意相对于燕翠楼的规模和收入来说本身是小事,既然
是熟人,说一说也就成了,倒是另外附带的一些事情比较麻烦。
“……刚才说到哪了,杨秀红这人的性子行里的谁不知道。你这疯妮子,身在福中
不知福,松花蛋只是小事啊,回头锦儿你还是去给她道个歉服个软,隔得久了伤人心,
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嘁……话说回来啊,我是不管下面的姑娘赎身之后干嘛,可你
们这样的真让人头疼……”
走进房间,那陈妈妈坐到铜镜前开始补妆,口中还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当然,也
是以往与元锦儿很熟识了因此随意说话。锦儿眯了眯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的鸡婆得不得了,人丑话多讨人嫌知不知道”
“嗬,这就是你来做生意的态度啊”
“就这态度了。”
那陈妈妈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却是漂亮,她接了这燕翠楼的生意才只有几年,背
后有个当官的“干爹”当靠山,脾气倒也蛮直爽的。此时与元锦儿互相瞪着眼睛针锋相
对,聂云竹苦笑着居中调停:“好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哼,要不是云竹站中间,今天非撕了你这妮子的嘴。”
“来撕啊。”元锦儿吐了吐舌头,然后扭头问道:“对了,刚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开布行的薛家跟开布行的苏家人对上了呗,冤家对头。不过今天
来的人倒真是厉害,柳青狄、李频,还有那个最低调的从来不上青楼的宁立恒,哈哈,
他要是今天能在燕翠楼写一首诗,那燕翠楼可就要出名了……对了,听说你跟那个柳青
狄很熟,他怎么样?”
锦儿眨了眨眼睛:“诗他是随手写,写得也不错,李频也常常留诗作下来,至于那
个宁立恒……”她望了望聂云竹,“那可就没什么希望了。”
陈妈妈一面往自己脸上补些脂粉一面耸耸肩:“随便,有柳青狄和李德新这两位的
诗作就好,至于宁立恒,明天就着人宣传他今晚来我燕翠楼捧场的事情……待会倒是要
叮嘱一番阿霞她们好生表演,把气氛炒热一些,最好真能弄出些火气来,让那宁毅忍不
住就最好了……”
“诡诈。”
“有什么诡诈的,你家杨妈妈还不是这么弄的,你当好多次那些大才子为你争风吃
醋的时候没有你杨妈妈在中间做手脚啊?”
“我风华绝代嘛。”
“黄毛丫头一个。”
两人继续在房间里针锋相对,这样的房间又是用的铜镜,里面的影像看的不是很清
楚,陈妈妈眯着眼睛描眉线的时候,元锦儿不耐烦地过去拿过了笔,帮忙描画着,口头
上两人却还是互相膈应不休。聂云竹在后方笑着听着,此时开口道:“若那宁毅真的写
诗捧场了,阿霞会上去么?”
陈妈妈在那儿微微沉默片刻,随后轻笑着望过来一眼:“那可没这么简单,捧场嘛
,总还得看有多少银子的。”
“苏家怕是也不会吝啬银子吧。”
“若真是这样,为难的可就是我了……”陈妈妈轻笑出声来。
“怎么了?”
“云竹你不知道,阿霞跟那薛家的薛延早就有些私情,这次又有柳青狄的在,若苏
家那边只是一首好诗词,再加上银子。我们自然是说阿霞比较喜欢薛家的捧场,若加上
那宁立恒,这分量可就不同了。可阿霞是我们燕翠楼的台柱,总不好逼着她在这种时候
倒了薛公子的面子吧,这不是坏人姻缘么……”
3楼
陈妈妈叹了口气:“可话说回来,若是苏家那边连第一才子都为她赋诗了,她最后
还是将那杯酒敬与薛延,日后传出去,人家要怎么说我燕翠楼,怎么说阿霞。说她不识
好歹不识抬举,有心拿架子,这可就麻烦了……当然,若那柳青狄能写出一首绝佳的诗
词来,一次压倒那李频与宁毅的诗作,就如宁毅作出那两首词作时一般,这就没问题…
…云竹你诗文最好,觉得有这可能不?”
云竹想想,随后微微皱了皱鼻子,幅度虽小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看得出来,她连那想的过程都觉得有些多余。
“不就是了么。”陈妈妈补好妆起身准备出门,“还好那宁立恒一般不作诗,好了
,我先出去了。你们俩……自便就好,有什么相熟的姐妹就找着叙叙旧,不过不许把我
这的也拉走了,云竹你想的事情我懂,可女人……就是这命,总之不如去当个少奶奶…
…”
“多话……”元锦儿嘟囔着。
“好吧我人丑话多讨人嫌,不说了死黄毛丫头……倒是你,你跟那柳青狄那么熟,
他就在外面,不打算出去见见?”
“不见不熟”
“那就自己躲好了……”
陈妈妈说完,摇着头出去了,元锦儿悄悄推开窗看了看,大厅之中,一片喧闹的景
象……
*********
燕翠楼中,其实进出的多半都有些商户背景,家境不错的商贾之流爱来这里走走玩
玩,不光大厅这边节目不错,到得内堂之中,各个姑娘的服侍也有够贴心。这里其实各
方面都已经到位了,只是品牌、名气还不够而已。
江宁看来很大,但上层的圈子实际上倒并不宽,常来这燕翠楼的商人间或多或少都
有些认识,这时候大厅之中便有不少人在互相打招呼,二楼观看表演的包厢走廊间也不
时有人串门闲聊的。各种各样的点心、菜肴已经摆了上来,也有姑娘们过来陪酒、陪坐
。不久之后灯火渐暗,下方舞台上的各种表演开始展开,大厅中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一些。
燕翠楼的这场表演,走的其实是与花魁大赛类似的模式。楼中最好的几位姑娘们准
备一次小型的晚会式表演,每人演两场,然后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捧场。姑娘们也会根据
大家的捧场选择中意的人作陪,这不光光是今晚陪陪酒宴,异日过来也会有一次优先的
招待。
这种如同竞标一般的模式其实算是一种很好的经营模式,当然,也得那些表演的姑
娘本身有不错的艺业才行。对于男人们来说,求的大抵是热闹与面子。楼上的苏家人与
楼下的薛家人今天来得都比较多,又有三位大才子到场,算是他们的主场,另外倒也有
两三名家业不输薛、苏两家的老板到场,但今天这样的场面,未必会为之争到底。
乐声在楼内悠然响着,与之配合的舞蹈气氛也确实不错。楼上楼下偶尔就有人打声
招呼,也有人互相走动,谈谈生意或聊聊这些表演什么的,似乎也有人在议论薛家与苏
家今晚打算争夺那吕霞陪席之类的八卦。
吕霞的第一轮表演是一场舞蹈,排在第五名出场,她走的是相对妩媚迷人的风格,
一副唐时宫装打扮,霞帔舞动间目光流转,眼神与肢体的暗示令人心旌动摇。在聂云竹
与元锦儿这里这样的舞蹈或许过于直白,但在这表演中却委实是独秀一枝了,表演完后
,柳青狄当即奉上一首诗作,着人在舞台上念出来:“花影双来乱玉屏……”
“李频也在上面作诗了……”整个晚会的层次对于聂云竹与元锦儿来说是有些低的
,不过她们也一直在附近看着,更多的是看看下方薛家的动静,上方苏家群体中李频与
宁毅的动静,整个过程里,李频与宁毅其实一直在交谈着一些什么东西,除了对吕霞的
表演认真看了一会儿,对其余的表演大概也不是非常上心,这时候那楼上不算明亮的灯
光中,只见李频也让旁边的女子拿来了纸笔,大概是要写上一首诗作献给吕霞。而楼下
的柳青狄则偶尔回头看看那上方的情景,对于李频这反应,笑了起来。
李频写完诗词,又与宁毅讨论起事情来。
“云竹姐,要是待会那宁毅也写诗怎么办?”
“嗯?”
“李频既然写了,柳青狄又有心挑衅,他说不定也会写一首啊。写得差了,砸招牌
,写得好,那个阿霞又不给他面子,跑去敬那薛延的酒,那不是很难堪么?以后传出去
了,名声可不好,旁人会说在吕霞心里,宁毅比不过柳青狄呢。”
聂云竹笑着望她一眼:“锦儿你不是很讨厌他的么,怎么忽然这么担心他了?”
她这样说话自是打趣,元锦儿的原则一向是疏不间亲,这时候自然是觉得宁毅比那
薛家更值得支持。没好气地瞪了聂云竹一眼,撅了撅嘴,懒得为此做解释,过得片刻,
只见楼上的宁毅起了身,离开那包间大概是要去如厕,锦儿一挑眉,转身往外走:“我
去警告他别写诗去,写了丢面子的”
“喂……”聂云竹笑着唤她一声,然而元锦儿已经飞快地跑出了门,争分夺秒了。
元锦儿出门之后,那柳青狄似乎是看见宁毅离席,想了想,也起身离开,朝大厅一端走
去。聂云竹斜斜地望了望舞台上仍在进行的表演,目光晃动间,想了好一会儿。
她关上了窗户,走到那陈妈妈先前用过的梳妆台前,眉头微蹙地站了片刻,随后坐
下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今天仍旧是村姑般的打扮,她看着镜中映像,伸手碰了碰脸
颊,抚弄了鬓角,过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拔下了将头发挽起来的木簪子。
一头青丝呼的舒展开、滑下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之中,一张瓜子
般柔美的脸颊,有清澈、有成熟、有妩媚,然后镜中女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生
涩,又有些自然地笑出来了。
如同一个孩子,在生命中第一次笑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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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章 绕梁(上)
元锦儿鬼鬼祟祟地走过了楼内长长的回廊,目光在对面的楼道口搜索着目标,看见那道
下楼的身影时,又快步往前方跑了一小段。廊道上经过的几名姑娘疑huo地望着她时,
她才抬了抬头,伸手拉着一小缕发丝,做出端庄的样子往前走,不过脚下迈着小碎步,
速度还是很快。
云竹姐对他很有信心,自己可不会这样觉得。但不管怎么样,这宁毅毕竟算是跟竹
记有关系的自己人。这次的事情,那吕霞原本就确定了会站在薛延一边,怎么也赢不了
的,稍微让一步当教训就好了,若真是眼睁睁看着那边丢面子,估计云竹姐心里也不好
受,那宁毅成名不易,自己也不好见他就这样丢了脸。
当然,在这之前先吓他一跳再说。
透过几处能看见中间huā园的回廊空隙悄悄观察,两人自不同的方舟走向那交汇的
路口。元锦儿先在回廊转角的屋外躲了起来,静静地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步子,大厅那边
的歌声此时也在传过来。与此同时,往这边交汇过来的另一条走廊上,快步过来的柳青
狄也接近了这边路口,当宁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他笑着拱起了手:“宁兄,幸会
……”
“呜……”
“呃……”
宁毅的对面,柳青狄的身后,元锦儿陡然走了出来。原本就是三条道路的岔口,一
时间,三人表情各异。柳青狄的神情还幸会得比较正常,宁毅忽然看见眼并出现人,而
且同时出现两个,陡然愣了愣,愕然地张开了嘴。
那边元锦儿原本想要吓人,这时受到的惊吓恐怕更大,她本是一个优美如舞蹈般的
跨步出去打算拦在宁毅身前,得意的笑脸画了个弧线,随着身体的站直再往上升,谁知
才跨出去,一个男人的后背陡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在眼睛也随着抬头tingxiong的过程
瞪圆了,意识到这家伙是柳青狄之后,她伸手一捂,轻“呜”出声,身形顺势一个转身
,就那样低下头,捂着鼓起的腮帮,咻的一下,又如同幽灵般的滑了回去。
宁毅就那样看着全过程的发生”此时脸颊抽*动了几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干嘛,
元锦儿跳出来瞪大眼睛的一幕着实有些惊悚,但回想一下,其实也蛮喜感的。他一时间
脸上的表情复杂丰富,柳青狄做出非常热情的态度拱手过来”可招呼还没打完,便有些
不自信地低了头,往自己的周身看了起来,暗道自己的打扮上莫非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宁兄今天……”
“呵……这位兄台去方便?”宁毅望着元锦儿消失的那边想了想,对于眼前的男子
,却是笑着退后了一步”朝道路那端摊了摊手:“抱歉。”
这一下柳青狄才是真的愣住了,他原本出来打招呼的理由简单,这宁立恒从来不参
与这等应酬活动,今晚好不容易让他遇上了一次,他本身也有自信,无非是想要斗诗斗
文,成就一番佳话。人家平日里既然xing格平淡或者说是古怪,自己就过来扇扇风点点
火说几句风凉话也没什么。谁知道招呼一打,遇上个这么奇怪的反应。
这宁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事情,表情那般古怪,但显然没怎么注意自己。俨然是
给他泼了盆冷水,他还想从头把招呼打起来,开始话题,然而看看对方一脸和善的表情
,分明是在心不在焉而又善意地说着:“,没事你过去吧。”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动作
加一个表情,他竟觉得自己也找不到说下去的气氛了。终于还是咬咬牙,拱手一笑,不
爽地往厕所那边去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上事房……
走出十几米远,他再回头看看,宁毅还站在那儿想事情,似乎注意到他的回头,微
笑着拱了拱手,他也微笑着拱拱手,随后悻悻地走掉了。
宁毅看着这人的背影觉得有些无聊。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态度宁毅就知道
这家伙目的到底是为何,老实说今天写首诗词出来也无所谓,毕竟李频的面子、苏家人
的面子稍微顾一下,对这人也无所谓敷衍几句。不过看见元锦儿从那边冒出来,他倒是
懒得在这边聊个半天了,听说这柳青狄与那元锦儿以往也ting熟的,在这边磨蹭让他看
见了元锦儿怕也对人不太好。
他不想聊的时候,对方哪里能说得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几个友善的动作暗示,对
方也就自觉无趣只好走掉了。这时候看那身影消失,宁毅才朝前方走几步,过了交叉口
,去看拐角那边的元锦儿。
糗大了……
旁边,元锦儿背靠着墙壁,此时正无比丢脸地反省着……
……………………
“怎么了啊?”
长廊拐角的地方,一男一女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那边说话,大丹中乐声靡靡,附近
也不时传来够筹交错的声普,有人从其他的路口走过,往这边投过来一道目光,随后又
离开。宁毅对元锦儿提出了问题,而元锦儿原本有些懊恼的脸sè,在他出现的瞬间,
也转化成了些微的怨气。
没事,反正每次见她都她好像都有点怨气。
“没怎么,想吓你一跳怎么了?”
“哦……刚才确实被吓了一跳。”宁毅笑着点头,眼看元锦儿一副打落牙齿只好和
血吞的表情,“刚才在上面就看见你们了,你们过来干嘛?”
“当然是推销松huā蛋,这里的陈妈妈我认识。”
“很粱亮的那个?”
“嗯。”元锦儿点点头,随后又皱眉,“没想过要跟你说谁漂亮!哼,要不是因为
云竹姐,我才不会过来提醒你呢……警告你,别拿什么诗词出来显摆臭美,要写下次写
去,不要在这里写!”
“哇喔。”宁毅想了想,点点头,“那个吕霞姑娘,跟薛家的某个人已经发展到这
种地步了吗?”
元锦儿挑眉看看他,随后表情稍微缓和一点:“你想得到就好,吕霞今晚那杯酒给
定薛延了,你们怎么也争不到的,到时候你写的诗词越好,以后越被人说热脸贴了冷屁
股,哼……”随后又望望宁毅,“你们也猜到一点了?”
“呵,方才在楼上与德新说,那薛进上次才吃了大亏。薛延虽是他的兄长,但没有
必胜的把握,当不会这样乱来。但如果没有你这些话,怕就真的要出丑了……”
“知道就好。”锦儿的脸sèyin转睛了,随后又道,“云竹姐在这,我才来通知你
呢,明天好好谢谢云竹姐吧。”
宁毅笑着点头:“嗯,对了,你与那柳青教……”
这句话问出来,对面杏目一剜:“不认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两人在这边聊了好一阵子,元锦儿甚至出了些主意“要不你在
外面躲着算了,就当自己不在场。”随后方才分开。那边大厅之中第二轮的表演其实也
已经进行了一段了。
元锦儿一路折回先前的房间,云竹姐不在这。
她是不会先走的,想来是去找陈妈妈去了。元锦儿再度离开房间,这一次她注意了
一下那柳青狄的位置,免得遇上尴尬。这燕翠楼中也有一些认识的女子,见到她,若是
无事的又免不了惊喜地说说话,问清陈妈妈位置的过程中,大厅之中名叫吕霞的美人也
在舞台上思考了许久,随后只见她走下舞台,在旁边倒了一杯酒,又为难地咬了咬嘴
chun,方才低头走向薛家所在的酒桌,神情之中微带羞涩。
她随后将那杯酒敬与了薛延。
大厅之中有人笑有人骂,这样的时刻,终有些不高兴的,苏家所在的二楼包间微微
有些沉默,可想而知夹概会是怎样的气氛。
这之前柳青狄与李频都作了诗词,双方都出了一笔不薄的银子,不过宁毅终究没有
出手。元锦儿微微耸了耸肩,往陈妈妈那边过去。好在她此时并非在应酬客人,推开那
间应该是服装间的房门后,她看见了陈妈妈,随后往周围忙碌的几位女子瞧了瞧。
“咦?云竹姐呢?”
“你家云竹?”陈妈妈想了想,“没见着啊。”
“呀……”
片刻之后,她听见一段有些熟悉的琴音响起来。
此时燕翠楼的招牌吕霞正做完了表演也选择了今晚陪酒的对象,虽然其余的几名女
子也会做这些选择,但毕竟吕霞才是真正的重点。其后虽然也还有几场表演,但这个结
果出来,令得大厅之中一时间也是闹哄哄的,这几场表演,几乎可以说是在今晚最差的
氛围中展开。大家或者是在说薛家的财大气粗,议论柳青狄与李频的才气,当然也会对
苏家的这个小小失利或摇头或奚落或嘲笑一番,那琴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舞台上
响起来的。
闹哄哄的喧嚣还在继续,那琴音渺渺,最初并不引人注意,仿佛细微的风夹杂在了
众人的话语之中,也并不显得孤高或是格格不入,只是伴随着响了起来。大概没有多少
人能注意到它,元锦儿对这琴音大概是最敏感的,也huā了几秒钟去分辨,随后,微微
的、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头。
“云竹姐……”
这低低嗓音发出来,也如同那琴音一般,渺不可闻。随即也开始变化的是那陈妈妈
的表情。再接着,再接着,那琴音似是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两人在这样的琴音中,去
往旁边的房间,元锦儿伸出手,深吸一口气,随后推向了能看往大厅的窗户。
其实,那道弹琴的身影,她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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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章 绕梁(下)
方才与元锦儿分开,回到二楼之上时,苏家人还在议论着如何能让吕霞到自己这边来。
纵然多少也明白薛家那边肯定也有筹码,但苏文圭等人其实也是有些信心的,主要因为
这燕翠楼他们也是常来,这中间苏文定亲近大房,苏文圭苏文兴属于二房,苏文洛苏文
季则是三房,自然不会结伴而行,但这时候却还是选择了抱团,彼此将能拉的关系结合
起来。
结果,看上去还是很美好的,有认识这楼中比较厉害的管事的,有跟陈妈妈很熟的
,也有亲自捧过吕霞好几次场自觉关系密切的,说起来自然很自信的样子,统合一下更
是觉得胜券在握,这个时候,苏家的这些人也已经上上下下的不断打点,并且也拿出了
一大笔银子来,加上李频的诗作,很是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吕霞跟薛延已经发展到了某种关系,只要给足面子,写一两首惊艳的
诗作词作,今晚未必没有胜机。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比斗的问题。当然,元锦儿
说的躲在外面等到歌舞完毕后再进去自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宁毅上去笑着与李频说完了
这事,李频也是笑了起来。
“哈哈,难怪下面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早在怀疑,原来如此。”笑容之中,态度却
是豁达。与宁毅说笑几句,拿纸笔写了第二首诗,仍旧交予旁边的女子拿下去,那诗词
既非讽刺也非抱怨,仍旧是与那吕霞捧场的诗作,随后但见下方吕霞的第二场表演开始
了,表演完后,薛家那边出了两百两银子,苏家这边则是三百两,配上捧场的诗词作品
,等待着吕霞的选择。
最后的结果出现的时候,大厅内照例是哗然的一片,苏家的几人也有些愤慨,不久
之后,薛延、薛进、柳青狄等人带了吕霞一同上来打招呼。以吕霞的立场,自是在那边
写过了苏家人的厚爱,薛延等人笑得开心,这时候口中说着话。
“哈哈,今日之事,想必吕姑娘也是极为为难的,选一边,势必让另一边不开心。
文兴文季,大家世交多年,我便先来道个歉,若是有气,你气我便是。阿霞终究是为难
的,你勿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延话语之中是为吕霞挡下苏家的火气,实际上,无非是膈应着这边要摆出“我不
生气”的态度,大家看来和乐融融地说笑了几句,文兴文季等人也只能在这里表现出一
番豁达的神态,目光则是注意着整个大厅里的局势,这时候多数人的目光,其实都已经
往这边看过来了。
吕霞的歉意与薛延等人的说话当中,李频也举起了酒杯,笑道:“薛兄与吕姑娘之
间的情分,我等早已知晓,今日之事,成*人之美,我心甚慰。不知薛兄何时会娶吕姑
娘过门,我等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姻缘佳话,这才是有意义之事……”
“李兄……何出此言……”李频这话一说,苏文兴等人有些迷惑,表面上自然摆出
一副了然的笑脸,薛延与吕霞却是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知道内情的,李频如果真的知
道两人之间的感情,这话说出去让人信了,旁人恐怕就会说苏家人明知会输还是愿意成
*人之美,反倒薛家小家子气,而吕霞一边,就更是麻烦,她若真嫁入薛家,恐怕就是
坐实了这一言论,若真是这样,怕是就断了她进薛家的可能了。
光线微微有些暗,那柳青狄听了李频的说话,出来举杯道:“承李兄吉言。今日之
事,确是苏家容让,若然立恒也有拿出诗作来,在下恐怕也真是不敢作诗献丑,到时候
,吕姑娘要选哪一边,恐怕还真是难说……”
这搅局的话语没能出多少的效果,因为他提到的宁毅,此时正站在栏杆边往下方的
舞台上看。吕霞没有因此而安心,脸色有些忐忑地注视着李频,李频随后也叹了口气,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不再多言,他扭头去看宁毅的时候,目光也随之往下方望去,
不久之后,薛延、薛进、苏文兴、吕霞等人也扭头朝下望。
丝竹之声从方才开始,已经悄然响起来了。
依然显得喧嚣的大厅,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光线有些暗的舞台。一袭白衣的女子
坐在那舞台中央,轻抚着身前的古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倾泻下来,白色的裙摆在
那舞台之上如同莲荷般的舒展开来,琴音叮咚,柔和而舒适的感觉,就混杂在这片人声
之中。
二楼薛家人于苏家人谈话那边本身就是焦点,更多的人此时也已经往舞台之上望去
,喧闹的声音渐渐变为窃窃私语,就像是被那柔和缓慢的琴音给抚平了一般,不知不觉
的,琴音似乎是越来越清晰了,大厅里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安静起来。
那女子看起来,如同被水墨画在了那舞台上一般,纤指轻柔的弹拨间,自有一股清
雅引人的气质在其中,她在脸上围了一圈面纱,微微的低头间只是露出淡然闲适的目光
与粉红色的双唇,虽然看不清全部的样貌,但绝对是相当出众的美丽女子无疑。看起来
她没有过多的在意大厅中的听众,反倒像是在无人的山岭或是湖泊间悠然弹奏着。
或许只有少数人,能够明白那身影在短短片刻间,造成的感染力。
“这是谁啊?”
二楼的栏杆边,薛进轻声问了一句,自然是问吕霞的,但吕霞也是有些疑惑地摇了
摇头。薛延看看身边的几人,低声道:“这是什么曲子?”
一旁的柳青狄此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宁毅看边看了一眼,只见宁毅偏着头往下
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敲打着什么,摇了摇头道:“像是以前听过,不过……此时难
以确定……”
“像是水调歌头……”吕霞轻声回答了一句。
“这歌曲前段时间到处唱,听过没有十遍也有二十遍了,这等旋律……”有人低语
出声,“弹错了吧?”
这话语也不是很有信心,声音还未落下,舞台上的女子终于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
扫过了全场,只在二楼这边稍稍停留了一下,面纱后,歌声悠然传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
这乐声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在江宁传唱了无数遍,对于众多青楼熟客来说,其实
已经没有了多少新意。但这是的歌声却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它依旧是循着往日里的乐曲
骨架,但歌声给人的感觉却只是悠然空灵婉转,这期间,又不失那词作的大气,令人难
以定为这声音到底是正规还是离经叛道,大厅中一时间又是些窃窃私语响起来,片刻后
便即安静下去,这些人大概还是已经意识过来这歌曲的好听,有什么话,总是听完之后
再说为好了。
当然,无论曲调怎么变化,下一句歌词总是一样的。
那是:“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大厅内没有多少人说话,琴声、歌声在这片刻间影响了周围的一切,白衣、古琴、
长发、面纱,清澈婉转的歌曲声中,这一幕仿佛是纤尘不染的仙子一般造成了感染与冲
击。那乐声与平日里不同,唱法也与平日里不同,但又并不离经叛道,骨架其实仍旧没
变,只是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颤音、每一个曲调的升降之中都仿佛有了自己的灵魂。空
灵绝美的嗓音配合下,赫然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意境。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阕唱完,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又专注于琴上。宁毅倒是在二楼上看见了她方才看
似不经意的投来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这打扰不了下方女子目光中的恬淡与
微笑。她已经有三年未曾做过这些事情了,原本其实也没必要去做的。
在这之前,宁毅未曾真正听过聂云竹以古韵的方式唱歌。但他知道这曲子是怎么来
的。有关水调歌头的现代唱法宁毅教过她,也跟她说自己喜欢这样的唱法。她其实是有
些不以为然地,不过也始终没有反驳,直到此时的这曲。简直就像是将两首曲子以近乎
神奇的方式糅合在了一起,却偏偏不给人任何的突兀感。
“好几层楼那么高呢……”
“至少这件事上,各种诗词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说的乡俗民谣也好,若是云竹办不
到的,怕是整个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了……”
想起她或俏皮或自信满满时说的那些话,听到他那些歌曲时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
宁毅此时大概是明白了,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旁人一般,静静地听着这歌曲唱下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另一方面,大厅一侧的一个窗口里,元锦儿望着台上那身影,静静地听着这歌,后
方陈妈妈也在听着,只是在某个时候皱眉说了一句:“这是云竹……”
她以往也听过聂云竹的琴曲的,而且也是以专业的水准去听。曾经在金风楼时聂云
竹这方面的造诣便是绝佳,但其实至少在气质上有几分孤傲高绝,原本这也是别人喜欢
的一种意境,例如陆采采也是类似的气质,可陆采采的气质流于自怜,终究还是比不过
聂云竹的那份清冷孤傲。
但这时,那份清冷已经没有了,曾经有些疏离的孤傲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只是如溪流一般的自然与柔和,温暖地笼罩一切,润物无声。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打
扰这样的歌曲与意境,她的上台,不需要以高调的态度压倒一切,而就像是……根本不
需要为此有争议一般,直接感染了所有人……
不需要与吕霞等人对比,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或者体系上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女子微笑而怡然地唱着这词曲,不久之后,当她轻启双唇唱出“但愿人长久,千里
共婵娟”这两句,却似乎有了些恋恋不舍的感觉,嗓音与那琴音过了好久方才停歇下来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好一会儿,掌声终于响起来。
说话声混杂在那掌声中,一楼二楼的一些人开始询问身边的女子台上人的由来,或
者兴奋地开始跟身边人商量让她过来。
这样的声音中,女子从舞台上站了起来,笑着微微地鞠了一躬,并不说话,以示酬
谢。随后她朝舞台的一方走去,却并非是后台,方才吕霞就是从哪里下去,在旁边的小
台子上斟了一杯酒,送去给薛延。此时那女子也在上方拿了一只瓷杯,却没有碰那酒壶
,而是走到旁边,倒上了一杯茶水。
大厅,人们微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声中,注视着接下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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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章 添乱
这到底是谁啊……
“以往未曾见过啊…………”,“新来的?”
一曲水调歌头完毕之后,细细碎碎的声音.若是旁人来唱这歌”能得到的评价恐怕
不是平淡便是离经叛道,但在这一时间,竟全然无人对拿唱法表示疑问。所能感受到的
,也只是方才那恬淡歌声包含的巨大感染力。
聂云竹在三年前便是金风楼的的台柱之一。她幼时生于官宦人家是享誉一时的才女
”后来在金风楼中,琴曲歌艺卓然成家,当时虽然还有些特色或是棱角,但技艺上在江
宁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家,若非是她刻意收敛,不去与人争,便是四大行首”江宁hu
ā魁,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相对而言,如今的吕霞虽是燕翠楼的台柱,但在huā魁赛中,不过是前十六的位置
,比之三年前得聂云竹都大有不如。此时聂云竹经过三年的沉淀与修养,洗净了销华,
脱圞去了心中的枷锁与负担,在琴曲歌艺上已然有了更高一层的蜕变。这种蜕变在青楼
之中难以寻找到,也是因为她后来找到了依靠与寄托,方能真正的心安于静,这时候仅
仅是在燕翠楼中表演,孰高孰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议论的。
也只有在二楼的平台走廊间,薛延与柳青狄等人听完了这歌声”忍不住问出来:“
这……是谁啊?”
吕霞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我也没见过”,随后也忍不住望了望在一边微要
眉头的宁毅”那女子唱得是水调歌头,该与他有些关系可为什么这宁毅会是这等表情。
话之中,那在台上从容唱完了歌,如百合与墨莲般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女子也已经
倒上了茶水”双手捧着那杯子安安静静地上楼一路朝这边走过来了。片刻之后”众人下
意识地让开了路,包括吕霞在内的众人看着那女子走过去,在宁毅身前停了下来,盈盈
屈膝行了一礼,微笑着将那茶杯递了过去。
方才在楼下,吕霞也是类似的神态,将酒杯递给了薛延。但此时两人都在楼上,相
距不远,一身红装的吕霞与那白衣的女子相比起来存在感委实大有不同,这白色衣裙的
女子此时已然成为焦点,而在这焦点中,宁毅笑了笑,伸手接过那茶杯一口饮尽,随后
将茶杯交还了回去。
后方,李频鼓圞起掌来,随后苏家的众人也开始鼓掌,掌声在大厅里响起来。
到得此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这女子看不惯那吕霞选了薛家人因此出来对那
宁毅表示一番只从她演奏的曲目上便能看出来。若是一般的女子出来献丑,做这等事情
,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这女子的一曲歌声直接压倒了所有人的光芒就算她是苏家人请
过来的,众人也是首先好奇起这女子的身份来。
二楼之上宁毅与那女子”此时其实正在这掌声间,悄悄地说着话。
………………
“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交接茶杯的片刻间,宁毅微笑着摇了摇头,“,元
锦儿方才已经告诉我内圞情了,其实没多大的事情。”
“我知你xìng圞情淡泊,未必会当成什么大事。”云竹在那面纱后笑了笑”“,
可我却看不过去。”
这话语简简单单,期间却有着一股无需多说的力量,宁毅原本有些话要说”这时候
略略归纳一下:“不管怎么样,谢谢。”,“会的不多,能拿出手的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
“吓到我己”
“嗯?”
“不止几层楼那么高,怕有十几层了。”
“呵……”,”
话语在这片刻间悄然传递来去,掌声也已经渐渐停下来,众人看着宁毅与聂云竹就
这样在廊道上站着,等着下一步的事情。宁毅瞥了瞥周围,想着该不该让聂云竹到一边
坐下,聂云竹这时其实也已经在瞥向四周”变得有些脸红。低了头,轻声提醒:“你该
打赏我”,”
“嗯?”
“啊……赏。”
她的话语更轻,一时间几乎是在对口型”因为旁边都在看。宁毅这才反应过来”“
哦”的一声从身上掏钱:“嗯,没错没错……我有五百两……谢谢姑娘的辛苦表演了。”
方才吕霞那边苏、薛两家加起来才是五百两,这一笔的打赏实在是有够惊人了,宁
毅的神态其实也似模似样”对表演的感谢大声说完,尽量让周围的人听到,又小声附了
一句:“诗词便不替你写了。”,眼下尽量将影响缩小才是正理”没必要继续扩大。不
过这话说完,聂云竹那边微微有些窘迫,宁毅递出银票她不接”也有点尴尬,李频在那
边翻了个白眼,随后有轻笑声响了起来,宁毅才反应过来不妥。聂云竹红着脸,微微跺
了跺脚,随后朝宁毅身侧挤了挤眼睛,宁毅将银票放到身后一名燕翠楼中女子捧着的小
木盘上,一脸黑圞线。
“那我便走啦。”云竹笑着说了一句”听着周围的笑语声,低头走出了人群的圈子
,往那边楼梯口过去。宁毅吐了一口气,苏家人眼下大抵不会有被薛家人压倒的感觉了
,当然,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事情恐怕还有不少。聂云竹出三年,若再因此成为话题人物
,其实肯定是不好的,但她是为自己而上台”无论出于何等考虑,有麻烦,自己都必须
帮忙摆平了。
宁毅考虑着这些事情,聂云竹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这时候还有许多人的目光停留
在她的身上”窃窃私圞语窃窃私圞语,不过在这当中”似乎有另一份格格不入的议论也
已经响起来,初时还无法察觉,随后听得有人“咦”,的说了出来”原本还在望着聂云
竹的柳青狄此时回过头,也蓦地瞪大了眼睛,低语出声。宁毅此时才扭头往下方舞台上
望过去,本来受着众人注视”一直低头的云竹也在那头转过了身,往舞台上瞧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陡然愣住了。
乐声已经响起来,一名绿裙女子此时正站在那舞台上,打扮清丽,但身姿高挑婀娜
,而且柔圞软,明显是适于舞蹈的体型。这时那姑娘腰圞肢轻晃”右手拿着一朵huā”
轻轻地按在淡雅的双圞唇上,目光望向大厅穹顶的某处,迷离中似乎有着淡淡的妩媚与
醉意,身形缓缓转动间,目光朝着二楼这一片扫来了一眼。
这是舞蹈起始的片刻”女子身形优美,几个简单的动作明显也是大家,但最令人吃
惊的并非是她几个简单的动作,而是大厅之中,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元锦儿……”
“是元锦儿啊……”
“她竟然在这……”
二楼上,宁毅错愕地张大了嘴:“这也太乱来了”,”廊道那边”聂云竹也是目瞪
口呆”几乎下意识地望了宁毅一眼”宁毅也正好望过去。
假如不是在这青楼之中,而是每天早晨相处的光景,两个人估计要扶着额头在那台
阶上排排坐了。
元锦儿身形优美,气质上则多以活泼朝气示人”但舞蹈的功底委实身后”身形柔韧
到了极致”眼下就像条一般的缓缓拧动着”就在主乐调响起来的一瞬间,整个〖肢〗体
刷的一下舞动开来,衣裙绽放如同水面上的莲荷,连续不断的翻飞在空中,发圞丝狂舞
间,偶尔闪过了惊鸿一瞥的美丽面容”这样的舞动中,目光认真而专注。
舞蹈……开始了……
宁毅退后几步坐在了座位上,轻轻扶住了额头,片刻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那
儿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着。
总之就舞蹈来说,还是蛮好看的。
眼下也只能享受一下子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考虑吧,………………
没有人知道元锦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是当她的名字被叫出来之后,大厅
中的人或震撼或为这舞蹈而惊艳,一时之间,几乎已经没人记得方才吕霞做过些什么。
她原本该是今圞晚的重头戏”但眼下已经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这舞蹈初时明快,元锦儿如同走钢丝一般舒展着各种惊人的舞蹈动作,片刻之后,
节奏才开始舒缓下来,营造着柔美与活力的气氛。四大行首绝非吹嘘得来,元锦儿本身
在这方面便有着足够的天赋与造诣,当最后舞蹈在盈盈的躬身中结束”元锦儿在微微偏
头中露圞出一个笑容,大厅之中响起的掌声如雷而动。
“元锦儿,好!”
“锦儿姑娘……”
各种声音响起来,元锦儿站在舞台上笑着承受了一阵众人的鼓掌与注视”随后偏着
头伸手拢了拢头发,抿嘴一笑,目光扫过大厅几遍之后,倒也没有说话。目光转动几遍
,朝舞台一旁走去随后身形轻圞盈地跳下了舞台。
众人愕然地看着她倒了一杯酒,随后双手捧着酒杯,低头朝楼上走过去。
几乎是与方才白衣女子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神情,不少人已经扭头望起坐在那儿的
宁毅来,李频看看对方再看看宁毅,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此时除了一些了然或者愕
然的笑声,大厅中还显得安静,大家只是看着元锦儿这行动。宁毅坐在那儿,表情抽圞
搐而复杂,方才聂云竹一身白色衣裙,此时元锦儿一身湖绿,说不定白素贞跟小青的传
说就是这两人来的……
心中想了一阵,元锦儿人未到,目光已经先望过来,宁毅与她对望着。但只凭目光
”自然谁也杀不死谁,随后”整个大厅里的人便看见元锦儿走到了宁毅身前,盈盈屈膝
行了一礼,在微笑之中,将酒杯递给了宁毅。
“你还嫌不够乱是吧……”
“哼,我这是帮忙打掩护。”
“没事找事……”
“管你……快点打赏吧”
“你这是打劫吧。”
“比打劫好。”
“好,我今天认栽……不过,”,宁毅吐一口气,往身上掏钱”不久之后”掏出些
碎银子,一男一女在那暧昧的空间里交换着目光,涵义复杂,“,我一共还有四两银子
……”
元锦儿下意识地朝周围旁边的人”已经神色复杂地围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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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章 想做,便去做了
月明星稀,夜色之下,敲过了子时的钟声。江宁城中灯火纷繁,如同城市的轮廓与骨架
,奔驰而过的马车、路上拿着灯笼的行人或快或慢地在道路上来往而过,似血脉的流动
,秦淮河上博光倘佯,楼船来往间,灯火结成一个个如小盒子一般的光路。
享受着夜生活的人们此时已经开始往家的方向去了,街市上的大户小宅,偶尔传来
敲门与亲切的呼应声。
时间过了子时,城市的灯火渐渐的开始消逝下去,如同游动的浮萍,自周围开始往
城市中心转薄。一些青楼茶肆的灯火还在亮着,但已然有了几分萧瑟之感,楼船画舫渐
渐的靠了岸,随后灯火渐灭,剩下稀稀疏疏的房间里还有光芒在亮着。
夜逐渐的过去,黑暗的地方,氤氲开始浮动起来。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城市到
得最宁静的时候位于城市一侧不起眼的一处河湾边的吊脚楼里,馨黄的光芒自窗户里透
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来稍稍有些混乱的女子卧室”原本的摆设或许是相对眉单的,但此时房
间里也摆放了许多明显是最近才搬进来的东西,稀奇古怪的花草盆栽,几个模样古怪的
小柜子,一些有趣的绳结坠饰,床上挂了好几串,另外还有几个包袱包着的不明物体,
有的没地方放了,搁在椅子上”梳妆台上堆满胭脂水粉。灯光亮起时,女子的声音传出
来。
“唔,云竹姐再睡一会啦……”
蚊帐掀开了一半,柔软咕哝着的声音便走出自那木床之中”聂云竹穿着肚兜与绸ku
,伸手准备穿上薄薄的小衣”床铺里侧的女子翻个身,拱了过来。
“好了”你继续睡吧……”
云竹笑了笑,扣着衣裳下床,穿起了缀着花的布鞋,随后将油灯与火折子拿往与周
围稍显空旷一点的圆桌。小楼之中只有一间客房,最后干脆给了扣儿,元锦儿呢便打着
姐妹情深的旗号理直气壮地与聂云竹睡在了一间房里。
确实是好姐妹,睡在一起倒是无所谓了”这几天元锦儿也不知道从哪陆陆续续弄来
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填充着聂云竹这间原本简单雅致的卧室,弄得就有些乱
。好在聂云竹也不是那种真正清冷孤傲由不得旁人介入的性子”元锦儿自得其乐,便由
得她去了。
“那个宁毅……他今天敢来才怪。”床上的女子慢悠悠地滚”语调迷迷糊糊的,“
不怕被我骂么……”
听得她这语气,聂云竹微微笑了笑”出门的时候,胡桃和扣儿其实也已经醒来了,
正在厨房里烧着热水,她也过去帮了帮忙。洗脸之后,回到房间的梳妆台前开始简单的
化妆、梳头,这期间床上的元锦儿又咕哝了几句”听不清意思。
过得一阵”女子已经打扮完毕”换上了正式外出的衣裙,打扮依旧是简简单单的朴
素模样,看来寻常,实际上每天的早上她其实也在房间里费了一番功夫。随后她走到门
外的台阶上打扫一阵”完毕之后,方才端着放有茶杯茶壶的盘子,在那台阶上坐了下来。
天sè依旧是暗的,夜空中能看见月亮,远远的东边,山雾重重”露出些许浮动的
轮廓”风吹过来”呜咽在秦淮河上。灯光从背后照射过来,她便为自己沏好了一杯茶”
安静地等待着。
过得一阵,打扮随意的元锦儿揉着眼睛出来了。她的身体其实苗条纤细”适合舞蹈
的柔韧优美体型,也并不矮小,不过这时看起来就要稚气几岁。以往聂云竹坐在这里等
待宁毅的时候,她要么在睡觉,要么说上几句话就走掉了,但今天却是一屁股在旁边坐
下,靠在聂云竹的身上继续打盹,似乎是不打算走了。云竹搂着她的肩膀,晨风容易让
人清醒”不多时,元锦儿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俯在了云竹的腿上自己探到另一边倒茶喝。
“唔,他过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骂他,太丢人了!”
元锦儿如此宣布,云竹在旁边笑了起来:“还气呢,有什么好气的,人家都已经赏
给你五百面了,做得很好啦。”
“可哪有那样的,他是凑的!凑的好不好,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的脸往哪搁啊
,我还活不活了……”
“可是他反应很快啊,又没有多少人能知道。”
“才怪,好多人都看到了”那时候好尴尬……”
想起昨晚的时候,元锦儿便有不能忍的感觉。那时候她跑上去给足了对方面子,要
个打赏,那边居然只有四两。一时间没银子也就算了吧,写首诗给自己也很好啊,可到
头来,那宁毅仍然是回头跟后方的姑娘说了句“五百两”,他手头上不拿出来,片刻之
后找苏家人凑起来给了燕翠楼,可至少薛家那帮人一定是知道了,旁人看出来的,一定
也有很多……
第一次这么糗,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跑出去吓他结果被柳青狄吓了,这次又可
耻地掏出四两银子打发自己……凑了五百两更丢人……
从昨晚与云竹离开燕翠楼开始便为此吵着嚷着要报复之类的,此时倒也是在那儿嘟
嘟囔囔着,连喝了好几杯茶。终于天边的鱼肚白出现后不久”晨风渐渐将山雾卷薄”那
道左手缠着绷带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与平日里同样的奔跑节奏,只走到得近
处停下时,与元锦儿对望了片刻。
“你还敢过来……”
“你还敢说!”宁毅挑了挑眉,“嫌不够乱是吧?”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一两碎银子!四两碎银子!”
“我只有四两碎银子了有什么办法,你一开始跟我商量过吗?自作自受!”
“我那是提云竹姐打掩护”你那边没做好”是你的事情!”
“还掩护,掩护有你这么打的?到今天晚上江宁就会传得闹哄哄了,知不知道!”
“闹哄哄也是说我的!”
“本来没你不会这么闹哄哄,云竹上台的影响也有限”顶多有人好奇一下子。
你这一闹,没完了……就会瞎起哄……”
“帮你挣面子,是看在云竹姐的份上,还说我瞎起哄!多少人求着我起哄呢!”
谢谢了谢谢了,帮我挣面子,你有没有看见你上来的时候那个叫柳青狄的家伙的脸
sè,都快把我生吞活录了”后来你跟云竹走了,还老是旁敲侧击。”
“那你这么说的?”
“就说不知道,谁知道元锦儿是谁”我从来不认识,为什么会跟着上来”他要问,
问你去。”
“武,是说我热脸贴你冷屁股……”
“总之人家盯上我了,你找的事。”
“我跟他又不是很熟……”,”,其实彼此倒没有什么很大的分歧”不过吵架嘛,
本身是件输人不输阵的事情,彼此斗得一阵嘴,宁毅在茶盘那边坐下倒杯茶喝,元锦儿
再吵得一阵,找聂云竹评理”聂云竹笑着摆出n副两不相帮的模样,元锦儿也就恨恨地
跑掉了。
东方朝阳初露,宁毅坐在那儿安静地喝茶,聂云竹抱着双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
才低头笑道:“昨晚的事情”其实是我任性了”锦儿起哄也是因为跟着我的任性,呵她
本身是爱闹的性子,立恒能不怪还是勿要怪她了……”
“没事,我也觉得挺有趣的。”宁毅笑着往元锦儿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他本身是做
惯大事的人”小事上锅秣必较算清利益得失的情况也有,但胆大包天的时候也不少”此
时在不在意,不过是一个念头的转折而已,“倒是她当时要上台,不知道答应了那燕翠
楼多少事情。”
“锦儿与陈妈妈是旧识了,听说回替燕翠楼的姑娘排演舞蹈吧,我也会去帮些忙,
倒是不麻烦。”
宁毅这才点头:“没有太离谱就好。”
“不过,接下来,事情会比较麻烦吧……”聂云竹想了一会儿,方才低声说着,“
跟跟秦老那边的事情”是不是我去登门道歉,推了比较好……”
这才是最需要商量的事情了”宁毅望了她好一阵子:“登台之前,你就想过了?”
“嗯。”聂云竹点了点头,“想了一些”不过没想太多了。”
她微微有些歉然:“倒头来,还是给立恒添了麻烦……”,“没什么大的事情。”
宁毅摇了摇头”“我会解决。”
“不过那事情”终究是不太好了……”
“确实也是,我去说吧。”
“我也认识秦老,他对我挺好的,我去井较好……”
宁毅想了想,笑起来:“这样吧,过几天我找个时间,一起过去一趟,道个歉。拒
绝掉义父义女的事情”毕竟也不好给人家添太大麻烦了,其余的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
“嗯。”聂云竹回答一声,点了点头。这一次不再说抱歉,不再说连累”能够一起
做这件事情”只是让她觉得开心和心安。
上台之前也曾想过一些东西,也曾知道”那时在二楼上的立恒并不在乎些许的事情
,自己一旦上台,或许是是非非又要染到自己身上来。曾经她很畏惧这样的事情,好不
容易熬到了头,离开了那烟huā之地”此后两年里她连过多的出门或者非必要的接近那
些地方都有些畏惧。实在是累了,不愿意沾染这些是非。
可这时候不太一样,立恒不在意,她心中却是在意的。那时才发现,心中竟那样的
在意,对于曾经的那些畏惧,此时倒变得微不足道了,心中已然有了寄托。嗯要上台为
他演奏一番,只有这点是清晰的。
想要去做,于是就那样做了。
“最近城里有些紧张,可能又要关城门”立恒早晨的话,是不是还是尽量别出来了
?怕不安全呢。”
之后又聊了几句,宁毅准备离开的时候”云竹才说出这些话来。宁毅点了点头。
“关了城门之后,早晨不会这么早出来跑步,偶尔白天会过来看看。倒是你们几个
女子才真的要当心些。虽然说治安未必真会差到哪里去,但那些气氛的确容易出问题。”
“嗯。”
聂云竹点点头,挥着手目送那身影远去”回过头时,其实元锦儿、胡桃、扣儿都在
房间窗台的缝隙间往这边看”她叹了口气,笑起来”微微有些失落,也有些满足,因为
过几天,立恒会带着她一块过去道歉。
另一方面”宁毅回到家中时,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苏檀儿看见他便笑了起来
。昨晚发生在燕翠楼的事情,她此时也已经知道了。
“听说相公昨晚,出大风头了呢……”
话是这样说着,不过苏檀儿与三个丫鬟脸上的笑容,委实有些狭促,显然几人方才
就在议论着这些,此时还在感到有趣,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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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 拜师
听说相公昨晚,出大风头了呢一一一一一……
本以为昨晚上的事情做得隐蔽,谁知道跑步回来,家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毕竟他
当时那番动作瞒得过其他人,自然瞒不过旁边的苏家人与李频,被当成趣事嘲笑一番。
早晨大概苏文定等人过来说了,此时便也被苏檀儿提起来。
“一次就给五百两,姑爷大手笔哦。”拿着碗盛来米粥的时候,小婵笑嘻嘻地说了
一句。一旁的娟儿回过头去,轻声跟杏儿道:“败家。”其实跟宁毅熟了,这也是打趣
,话语声谁都能听到,宁毅没好气地举起调羹要打过去时,便笑着跑开了。
“好了好了,相公以前又没怎么去过,少拿这事取笑了。”
虽然五百两银子的确是一笔大钱,但对于宁毅昨晚的事情,苏檀儿倒也只是觉得有
趣,此时并不介意的样子,待到大家都坐定了,方才不经意地问起来:,“相公跟那元
锦儿认识啊?”
宁毅想子想:“算不上很熟,不过我认识另一个。”
小婵眼前一亮:“那个唱水调歌头的白衣服?早上文定少爷过来的时候说她唱得好
好呢,用了新唱法。本来还以为是姑爷的那套唱法,可是我唱了唱,文定少爷又说不是
的。”她说着笑起来,嗓子里又哼唱几句,自得其乐的样子:“有姑爷教的这个好听吗
?”[
“人家可厉害了。”宁毅夹了一管酸豆角,摇了摇头笑起来”“小婵你是业余选手
比不了。”
“唔。”小婵抿了抿嘴,随后低头喝粥,杏儿在那边问出来:,“那她是谁啊?”
“谈是哪位仰慕相公才学的姑娘吧。”苏檀儿笑着。
“叫做聂云竹,很厉害我以前救过她。”宁毅回答一句,随后一边喝粥一边说起聂
云竹追着母鸡坠河的那个早上,从那笨拙的追杀母鸡到后来连他也被bō及,给扇了一
个耳光,房间里的几人表情都怪怪的。
“是那个……卖松huā蛋,然后跟顾燕桢也有些纠葛的聂云竹吧?”
“顾燕桢…………啧……”宁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此时早餐时间也已经吃完了,又说了些有关聂云竹的琐碎的事情,苏檀儿偶尔看看
宁毅,随后还是轻笑道:“相公说得这么厉害,若是有机会倒想见见这位云竹姑娘了…
…”
“昨晚没什么人认识她,最好还是别外传。”
“妾身知道的。”
要说下去还有很多可说的,不过对苏檀儿而言,也已经到了要出门处理些事情的时
候,暂时也只能压下一些想法望望一切如常的宁毅。这两天得事情已经越来越多,她上
午带了婵儿娟儿杏儿出门,宁毅则打算去往书院旁边的院子整理一下那小小的实验室。
临近中午时分自院子里出来,往书院方向绕过去时,却见两辆马车停在已经关闭了的书
院门口,依然是康王府的马车周佩与周君武这对姐弟与几名护卫似乎刚刚敲了门发现没
人朝这边过来护卫之中却有那陆阿贵的身影,惊喜地打了个招呼。[
“方才过来,想不到书院这边已经关门了,正准备转去苏府倒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
,真巧。”
“呵这几日情况紧张,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关城门,于是昨天书院里开了个会,便
暂时关闭了。”
两人家暄几句,宁毅看看旁边的周佩与周君武,这才笑着问道:“陆兄过来,所为
何事?呵……不会又是为了踢馆吧?”他望着那对姐弟打趣道。
“岂敢。”陆阿贵连忙摇头,“我们走过来…………”
“我和姐姐走过来拜师的!”陆阿贵话没说完,周君武已经插了进来,摆出非常诚
恳的样子,一旁的周佩却怔了怔,微微有些窘,她看看弟弟,又望望宁毅:“我……我
还有问题要问的……”
宁毅看着她,不由得笑了出来。陆阿贵在一旁略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大抵是知道
宁毅xìng格,想圆上几句。宁毅想想,望向那周佩:,“听说你算术很好?”
周佩看着他,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方才轻哼一句:“嗯。”“问你几个最简单的
问题,你答出来了,就可以问我问题,如何?”
“…………好。”周佩迟疑片刻方才点头,随后转身”“我去拿纸笔。”
“不用拿了,真是最简单的。”宁毅笑起来,待到周佩疑huò地转过了身,方才伸
出一根手指,“告诉我这是几?”[
小姑娘望望手指,又望望宁毅,再望望手指、宁毅,目光转了两次,皱起眉头,心
中应该是在思考宁毅诡辩和耍诈的方法。过得好一眸子,才终于谨慎地开口:“陈夫子
曾经说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要将这些基本事物混淆的,
皆是诡辩……”
这话说得缓慢,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在看着宁毅的反应。宁毅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动
了动:“呃,有人这样说吗?陈夫子是谁?”
“陈秋岚陈夫子,乃是康王府客卿,当世大儒,与我家主人也常有来往。”陆阿*
在旁边说着。
“哦。”宁毅点点头,手指仍旧伸着,“说得有道理啊,不过说了这么多,这到底
是几?”
“”“一。”顿了片刻,回答短促有力。
“哦。”宁毅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这一次没有迟疑,小姑娘一仰头,模样看起来像是说看你能耍出什么huā
招。
随后三根手指:“一加一等于几?”
“三!”回答依旧嘹亮。
宁毅收回了手,笑了起来,前方周佩,旁边周君武、陆阿贵还在下意识地等待着宁
毅的第四个问题,看见宁毅表情,周君武“啊”的反应过来。周佩眨眨眼睛:“干嘛,
你还不继续呃……,噶?”
周君武与陆阿贵都在旁边笑起来了”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涨得满脸通红:“你你
你、你耍诈……”怎么能……””[
“呵,你想的太多了“……做人要有礼貌。要不然………,你想赖账?”
“我……我才不赖帐呢,你想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开个玩笑罢了,不过这下我可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了吧。”宁毅朝陆
阿贵耸了耸肩,“肯定很难,不用回答真好。”陆阿贵也在那儿笑了起来。周君武举起
手,眼睛都要放出光来:“我我我,我不要问问题,宁先生,我可以拜师吗?”
“书院摆在那里,想进的谁都可以进去,只是现在关了门,你觉得有趣,待开门时
进去交了学费上课便是。”
宁毅随意说着”陆阿贵那边小声道:“其实若有可能,康王爷是希望立恒能去王府
教授,最好能在王府有个客卿职衔,我知立恒不爱当官,不过这客卿并无甚强迫之事,
只每月领些薪傣罢了。不知立恒意下如何?”
“康王爷怎么知道我的?”
“说来话长”其实康王爷只是听过立恒才名”这乃是我家主人开的。”若是可以还
望手下两位小王爷小郡主,教些有用的东西,当然,客卿之位”也以立恒的意思为主。”
宁毅想了想:“那“…还是谢过好意吧,我懂的也不是很多,多两个弟子没关系,
到课堂上来听听课,能教的我当然教。不过去王府还是算了,我这人xìng格古怪,人
多的时候说些故事什么的没关系,若是单独教,我还真不知该教些什么了。”[
周君武在旁边拉了拉陆阿贵的衣服,随后高兴地表态:“我也觉得书院好,还有姐
姐……姐姐?”
他回头看姐姐,只见周佩吃了个哑巴亏,这时候还在低头生闷气不说话。不过周君
武仍旧很高兴,随后便转过头来:“到时候我和姐姐过来书院才有趣。”想来他平素在
家中学习或是参加一些大儒的sī塾也总嫌枯燥,此时巴不得到个新地方玩。陆阿贵想
了想:“既然立恒这样说了,我便如此回头禀报,想来问题倒也不是很大。不过平日大
概会有一两人陪同,当然,绝不致打扰立恒上课。”
“这事我明白。”宁毅点点头,几人随着马车一路前行,后方几名护卫跟着,不久
之后,宁毅才问道:“倒是陆兄说的那说来话长,到底指的什么?”陆阿贵想了想,方
才轻声道:“其实………前几日立恒于那李频李德新在课室中所言之事,小王爷和小郡
主碰巧听到了,我倒是不知道立恒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
他原原本本地交代一番,宁毅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主人这几日皆在思考立恒所言,看得出来,他极其重视立恒这些话,有时候也说
立恒离经叛道,岂有此理,可总的来说,怕是被立恒说到点子上了。今日若非有事,原
本是要陪两位小王爷、小郡主一同来的。呵呵,我知主人xìng格,少不得要与立恒理
论一番,不过让小王爷小郡主拜立恒为师也是主人亲口所说。今日只是来征求立恒意见
,主人说依立恒xìng子,得由小王爷小郡主亲自过来才显礼貌,待到真正拜师,自不
会如此简单,康王爷也得出面的,礼数如此,立恒得有些准备了,…”[
陆阿贵一面笑,一面说着话,随后又跟宁毅提起另一榫事。
“哦,方才立恒所说,关闭城门,便是这一两天了,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待到十五
中元,家家户户祭祀先人,城外失去家人者不少,怕会闹出事情来……,…”
他的话未说完,急促的钟声与锣声自江宁城东的方向传来,马车在这儿停了片刻,
随后众人扭头朝那边望去,重重屋舍相隔,自然看不清景象,然而这片刻间,整个城市
都仿佛宁静了许多,压迫感从东边传来,随后,隐约的喧闹声、混乱声,开始变大。
“出事了……”
时间接近中午,街道之上,宁毅听见陆阿贵喃喃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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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章 围城
“好的不灵,坏的还真灵了……”
混乱的声音传过来不久,已然能够确定是东门方向出了问题,大街的人都朝那个方
向望了过去,这其中也有些灾民,不明就里地慌乱起来,纷纷猜测着那边发生的事情。
路阿贵朝周围看了看。
“郡主、小王爷,你们上车,准备回去,城门可能要关了……我要过去看看。立恒
,马车会经过苏府,你也一道回府吧,一旦出了这事,总有些慌乱情况发生的。
宁毅点了点头,陆阿贵朝城门那边赶过去,他刚与周佩周君武上了马车,一路回驶。
宁毅坐在车夫的座位旁,周佩与周君武也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情况。这几日来城里的
状况一直有些紧张,此时灾民已经稍稍混乱起来,道路上争吵声、喝骂声、小孩哭泣声
响成一片,官兵与衙役维持着秩序,看来混乱,一时间倒还没有真正的大乱子出现。
于是一路到家,苏府之中也已经警惕起来了,府门开始严严实实地闭上,一些人架
着梯子攀在墙壁上往外看热闹。其实大家都有些醒悟。娟儿此时正在正门附近等着他,
随后才知道蝉儿等在了侧门方向——苏檀儿与三个丫鬟已经回家,外面出现骚乱的时候
,便叫了她们过来等着,要是再过得片刻宁毅没回来,估计要组织家丁出去找找看了。
随后听得外面的街上开始有声音响起来:
“城门关了——”声音一个传一个,逐渐汇集成有些慌乱与迷惘的声浪,阳光在天
空中似乎变得有些苍白……七月十三的这个中午在一阵阵的骚乱中,江宁城关闭了四门。
起因还是因为中元以至,虽说七月半才是真正的中心,但七月初一鬼门开,此后各
种祭奠的理由还是有的,江宁城街头各种元宝花烛,城外则是些多少有亲人出了事的难
民。也无怪苏檀儿、陆阿贵都会说十五之前城门必定会关。
不过,此时城外的难民当中也有能看出这一点的人,此时能够进入江宁城的难民过
得自然好一点,可若没有各种文牒、身份证明的根本不许入城,一旦闭了城门,他们或
许就会过得更加艰难。于是在十三这天,东门那边有人煽动了难民开始往里冲,眼看混
乱越闹越大,守在那边的官员赶快选择了闭城——反正这是之前就做好了的决定。
东门闭后,其余三门便也跟着陆续关闭了。
城市里盲目的慌乱并没有持续下去,秩序还是得到了维持,只是在这个晚上,江宁
显得有些安静,人们默默地在院子里、街道上烧着纸钱。偶尔有马车、行人经过,也显
得清冷萧瑟,接近城墙的人家能听见城门外传来的各种声音。
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不再有人自城门进进出出之外,一切都似乎开始变得正常起
来。
苏家的宅子里一片祥和,照例的起床、洗漱、吃饭、看书、练字、闲聊,早晨进房
为宁毅整理被褥打扫房间的时候小婵也问起了那聂姑娘的事情,宁毅随口说上几句,不
过倒也没有多谈,这事在眼下,倒也变得没多少重要的了。
苏府的人多了,出门的人少,气氛也更加热闹起来。孩子们在各处跑来跑去,熟面
口生面孔走动串门聊天的。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不过人们渐渐也适应了城门关闭这
一事实,过了中元,青楼妓寨的生意更加热闹起来,各种夜生活的丰富,出门者往往三
五成群呼朋唤友,一掷千金,比之往常还要开心地享受着生活。
另一方面,城中的米粮价格,已经上升到一种离谱的程度了。官府售粮每日有限量
供应,大门大户屯粮通过黑市渠道售卖。江宁富商多,只要不出大乱子,官府其实也没
办法真的雷厉风行,严格去管,只是用适当的手段敲打着这些大户也得割肉,帮忙维持
城市秩序之类的。
城门关闭了,前后几日的冲击总是有,苏檀儿似乎变得更加忙碌起来,又适逢中元
祭祖,琐碎的事情也是不少。她在晚上仍旧睡得较晚。有一天晚上又在中途睡着,宁毅
过去吹灭了灯,她却又清醒过来,望着宁毅吸了吸鼻子,随后笑起来:“马上睡了……
”这次倒没等多久,片刻之后,真灭了灯,上床休憩。
七月十七的那天晚上,两人在二楼走廊间聊天,苏檀儿吃着宁毅给她的糕点:“唔
,明后两天大概没什么事了,去外面施粥放粮,救济灾民,立恒你来吗?”“就是那种
摆上吃的东西让灾民排队一个个发,这样的吗?”
“嗯,准备粥和馒头,他们排队过来,一小碗粥,一个馒头,能吃一顿了,孩子也
发一份。几年前也是闭城了,我去发过,东西放到他们手上,听声谢谢,挺高兴,那时
候人挺多的,不过现在还是头几天,应该不多,不过不多也是好事。”苏檀儿拿着糕点
小口小口的啃。
“喔,你不爱国,但其实也蛮多愁善感的……”
“我是女人嘛,眼前帮了一个人的善良才顾得过来,一个国家那么多,谁知道都有
谁呢?”苏檀儿仰着头笑了笑,随意地回答,“不过相公明天到底去不去?”
“嗯,去啊。”
“好的。”
城门才关闭四天,一切都还未沉淀下来,许多事情未曾习惯,许多事情也还不到开
始的时候,宁毅去看过一个聂云竹,那边倒还没什么事,但这几天不好与她去秦老家回
绝义女的事情。康贤那边肯定也忙,宁毅只出了一次门,自然也没法遇上,虽然在陆阿
贵说起来康老要找他理论什么的,但眼下自然没什么可能。
在他预定行程上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么多,或许稳定几天,那帮孩子也玩够了,宁毅
会叫他们过来这边院子里讲讲课什么的。明日出去做做善事,对他、对苏檀儿也纯属一
件简单的事情。此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一件事情,没有防备
,却又仿佛潜伏已久阴谋,骤然就出现了……闭城四天,城市里的紧张程度还没有增长
多少,完全断粮没有饭吃的人自然也不算很多。不过听说苏家今天义赈,许许多多的灾
民、乞丐还是往这边苏家附近的小广场上聚集了过来。
此时赈灾的形式,与宁毅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也差不多,无非是排成几队,一大勺
稀饭,给个不大的馒头。虽说此时困难才开始,但不少灾民其实也已经是面有菜色,神
色凄惶,有默默不语的,也有千恩万谢的,有的人议论纷纷,说那个是苏家的二小姐,
那个是苏家的姑爷……这种义赈对商人来说肯定要收获些名声,这很正常。
苏檀儿自然知道博取名声的目的,当然她本身也为做些好事感到高兴,大抵是性格
中善良的一面。但对于宁毅来说,就有些复杂,要说坏的,他见过更深的暗黑最不公平
的事情最扭曲的人性,但若要说好的,他也见过许多更公平的舆论和氛围,因此要在这
样的行动中获取优越感什么的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当成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做
着而已。
小广场上人声喧闹,食物发到一半的时候,苏檀儿从那边靠过来:“爹也过来了。”
“嗯?”宁毅扭头看看,一辆马车自广场一侧分开了拥挤的人群,这是早晨出去的
苏伯庸,此时一路过来准备回家,马车倒还是在施粥的那排桌椅边停下,苏伯庸变过来
与宁毅、苏檀儿打了招呼。
虽然两人是父女,不过苏伯庸与苏檀儿之前的相处也不想是普通的父女那般热络,
苏檀儿从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在父亲身边撒娇,苏伯庸对于苏檀儿似乎也总有些无
所适从,不知是该表现出慈祥的一面还是严厉的一面,更或者是专业商人的那一面。
招呼打完,与宁毅略略说笑几句之后,苏伯庸看看苏檀儿,随后简单叮嘱一番:“
这几日看你脸色不太好,能休息便休息,勿要太过劳累了。”苏檀儿点点头:“我知道
的。”
随后苏伯庸也去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边亲自动手发着馒头。宁毅则与苏檀儿留在这
里,一个施粥,一个发馒头的配合着。有关苏檀儿与父亲的关系无需多言,两人在这儿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某一刻,宁毅的眼角晃了晃,注意到一些东西时,是一侧一条
队伍的小小骚乱。那正是苏伯庸前方的小队伍,有人挤了上来,似乎想要插队,弄出了
一小场非常正常的骚乱,苏家维持秩序的家丁没能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拉近了距离,苏
伯庸抬起头来,手上拿着一只馒头,宁毅注意那边不到一秒的时间,两道身影撞在了一
起。苏檀儿也正朝那边望过去。
血光喷洒出来,那人手上拿了一把刀,将苏伯庸捅了一刀,苏伯庸踉跄后退,一个
转身,那人照着后备又是一刀,转身便跑。
“啊——”人群中嘶喊起来,混乱扩张。
宁毅先开桌子朝那边跑过去,苏檀儿几乎也是同时起步,没有惊呼乱喊,脸色与目
光之间毫无表情,宁毅冲到旁边提放混乱的人群波及过来,苏檀儿扑到在父亲身边,她
朝那奔跑的歹徒方向望了一眼,只是简单而短促的朝周围家丁说了一句:“抓住他。”
随后只是低头按住父亲的伤口,不再理会那边。其实也已经有好些家丁围过去了。
宁毅朝周围注意着,确定即便有第二名歹徒也不可能再冲上来之后,方才回过头去
帮苏檀儿按住伤口,苏檀儿眼中此时已经有了泪光,紧抿双唇没有说话,口怕一时之间
也有些混乱了。因此宁毅朝周围吩咐着:“找最近的大夫!拿些干净的布过来!快点快
点快点,做你们能做的事情……"两道刀伤都比较深,一时间虽未致命,但后果难料,
苏伯庸意识清醒,此时抓着苏檀儿的手说着一些话,宁毅皱起眉头朝周围张望着,寻找
着可能看到的蛛丝马迹。
可能是预谋,可能不是,但苏家三房,大房是最薄弱的。虽然都说苏檀儿是什么第
三代最厉害的接班人,将来可能掌苏家,但这时依然是在测试阶段。苏家大房,始终是
由苏伯庸来掌控着得,他才是主心骨。
这两刀下来,明天苏家会成为什么样子,后果难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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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连环
时间是下午,苏家大房的宅子里气氛复杂紧张,苏伯**居住的院子中显得有些安静,但
人都里里外外的聚集过来了。门偶尔打开,有人端了热水进去或者端些血水出来。
旁边的客厅里,老太公苏愈拄着他的拐杖沉默地坐在上首,旁边是旁支的几位老者
,苏仲堪。苏云方则在门外的院子里。
苏檀儿此时正与母亲、两位姨娘以及宁毅在靠门一点的位置上坐着,母亲与两位姨
娘都在低声地哭着,后方杏儿娟儿婵儿也在抹眼泪。不过苏檀儿除了在事发之初一直流
泪,此时抹掉了,并没有再哭出来,她的坐姿看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双手紧紧抓住椅
子的扶手,指尖都在泛白,眼眶泛红目光冷然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消息,父亲的或是被抓
住的凶徒的。
刚刚回到这里时,她的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是溅的斑斑点点,若非是宁毅吩咐了婵
儿去打水过来给她洗了手,估计此时她手上仍是血红的,不过身上沾了血迹的衣服还没
有换,发鬓也稍有些乱了。她还是镇定清醒的,宁毅所能做的也不多,此时只能等着看
发展。
院子里的也都是与主系三房关系较近的一些亲戚,若出了这院子,等待着涛息的就
大抵在窃窃私语,讨论事情可能的结果,此后的发展,苏家三房的格局等等等等。
井刺的那人是当场抓住了的,不过这时不在苏家,而是被随之而来的捕快给带去了
衙门”这时候苏家也只能听着衙门那边的初步消息传来才行。
沉默的等待,自卧室进出的人没有传出什么好消息,大抵是大爷伤情太重,还在救
治之类的话语,院子里偶尔有人进来,低声地问问情况。某一刻,客厅门口那边又有赶
过来的人小声说着话,几个人的目光朝厅堂里望了望,其中一人是刚刚赶来的苏文圭,
他目光转了转,咬了咬牙,举步走进门去。
“宁毅,你当时在场,竟然顾不好大伯?”
前几天大家还一起逛了青楼,但此时已经翻了脸。这声音低沉短促,愤然于心,宁
毅挑了挑眉,苏文圭陡然走了过来,愤慨地揪住了宁毅的衣服将他拉起来”下一刻,宁
毅抓住他的手腕随手一拧,已经单手将他按在后方的柱子上。
“放开我,你个没用的东西……,…”苏文圭也知道此时不能大声喧哗,低声喝着
。宁毅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淡漠地望着他。客厅前方”砰的响起一声”那是拐杖磕在
地面上的声音。苏老太公从那里站了起来,他此时须发皆白,却仍显矍栎,平日里一向
慈和的他这时明显憋着愤怒,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连忙想要扶他,被他顺手推开了,脚步
缓慢却沉稳地往这边过来。
眼见老太公渐渐走近”苏文圭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神态:“放开我………三爷爷、
三爷爷,你看他…………”他挣扎几下,宁毅看了片刻,心头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
,不再理会。外面窃窃私语,都在看着这一幕,苏文圭踉跄几步:“哈,三爷爷,你看
他,“”才一回头,望见了苏愈盯着他的目光,老人神态中含着愤怒,陡然挥起了手中
的拐杖,苏文圭话还丰完,噗的一下,一脸血光,这一拐杖毫不留情地挥在了他的头上。
“都这个时候了…………”宁毅正转过身,低头往方才坐的地方过去,口中低喃了
一句,苏文圭啪的被打,几乎是踉跄着从他背后冲出了大厅,脚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
地。挣扎着回过身时,左脸之上已经皮开肉绽,口中吐出鲜血与半颗牙齿。老太公的拐
杖顿在地上,一步步地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老人微微摇头,沉声说着,“收起你的小聪明!”
方才那样的情况,苏文圭进来一闹,不管有理没理,此后大家怕是都要说那个赘婿
当时在场,如何如何。只是这样的事情,落在宁毅或者苏老太公眼里,哪有不明白的。
苏家三房竞争,老太公要的是平稳,他绝不愿看到的就是大家兄弟之间撕破脸。这次的
事情尚未有定论,可若以结果来看,这两刀就可以直接拖垮整个大房,谁知道其余两房
参与的可能有没有。
事情未定,当下在老太公心中最为紧迫的可能就是阻止苏家发生.
任何形式的内讧,苏文圭竟就在这里耍这种小把戏。这个已经有好些年慈眉善目的
老人终于是爆发了出来。他缓缓走出门槛,往外面窃窃私语的人当中扫了一眼,随后才
叹了口气。
“不相干的,没事的,别在院子里挤着,“…都出去等。”
人群中苏云方点了点头,往周围挥了挥手,院子里的许多人陆续开始出去了,老人
又说了一句:“把文圭也抬出去。”便有小厮过来扶苏文圭。
对于苏文圭的这种极端的愚蠢,宁毅从一开始就只觉得荒谬,聪明多少是有点,甚
至被几个同辈称为智多星了,这时不知道用在了哪里。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随后转身
坐下,手放上扶手的时候,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苏檀儿仍然抿着嘴坐在那儿,只是将
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握着,指尖微颤,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宁毅点点头,将她的手
覆在掌下,轻轻拍了拍。
那边卧室又有人出来一次,这时苏云方在走廊上扶着老太公,那人过来报告几句,
大抵也是与之前类似的说法。其实宁毅大概知道,这类伤势,前面连续几天都肯定过不
了生命危险,眼下若能有什么确切的消息,那恐怕才会是最糟糕的消息,不过暂时也只
能在这里等着。
老太公在苏云方的搀扶下转身往回走,经过宇毅与苏檀儿身边时稍稍停了停,他伸
手在宁毅与苏檀儿的手上拍了几下。神色复杂,终于只是点头说了:“你们俩,要好好
的。”转身往座位那边过去了,眼下毕竟还没到要交代什么的时候……
又过得一阵,去到衙门那边的几名苏家管事回来了一名,报告情况。
“…………剩伤大爷的凶犯名叫陈二,据说原为鄂州嘉鱼人,据他所说三年前我苏
氏于鄂州开店收地,雇了地痞流氓将他一家人赶出原住址,当时他家中母亲因此而死,
他与家人因此搬去了低洼地点居住。也是今年水患,他家因地势太低,来不及逃走,他
家中妻儿皆因此死,于水患。于是此次到了江宁,见到苏家人,陡然萌生了杀意。此人
……牌符清晰、引条清晰,操鄂州口音方家……”
管事说完这个,低下头,微微顿了顿:“但我们与府衙之中几位熟人疏通时,关节
却无法打通。陈管家说,官差当时去得有些快,到此时,我们怎样也接触不到那陈二…
…有人怕是在我们之前就已径打点了一切,一旦几日之后正式开堂审理,就算判了那陈
二死刑,恐怕也……”
这边苏檀儿静静地听着,目光未变,只是手上愈发用力。那边砰的一下,老太公的
拐杖砸在了地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此事并非只针对伯庸。有人……,要动我苏
家了……”……”
商人重名誉,这等逼得人家破人亡的理由,一旦审理,再经有心人一传,那便是对
整个苏家的一个沉重打击。
这人不仅仅是捅了人,引得苏家三房局势倾斜,反过来还要将整个苏家都咬上一口
。苏云方在那边阴沉了脸:“薛家?”
苏仲堪摇摇头:“难说。”
老太公沉默了片刻:“再去查。用所有可用的关系,查那陈二的背景。城内、城外
,一直查到鄂州去,让负责鄂州的掌柜弄清楚三年前可曾有这事,官府那边也继续打撤
…………选在城门关闭之后动手,杀人、反咬……此人手段毒辣,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此当我苏家生死存亡,你们要稳住大势。我……也要准备去拜访些人了……”
老太公说完这些,拄着拐杖起身出去:“若伯庸伤势定下来,差人告诉我。”随后
也对苏檀儿的母亲、两个姨娘安慰了几句,走出门槛时,他看了看廊道下的血迹,好半
晌,才用捉杖点了点:“勿要再纵容,这等蠢事。”
说完,老人在小厮丫鬟的搀扶下,一路出去。
伤势再重,也不可能一直抢救下去,治疗总有告一段落的时候。接近傍晚时分,大
夫那边终于尽了人事。
“大爷仍在昏迷当中,这几日怕有危险,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这道坎,不过还是有
希望的。只是……夫人、小姐、姑爷还得有些心理准备,主要是背后的那一刀伤及脊背
,就算大爷能挺过来,此后,恐怕也会双腿瘫痪……若只是双腿,怕是最好的情况了…
…”
这话说完,苏檀儿的母亲陡然晃了晃,随后,晕厥过去。
夕阳在天边烧出壮丽的云霞,整个苏府,此时都已经动起来了。至于这边的这个院
子里有人惊讶、有人哭泣、又有人晕倒,此时在这大大的忙碌起来宅子里,也不过已经
是一件小事而已……
更多的、更复杂的、更危险的东西,或许也已经等在了前方的那片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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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 正文 第三七三章 业火(下)“苏家屯”谎言:迈不过的“四重门”
各位将军觉得王洁实算心态不错的老艺苏家吧?参天的酸果蔓树冠下的法轮功 连载之十五
苏家姐妹和沈家不靠谱的苏家墩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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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危局
苏伯庸倒下去了,但是随之而来开始的忙碌,并非只是苏家大房。衙门的消息一过来,
大家就都已经明白了,有人要对苏家动手。从下午开始,整个苏家在城内的力量都已经
忙碌起来。掌柜、管事、帮着出谋划策的各种员工开始往苏家赶过来,二房的、三房的
……而大房的事情就更加繁多。
以往苏檀儿掌管了大房的生意,说是已经管了一半,但在其背后,实际上还是有苏
伯庸在坐镇的成分。苏伯庸一倒,对于整个大房的掌控,就已经直接压到苏檀儿背上。
老太公那边或许会有意识地分担一些,但这个老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毕竟老了
,不可能再出来背起整个苏家。
下午老太公离开之后,苏仲堪苏云方也焦急地离开,苏檀儿也开始召集所有能召集
的人进府,这一次连着以往苏伯庸管着的那些掌柜也叫了来。其实就算按照以前的路数
按部就班,这些掌柜也能支撑很久,可如果真有人在后面做推手,整个苏家在全国的生
意,就会变得很危险,更何况此时闭了城门,消息要传递进出,不知道比以往要慢上多
少倍。
听得苏伯庸伤情之后,苏檀儿的母亲晕倒过去,苏檀儿此后苏檀儿陪同在房间里,
宁毅交代着婵儿娟儿等人出去处理一些琐碎事情。华灯初上时,他了出了院子一趟,回
来的时候,房间里也已经掌起了灯。苏檀儿的母亲也已经醒过来了,接近那房间里,看
见里面的人影,听见声音。苏檀儿的母亲与两个姨娘正在里面哭着,口中说着话。苏檀
儿坐在那儿一直沉默,宁毅听了几句,大概也就明白过来。
三个女人,此时正一边哭一边在抱怨着苏檀儿,抱怨她的好强,抱怨着……这次有
关皇商的事情。
“早就说过了……女孩子家这么好强干什么……”
“这次的事情,谁知道有没有二叔三叔在里面……”
“他们知道檀儿要做皇商了呢……”
“前几天就在议论……”
“也许把他们吓到了……要真做成了,他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知道这个道理……”
苏伯庸这人对大房各方面的管理还是很不错的,但他的妻子——苏檀儿的母亲为人
就有些弱势,主要是因为只给苏伯庸生了个女儿,在这样的家庭里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
气。到后来帮着苏伯庸娶了两名妾室,可大房仍旧无所出,众人这才觉得可能是苏伯庸
的问题,不过到这个时候,各人的地位与风格,基本上也已经确定了。
早年因为苏檀儿是女孩子的缘故,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是非常疼爱,一心想要生个
男丁。这大概也奠定了母女两的相处方式与那对父女也是类似,平素并不是非常的亲切
,苏檀儿想要接触家中商事的时候她提出过反对,但后来就没怎么说了。到得现在,就
算怀念相对正常的母女关系,其实也已经无所适从。
两个姨娘平日里在苏檀儿面前是没有太多发言权的,到得这时,也只敢哭泣着旁敲
侧击地暗示一番。
苏檀儿想要拿皇商,家中知道的人不多,能看穿的也没几个,但就算一直隐蔽,也
总有要摆在明面上的一天,毕竟那边负责皇商事情的大小也是些官员,江宁织造这些事
情,到了快见真格的时候,总归还是要曝光的。关城门的前几天,大概也就是与席君煜
谈过之后,苏檀儿就已经正式的与这方面的人物碰了面,把以往打下的关系,要一样样
的摆出来了,今年皇商真要拿下,也就是在接下来一两个月之内的时间里。
事情一曝光,旁人就都看在眼里了,特别是对苏家人来说。他们原本想着给苏檀儿
使些绊子等着她因女子身份失去角逐家主的机会,谁知道这女人暗中来的这一下这么厉
害。皇商的事情,如果真能做漂亮、有利润,以后那就什么事情都没得争了。
城门关闭几天以来,这事情还在众人口耳之间流传、议论,结果就出了苏伯庸的事
情。苏檀儿的母亲、姨娘平日里接触的也尽是府中之人,善意恶意的感受也都是针对家
中的这些成员,这时候当然便在怀疑苏仲堪与苏云方,他们中的某些人铤而走险,就算
把家里给卖了,至少不会让苏檀儿全拿去……少拿些,总比什么都拿不到好……女人家
的心思,往往也就在这上面转了。
这时候苏檀儿的母亲哭哭啼啼,两个姨娘也是哭哭啼啼,琐琐碎碎的言辞埋怨、含
沙射影……映在窗户上的人影中,苏檀儿则一直坐在那儿低头沉默,没有说话,也不加
辩驳。宁毅敲了敲门,打开之后,只见苏檀儿仍是身上沾了血渍的那件衣服,在床边小
凳子上坐着,双手握拳搁在腿上,目光斜望着地面的某一点,冷漠得没有变化。
宁毅与两位姨娘、床上的岳母打了个招呼,岳母还在哭,并未理他,目光中有些怨
气,更多的是伤心。怨苏檀儿的太过好强,对宁毅这个女婿多半也是怨的,另外还有家
里人,想着争家产的两个小叔子,二房三房……大户人家这也常见。
“……几个掌柜的都已经到了,所以我过来看看,廖掌柜有些东西给檀儿看……”
招呼打过之后,宁毅说起这些,檀儿点了点头,这才在那边抹了抹眼角,轻声与母
亲、两位姨娘道歉、告辞,有些公式化的敷衍。但这时候在意不了了。待出了门,出了
院子,苏檀儿与宁毅走在路上,星光透下来,她目光淡漠地望着四周的景色,沉默地走
到居住的院子门口时,小婵已经等在了那里,小跑过来。
“姑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她望望旁边的小姐。
苏檀儿皱了皱眉:“廖掌柜……”
“我瞎说的,你已经坐了一天了,如果晚上还要忙,那就先去洗个澡吧。”宁毅说
道。
苏檀儿愣了愣,扭头望了宁毅一眼,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相公,谢谢你…
…”说完这句,她举步朝院子里走去,随后才见她举手擦了擦眼角,只是步伐当中并没
有多少迟疑的。宁毅朝小婵示意一下,让她跟了上去。
星夜高悬,月光由圆转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星光、灯光在苏家大
宅里汇集成一片,各种喧闹的人声、脚步声。宁毅站在那儿想想,微微叹了口气,这个
晚上,大概要彻夜不眠了……
半个晚上的时间,隔壁的院子里灯火未息,苏檀儿与大房的掌柜们在连夜开着会,
预测可能出现的事情,商量应对的办法,估计背后的敌人,接下来可能寻找的助力。眼
下还没有多少的头绪,但该准备的事情,就都要准备起来了。
婵儿娟儿杏儿等三个丫鬟忙忙碌碌的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相对而言,这边的院子
就比较冷清。宁毅比较闲,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并非他的事,也不是他有能力参与或
者改变的。他拿了半碗花生,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一边感受着整个大宅传来气氛一边慢
慢剥着,思考着这件事可能的原因,将会去往的方向。
当然,能够把握到的线索实在是不多,真要说有什么成果,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小
婵匆匆忙忙走过廊道时,见着没人,靠过来抱了他一下,放开手后轻抿了嘴唇:“姑爷
,你在担心吗?”她小声说着,想来是打算安慰宁毅。宁毅笑起来,拿了几颗花生放到
她手里:“我没事的,去忙吧,看着些檀儿。”
小丫鬟点了点头,将几颗花生收进怀里,想了片刻,转身走掉了:“姑爷早些睡啊
……”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娟儿走过屋檐时往这边看了看,随后过来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宁毅正无聊地将花生壳摆在桌上当成与这次事情有关的各种利益方。娟儿应该是看不懂
的,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阵子,目光望望盛花生的碗望望宁毅,宁毅瞥她一眼,将碗推
过去:“怎么了?”
娟儿笑起来:“刚才经过那边时,小婵从怀里拿出一颗花生来吃,吃了一颗就又去
做事了,我去问她,她笑着跟我说姑爷给了她几颗花生,这样就能吃到天亮了……”
“喔,这么厉害……”
“所以我也来吃一颗。”娟儿说着从碗里拿一颗花生剥开吃掉,随后起身离开。离
开时又说:“姑爷早些睡吧……”
宁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这个晚上真要说有多忙也难说,忙的是苏檀
儿与许多掌柜,主要是焦虑、商讨,但暂时来说,头绪不多。下面的人多半是引这份情
绪带着、等着,若是不忙,多半会被说成不本分。目前来说,真要找突破口,摆在眼前
的终究还是衙门里的那位陈二,若是一下子找不到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剩下的事情,就
都得等到对方再次发飙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想完能想到的一些事情,宁毅收起花生碗
,回房睡觉,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起来,这时已经到了黎明前最为黑暗安静的那段时
间,但整个苏家大宅的不安与躁动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他端了一杯茶出门,隔壁
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估计来开会的掌柜们也已经离开,婵儿娟儿杏儿应该也已经去稍
作休息,苏檀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宁毅走过去时,她手上拿了一支笔,正望着桌上的
油灯光芒发呆,一封信写了一半,展开在桌上,这信件应该是要寄出城的。
宁毅走到窗前,将茶杯放到桌子上,里面的苏檀儿才反应过来,她陡然抬头望了望
宁毅,随后目光才变得安静,望着推过来的茶杯失神,随后伸出一只手拿着,低下了头。
“快天亮了。”宁毅说道。
苏檀儿点了点头,但没有做出回答,她在那儿沉默了好久,方才抬起头,微微笑了
笑,笑容有些凄然,也有些开朗:“娘……和姨娘她们觉得可能是皇商的事情曝光,才
会有人铤而走险,有的掌柜……也这么觉得,二房三房的人,可能也参与了……”
“这世界上不缺白痴。”宁毅点头,“但白痴做不了大事。”
“呵……”苏檀儿笑了笑,“就算有,他们也不可能是主导,何况二房三房知道皇
商的事情不过几天,他们没这么果决,不可能这么快就能下决心把家里卖掉,下了决心
他们也没这个能力。背后的那些人肯定策划了很久。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一定跟
我没关系。”
苏檀儿行事有主见有毅力,即便已经出了这些事,今晚还是冷静地开始处理一切,
积极应对,撑起大局。父亲已经倒下,她就肯定不能倒,这种心性比之一般男子都更加
刚强,也才是真正做事的态度。不过此时说起这些,她眼中还是有了泪光,女子抬起头
,将些许泪水收回去。
“可不管怎么样,事情决定了,要去做,就肯定会有阻力,什么阻力都可能会有,
如果什么都想避免,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相公……我会把事情做下去的……做完以
后,所有的事情都会清楚。”
苏檀儿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吸了吸鼻子。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着宁毅在讲,
不如说是对她自己在说。宁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随后又回过头来。
“茶刚泡的……早些忙完,早些睡。”
“谢谢相公……”
大家算是同一类人,宁毅也大概明白,危机是危机,这一次或许忽如其来的打击太
大,但苏檀儿并不需要太多的同情。对于整个苏家来说,这也只是一次应付危机的过程
而已。一切该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她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着她去做也就行了。
不过,随后的几天里,或许因为某些意外情况的出现,整个局面还是急转直下了……
这几天的时间里,宁毅没有出门。
苏家的局面乱糟糟的。宁毅只能看着,当然也是插手不进,这几天里,老太公苏愈
、苏仲堪、苏云方常常出门拜访这人那人,但衙门那边,有关陈二却还没有新的进展。
大房的一些掌柜频频拜访了织造局的官员,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明摆出了对这次皇商
势在必得的气势——苏檀儿所用的,也正是正确的应对方略,为着这些事情,她已经打
点了一年多,一旦表现出来,就是令旁人咋舌的气魄了。
苏伯庸的伤情还在生死线上徘徊着,最后会如何还难说,大家都在沉默以待,苏檀
儿每天去看一次,做起事情来,雷打不动。
宁毅偶尔会在二楼上看着那些掌柜进进出出,偶尔听写消息的最新进展,更多的时
候,看书、写字,心中将这些发展稍稍归纳一下。
情况不知道是在哪天悄悄发生的,苏伯庸倒下的四天后,大概七月二十二这天早上
,宁毅注意到了苏檀儿的精神似乎有些变化,她像是感冒了,但这种变态并非仅仅像在
身体上,而是精神气上与前几晚跟他说话时有些不同。这天傍晚过后,又叫了众多掌柜
进府商议事情,婵儿娟儿杏儿去忙碌接待之时,苏檀儿在房间里趴着睡着了,几张信纸
被风吹了出来,宁毅捡到之后拿进去,他将信纸放到苏檀儿身边的桌上,用镇纸压住,
苏檀儿陡然醒了过来,站起来撞在宁毅怀里,随后退出两步,看见是宁毅,虚弱地笑起
来:“啊,相公。”
宁毅看了她几眼:“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苏檀儿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额头,片刻后才笑起来,摇了摇头,“没有啊
,就是这几天有些累,相公也知道的……事情做完后就没事了。”
这话说完,她扭头收拾起桌上的信件来,随后娟儿过来说那些掌柜们到了,苏檀儿
抱歉地朝宁毅笑笑,之后说了几句话,随娟儿出去了。
晚上的时候,宁毅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隔壁院子里的情景,大房的几名家丁、丫鬟
守在外面,里面在开会,大家议论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苏檀儿的精神状况似乎还是好的
,也见到她说了些话。如此看了一阵子,宁毅叹了口气,转身下楼,随后往那边院子过
去。
尽管开着会,但那边丫鬟中管事的便是婵儿娟儿与杏儿,见宁毅面色凝重,自然不
会拦他,只是杏儿跟了过来:“姑爷怎么了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小姐病几天了?”
“小姐……”杏儿愣了愣,随后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我们今天也发现了,
可是、可是……”
宁毅往房间里走了过去,苏檀儿正背对房门,左手撑在桌子边,低头用右手在桌上
点点点点,说着什么事情。看见宁毅进来,掌柜都将目光投过来,宁毅走过去,拍了拍
苏檀儿的肩膀,苏檀儿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宁毅又拍了拍,她才转身回过头来,微微有
些疑惑,但还是露出了些许笑容:“相公,你……”
左手一离开桌面,其实她的身体已经摇晃起来了,宁毅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隐
隐发烫。苏檀儿低下头,用两只手攀着宁毅的手掌。
“我没事、没事……”
这句话喃喃地说着,她的身体软倒下去,席君煜从旁边过来想要伸手,宁毅已经将
苏檀儿的身体抱了起来。
“小姐!”婵儿娟儿杏儿都冲进来了,掌柜们也都瞪大眼睛,站了起来,话语纷乱
,不过片刻后,有一个声音淡淡地压在了其中,并不高亢,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继续商量,廖掌柜帮忙主持一下。娟儿,去叫孙大夫过来。婵儿跟我来。杏
儿,你留在这里照顾下情况。一切照常。”
这话简单说完,宁毅皱着眉头,抱着苏檀儿,转身离开。
夜空深邃晦暗,天边积压着深深的雨云,朝这座城池笼罩了过来,夜风有些凉,不
过在宁毅怀中的那具女子身体,滚烫滚烫的,将苏檀儿放到卧室的床上时,女子微张着
双唇,脸上一片被体温烧红的颜色,还在无意识地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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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开端
未至夜深,隐约能感受到整个苏家大宅内外的喧嚣,不安的躁动感。厅堂之中灯影摇曳
,窗户中溢出微光。苏檀儿的卧室中,婵儿与娟儿守在了床边,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床上
情绪似乎有些不安的苏檀儿敷着额头,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坐在床边为苏檀儿诊脉。宁
毅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事情,外面的院子里除了跟着孙大夫的那名药童,并
没有旁人进来。
诊断的过程并不长,老大夫放开苏檀儿的手腕,起身往外走,娟儿连忙跟了上来,
外面的大门口,眼眶微红的杏儿也过来了。
“二小姐是染了风寒,看症状恐怕已有多日,这中间还碰上了其它的一些缘由,嗯
,染上风寒这几日,怕是也来了,咳……来了葵水。这些加起来令得风寒加剧,若只是
这样,倒也无甚大碍,几幅药下去,烧退了,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除此之外……二
小姐恐怕也是太过操劳,大概是遇上大爷的事情刺激,受打击之下,心力交瘁……这些
加起来,就不是几日之内可以好得了的了。”
“心力交瘁?”宁毅皱眉问了一句。
老大夫点了点头:“嗯,这次与其说是风寒,不如说是长期以来的疲劳与压力,身
心俱疲,最重要的,还是在心上,只是加上风寒,一次爆发出来而已。此事不能轻视,
我这便开服药,先为二小姐退烧,但治病之法,终究还是要……二小姐心中放得下来才
行,唉……”
这孙姓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他是苏家供奉,为苏伯庸治疗也是由他主导,自然明白
此时苏家局势,要让苏檀儿心中放下来,谈何容易。他摇着头在客厅里写好了诊方,随
后又叮嘱了一番方才告辞离去,小婵跟着去抓药。娟儿与杏儿跑到床边看昏迷的苏檀儿
,随后微带哭腔朝宁毅这边望过来:“怎么办啊。”这话像是在向宁毅求助,又像是自
言自语,平日里三个丫鬟管着大房的许多事情也很有主见,但到得这时,苏伯庸倒下,
苏檀儿也倒下之后,终于也是不知所措了。
宁毅拿着诊方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檀儿染上风寒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天下午掉进浴桶里导致的,最初的几天似乎就
有些症状了,但并不严重。苏伯庸遇刺之后,苏檀儿面临的挑战肯定很艰难,但看不出
她有退缩或是会被打倒的迹象,几天前的那个凌晨她还很有自信地说着要搞定皇商,她
的精神和自信都在巅峰,应变也是毫无错处。
就如同一个大公司,它会面临很多的打击,很多的阴谋,或轻或重。打击到了之后
,这边开始应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苏伯庸遇刺可以看成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如
果说苏檀儿会因为一次打击就直接不反抗地倒下去,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眼下这一步,
只能适应顺境的人以后就算能掌苏家也是寸步难行。
苏檀儿不是这样的性格,宁毅早就清清楚楚,要她在精神层面上受到打击,不可能
是之前的那些事。而对方再有阴谋和打击过来也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这短短的四天里
,肯定有些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这样一问,娟儿微微有些疑惑,扭头去看这几天多数时间跟随着小姐的杏儿。杏
儿还在流着泪,望了娟儿与宁毅一会儿,擦着眼泪哽咽道:“我……小姐说了不让说的
……”
宁毅想了想,随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他伸手揉着额头,喃喃说着
:“心力交瘁……皇商,皇商的事情出问题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外部或者内部,外
部的话,得罪死了什么织造局的大官,可这几天拜访那些当官的的事情都是掌柜们在做
,到不了撕破脸这一步……只能是内部出了问题,出了问题解决不了,技术上的事情我
也没太多兴趣知道,暂时就不说吧……”
两个丫鬟在旁边听他喃喃地说完这些,杏儿随后哭得更厉害了:“其实、其实……
前几天……”
话没说完,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娟儿与杏儿连忙出门,那是大房掌柜中资历最
高的廖掌柜,也已经从孙大夫那边知道了情况,过来询问一番。苏老太公眼下还未回府
,娟儿与杏儿肯定也做不了主,与廖掌柜小声商议几句。宁毅坐在房间里推测着事情的
可能,站起来走了几步,看看床上沉睡的苏檀儿。这间卧室平日里倒还整洁,这几天大
概因为太忙,其实显得稍稍有些乱,宁毅朝桌上的几个本子走过去的时候,无意间望见
床脚掉下的一样东西,他拿起来,那是一小块布片,三角形,浅黄色,上面有一道简单
的纹路。
布片大概就是这两日才掉在了地下的,没有什么灰尘,宁毅将它拿近油灯,有些事
情记了起来。那是有一天在对面小楼的二楼之上,苏檀儿拿了一块布片给他看看,那时
笑靥如花,很是开心:“相公,你看这颜色漂亮吗?”
“喔……漂亮是漂亮,这颜色普通人家可用不得……”
明黄色的布片……苏檀儿当时并未为此话题讨论太多,不过那布片鲜艳,宁毅大概
还记得,而在眼下这片,似乎褪了颜色,变成浅黄了……
外面的廖掌柜提起了宁毅的名字来,宁毅叹了口气,将布片收回衣袖里。如今苏伯
庸苏檀儿都已经倒下,不可能叫上二房三房的人来想办法。宁毅平日里不管这些事,但
在苏家还是有主人的地位的,随后那廖掌柜跟他聊了几句大概也是让他能表个态,宁毅
点点头。
“没什么大事,一切照旧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檀儿的事情别乱传,暂时别
让太多人知道她病了,就这样。”
“我知道二小姐的病情需要休养,不能烦心,不过……若真有变故出现,需要拿主
意的时候,不知道……”
“那就拿过来,这边会想办法。其余的……就有劳廖掌柜与诸位掌柜的费心了。”
“是。其实就算有什么变化,大家也都有应对的经验,这么多年,都是些布行的老
油条了,还请姑爷让小姐多宽宽心……”
廖掌柜说的这些的确只是宽心之辞了,如果只是江宁一地,任一个掌柜的坐镇都不
会有问题,但若涉及全国生意的变动和冲击,就必须有一个主心骨在,不过暂时来说,
也没有其它的办法可想。
廖掌柜离开之后,婵儿抓了药回来了。之后不久,回府的老太公匆匆赶了过来,看
了仍旧昏睡的苏檀儿,这件事情令得这位老人也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不过眼下说什么也
没有用,他对宁毅、三个丫鬟都叮嘱了几句宽心的话,步伐沉重地回去了。
老太公也离开之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摇曳的灯火,煎出的中药味。类似安静
的晚上对于院子里的几人来说先前也有过许多天,那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说话聊天,下五
子棋,偶尔笑出来,这是一家人。宁毅未来之前院子里的四名少女大概也能算一家人,
但此时气氛真是太安静了,小婵端了药碗进来,大家沉默的守候当中,娟儿忍不住哽咽
出声:“我们该怎么办啊?姑爷……”
苏伯庸已经倒下来,苏檀儿也昏迷了,就算能醒来,身体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好的
,老太公或许只能让旁人暂时来接手大房的事情。未来忽然变得空空落落的,无法预测
的可怕,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能够依靠的,大抵也只是身边的几个人而
已,如果宁毅真是曾经那个书呆子,或许他也会被排除在外,但是这一年多的相处,至
少在这样的事情上,宁毅也已经被接纳成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当然,娟儿此时问起来
,也仅仅是因为无措而已,宁毅是男子,与她们不同,但真要有解决事情的办法,肯定
是不可能的。
宁毅此时正站在窗前收拾着书桌上的一些东西,房间有些乱,因此他将一些东西归
了位,有的顺手扔到柜子上看不到的地方,他动作不快,但这时候也已经收拾得七七八
八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张还未裁开的宣纸在桌上折叠了几下,随后展开,往砚台
里倒了些水,缓缓地磨起墨来。
“以前没教过你们怎么应付这些事吗?”宁毅低声说道。
三名少女摇了摇头。
宁毅那边拿起了毛笔,沉默片刻:“接下来……我要苏家这些年来的账册,七年到
十年左右,要苏家各方面发展的记录,跟各个地区掌柜来往的信件,我要知道苏家生意
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应变的方法,最后的结果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原因……另
外我要更多的宣纸、墨,我要一些细线,准备一些糕点,饱肚子的不要太甜,准备一大
壶茶……暂时大概就是这些了……”
后方一阵沉默,三个丫鬟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他要干嘛。宁毅回过头来。
“岳父那边没可能了,老太公那边……可能会叫个人过来帮忙,不过没用。”宁毅
淡淡地伸手指了指床上的苏檀儿,“你们家小姐不会放的,她醒过来以后,要做的第一
件事不会是吃药,而是下床,谁也代替不了她……所以,结果就很简单了。”
他朝那边笑了笑,有些无奈,有些无聊,与平日里下棋说故事时倒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来试试吧……”
娟儿与杏儿还有些迟疑,婵儿在那边吸了一口气,本来也是泪眼朦胧了,这时才露
出一丝笑容,抹了抹眼角,转身出门:“我去拿账册和记录……”苏家有总账房,不过
大房有大房分开的这些记录,其实一份就在隔壁,三个丫鬟平日里管理着这些事,是有
资格去拿的。
小婵离开后,娟儿想了想,也跟出去了,随后是杏儿,她抹抹脸上的泪水,出门的
时候方才小声道:“姑爷……就在这里吗?”
“要不然你家小姐醒过来了怎么办?”
姑爷想要帮小姐解决些问题,对于这样的想法,杏儿与娟儿都难以分清到底是不是
一件好事,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如果在其它的地方,一旦小姐醒来,肯定会立刻想要下
床处理事情,这一点,三个丫鬟却是心知肚明的。无论如何得让小姐呆在床上,这件事
,或许也只有姑爷能做到了。
她有些难堪地笑了笑,随后出门,房间里只有他与昏迷的苏檀儿的时候,宁毅才坐
了下来,对着那宣纸与毛笔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过分了……搞得入赘的也不得安宁哪……”
隐约间,那像是对幕后的某些人发的牢骚……
凌晨,丑时过后,苏檀儿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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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心情(上)
凌晨,丑时过后,苏檀儿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光芒微黄,窗外仍是寂静的夜,然而感受不到安宁。脑海、身上
,各种难受、躁动、不安,但一时间却把握不住那难受的方向。为什么要难受呢?许多
破碎的画面经过脑海,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有些东西在崩塌……这样混乱的感觉中,传
来了家人的声音。
“小姐醒来了呢。”
这是小婵的声音,无需思考与辨认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回忆
一阵,用力地想要起来时,被小婵拉着被子将她按下去了。小丫鬟没用多少力气,主要
是她没有了多少的力量,目光之中,看见的眼眶红红的。
“什么时候了?”她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简直不像是她的。
“丑时快过了。”
“小姐别起来……”,
“我妻热药……”
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有婵儿的、娟儿的、杏儿的,说出时间的却是立恒,他也留在
了这里,脑中还是难受,可心底有些温暖,她回忆着之前的事情:“廖掌柜他们……”,
“小姐你别想这些事了好不好啊……”,床边的娟儿哽咽出来了。苏檀儿抱歉地摇
了摇头,虚弱地开口:“不行啊……”
“廖掌柜他们已经回去休息了。”宁毅的声音响起在旁边,随后他对婵儿娟儿轻声
道“我来跟她说说,你们先出去帮杏儿。”
两个丫鬟点头出门,到隔壁的房间里煎药去了。安静下来时,苏檀儿的视力和精神
才稍稍凝聚了一些,作为她相公的男人如白日里一般穿着那身青色的袍服,搬了张凳子
过来坐下看着她。神态与平日里在二楼之上聊天时相似,随意地偏着头,有些书生气的
淡然与沉稳,虽然年轻人的样貌并不会显得很老成持重,但这的确是她曾经在心目中想
过的才子模样。
他的才学比许许多多人都厉害但并不张扬,内蕴的深沉、安静其实有着很大的力量
。以往苏檀儿未曾在这方面多想。照理说第一才子这种事情应该总会给人很厉害的感觉
才是,可是在家中,包括她在内婵儿娟儿杏儿似乎都没有在这方面感受太深从头到尾都
是轻松自然地来往,旁人说起时或许会觉得自豪,陡然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可是……她
们从头到尾似乎都只看见了这个人。如果从远处看,旁人看到的是第一才子的光圈,可
近处看的人,似乎就只能看见这个简单的人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见他,就陡然想起了那第一才子的光环。他也是从晚上一
直待到了现在也未有休息吧,纵然说起来是自己的相公,可自己终究还是影响到他了相
公终究是个文人,不该被这些商事牵扯进来的,可眼下……她于是抱歉地笑了笑,想要
开口时宁毅手上拿了块糕点递过来。
像是在二楼上聊天时的感觉,苏檀儿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去接了,可手上并没有力气
那糕点在空中转了个圈,被他吃进嘴里咀嚼一阵,然后咕噜噜地喝了。茶,咽下去,男
子表情淡然。
“这些东西我可以吃,你不行,你只能喝药。”
想要笑出来,随后这涌起的情绪带来一阵晕眩与疲倦感,心中有些无奈:这人,干
嘛要逗她笑呢。
然后她听见宁毅说道:“然后……有些事情要跟你谈谈。”
“嗯?”床上虚弱的女子再度疲倦地睁开了眼睛。
………………
炭火烧起来,瓦瓮之中,药气开始升腾起来,三个丫鬟守在了旁边,偶尔扭头望望
旁边的墙壁,眼神之丰其实都有忧虑。
小婵稍微好一点,娟儿与杏儿则是心事重重,小姐终于醒来了,可仍旧发着高烧,
这长长的夜里,眼下其实只是开始。小姐病倒,大房的事情就难了,她们都是跟着小姐
从小长大的,知道小姐在这其中付出的心血与代价,她是绝不肯退的,不知道姑爷能不
能说服小姐。可即便说服了小姐,大房的事情又怎么办呢?让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心
血流走吗?“……姑爷刚才叫我们做的那些,是要干什么呢?”,
“看不懂啊……”,
“姑爷做实验的地方也有那样的……”,
“可是能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
一边煎药”三个丫鬟一边彼此说着心中的疑惑,先前宁毅让她们拿墨线在宣纸上横
横竖竖地扯了些格子,然后就拿着三年前得账本开始在上面标志些东西,有些是地名、
苏家的商铺名,更多的是古古怪怪歪歪扭扭的符号,简单的一竖、一个圈、半个圈之类
,完全看不懂,姑爷记得倒是快,只是偶尔会皱眉想想,有两次将三人叫过去,问那里
收支出问题是因为什么缘故,然后在符号边注明出来。
姑爷想要了解苏家的情况,可这样能抵什么事呢?谁也想不通。一年的时间以来,
姑爷给她们的感觉都是很亲切很渊博,但毕竟不毒商事。这时候整个苏家都感到了危机
,这么多经商几十年的掌柜管事们都在忙碌,姑爷毕竟是个书生,就算想要帮忙,恐怕
也只是临时抱佛脚的书生气发作,没有多大用处的一——术业有专攻,肯定是这样。
“姑爷他……”与宁毅最为亲近的小婵低头说着,“姑爷他很厉害的……”,
她以往也知道宁毅很厉害,自从与宁毅有了肌肤之亲之后,这种感觉自然更有加强
,可那也是有限度的。以往她想要叫姑爷帮小姐分担些事情”主要还是为了姑爷跟小姐
之间的亲近,有人帮小姐分担,有这样的感觉在小姐当然会更加高兴。可是姑爷在经商
上,肯定也代替不了小姐,姑爷在这些事情上,即便在小婵的心里,也是比一般人厉害
很多,这就已经很厉害了,可要说姑爷什么事情都比所有人厉害,那又怎么可能了”小
婵也是不耳能这样觉得的。
“我们也知道姑爷很厉害,很聪明,但他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像写诗那样厉害啊……
”娟儿低声道。
“姑爷答应有办法,不会骗人的。”小婵此时也只能执拗地相信这事”旁边杏儿望
着那炭火沉默了许久,终于又伸手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小姐的脾气,可这次姑爷只要能说服小姐好好静养,那就行了。”或许是
因为心中压着有事”这个晚上,平日里性子最强的杏儿反倒流了许多次的眼泪,语声哽
咽,“只要小姐好好的,就算成不了家主,小姐也还是小姐,姑爷还是姑爷,我们还是
会在一起……只要这样,那就行了…………
她的情绪感染了旁边的娟儿与婵儿,随后伤感的灰色又笼罩了过来,娟儿哽咽起来
时,婵儿在旁边小声地说着:“姑爷会有办法的……”,
“嗯。”,杏儿与娟儿在旁边点头,其实大概也没什么人真信。
只要小姐能没事,那就最好了,至于其它的,只能让家中其他人去努力了,老太公
、廖掌柜、席掌柜、二老爷、三老爷那边…………这么大的家子,总有人能扛得住的……
………………,
丫鬟们过去煎药的时候,卧室之中,油灯仍旧在摇曳着火光,宁毅坐在床前,喝了
一口茶,缓缓地转告了孙大夫的诊断。
“不是风寒,不止是风寒,你自己也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心情安定不下
来,解决不掉问题你没办法安心,没办法安心,就更加解决不了问题,快要成死局了…
…我知道我这样唠唠叨叨的你也烦我……”
他稍稍顿了顿,苏檀儿在那儿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开了。,语音轻得像是随时都要
断在风中的一缕烟:“相公,我明白……可我怎么放啊……”,神色有些凄然。
“放不放的,都随你。,,宁毅将手掌覆在她额头上,“你现在这样,没办法讨论
太多,所以我简单的交代一下,我刚刚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几本帐。”
“嗯?”苏檀儿有些迷惑。
“我刚刚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几本帐。”宁毅安静地望着她,重复了一遍,“岳父
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你也是这样。爷爷可能会考虑派人接手,不过你不会肯,但从现在
开始,你不能下床,所有事情都摆在眼前,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婵儿娟儿杏儿也都在
这里,不过有些事情,只能我代你出面,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知道所有的疑问,但现在没必要说太多,明天、后天,你清醒一点的时候再慢
慢谈吧,我也有些想要跟你谈的。不过现在”只有几点:我们认识一年多了,我现在要
你知道一件事,我说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可以做到,这一点我非常认真,眼下的这件事
,我会帮你做到……”
苏檀儿握着他的手,艰难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相公,这件
事……你不知道…………,
宁毅制止了她的摇头,微微靠近,看着她:“不,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性质,我是知
道以后才说出这句话的,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你相不相信我,就看你怎么看我的人
品和我们的交情,但暂时你记得我是这样说的就行了,这是最重要的……”,
“然后,这几天处理事情商量事情会在你的房间里,你可以在床上听,可以看,想
也没关系,做出的任何决定,我会告诉你原因,你点头,我们再发出去。我知道你不会
放”不可能把你撇在一边,所以我不撇开你,我只减少你想事情的过程,你只用考虑我
说的有没有道理……这样可以了吗?”,
苏檀儿闭上眼睛,好事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宁毅放缓了话语。
“苏家还没到出事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出手,你现在要准备喝药,少想事情,记得
我已经那样说了就行,我说会解决,就一定会解决。然后好好睡一觉,至少暂时把心放
宽,家里不会有事,因为我在宪嗯?”
苏檀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们谈妥了。”
宁毅退回去,喝了。茶。片刻之后,苏檀儿从那边睁开眼睛:“相公,我好多了…
…”,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宁毅撇了撇嘴,摇头以示不信。
苏檀儿微微笑了起来,脑海中又是一阵晕眩。
随后杏儿与娟儿、婵儿端了药碗进来,扶起她将药喝完了,几人关心的注视下,终
于沉沉地睡去,临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相公也去休息……”,
“知道了。”,
中途醒过来一次,天色微微的亮了,小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那身影还坐在窗
前的桌边,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她于是闭上眼睛,再度进入梦乡,或许是因为那道背影
,这一次,心中像是平静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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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心情(下)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阴天看起来要下雨,天气稍稍有些闷。相公的身影已经
不在窗前了,小婵也已经去休息,换了娟儿与杏儿在这里守着。据娟儿说,早先一点老
太公过来了一趟,见她在睡觉便示意不用叫了醒来,只是随口问了问桌上的那些图表是
用来干嘛的,知道是宁毅所做,便也没有多问,只让她好生休息。
区区一个晚上的时间,无法让高烧褪去,她又喝了一碗药,脑袋昏昏沉沉的,口中
满是苦味。心中的焦灼还在,纵然立恒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最终会怎样呢……她其实
多少已经知道了,只是心中不甘,费了好大的力气呵。
那道身影不在这房间里,心中想起这事,觉得空落落的好大一片,但终于还是迷迷
糊糊地陷入了睡意当中。这次的睡眠不像凌晨的那次,各种梦魇纷至沓来,搅得她无法
安宁。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大概过了中午,宁毅又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正与侍立一旁
的娟儿小声说着些话,大概是为着去年的一次账目情况,娟儿小声地解释缘由。
小婵过来道:“小姐,醒来了?”随后宁毅与娟儿也回过头来身体很疲倦,不太想
说话,不太想动,只是婵儿过来为她加高了枕头,立恒的手伸过来覆在她额头上——除
了昨晚,在以前他们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但感觉却是自然。在用手掌测过额头的温
度之后,男子点点头:“好像好些了,待会去叫孙大夫过来一趟吧。”然后口中说些“
昨天大概有四十度”之类意义难明的话语。
小婵出门端来粥碗,“逼”着她喝了
几小口的白粥,不久之后孙大夫也过来了,问些情况,小婵偶尔说些话,立恒在桌边继
续看账本,记录东西,只偶尔开口。她躺在那儿看着一群人来来往往的样子,也有些时
候是她与宁毅单独在这房间里呆着的,桌边那背影动作看来迅速而明确,有条不紊,让
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能让人心神安定。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窗外下起雨来,清新的空气飘进房间里,有一股泥土的气息。
她只是偶尔睡去,随后又醒来,这天晚上廖掌柜等人没有进府,雨幕之中也没有连
续几日以来那般躁动的灯火,他们在干嘛呢,生意上的情况有没有发生变动呢……偶尔
在心中想着,只有宁毅与婵儿娟儿杏儿在房间里陪着她,几张宣纸在房间里被挂起在墙
壁上,立恒偶尔看上一眼,算是为这安静的局面添上了一抹意义难明的奇怪色彩。
她的卧房虽说常常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相比一般大家闺秀的卧房要显得大气,
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与装饰还是有的,这时候添上这些宣纸,顿时便将那气氛给打
破了。房间里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安静的,婵儿娟儿杏儿小声地与她与立恒说话,进进出
出也是轻轻的,混在这雨幕当中,立恒的忙碌与专注有其章法,也只带来了安静的力量。
到这个夜里,她才又更加明确地想起凌晨的那个念头来:相公是书生,甚至是江宁
最厉害的才子。
早些年,还未出嫁,还是女孩儿的时候,憧憬着这些事,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
将来会嫁与某个才华横溢的大才子,自己纵然是商贾之女,家中好歹也是个大商贾,并
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自从多少懂得人情世故之后,这样的想法便少了些,但憧憬肯定还是有的。曾经发
生在江宁的那些口耳相传的才子佳人故事,后来名声鹊起的曹冠、李频等人,发生在一
个个诗会宴席上的比斗传闻,她都很有兴趣地去打听,即便后来去到濮园诗会上大多是
为了谈生意,但听到其他诗会的事情,看见许多好的诗作,也能让她觉得物有所值,这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东西,可并不妨碍她去喜欢去憧憬。
然后,生活还是生活,她按照预定的计划成了亲,招了赘,对上说是书生,但与才
子是搭不上的,只能说是个书呆子。生活是生活,她依然可以憧憬着那些大诗***才子
的事情,然而当自己的这个相公似乎并不如预想的那般呆,当某些东西开始重合起来的
时候,她才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自己的相公,被一些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她在这里其实感
受不到大才子大文人应有符号——以往听说书,看戏曲,里面都明明白白,大才子应该
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就算稍微离经叛道一点的传奇小说里也该随口展现才华,他到哪里
都该是中心和标志,让人无法亲近的那种。她曾经憧憬着嫁给了大才子,应该是“官人
辛苦了”“多谢娘子关心”——总之是如同戏台上那般正式而有距离的,可若没了那些
距离,事情应该怎样呢?
平日里简单随意的说话,不张扬不夸耀,幽默风趣,可这样的人,就是被人称为第
一才子了。那两首词她时时都会看看,他们之间,不像普通的夫妻,有时候简直像是朋
友——她从未听过有这样的好朋友,他们每隔几天去到二楼上说说话,说什么都行。男
子与女子之间可能成为这样的朋友么?一些话本传奇里常有女扮男装然后与人为友的,
可她未有假扮,可是有这样的夫妻么?似乎也从未听说过。
她其实是喜欢这样的感觉的,喜欢到……不知如何去变,也不知如何去更进一步。
可对于相公是大才子的这个认知,一直以来在她这儿也有些模糊。直到此时它清晰起来。
从下午到晚上,她听见相公轻声问过几个问题,皆是这几年账目中最为关键之处。
相公是个聪明人,他在认认真真的做这些事。这事情苏檀儿很快就清楚了,可是再有天
分的人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相公是个大才子,自己才是商贾之女,这些事情,原本该
是自己做起来的,一直以来也在努力地做好,努力不让相公感到这些事情的烦心和干扰
,可到得此时,终究还是将他牵累进来了。
结果会如何,在这里反倒是不重要的,相公不可能做得好这个,他为了宽自己的心
,说着:“我一定会做好。”可这些事情不是决心就能解决的,无论如何,让他入赘进
来之后,终究还是让这些事情牵累到了他……
她心中想着这些事,睡一阵醒一阵的,到得午夜时分,雨还在下,但夜晚显得安静
,油灯的光芒在摇曳着,房间里只有立恒的背影坐在椅子上,他此时正在看着一些与各
地掌柜来往的信件,察觉到后方动静时,回过了头,随后放下信笺,起身过来。
“醒来了?想喝点水吗?”
“嗯……”苏檀儿微微点了点头。
宁毅将枕头加高,从旁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喂着她喝了几小口:“杏儿跟娟儿睡
了,小婵今天也很累,所以刚才骗了她去休息一下,不过待会吃药的时候,你最好是醒
来的,呃,你如果要……”宁毅看着她迟疑了一阵,随后起身,“我去叫小婵吧。”
宁毅的迟疑有其原因,白天的时候他就故意消失过几次,主要是留时间给她下床方
便什么的,她风寒虽重,但其实下床的力气还是有些的,并不至于真的瘫在了床上。这
些隐私的事情不好开口,若在平时,苏檀儿的脸上不知道要红成什么样子,但此时只是
微微窘迫,见宁毅要离开,方才开口道:“相公……不用的……”待宁毅停下来,方才
小声说道:“相公真是不避讳……”当然,他若完全避讳或者根本不想这些事,难受的
多半也是自己。
宁毅笑了笑:“好些了?”
“好些了……”
“退烧大概还得两三天。”宁毅看了她几眼,可以说的话是很多的,但最后还是摇
了摇头:“你心里难受,不吵你,想吃东西或者有其它事情再跟我说。”
他拿了封信件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房间里陷入安静,外面的秋雨早已成为
背景,苏檀儿望了那身影许久,终于开口道:“相公……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以往两人之间也有过类似的说话,但这时候说出来,问题显然不太一样。宁毅放下
信笺,望着床上的苏檀儿,好半晌之后,方才笑着摇了摇头:“想过跟你聊这些,不过
……也许过几天,等你清醒一点的时候?你现在看起来不好受。”
“妾身没事呢,想要……想要知道。”苏檀儿说得缓慢,“原来相公也想谈么?”
“不是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宁毅将信纸放到了一边,将椅子搬到了床前,坐下
,“先前……其实也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失忆了。我想说
的倒不是失忆以前有些什么事情,而是……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
宁毅看着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随后笑出来:“你确定你现在想听这些?”
苏檀儿也努力笑了笑:“不听的话,妾身睡不着呢……”
“好吧。”宁毅点了点头,由于苏檀儿这时意识的灵活性恐怕也有限,因此他的语
速也不快,时而重复,“其实是简简单单的事情,现在不说,有一天肯定也会说到的…
…有一个叫宁毅的男人跟一个叫苏檀儿的女人成亲了,入赘的,所以我们俩就是这么认
识的……这些已经是事实,不去想他,缘分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反正就是我们两个了
……这样的事情,你是其中一部分,你这么看呢?”苏檀儿皱眉想了想,不太理解宁毅
说这些的涵义:“妾身……妾身,很高兴啊……”
宁毅拍拍她的手,微微顿了顿:“旁人怎么说都是空的,什么才子啊,入赘啊……
总之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生活简简单单,作为我来说,对于入赘没什么多的看法,对于
你,我不讨厌你……不,不如直接说,我是喜欢你的,经商也好,性格也好,你很好强
,但是不错,这样的性格,我是喜欢的,更何况,你也蛮漂亮的……”
宁毅在床边单手托了下巴,语句淡然平和,仿佛是想到哪里就随意说到了那里。苏
檀儿却在陡然间有些措手不及了,即便是在眼前这般虚弱的情况下,脸上都漾起了一阵
红晕,结结巴巴的害羞:“相公、相公,是真的……喜欢吗?”
“嗯,是喜欢的。”
“可是……可是,这不是大家闺秀的性格……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家……不该这
个样子,他们都说……这个……男人不会喜欢这样子……”语无伦次地说了好一会儿,
病中的苏檀儿还不忘用眼神强调着一些事情,片刻之后,方才沮丧起来,“我……配不
上相公……”
“这个时候还这么爱抬杠,放别人眼里,我也只是个吃软饭的,你比很多男人都厉
害……”
“相公不是没本事……”
宁毅笑了笑:“这个时候,没必要一直自我贬低了,这些不重要,争论到明天也没
结果……反正呢,我们之间的事情而已。我对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也喜欢你,喜欢这
个院子,婵儿娟儿杏儿什么的,周围有些无聊的人,整天做些无聊的事情,但总的来说
,就这样过下去也没关系,挺好的。所以呢,想跟你说说这个。”
他握了握苏檀儿有些无力的手掌,五指圆润修长,很漂亮,拿在手中把玩着,随后
定下来:“如果你也没有太多不满的话,那以后我们也许就要这样过下去了……不管以
前是怎么安排的,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不用再去考虑它为什么是这样的,反正不讨厌
,这就是了……”
他拉了拉苏檀儿的手,等待着回答,对于宁毅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决定
。刚刚醒来的时候他还是做了随时可以走的准备的,后来也只是静观其变,不过到得此
时,有些事情大概也就可以确定。不用去想那些太过浪漫的因素,总之既然有了夫妻的
称呼,既然苏檀儿的性子他也不讨厌,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改不改的,那就无所谓了,
接下来,无非是生活。
苏檀儿望着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红了眼眶,流下眼泪来,紧抿双唇,说不
出话来。宁毅等了好久,才低头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总得给句话吧……”
“相公……”苏檀儿双唇动了动,“这次的事情过后,檀儿身体好些了,我们……
”那声音哽咽而微带沙哑,不过目光中却是坚定的,雨夜之中,她微微顿了顿,吸了吸
鼻子。
“我们圆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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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变色
“这次的事情过后,檀儿的身体好些了,我们……我们圆房吧……”
潇潇雨夜,苏檀儿哽咽着说出这句话来,不久之后,宁毅点了点头。
“呃……咳,我也不是指的这个,不过……”他笑了笑,“嗯。”
话语淹没在这片深夜的雨幕里,微风吹进来时,烛影摇动,这样的表达对于苏檀儿
来说也不知要用上多大的勇气,她躺在那儿,一时间赧然地沉默着。原本在她身上的病
情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心理因素,这样的说话之后,大概能让她心头的压力减低不少
。不过片刻之后,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她还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若是……若是此次事情过不去,相公……相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苏檀儿有些为难地欲言又止,随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
说了。”
“扫兴……”宁毅望着她想了一会儿,随后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想法,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苏家好不好而说这话的,事情过不过得去,我们之间的事情,反正就这样吧…
…而且这次的事情,要过去其实也简单的。”
苏檀儿点了点头,神色之上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过得片刻,倒是为着宁毅的后半句
有些为难地笑笑:“这次的事……相公不清楚的……”
“清楚啊。”宁毅回头看了看,“我大概查了一下这三年的账目,苏家的基础还是
稳的,不管对手是谁,他们捅了人还反咬一口的确很毒,但是能起到作用的不在顾客那
边,苏家的生意铺开全国,没有真的会在进铺子之前议论远在江宁的这个老板人品好不
好。要起作用无非是近一点的合作人、供货商,苏家在这方面会受动摇,但相对于这种
手段,起到的意义不大,以苏家的基础,很难因为某些环节的牵连然后直接倒下去,顶
多损失一小部分。要起实际作用,主要还是在江宁附近,近阶段之内,会受到最大影响
的,也就是皇商了。事情坐实以后,官府会考虑到名声的关系不跟苏家合作……”
“便是皇商了……”苏檀儿喃喃重复了一句。
“所以……最主要的还是解决皇商的事情。”
“相公不明白的……”她将目光侧向床铺里侧,低声重复,不让宁毅看见她的表情
。宁毅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那块布片放到她手里:“不明白皇商,还是不明白这块布
?”
苏檀儿回过头来,看了看手上的布,随后又看看宁毅:“相公……已经知道了?”
“老实说确实不太清楚。”宁毅摇了摇头,“杏儿有些为难,不好开口,我也就没
逼她了。”。
苏檀儿将那布片拿在手上看了一段时间,偶尔将目光望向一旁,想着事情,待到再
度望定宁毅,脸上有着些许微笑,但眼神却显得凄凉起来,显然她最近想起这事常常都
是这种快要哭的表情,或者偷偷也已经哭了不止一次。
“相公,皇商当不了了……三年前就已经在想着这些了,我偷偷准备了三年,好漂
亮的颜色啊,本来以为一定能把事情做好的,可到头来就变成这样了……就像是被谁骗
了一样,我们没有加柘黄,用了新的办法配出来的,朱砂、茜草、明矾、栀子……这一
定是之前从没有人用过的配方,两个多月以前还以为这次拿出来一定会把所有人都吓到
的,到头来……到头来它就……”
她吸了吸鼻子,轻咬嘴唇,宁毅想了想:“什么时候开始褪色的?”
“快两个月,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苏檀儿摇着头,“做出来以后我们也试过很
多事情的,太阳晒,火烤,用水一遍一遍的洗,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是那么漂亮,本来
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了,可是到头来……它就褪色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爹爹倒下之后,
那边终于忍不住过来说,可能解决不了了,我让他们继续试,可我也知道,没办法了…
…”
“这种颜色很难配,原料上用黄色的就少,配方稍微错一点点颜色就差好多,根本
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调整,它就在我们无意找到的那个配方上有明黄色……”她稍稍顿了
顿,眼中有泪,“没办法了,相公……拿不到了……”
织造业发展了这么多年,其实对于现代称为色牢度的判定上也有了自己的方法,可
是在苏檀儿找到的这个配比上,这些方法显然出了问题。或许是某种微妙比例下的化学
反应正好产生了那种明黄色——当然以他目前的化学知识肯定无法从技术层面上解决这
件事。
苏檀儿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人,然而当三年的心血到头来被判断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对皇商的期待陡然没了希望,再加上劳累、压力、风寒等各种事情叠加到一起,会忽然
倒下,也就不再是那么让人奇怪的事情。人的精神状态就是这样,前一刻你在巅峰,即
便父亲倒下,只要能拿到皇商危机自然也能过去,下一刻才发现手头没有了任何筹码,
在巅峰上陡然被打下的时候,一切的东西都会更猛烈的爆发出来。
不过,宁毅此时,倒还是在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布片,他从苏檀儿手上拿起来:“不
是还有织机上的改良吗?我在账目上看到你抽钱出来……”
“改不了多少,原本也是应付皇商准备的,可这些方面,要押进去很多钱,赚到的
也不多,若只是拿到岁币那一部分,反倒是个负担了。织造局那边,只会把人当成苦力
的……”
“这也就够了,最终还是解决皇商的事情……”
“可解决不了了啊……相公……”苏檀儿说了这句话,随后愣了愣,望着宁毅没受
她影响的表情,“嗯?”
“也许很难拿到,不过不代表解决不了。”宁毅笑了笑,“不褪色有不褪色的解决
办法,褪色也有褪色的办法,至于怎么用,倒还得斟酌一下……”
苏檀儿想了想:“相公……莫非是想把褪色的说成好的?不行的……”
她毕竟也是聪明人,知道有些时候,事情可以靠说,可以靠宣传,宁毅也有才子之
名,还以为他想要把褪色宣传成布的特色,这事情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奏效,但放在这里
,无非是拿皇家开涮而已。宁毅倒也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做的。我还有些事情不清楚
,主要是这次皇商涉及到的那些织造局官员,各家各户想要争皇商的筹码,我们到底做
了哪些事,织机的改良上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你如果还有精神,现在可以跟我说说,
待会我再把办法告诉你,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那布片:“皇商是事情的关键,不管我们的对手是谁,露面也好不露
面也罢,我们都可以利用这个让他们出来,一网打尽。所以无论如何,皇商这事……我
们还是要争到底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实力!”
上午时分,雨还在下,隔壁用于商议事情的院落房间里,宁毅正在对着一帮掌柜、
管事正容说话。老实说这是他来到苏家后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如此高调地开口,但
看起来,青袍纶巾,还是像模像样的,看来的确有着临危受命者应有的风范,至少……
看起来很尽力。
他此时拿着一把扇子敲了敲,左右环顾。
“……解决掉皇商的事情,外面那些跳梁小丑的谋划,我们家里的各种议论,都会
一次性平息下去,一劳永逸。至于内内外外盯着我们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不用去管,别
人会把这些事情做完的,老太公会把这些事情解决掉,而我们就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
,稳定局面,不择手段地把皇商的份额拿到手。”
“所以接下来一个多月,我会接手这件事情。当然我知道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大
事我都会跟檀儿商量,各位掌柜在这方面也比我有经验,到时候会向各位请教,还望廖
掌柜以及各位多多教导在下……”
宁毅谦恭地抱了抱拳,随后笑起来……
“不过,皇商的事情,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打开局面了。我是个读书人,没接触过商
场,不过总有些东西在这世间是共通的,简单的规则我还是懂的,譬如说去年过年,我
也因为猜到一些事情,随口说了一句就帮忙搞定了贺家的生意,呵呵……所以呢,我大
概知道,有一点肯定是没错的。”“好东西!”他将折扇往桌上敲了敲,一字一顿,“
就一定是好东西!放在哪里都是!”
“就好像我们读书人一样,有才学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旁人总会知道,所以呢
,在要把自己卖出去的情况下,不必低调。廖掌柜、聂掌柜最近是接手了与织造局的几
位大人来往的事情的,我们已经摆明车马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可我觉得有一点还不够
……”
“我们只是摆明了要拿皇商的态度,薛家和乌家都看在了眼里,可我们没有清楚地
摆明我们的筹码。我希望接下来,各位掌柜不管是在请人吃饭的时候,还是在谈论下一
步生意的时候,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别人,我们为了这一次已经准备了好几年的时间
!我们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我们已经有了最好的布!这是实力,谁也赶不上!”
“如今大武与大辽情况紧张,岁币肯定会出问题、起摩擦,每次这样变动的时候,
就是商机到的时候,以前……就好像薛家跟乌家,他们把皇商的事情视若畏途,可是看
见情况要变了,看见我们要争了,他们就想要来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投机钻营,他
们有什么准备?可我们不同,我们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现在已经可以告诉大
家了!”
“就跟他们说这些嘛,薛家怎么样、乌家怎么样、我们怎么样,虽然我们暂时还不
能把筹码完全放出来,但可以这样宣传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有备而来的,让织
造局的几位大人都知道,我们才是最好的,准备得最妥当的,我们已经有了织机改良的
办法,效率可以增加很多,保证不影响我们的生意,也不影响皇商。我们有最好的布…
…哦,接下来是还需要大家一起保密的事情,但我觉得已经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了,
娟儿,把盒子拿过来。”
侍立一旁的小丫鬟娟儿点头,转身搬了个盒子放到那桌子上,宁毅伸手按住盒子:
“重复一遍,接下来看到的,请大家保密……当然,大家都是我苏家的自己人,比我明
白这些事,呵,我说得多余了……”
话说完,他笑着缓缓地打开那长方形的盒子,一匹明黄色的丝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其中几人皱眉惊叹之时,宁毅将它往前大气地一推,随后拿起一把刀,有些笨拙地裁
下一截。
雨仍然在下,房门已经关上了,宁毅的声音从里面一阵一阵的传出来。
“耐火烧……耐水洗……耐日晒……不褪色……成品我们两个月前才做好……本来
想要低调一点,可是遇上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没有办法了……做成这件事,解决所有
问题……谁家有这么好的布?这种颜色……大家何必慌张,有了这种颜色,皇商不是我
们的又是谁的……我虽然是个书生,也知道这次一定行,不是我们要求那些大人,是那
些大人要来求我们……哦,这句话别说出去,但总之……我们有好处,他们也会有好处
,他们的好处比我们的还大,明摆着的事情……行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与诸位做
好这件事……”
雨还在下着,卧室之中,苏檀儿望着那雨幕,望着隔壁院子房间的方向,似乎能听
见些什么动静,但传来的自然也只有雨声。小婵进了房间,在床边陪着她说些闲话,过
得一阵,她才说道:“相公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刚才杏儿姐过来,说姑爷在说话呢,很厉害,那些掌柜啊,可都被姑爷说的话给
折服了。嗯,姑爷说得有道理嘛……”
“嗯,是吗……”苏檀儿笑了起来,幻想着那些“很有道理”的话该是什么样子的
。不久之后,那边的商议结束了,掌柜们离开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到这边来,当然,只
是脚步声与离开时的走动声,若她此时能出去,大概能在雨中听见一些掌柜们的窃窃私
语。
“倒还真是书生之见了……”
“有些还是有道理的……”
“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那布还真是……”
“没办法,大老爷和二小姐都倒下了,有些事情也只能姑爷出出面,只要他在旁边
看着,不要乱指手画脚,也就没什么大的事情了……”
“姑爷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还是懂的……”
“不过毕竟只是个书生,商场上的事情,太复杂……”
这样的议论逐渐远去,消失在雨中,宁毅回到小楼上,拍了拍手,在窗户边看着这
些人从雨幕中离开的身影,随后,转身下楼去看望病中的苏檀儿。
又过一天,苏檀儿的高烧渐渐消褪的时候,宁毅也开始代替了她的位置,每天驾了
马车出府,学着苏檀儿之前每天的样子,以一个勤奋好学的愣头青的姿态,开始对苏家
的生意“指手画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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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看不懂的书生气
于是,在苏家大房的老爷和预备接大房生意的二小姐都到了之后,那位入赘的姑爷,开
始管理起苏家的生意来了。
一最近这在苏家的范围内算是个大新闻。
苏伯庸的遇刺,苏檀儿的病倒,要说其余两房的人中间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想法,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
苏檀儿病倒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外传,但家里人大抵都已经知道了,舆论方面无非是
在猜测以往便主干薄弱的大房到底要怎样应付过眼下的局势,或者也有说苏檀儿以往表
现厉害,也无非是个女人,扛不起大梁之类话的。总之,就在大家都在观望的情况下,
宁毅被推出来暂时当了主事人,顿时引起一番议论。
不过是入赘的身份,若是在其它的家庭”嗤笑谩骂大概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接踵而至
。但至少自家的这位姑爷是有些不同的,进府以来屡屡打破众人的认知,原本以为他只
是一个简单的书呆子,谁知却是才华横溢,诗词也好,教书也好,其才能在一年以来已
然得到验证,家中众人每每说起”也只能叹服老太公的眼光,以为这事是当初老太公一
力促成的,老太公肯定知道这书呆子不简单。
到得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终于被大房推了出来,家中众人一时间也持着观望的态度
,无论是二房三房的文兴文季等人,还是原本就亲近大房的一些亲友,都在静静地看着
他是不是在这方面也是那般深藏不lù。老太公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和偏心,给苏檀儿
找了一个无论文采商才都了得的夫婿”甚至是以入赘的形式。
这样的安静大概持续了王天左右,就变成一团哄笑了。
尽管诗才惊人,但这宁毅在经商上,终究是个外行”而且不过是个有书生气的外行
罢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要把事情做好,但做事的方式,就委实有些笨拙。连续几天,
他每天上午似模似样地坐着马车去城中几个店铺和仓库巡视一大概是在之前打听了苏檀
儿每天做的事情,于是依葫芦画瓢地照着做。
事实上以苏家的基础,店铺都有比较信得过的人坐镇,老板根本不需要每天跑,苏
檀儿那是为以后接管整个苏家做准备,因此对自己要求极严。眼下店铺里出些什么问题
苏檀儿在场都可以代替解决,但宁毅这般做派持续几天之后”尽管也只是看看”尽量不
说话,但几个故作随意的问题传出来之后,旁人就大概看出了他的装模作样。
内行人跟外行人毕竟相差太远了”事涉专业”偶尔宁毅的问题或许简单”但看在内
行人眼里就变成了可笑,例如文兴文季等人或许管不好店铺,但对布行的事情却是熟悉
的。这两天就为着宁毅在布行发生的一件事笑破了肚子,原因在于宁毅将储存布料时用
的一些熏香草药当成了染sè原料来看,去到仓库里巡查的时候非常和气地让一个伙计
拿袋子把散掉的“染料”给扫回去”免得浪费了。那伙计尴尬不已,这事情没到一天的
时间就传遍了整个苏宅。
随后宁毅那天上午跟掌柜们说的话也传出来了。主攻皇商一路,这大概是苏檀儿的
主意,错是没错的。但在宁毅口中说出的那些话,看起来慷慨jī昂,还好东西就是好
东西”实际上充满了理想化的书生气,就算是大房的掌柜”重复一遍往往也会摇摇头,
不能说完全不对,但要说有好东西就有了一切,那也真是……只能用书生气来形容了。
这位入赘的姑爷不懂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原本觉得他,“可能懂”的人也不
多,几天时间下来,也不过是得到些确认而已。
不过,尽管宁毅接手苏家大房商事的前几天就摆了些小乌龙,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
谈资,但有一件事情,终究还是做起来了。大房的掌柜们已经开始尽力地宣扬这几年以
来为皇商而作的准备。无论宁毅如何,这帮掌柜们终究还是专业和厉害的,区区三四天
的时间,有关苏家制出了新布、为皇商准备数年的事情就已经在江宁的织造一行中轰然
传开,配合着前几日的高调,如今各个布行中的人大都已经知道,由于苏伯庸遇刺的这
件事,苏家~至少是苏檀儿这个女人,已经准备在这件事情完全展露锋芒,以孤注一掷
的姿态做放手一搏了赢了,她籍着几年的准备”完美解决皇商的事情,掌苏家大房”甚
至以女子身份正式奠定她下任家主的地位。败了,那便真是败了,因为横竖苏伯庸已经
遇刺,真要说失去,也没有太多可失去的。
“病中还能有这等气魄,一贯的巾帼不让须眉,往后若要跟这位檀儿妹子做对手,
压力会很大啊。”茶楼之上”薛延放下了杯子,摇头笑了笑”“阿进,若早知如此”当
年让你入赘苏家怕也是段好姻缘。”
今日薛延是与薛进以及几位族中兄弟来茶楼喝茶聊天,同是做布行生意的,自然免
不了说起苏家最近的这番变故,薛进这时候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算是看清
楚了,我可压不住她,要是她嫁进我们薛家来,我自然好好待她”要是我入赘过去,岂
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薛进以往也是高傲之人,却想不到今日变得这般低调。几
个族中兄弟也都不免笑了起来,打趣几句,随后自然也免不了又将话题落到苏檀儿如今
这夫婿身上。
“可惜,就算诗才惊人,也是绣花枕头不抵用,家里出了这种事情,他就算有诗才
”又没有功名,能有何用。”
“就说经商,看这宁立恒几日以来的表现,背后怕也是苏檀儿在撑着,帮忙出谋划
策。”
“我觉得他以前的那些表现是不是也有苏檀儿在背后谋划,”有才学的书呆子见多
了,恐怕还是要加上苏檀儿的手腕,这名声才能出来。照我看就是这样,苏檀儿为她相
公扬名立万而已……”
听得几人这样说着”薛进预言又止,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别在这里想当然了,
那宁立恒不简单的,人家可不是傻子。”
宁毅当初扬名,薛进几乎成了垫脚石,这时候学得谦虚了,当然也走进步”不过薛
延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谦虚是好事,不过此事小弟过分谨慎
了”那宁立恒固然不是什么笨蛋,但也只是诗才了得,这等文人往往性格古怪一些,可
以理解。可若他真是才学惊人又有商才”呵”那他为何要入赘苏家,还真是成了传奇xi
里的阴差阳错了不成?”
他微微顿了顿:“这宁毅”我看来在经商一道上中人之姿还是有的,或许更有天分
,他是个聪明人,但无论如何”都是初涉此道弄出些笑话来很正常”不过,笑归笑,有
一点大家还是要清楚无论宁毅如何,他背后总是苏檀儿在坐镇”这个女人不会那么简单
的。不管宁毅弄出的笑话有多少,只要他们拿下皇商,所有的事情就会像风一样被吹掉
。苏檀儿一边大张旗鼓地争皇商的位置”一边放任她相公出来闹笑话,怕也是算计的一
部分。皇商我们也要分一份的,大家可别笑着笑着,眼看人家把好处全拿走。”
薛延这样众人的脸色才变得严肃起来。皇商这事”薛家、苏家、乌家都已经露出了
意图”大家都有自己的关系和优势,可总的来说,苏家的准备确实是最多的。薛进摇了
摇头,望了这帮兄弟一眼:“我早说过了。”话音未落”目光朝楼下望去,“咦?”
薛延也随着往楼下望了一眼,只见人群之中,宁毅的身影此时正抱了一只盒子从路
边走过。他没有带跟班或者丫鬟,就是只身一人”也不知兴之所至闲逛到这里还是特意
来做事,只见他在路边问了几个摊贩一些事情”然后朝不远处一个院门过去了。
“那边是……”
“织造眉的,“…贺方贺大人府邸。”
“开玩笑,他就一个人跑过来了?”
薛家的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这次要争皇商,终究是要找关系”据薛延薛进等人所
知,苏家目前已经打通织造局的许多关节,据说跟好几名官员来往密切。但是要通过皇
商之事,织造局最有话语权的三名官员贺方贺大人、韩朝应韩大人以及主官董德成董大
人中,苏家真正走通了的路子”只有那韩朝应一人。
作为主官的董德成态度一向暧昧,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而今年局势有变”贺方在这
方面也还未表态,他应该还是属意之前的几名中型商户按老例继续接皇弃,如今几家人
都想走他的路子。局势越来越敏感,这贺方便干脆不再接待有关这方面的来访,前两天
薛家还吃了个闭门羹,这几天还在想办法,倒想不到宁毅这个样子就跑过来了。
只身一人,看起来甚至像是一时兴起,因为他站在门口似乎还想了好一阵子”随后
才去敲了门,随后消失在那屋檐下。楼上的薛家人不免又议论起来,有的取笑两句。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见得着……”,“他一个赘婿身份就这样跑过来,想要代表苏家谈这种
生意,还真把自己当成临危受命了呢……“……”
“大概想要干些成绩出来吧。”
没有人认为宁毅能见到那贺方,不过半晌时间不见他出来,众人也疑huò起来,随
后有人下去打探”上来的时候”倒是忍不住笑。
“在门房那边说话呢,这宁毅真是好耐心,那门房快被他烦死了……”
听他这样说,众人才微感恍然。
“哈哈,书生气,他不会以为这样一直磨下去就能把贺方这条路走通吧。”
“不是没有过。”薛延皱了皱眉,随后摇头笑了,“不过听起来像在说故事,“…”
又过得一阵,宁毅还是没有出来,便又有人过去看,回来的时候,却笑那宁毅还在
门房里纠缠,只是佩服他的心性,倒也不赖皮,就在那儿一直说一直说,门房估计是没
脾气了,也不鸟他,随便他说。
来喝个茶,居然能看到这等奇事,委实有趣,如此说、笑、议论,在楼上一直等待
观望了一个时辰左右”也有人心中想着不会真被他给磨出一条路来吧,但随后,宁毅终
于还是拿着那盒子走了出来,回头望了望院门,摇头离开了。又有人下去打听,回来的
时候,有些想笑又有些佩服的样子。
“跟那门房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弄得门房都没力气了……说明天继续来拜访……”
薛延愣了半晌:“这书呆子……”
薛进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他在经商上也打算做出一些事情来给人看了……这
种笨办法……”
“若真这样磨下去,贺大人迟早还是得见他一面……”
“那又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样说,但到得此时”几人的脸上多半已经没了取笑之意”这种笨人的法子,
小时候多半都被当成故事由父辈说给他们听过,经商不是靠取巧,也得靠脚踏实地”靠
扎扎实实的耐心。当然,若真有人去做,听说的成功没几个,可今天看见这宁毅的架势
,众人又不免心中嘀咕起来。
人家若不在家,为了生意等上多久也都罢了,人家摆明了不见”这家伙看起来也没
详细打听所有的事情就来把人家门房折磨一个时辰”书生的倔脾气真可怕――
希望渺茫”会不会成功,大概还得靠观望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他们在酒楼上嘀咕
的同一时刻”宁毅已经走在附近的街道上,将方才做的事情抛诸脑后。转过一条街,前
面便是竹记总店所在的位置,宁毅进去上到二楼,方才兴之所至,跑去折磨那门房,午
饭也没吃,此时便来补充些能量,两样小菜上来之后,端来最后一碗蛋汤的,却是一名
翠绿衣服的女子,宁毅冲她点了点头。
闭城门之前说了过些时日陪着聂云竹去找秦老道歉,但这几天由于苏伯庸的事情,
两人到此时才是第一次见,宁毅想了想,准备开口道歉。聂云竹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从过来开始,她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宁毅”目光有些担心,随后首先开口,轻声问道:
“立恒你……,没事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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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云竹与锦儿的赌约
“立恒你一一一一一一没事吧?”
“嗯?”
如今城门已闭,下午时分”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竹记总店里食客寥寥,二楼之上,
聂云竹问出这句话时,宁毅愣了愣,女子在前方坐下,伸手抚了抚发鬓,微微笑了笑:
“前些天,听说了苏家的事情,说是……苏家的老爷遇刺了,当时听说苏家的小姐姑爷
也在,所以这几日便在想,你该没有事吧……”
江宁富商众多”各行各业都相当发达,苏家虽在布行有着显赫位置,但这些天气氛
紧张,出了遇刺的事情,旁人可是没机会听说太多,毕竟事不关己。就算是资讯发达的
千年以后,某个商人被打劫了也不是普通人随时能听到的。聂云竹此时对苏家本就上了
一份心,因此才能在与人交谈中听说这事情。这几日见不到宁毅,她也是心中忐忑,害
怕他被波及到,出了什么事。
宁毅听她说完,这才点了点头:“嗯,我倒是没事,不过,家里也弄得蛮紧张的,
所以在这几天也被套进去了,一直在忙。”
听他确认没事,妾云竹那有些担忧的神色才放下来,又笑了笑:“苏家老爷……没
事吧?”
“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瘫痪了,以后不能走路,真要好,怕是得好几个月的时间。
”宁毅吃一口菜,摇了摇头”不过话语倒还是随意”“现在还是保密的,没敢往外说。”
“嗯?为井么啊?”
“行刺的人被抓住了,现在在衙门里,咬定是苏家先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背后
有人操纵”毕竟受害人是死是活,最后也是影响判案的,所以这边先拖几天,能拖多久
那就难说了……”
“有人要陷害苏家么?”聂云竹瞪大了眼睛。
宁毅笑了笑”随口将这次的事情解释了n番,他的语气之中除了对岳父的伤势有些
叹息之外,其余的描述尽皆淡然。以往与聂云竹聊天的时候大抵也是这等气氛,不过这
次聂云竹倒又担忧起来,随后又在心中想想这等事情不会影响到他一个入赘之人。片刻
之后,随意问道:“那……你那家中那位檀儿妹子,能处理得了这次的事情吧?”
“她正巧染了风寒病倒了。”宁毅叹了口气,“所以最近我在帮忙坐镇。”
“呃”,聂云竹本是随口问,但这时却愣了愣,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最
后还是重复了一句:“没事吧?”也不知是问的苏檀儿的情况还是宁毅的情况。
“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也有压力太大这类的原因,总之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
了。”
如此稍稍问候几句,聂云竹笑了起来:“这么说”最近苏家的生意,是立恒出面来
照看了?”以往她就觉得宁毅有才华只是不得伸展,竹记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才运作得好
的,这次终于有这种机会,作为朋友的立场”自然是要为之高兴才对。
宁毅失笑地摇头:“呃,不算是”只是现在苏家的生意必须有一个这样的人而已。
具体项目上我懂的也不多”最近几天先瞎折腾给人看。对了”前两天出个事情,我把储
存布料时放的熏香啊、樟脑啊什么的当成染色原料,让他们别浪费”全都收起来,呵呵
”差点被人笑死…………
宁毅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着自己的笑料,聂云竹听了一半,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没好气的笑出来:“立恒故意的吧?”
“嘁,当然啦,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出那种小状况,对不对!”宁毅眨了眨眼睛
,“我故意逗他们的他们都不知道,嗯,这事可别说出去啊“…………”
“你这样一说,我又不信了。”聂云竹笑着皱了皱眉,“不过,立恒既然出面了,
事情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哈哈,也许吧。不管怎么样,最近几天大概都会在外面闲逛”上午去看看铺子,
嗯,我现在可是要看好几个铺子了,比你这铺子规模要大哦。中午或者下午也许过来吃
个饭”正事不多,那些掌柜都成了精的”不用我教他们做什么”所以过两天的话,找个
时间陪你去见见秦老吧,本来己经答应了,可前几天没时间,今天本来想过来道歉的。”
聂云竹望着他,随后抿了抿嘴:“立恒现在很忙的话,这事不用急着抽时间出来的
……”“不忙,没什么事情。”宁毅恢复正色,摇头吃了。米饭,“苏家问题不大,解
决起来也不麻烦。有人半只脚伸在坑里,我只负责把这个坑挖大一点”等着别人掉下去
了再看看坑里的是谁就行。”
他情绪轻松,与以往跑步、闲聊的状态无异,然后笑着说起布行里这几天所见到的
一些小事。云竹拖着下巴在饭桌对面听着,待宁毅问起时,便也讲讲闭城之后这些天里
的情况,虽然气氛紧张,城内也出了几起大大小小的事件,不过整体来说,她们倒还不
至于遇上安全问题。
宁毅对于苏家的事情轻描淡写,并没有提及太多,云竹自然也不好多问。但是等到
宁毅离开,她心中不免也会想想宁毅在正式操纵苏家商事时的作风和表现,对于她来说
,宁毅一旦出手,肯定是会让人刮目相看的。无论如何”作为朋友,她喜欢听这些事情
”就如同秦老赞叹宁毅的时候她往往也会觉得与有荣焉。傍晚时分去燕翠楼教了舞蹈的
元锦儿过来,听说宁毅来过,笑嘻嘻地打趣。
“喔,可算来了,云竹姐这下不用整天担心了吧。”
待听到聂云竹提起苏家的危机来,锦儿瞪大了眼睛:“他家中那个娘子可厉害呢,
她都病倒了……宁毅怎么可能做得来……”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太多,不过立恒既然出面了,肯定没问题的。而且他方才也
说了”问题不大,他会解决。”
“宽心的话。”锦儿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术业有专攻啊,云竹姐,我都知
道的。那个宁毅……他厉害是很厉害啦,但也不可能什么都懂,做生意的事情上,我敢
打赌”他肯定比不过他那娘子的!”
锦儿说得在理,云竹随后也想了想,微微露出犹豫的神色。元锦儿看看她”在旁边
坐下:“反正不是我们的事情”这次可帮不了忙了,苏家那么多人,又不是让他一个人
出头”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出头坐镇的而已,别担心啦……嗯,这样吧,明天我去问问跟
苏家相熟的几个姐妹,看看苏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元锦儿虽然给自己赎了身”但这些关系暂时可都还没有断掉,一直想要籍着揽生意
。第二天下午宁毅又去竹记吃了顿饭,与云竹聊了一会儿离开。待到这天晚上”锦儿才
与云竹在床上说着打*到的情报。
“啧”原来苏家想要当皇商呢”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薛家、乌家”还有什么陈
家、吕家都把他们当成了对手,哦,苏家自己都在内斗”可如果真的做成了,这些事情
就都会迎刃而解……你那个宁立恒啊”在这方面可全是按照书呆子的办法去做的……”
“什么我的宁立恒……”
“那就别人的宁立恒,好了吧。他最近两天想要去见贺方贺大人,也不太找关系虽
然关系也没什么用。但反正他就直接过去求见了,昨天、今天,把人家门房都烦了一个
多时辰才走,真是锲而不舍,听说明天还要去,就两天的时间,布行里的人都在传了…
…估计他打算每天去烦一个时辰,一直等到那贺大人见他。真笨,他不是有那个驸马爷
的关系么,只要稍微说说……”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随便用别人的关系”以后会被看不起的。”
“嘁,反正,好笨的人,吵架的时候可看不出来他有这么茶……,……
两人穿着小衣躺在床上,聂云竹笑了起来:“这叫有原则,可不叫笨,那个贺大人
迟早得见他的,你老想着找关系”,“哼,如果他不是宁立恒”云竹姐你也会说他笨的
!而且就算见到了,人家不高兴,你也不可能说服人家,到头来还是要有关系才有用。
要不然来打赌!”
“不赌这个,我赌立恒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好,那我,那我赌他解决不了!”锦儿想了想,随后忽然狭促地笑起来,“赌注
是什么?我的想到了,如果他解决不了,我赢了”云竹姐你就要跟那宁毅坦白说喜欢他
!”
“我、我又没有,那个”微光之中,云竹的脸上陡然烫起来,她扭过头去往那边的
元锦儿,锦儿微微仰着下巴,挑衅般的眨着眼睛,两人对望片刻,云竹有些羞恼地皱了
皱眉她其实不喜欢锦儿老拿这个来打趣”这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呢?要是立恒解
决了事情呢?”“帮他这么厉害,我跟云竹姐一起喜欢他,以后不说他坏话。”这显然
是锦儿的恶作剧心理发作,她微微有些得意,依然仰着下巴望着旁边的云竹。云竹眼睛
瞪了瞪,随后偏过头去望着蚊帐的顶,好半晌,一字一顿地说道:“赌、了!”
“嘁……”锦儿的气焰消褪了下去,床上安静片刻,她往云竹那边靠靠”云竹往外
面挪挪,她又靠过去,云竹才笑了出来,却也叹了。气:“没可能的事情呢,走开!你
讨厌”,她伸手推了推死皮赖脸的锦儿”“就爱乱来!”
“我跟你开玩笑的嘛,云竹姐你这么可以真赌”锦儿缩成一团,“哼哼几下,“不
管输了赢了,不都让那个宁毅占便宜了么,我可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不管输了赢了,怎么可能去说,说了以后大家还怎么相处,把立恒当成什么人了
呢。”
“男人都是喜欢的而且我是觉得云竹姐你真的喜欢他,这样下去看着我有时候都着
急呢……,…”
“我……”云竹想了一会儿,随后望着蚊帐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
“……”
…我是喜欢他。”
过了许久”云竹说出这句话来,心情复杂。锦儿在那边沉默着看了看”随后伸出双
手来比划,一个叉:“好吧”开玩笑的,作废”,云竹也伸出双手在空中交叉一下,随
后一只手在锦儿鼻头上刮了一下,锦儿笑着往里面靠去,房间里安静下来”过得一阵,
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来,锦儿死皮赖脸地再度靠过来,伸手抱住了云竹的一只手:“
云竹姐,我刚才让你的呢……”
“嗯?”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也希望宁毅真能做到啦,因为是认识的人嘛。不过我
知道云竹姐你想站在他那一边,所以我就只好站在暴一边了。嗯”锦儿让你的唷“……
……”
“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做不到……”
“……”
气氛低落下来”卧室之中”微微的沉默着……
就在聂云竹、元锦儿这边注视着宁毅动作的同时,其余也有许多人,都在观望着这
边的动静。宁毅不是真正的关键点,没人会相信他真有什么用,然而当苏檀儿沉寂到事
件背后,有关于苏家决策的蛛丝马迹”就必须从宁毅身上来寻找了。
他在布行商铺里摆些乌龙”这不重要,顶多添些笑料,可是在这笑料之后”那帮掌
柜一丝不芶地在为了皇商烘托造势,这里自然便是苏檀儿的〖真〗实意图。而当宁毅陡
然跑去拜访织造局的贺方贺大人,虽然看来无厘头,吃了闭门羹,但类似薛延薛进之类
的众人也都提高了警觉,在旁边看着他到底能不能取得什么进展,或者注意着这之后苏
家的动静,寻找苏檀儿的真意。
不光是薛家这类对手,即便在苏府的系统当中”类似席君煜等诸多掌柜”也都不怎
么看得懂眼前的局势,不明白宁毅突然看中贺方这条线到底是因为他书生气发作,真认
为自己只要见到对方就能说服对方,还是背后也有苏檀儿的意志操作,有着更深的意图。
“这到底是要干些什么事啊……”宁毅第二次在贺府吃闭门羹的这个晚上”席君煜
便与一名相熟的掌柜在自家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这些,对于宁毅的行动,固然是摇
头笑笑,可对于苏檀儿的意图,这次有了宁毅这样的搅局,他还真的是猜不清楚了。
“姑爷所做之事,或许只是烟幕,例如把熏香当染料倒是无伤大雅,只是这次去到
贺大人府邸”倒真是鲁莽了,没有进展倒还无所谓,就怕得罪贺大人,那就麻烦了……”
“唉,就当背后有二小姐的授意和想法吧,至于你我……暂时只关心这皇商之事,
也就罢了,反正……他书生意气,下了决定,你我也不好指手画脚……”
与此同时,江宁的另一侧”倒也有一些人,单纯地在观望着宁毅本人的行动,至于
什么苏檀儿、苏愈之类,却大抵是放不进他们眼里的。
“吃了两天的闭门羹了,说明天还去吗?”驸马府的凉亭之中”康贤听着陆阿贵报
告上来的情况”笑了起来,“这小子,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他真以为见到了就能说
服那贺方?”
一旁,最近在无意中听见这些事情,随后关心起来的一对小姐弟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跑到一旁窃窃私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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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两只小跟班(上)
就在这个许多人都在关注着宁毅或者苏檀儿的夜晚,苏家的那个院子里,一切倒是显得
平静温和。
苏檀儿的房间里,棋子落下的声音响起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婵儿与杏儿正在床
边下五子棋,苏檀儿躺在床上看着,偶尔开口指点一番。杏儿难得赢婵儿一局,到了这
个时候往往开口抗议,这边若是说话声变得太大的时候,那边正在与娟儿商量些事情的
宁毅往往会开口训斥一番:“没看见房间里有病人吗!这么大吵大闹怎么休息啊!”
“说话最大声的是小姐呢。”杏儿说道,婵儿也点头:“对啊对啊。”苏檀儿便笑
了起来:“我就喜欢热闹,你不许人下床还不许人说话啊。”
“一点病人的态度都没有,死不悔改……”
“我病好了。”
“好你妹啊好……”
“你说哪个?”
“嗯?什么?”
“你说哪个妹妹啊,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然后那么多堂亲表亲,我数数,小梅
、小琪、小洛……”苏檀儿掰着指头在床上数,她最近蛮悠闲的,做些无聊的事情,宁
毅没好气地笑出来,拿起一些本子扔在棋盘上。
“婵儿、杏儿,你们和娟儿一起,把各地织机改造升级的流程给写出来,慢慢商量
没关系,资金怎么调动,哪一块管哪一块,掌柜管事的是谁,都知道吧……干嘛看着我
,就是让你们来做,随便想想,有个大概就成……”
宁毅说着这些的时候,苏檀儿也在床上张了张嘴:“相公,这件事……”
“你有其它的事情。”宁毅拿起一些信件过去,扔到床边,“既然真这么闲,帮我
看看这些天送上来的东西吧。”
苏檀儿一把将信件拿在了手中,仿佛是害怕被宁毅抢回去一般,随后笑起来,望望
房间里的三个丫鬟:“但是……相公,织机的改造升级,这件事太大了……”
“反正最后你得点头才行,管她们呢,她们一直跟着你,也许有更好的参考意见。”
苏檀儿想想,终于还是点点头,随后望向手上的那些信件:“这些是……”
“最近几天,江宁城内所有掌柜意见的统计,包括他们递上来的信件,我已经看过
好几遍了,也问了婵儿娟儿她们,不过最了解的还是你,我想让你说说感觉,这些人的
想法,谁对我不爽的,谁想要试探我的,谁无所谓的,谁不知所云的,他们的性格和为
什么会这样。嗯,反正你也闲不下来,是吧。”
苏檀儿笑了笑,随后正容打开了那些东西,片刻之后,开始思考、分析起来。
最近几天的晚上房间里大抵都是这样,苏檀儿已经退了烧,除了确定苏伯庸会残废
的那天情绪低落,但随后也还是振作起来。宁毅对她有限制,她也在尽量配合着,如今
身体虚弱的她还得修养好一段时日,平日里婵儿或者娟儿留下来陪她,宁毅离开之后她
便下床到院子里走走、坐坐,或许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还免不了去想,但真正高负荷的思
考还是被减少了。
当然宁毅许多时候也很不靠谱,譬如说晚上将要处理的事情随手扔给三个丫鬟去做
,做完之后扔给苏檀儿看看,不过事实证明她们都做得不错,当然,将织机改造升级的
计划弄给三人去处理这种事情仍旧会让她担心,但宁毅既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也就算了吧,反正最后自己还是会把关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过去,婵儿娟儿杏儿商量着各自的主意,偶尔宁毅跟苏檀儿
也插句嘴,苏檀儿则更多的在思考着那些掌柜们的意图,与宁毅说着、分析着。这样的
事情或许持续不了很久,做完之后还有时间闲聊什么的,到得宁毅回房,大家也开始准
备休息,灯火泛黄的房檐下,小婵端着水盆往宁毅那边过去,笑语与交谈声。随后,院
落逐渐转向宁静。
清晨,江宁城在鸡鸣声中醒过来。
洗漱完毕,吃过早餐,随后宁毅与婵儿上了马车,一块去往江宁城中的苏氏总店。
接下来的事情倒也简单,早晨开个会,随后宁毅与婵儿一家家的店铺逛过去,小婵平日
可爱,这时候担任起宁毅的助手来还是蛮认真的。没事就介绍旁边看到的东西,把布行
里的事情一点点的说给宁毅听,大概是因为宁毅摆的那个把熏香草药当染色原料的乌龙
让她觉得很丢面子,那天下午她怨念地看了宁毅好久。怨念归怨念,大部分的事情,终
究还是她帮忙宁毅挡过去的。跟一帮掌柜们开早会的时候,她便拿个小本子坐在旁边,
一丝不苟的专业模样,偶尔针对某个想法发言,说这个跟小姐说的不太一样呢,宁毅则
只是在旁边嗯嗯嗯地点头。
这个早会开过之后,宁毅与小婵便随着马车在江宁城中兜一圈,上午其实没什么事
情,随意地走走。江宁依旧显得繁荣,但士兵衙役来来去去,气氛相对严肃,偶尔也能
看见一些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小婵坐在宁毅身边掀开帘子看,随后低头有些沉默,宁
毅伸手揽着她肩膀的时候,她偏过头去,如小猫一般的用脸颊蹭蹭宁毅的手。
“姑爷,你今天还是一个人去找那个贺大人吗?”
“嗯。”
“可是不安全啊。”
“没事的。”
“可是我担心……”她小声咕哝一句,这样的时候会让宁毅愈发觉得她像是一只小
猫,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外面的情况没差到那种程度,不用这么担心的。不许不高兴
,乖啦。”小婵便用力摇了摇头,片刻后看看宁毅的表情,却是笑了起来,低下头轻声
说话。
“其实呢,小婵是个丫鬟,在有些人家,这样子会被打的呢……呃,姑爷有自己要
做的事情,其实小婵知道的,外面的情况也没那么坏,小婵也知道,可……可是对姑爷
和小姐,小婵还是忍不住会担心,嗯,忍不住的,所以,想让姑爷知道了就好了……”
她握起小拳头,眼神认真地捶了捶心口的地方,随后脸红地低下头去,宁毅一时间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待到马车到达最后一家店铺,小婵便恢复了正常,蹦蹦跳跳
地下了车,在店中伙计的面前,总是很认真很专业的样子。
中午时分,安排小婵与几人回去苏府,宁毅往贺方的府邸那边过去,这是预定好的
第三天拜访,中途无意间与乌家的乌启豪在街上碰了一面,大家聊了一会儿,乌启豪大
概问候一番苏檀儿的病情,之后才笑着离开。相对于薛家,乌家的两兄弟算是比较会做
人的,大概也是因为平日里摩擦不多,快要抵达贺府的时候,宁毅陡然被人拦住了。
那是两名青衣小帽,看起来如同许多大户人家家丁一般的矮个子,两人把宁毅给拦
住,随后拉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其中一个行了个礼:“老师。”这是小王爷周君武,另
一个倒是显得比较矜持,只是这身青衣小帽的打扮显得颇为有趣,自然是他的姐姐周佩
了。
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后,宁毅才有些疑惑:“你们两个这是干嘛?偷跑出来的?”
“没有啊没有啊,穆叔叔他们都在旁边呢。”周君武连忙解释,宁毅往外面望去,
只见几名同样改了装扮的人正朝这边望过来,暗暗戒备着,想来便是王府中的卫士。
“其实呢,我和姐姐听说老师想要见那个贺方,一定是有办法一次就说服他,我们
想要见识见识,所以就出来了。哦,对啦对啦,老师看我们这身打扮可以吗?我们就扮
成随老师一块进去送礼的跟班,一定不说话!不乱来!绝不添乱!嗯,我们还准备好了
礼品,老师多了两个跟班,却没有拿多少东西就不好了,所以未免老师麻烦,我们先准
备好了,很值钱的哦,有灵芝、进贡的果脯、白珍丝绒……我们都已经打听过了,那个
贺方贺大人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就想看看老师如何说服那贺方的……”
小君武一脸兴奋,挥手强调着他们绝不添乱,周佩则立在旁边不说话,她跟宁毅之
间有芥蒂,但看还是想看的。对于这件事,主要是因为康贤昨晚分析了一番宁毅要做的
事情,最后得出结论,宁毅几乎不可能直接用口才将那贺方说服,既然不是口才,那就
肯定是其它的东西。姐弟俩后来合计一下,觉得肯定是阴谋、把柄、威胁之类的事情。
想一想,见到一个朝廷命官,抓人把柄、小辫子,威胁一番,甚至把事情办完了对
方还不可能说话——肯定是这样的,宁毅又不是笨蛋。这么黑暗邪恶的事情,真是想一
想都觉得刺激,于是今天两姐弟便乔装打扮,守在了这里,准备跟宁毅交涉一番,进去
长长见识。
宁毅眼角跳了跳,听周君武把所有的话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时,他才摇了摇头。
“添乱,你们不许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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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零章 两只小跟班(下)
“添乱,你们不许跟着……”
路边的小巷之中,宁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微微有些无奈,此时摇了摇头,不过
眼前这两个小鬼,显然也不是摇头便可以打发的。
“为什么啊?”这次开口的却是周佩。
“商业机密,可以乱说的吗?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东西。”
“那……那老师想要怎么做?怎么才能说服那个贺方呢?”
“没看见人家都不肯见我么?有什么说服不说服的。”
“那……我们可以想办法让老师见到贺方的……”
宁毅微微眯了眼睛望着眼前这孩子,周君武也笑着望过来,片刻之后,微微有些迷
惑:“呃,不行吗?”
宁毅笑起来:“你们一个小王爷一个小郡主,蛮无聊的嘛,干嘛关心这些事情。”
“没有啦没有啦,我们说起来是小王爷小郡主什么的,实际上就是败家子和纨绔子
弟,很没用的。”周君武解释一番,扭头看看姐姐,随后又回过头来眨眨眼睛,觉得太
过贬低自己,做出些许纠正,“呃,也不是没用,不是没用,就是、就是……父王也不
管事的,等到将来我们也没事做。我和姐姐不想这样,我们想要做一番大事,所以想要
跟老师学着怎么威胁人……呃,不是,是交涉、交涉……”
“可我没打算威胁人。”
“啊?那老师怎么拿到皇商呢?”
“这个就复杂了……”
想到之中,一大两小彼此交涉着,过得一阵,似乎终于达成了什么协定,宁毅离开
巷子,朝一名以前应该见过的王府卫士点了点头,随后两姐弟也走了出来,上到一辆马
车上,远远地跟着。拐过这边道路的街角,附近的茶楼中,坐在二楼上窗户边的薛进等
人将宁毅的身影收入眼帘,谈笑起来。
宁毅这人所做之事本身不是重点,只是他这几天以苏家大房管事人的身份拜访贺方
,俨然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终于还是引起了一些关注。傻子做傻事,凭着一股
冲劲未必没有成功的例子。今天薛延有事便没有过来,薛进等人在茶楼上说说笑笑,猜
测着宁毅今天能不能进去见到贺方,或者见到了之后能不能真做成一点什么。
谁知这第三天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或者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
意料之内了……
“哈,你说他……放弃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夜晚,燕翠楼中,薛延薛进等人谈论着下午发生的趣事,薛进笑着摇了摇头:“原
本呢,我还跟阿祥他们打赌,说今天是第三天,说不定贺方已经决定了会见他,所以我
赌他能见到贺大人,但肯定做不了什么事,结果输了五两银子……谁也没料到,今天就
呆了半个时辰,然后就走了,也没说明天会继续来,就这样放弃了……”
一旁一名堂兄弟也笑着开了口:“最有趣的是,我们后来去打听了。贺大人已经知
道这宁毅登门拜访的事情,虽然觉得他一个赘婿没什么话事权,但对方连续这么几天都
过来,诚意可嘉,所以今早就知会了门房,如果他今天也像昨天一样,等一个时辰,走
的时候仍不放弃,就让那门房带他进去,听听他会说些什么,谁知道……哈哈……”
“书生便是书生。”薛延摇着头,“想要做些事情,一开始总是心比天高,其实什
么都不懂,想法又多,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等人了,估计那苏檀儿此时也在家里为难呢
。扶不起的阿斗,有才学,窝在家中写写诗,赏赏风月也就罢了。就好像那些诗人词人
,忧国忧民,感叹怀才不遇比谁都厉害,可若真让他们去为国为民,不是没那个心,根
本是没那个能力。呵,庸才就是庸才,纸上谈兵……”
微微顿了顿,薛延又笑了出来:“不过苏家有此庸才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以后大
家与这宁立恒,可得好好亲近亲近才是。对了,阿进,有机会的话,替我邀他一次,大
家同为织造同行,生意归生意,交情还是要讲的。上次在这里,大家意气之争,我与阿
霞也有些不是,到时候一块吃个饭,我亲自给他赔罪,哈哈哈哈……”就在薛进薛延或
者其他人议论着今天下午事情的时候,苏檀儿倒并未为此头疼,对这件事情的传出反应
比较大的却是苏家的另外两房,据说苏仲堪在这个晚上拍了桌子,还差点摔了东西。
“胡闹!他一介书生,什么都不懂,真一直坳下去,见到了那贺大人给人家留个耿
直的印象也就罢了!这样算什么!以后贺大人怎么看我们苏家!他这……他这简直是在
扯所有人的后腿!”
这段话从苏家二房传出来,整个晚上大宅中的人们都在说着,但当然,无论二房三
房,都没有明确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往老太公那边抗议或者找苏檀儿聊天的事情一件也
没有发生,因为眼下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苏檀儿真的想要拿下皇商,这对于二房三房来
说,或者都算得上一件威胁。
同样的夜里,就连听说了这件事的聂云竹与元锦儿都有些迷惑,今天下午宁毅带了
一对姐弟过来吃东西,看起来倒是全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的样子——恐怕那时候宁毅也
不知道那个贺大人已经准备要见他。
“唉,云竹姐,我猜他今天晚上一定很不高兴。”
“应该……不会吧,立恒性情豁达……”
“再豁达也会不高兴的啦,而且……就差半个时辰,真的蛮可惜的,他怎么不坚持
下去呢……”
“可能是……他觉得贺大人真的不想见他,又或者那对姐弟在外面等着,他赶着出
去……”
“那对姐弟是什么人啊?会不会是他在外面生的儿女?”
“胡说八道,立恒才二十岁出头,哪有这么大的儿女……”
“也许他在入赘之前有个童养媳……”
尽管处于善意,不过这边的想法其实也差不太多。在眼下的江宁城,唯一抱持着不
同猜测的,或许只在城市一侧的驸马府中。
“他是故意的?”凉亭之中,康贤听着一对姐弟的叙述,微微愣了愣,这对姐弟回
家吃完饭洗了澡,此时才过来,而在今天傍晚,康贤就已经听说了宁毅失去与贺方见面
机会的消息,因为他没能坚持完第三天的最后半个时辰。
“嗯。”周佩点着头,小姑娘一身清爽的秋裙,小脸红扑扑的有些兴奋,俨然参与
了某些厉害的事情当中,晚上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车上与弟弟猜了很多次了,“驸
马爷爷,这宁立恒干嘛要这样啊?”
“呵,我也想不通。”康贤想了一会儿,终于也是疑惑地摇了摇头,“他没跟你们
说?”
“嗯,他不肯说。君武说可以帮他见到贺方,他也立刻就拒绝了,这人……根本是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见那贺方。我倒是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贺方今天会见他的,所以干
脆提前了半个时辰走。”
“他不知道,不过今天是第三天了……”康贤叹了口气,“立恒……他大概是算准
了三这个数字的。如果是一般人通常会坚持三天,贺方毕竟不是真的什么人都不见,他
只是不与人谈皇商之事,若真的要见,还是可以的,毕竟苏家是织造大户。第一日未见
,此后真要见,作出被他诚意打动的样子,大概都会等到三日或三日以后,他是故意做
出半途而废的样子,因此选在了第三日,然后少半个时辰,呵,这家伙……”
康贤摇头笑起来,但眼中仍旧疑惑:“可他这样做有何理由?给贺方留下这等印象
,如何还能解决皇商之事?小佩君武,你们还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做了个交换。”君武在旁边笑出来。
“交换?”
“嗯,他不许我们进去也不许我们帮忙,我们觉得奇怪。问他到底能不能解决掉苏
家的危机,因为姑爷爷你说他很厉害的。他大概怕我们添乱,最后还是说了他就是在解
决,不过还有很长时间,商场上的事情说不准,所以没办法告诉我们到底在干嘛。我们
就做了个交换,我们不添乱,但以后这一个月会常常过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苏家干
嘛。他后来答应了哦,只要我跟姐姐不添乱就行,我们打算扮成布行的小伙计,要不然
书童也行,我叫书童甲,姐姐叫书童乙,哎呀……好吧,姐姐你当书童甲……”
小君武一脸天真纯洁地滔滔不绝,随后脑袋上被姐姐锤了一下,连忙改口。对面康
贤的目光已经眯了起来:“你们两个小鬼头,因为最近不让你们出去,整天让你们在府
中读书,故意的吧?”
“哪有,我们想见识一下姑爷爷你赞不绝口的老师到底有多厉害嘛……”
小男孩满脸的真诚,手底下拉了拉姐姐的衣服,一旁的周佩也连忙点头:“是啊,
驸马爷爷,如果知道他很厉害,我也能心甘情愿拜他为师啊。你也说了苏家这次遇上的
事情很难应付,要是他这样不找人帮忙都能解决了,我和君武才承认他很厉害……嗯,
我们保证不添乱,不乱跑。”
“嗯嗯嗯嗯……”小男孩在旁边扮演啄米的小鸡。
康贤眯着眼睛望了他们好久,方才没好气地笑出来:“好吧,术业有专攻,他若不
能解决,那是应有之事,但若真解决了,这中间的的事情,你们倒也不妨见识一番。他
既然应允此事,想来也不至于把你们教坏了。不过有一点还是记好了,出去之后,绝不
许离开穆护卫等人的视线,我也会常常派人去看,只要出现一次,开城门之前,你们俩
就都不许出门了。记住了?”
“嗯。”两颗脑袋,用力点头,随后姐弟俩对望一笑。终于自由了。
苏家在江宁毕竟是织造的三大巨头之一。随后宁毅最初这几日里所做的这些事情,
于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开始在江宁的织造业中的传开。此时的影响姑且不论,第二日的
下午,宁毅去到了竹记,与聂云竹汇合,随后朝秦府的方向一路过去。这是为了兑现之
前说好了的去找秦老道歉的约定。
早些时日,云竹其实很期待这件事,宁毅带着她去到老人家的家中道歉,这其中似
乎有着某种象征性的意味,不过今天,她却并没有多少兴奋与激动的心情。因为昨晚与
锦儿的谈话,此时的她心中有着其它的许多情绪。此时偶尔望望前行的宁毅,在有一搭
没一搭的闲聊中,考虑着一些宽心或者安慰的话语。
不过,最后这些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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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暗涌
城门关闭之后,秦老最近一段时间也都是呆在家中,出门不多,偶尔会有诸如康贤等老
朋友过来聚聚,倒也不可能如以往下棋那般频繁。今天宁毅与聂云竹过来,时间已是下
午,迎在客厅里稍许交谈之后,宁毅与秦老在书房外的院子里走走聊聊,聂云竹则被芸
娘以及秦夫人叫了过去,她们大抵都已经知道了云竹的事情,嘘寒问暖的,颇为亲切。
先前让聂云竹认秦老为义父的打算只是由宁毅提起,秦老与聂云竹之间还未正式挑
明,因此这时也是由宁毅说起这事比较好。
因这事情出现的一些问题,宁毅自然不可能说与自己与聂云竹无关,当然,他也不
会认为聂云竹有什么责任。事情难说对错,但既然发生了,处理掉,不给人添麻烦才是
正道。好在秦老也是明白人,当宁毅将上次发生在燕翠楼的事情大概说出来,他也就明
白了对方的意思,并且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提起这些。
不过,沉吟半晌之后,他倒也没有立刻对此表现出态度来。
“今年水患,上游灾情规模,已有数十年未遇了。江宁一带虽已闭城,但比往年倒
还显得平静,立恒可知为何?”秦老顿了顿,“江州一地,虽然灾情严重,但此时收容
组织无家可归的灾民已有二十余万,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可……据说秩序井然,未有疫
情发生,另河东道因黄河决堤而受灾的汾州、晋州等地,这边郎州、归州,也都在妥善
做后续安置,若在以往,此时恐怕疫情已起,难以控制了,今年虽然也有疫情,却被一
些秩序好的州县隔开,并未持续蔓延……”
“喔。”听秦老说起这个,宁毅点了点头,自从城门关闭之后,外面的信息难传进
来,宁毅也不怎么关心,听他说了,才大概知道江宁以外的这些事情。
“江州、汾州、晋州、郎州、归州等地,大多用了或是参考了立恒的那些方法,虽
看来简单,但效果甚好,我最近便在思考其中道理。但无论如何,数十万人因立恒而受
惠。立恒今日过来,却只是与我谈些名誉小事……”
秦老笑起来,宁毅却也摇了摇头,笑道:“**归**,原本占点便宜,秦老你不拘小
节,答应了是人情,不答应也是道理。有了人情之后,若再得寸进尺便不好了,秦老你
可以不在意,我却不能当成理所当然的,这才是做人的道理。此事倒也难说对错,但现
实毕竟是现实,各种问题,若再添麻烦就不好了。最主要的倒不是我过意不去,而是云
竹觉得过意不去……”
秦老点了点头,随后倒也并未说话,过得许久,两人在书房摆起棋盘,老人方才说
道:“前些日子,听明公说起你与李频的那番谈话。立恒近日与明允可有见面?”
宁毅摇了摇头:“最近事情蛮多的,不过他找了一对古灵精怪的姐弟过来找我拜师
。呵,没见到也好,听陆兄说见面时说不定会骂我一顿……”
“呵,是周雍家的那对姐弟了,可造之材,只是身份所限,将来真想要做些什么,
恐怕也是不易。”秦老笑了笑,举起一颗棋子,随后顿了顿,“倒也是因为立恒此番说
法,我曾与明允讨论数日,之后听说了苏府之事,明允说得复杂,立恒心中可有数了么
?”
“应该能解决吧。”
宁毅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回答,秦老看了看,随后终于将棋子落下:“如此
便好。那李频既是你好友,我听明允说起,也颇有才华,他若上京,我倒可代为修书一
封,为其引荐。”
“如此我便替德新多谢了。”宁毅笑起来,“对了,那吏部侍郎傅英,以前不会是
跟你一伙的吧。”
“胡说八道的小子……”秦老笑骂,随后却也叹了口气,“那李频中选之时我已辞
官,不过傅英确是我当年提拔上来,此人性子有些偏,但做事还是不错的。在某些事情
上,党同伐异之举朝中也是常见,我倒也无法多管。听明允说李频当日策论正好与傅英
欲行的加俸之策相左,言辞激烈了些,士子嘛,本是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章每年
都有,谁知道傅英的反应也如此激烈,估计是被些政敌当面讽刺了,嘿,这种事……”
从头到尾,秦嗣源并没有再提起宁毅那日与李频的说话,两人下了一盘棋,只是说些琐
碎小事,当然也有外地的一些情况,宁毅与聂云竹告辞离开之时,天色已近傍晚。双方
都没有再提对“义女”这件事的态度。
“立恒……已经说了吗?”回河边小楼的路上,聂云竹轻声问道。宁毅点了点头:
“说了,不过人家没点头,也没摇头。”
“嗯?”
“呵,秦夫人她们对你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云竹笑着点头,“就是怕反过来牵累了她们。”
“往后当成亲戚走走吧,不用刻意认些什么,过段时间,也就水到渠成了,都是些
好人,当朋友什么的也成。”
“……嗯。”云竹想想,点头,“芸姨娘让我明天陪她一块上街买东西,让我带上
锦儿一起。”
“挺好的。”
将云竹送回了家,宁毅准备回头时,那边方才开口,将他叫住了。
“立恒,苏家的事情……”云竹望着他,想了一会儿,方才找到词语,“一定可以
做好的。”
宁毅愣了愣,随后笑起来:“放心。”
他一路回到家中,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
之后,时间渐渐进入八月,这是严肃、纷乱,看来却又平稳如昔的一个月,除了一
些真正有心、有头脑的操盘者,或许很少有人能看清楚这个月里江宁的织造业中到底发
生了一些什么,那些涌动的暗流,到底有着怎样的轨迹。
城门已闭,日子还得如常地过下去,看起来似乎每一天都与往昔并无二致,工作的
工作,生活的生活,青楼之中依旧夜夜笙歌,城市内外的灾民则已经过得愈发窘迫,若
非外面几个州使用了新的灾情调控方法为这边减轻了压力,恐怕如今这座城市的压抑感
会更加严重,当然,即便严重,那也只是在普通平民的层面能感受到的东西。
织造局的皇商事宜,将在八月下旬,第一次浮出水面,据说到时候会有一次织造业
的集会,以庆贺这次赈灾得力的名义做一次庆祝,然后让有意的商户拿出布料来,献于
皇室。决定已经做下,但消息只在私下流动,譬如说要庆祝赈灾得力,各位商户们肯定
也得拿出实际行动来施舍了足够的粥饭、为官府分担了压力才行。
以往接下皇商的几家商户自然不会放弃,而苏家、薛家、乌家对皇商表现出来的意
向也带动了部分中型商户,将最近织造业的局面弄成了一片浑水。这其中,虽然苏伯庸
瘫痪,苏檀儿卧病,但苏家表现出来的气势仍旧是最强的。而在七月底,苏伯庸的伤情
稳定下来,公开之后,苏老太公的奔走和各种关系终于奏了效,那刺杀苏伯庸的凶犯陈
二供认,的确是受了指使才来刺杀的苏伯庸,苏家害死他妻儿满门的事情,纯属栽赃。
陈二背后到底是谁,无法查得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但坏的名誉被洗刷之后,无
疑令得苏家拿下皇商的筹码又有了增加,大房的掌柜、管事们士气大振。二房三房则相
对沉默,就算苏家被坐实逼死人全家,外地生意要受到影响也是有限,反倒是皇商首当
其冲,如今老太公反倒在给皇商开路,莫非今后苏家真的要由苏檀儿来掌舵?
情况纷乱之中,谁也看不清八月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二房三房看来平静,薛家、乌
家以及其它一些商户也在以各自的方式竞争着皇商,谈生意,找关系,背后的阴谋、算
计什么的,明面上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期间,宁毅也如以苏家大房暂时的掌舵人身份
,开始溶入江宁织造的这个大家庭。
他参与了一些应酬,当然也认识了一些人——以往是书生身份,就不必参与这些事
情,如今苏檀儿既然卧病在床,他也就有些必要的应酬需要参加。这期间最重要的大概
要数七月底的那次织造行聚会,这是每月都会有一次的集会。因为在江宁,织造行也有
它们自己的行会,行首便是如今身为江宁布业龙头的乌家
这期间,宁毅倒也见到了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的父亲乌承厚,作为行首,这也是一
个看来谦和而有威信的中年人,也特地找宁毅谈了许久:“大家份属同行,虽是对手,
也是良师益友,一向以来,哪家哪户若有货物一时不到位,旁人都会伸出援手,这便是
交情。立恒贤侄才名我早已听闻,此次皇商之事,苏家胜算颇多。薛家的些许言辞,贤
侄不必放到心里去……”他之所以说这些,大抵也是因为薛家与苏家早有嫌隙,据婵儿
娟儿说,每次也都是乌家从中调停,这一次见到薛进与薛延的父亲薛盛,那边倒也是有
些不冷不热的,倒是薛延对宁毅态度不错,特地找宁毅吃了顿饭,为上次的事情道了个
歉。
另外还有陈家的陈涤新、吕家的吕天海等等等等,近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宁毅大概
知道了江宁织造业的整个轮廓,而这些织造业的人,大概对他,也有了简单的认知。
才学肯定是有的,第一才子嘛,但书生进到商行里来,明显也有些无所适从。虽然
参与的应酬不多,但说话有风度有气质,但也有改不掉的书生气。苏家有难,这位入赘
的男子明显想要帮把手,然而没有经验的事情就是没有经验,一个月下来,他其实一件
事都没有做成。
而事实上,于何方那边摆了个乌龙之后,他做了的事情,总共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他谈成了一笔生意,这原本便是一笔没什么悬念的生意,但既然是宁毅签
了字,当然得套在他的头上。这事情没什么好谈的,但总算是一件事。而另一件,他在
绞尽脑汁之后,对其中一家商铺做了一项改革。
当时在众人眼中,宁毅似乎是很有自信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些天,然后制定了一
些规条,然后让其中一个店铺里的伙计先用。为此他将这帮伙计培训了三天,当顾客进
店得时候说“欢迎光临”,然后规范了一些用词用语,加上了许多看来很专门的名词。
不过这个改革也只进行了三天,因为他们把顾客吓跑了很多,因为让人觉得局促。
于是,这项书生式的改革就这样遭遇了失败,沦为江宁织造的一项笑谈,宁毅似乎
也受到了打击,此后除了每天固定的巡视,就不再做多的动作了。
这期间他也见到了贺方,当然,并没有就皇商的事情谈得太多,他也随着几个掌柜
去揽生意,跟一些织造局的官员见面,不过倒也没有起到什么大的作用。以往有的人感
到他不会这么简单的——例如薛进,在二十余天过后也就失去了多的兴趣,因为很简单
,一个书生进入商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皇商的事情上,这家伙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或许根本是个幌子。而在这之后,
无论是谁都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苏家的这帮掌柜们,一直都在宁毅的表演之下不断运作
,将皇商的呼声推到了最高。【嗯哼最多,当然百度赘婿dt吧】
没有什么阴谋算计,这期间,苏家一直在以无比光明正大的阳谋方式推进着拿皇商
的进程,薛家也好、乌家也好,对于这样的事情根本毫无办法。因为归根结底,苏家做
了好几年的准备,他们却没有,底蕴一薄,至少表面上,就只能落在后头。
而在这期间,周佩与周君武两姐弟,则常常来到苏家的布行之中等着宁毅过来,渐
渐的也有了稍显古怪的相处方式……
看来平静、枯燥、紧张而单调的八月,就这样渐渐去向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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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的GIFT CARD可以做鱼饵?大大包子奉上美东旅行社介绍
问两样东西的英文说法有需要修改衣裤的请进。。。
这样的情况可以向旅行社提出赔偿吗?济南干啥满世界扔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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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湍流
中秋过后,气温渐降,前几日下了几场雨,这时才晴起来,清爽的风仿佛也给这座闭门
近一月的城池带来了些许活力,白日里天朗气清,到入夜后星光也是清澄明净,棉云浮
于天穹,一朵一朵的。
这月余以来,城内城外饥民的状况,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上了。当然,据说往年还有
比今年更让人为难的情况,弦已经被绷得紧紧的,但极限到底在哪里还是难说的紧。官
府偶尔放粮,一些大户也帮忙施粥施饭,城内城外都有照应。每到这种义赈时,官兵也
帮忙维持秩序,未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灾民中也结成了一些团伙帮派,打架抢粮的事情常有,官府与大户放完粮施完
粥饭后便常有这类乱子出现,管也不好管。闭城之后死了一些人,饿死的其实在少数,
因斗殴、抢夺而去世或是之后无钱就医渐渐被拖死的则占了大部分。但总的来说,据说
比往年还是有减少。
生活在这个时代,往年如何,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多数人有着恻隐之心,但眼下
情况已经不错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生意继续谈应酬继续赴,只是整座城池的气氛变得
稍稍安静,前几日秋雨绵绵,寂静凝滞的感觉就更加严重。
中秋诗会照常开了,仍与往日一般的热闹,只是诗词的内容与往年有些不同,从hu
ā团锦簇描写各种盛景或者感怀风月的类型变为了由团圆夜感叹那些不团圆的事物,描
写如今城内城外的灾民景象为主,李频、曹冠、柳青狄等人都有新作出现,也有些以前
就有名气的诗人词人这次更有突破的。当然,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首《水调歌头》的
作者并未参与进来,他因为参与家族商事而深陷其中,无暇他顾,有的人议论起他在商
事上的笨拙,或嘲笑或感叹,倒也将“宁立恒”这个名字后的神秘感减少了许多。
中秋过后,日子再度走回原本的轨迹,人们一日一日等待着水患的影响过去,城中
诸多商户商铺也在这样的气氛下如常运作着。这天上午清爽的晨风吹过,大概是上午**
点的时候,江宁城中一处苏氏布行仓库旁边的小房中,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一些什么。这
仓库房间也是与旁边的店铺连起来的,只是眼下的局势中,生意倒也不怎么好,名叫娟
儿的丫鬟偶尔跑进来看看。
在房间里忙碌的是宁毅与周佩、周君武姐弟,这对姐弟一身青衣小帽的伙计打扮,
但皮肤白嫩,一看就知道是有点来头的小孩,他们两人也已经莫名其妙地跟了宁毅一个
月,部分苏家人都适应了他们的存在,只以为是主家的孩子或是宁毅的弟子,因此带着
四处转转。有时候宁毅让他们端茶倒水,有时候甚至让他们帮着搬些货物——当然不重。
作为这对姐弟来说,这样的生活也蛮新奇的,前天的时候宁毅甚至给他们发了第一
个月的薪俸,每人一两二钱银子,童工这个月的标准,随后对比了一下外面的物价,姐
弟两拿着一两二钱银子大概没什么大用,不过接下来的时候,还是蛮新奇的。
当然,将他们当童工使唤只是偶尔无聊,多数时候,宁毅还是尽着一个老师的责任
,空闲下来时,与两人讲讲课,也给周佩讲了现代的算术课程,以相对随意的方式将加
减乘除的课程与此事的筹算方法一一印证。最初的时候周佩对于那阿拉伯数字的代号不
以为然,此时却已经常常问些这方面的问题了。
三人之所以折腾今天的事情,是因为前几天去实验室的时候被两人一路跟着,于是
也让他们参观了一番,大概说了一下物理的概念。宁毅主要是找到了几片可以用作凸透
镜的琉璃片,准备弄个望远镜出来玩玩,当时兴之所至给两人显摆了一下聚焦、放大的
原理,周佩比较不以为然,说这事很简单,谁都知道。由于望远镜还在做,于是宁毅准
备做个很简单却未必谁都知道的事情来看看。
方才敲敲打打地让人帮忙弄了个木盒子,此时拿些黑布做了个遮光的帐篷围起来,
三人躲在里面点亮一根蜡烛,随后宁毅将蜡烛的这一边盖起来,由于盒子只盖了一半,
光芒还在lù出来,宁毅拿了一张挖了孔,用竹框糊起来的厚宣纸放了下去,做了个简
单的小孔成像的实验。
娟儿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黑布帐篷,有些疑huò。不一会儿听得里面在说:“看,
这边的光是倒过来的。”
“呃……”
“啊,老师,怎么会这样的”
“肯定是变戏法。”
“戏法也是有道理的。”
里面叽叽喳喳一阵,娟儿靠过去时,宁毅已经从黑布中走了出来,对她笑了笑:“
进去看看,不是很有趣,不过一般应该没看到过……”
娟儿疑huò地进去,随后,看见那木盒子一侧显现出来的倒过来的蜡烛火焰。
最近一个月来,宁毅都是如工人一般的每天上午开个早会,绕固定线路走一圈,随
后自由发挥,看来勤勉,做的事情却不多。多数时候跟着他的是婵儿,有时候也有娟儿
,几个丫鬟跟周佩周君武这对姐弟也已经认识了,懂礼貌的君武就常常叫她们婵儿姐娟
儿姐。周佩比较矜持,但对于她们,对于宁毅,也已经有了熟人的态度。
“有的人会说是奇巧yin技,所以暂时来说,也不必看得太重,不过有些事情会很
有趣。譬如这两个镜片,它们在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里放着,于是就能让东西放大了……
嗯,我已经让陈木匠帮忙凿个好的圆筒,然后想办法把它们固定一下……”
宁毅一贯喜欢用闲聊的方式讲课,这个上午,长长的竹筒被放在了窗台边的桌子上
,小佩、君武以及进来的娟儿轮流朝里面看看,然后目瞪口呆。镜片暂时不能固定,宁
毅只是找到了大概的焦距,将镜片用一圈圈的宣纸围起来放进竹筒里暂时看看而已,镜
片没固定,很容易倒下去,因此这只小望远镜还没办法移动,当至少从效果看来,其实
已经相当惊人了。
“光通过小孔成倒影,其实可以说明光线是通过直线传播的。但在有些情况下,譬
如将一根筷子放进水里,它就弯了,在这里,光会转弯。你要说看到了一个倒影就能做
些什么,那很难,因为这个望远镜是很多不同的东西和原理结合起来的产物,一旦人们
可以研究到这个程度,所有东西都弄清楚,那就不用像我这样慢慢去碰运气,你直接就
知道你要做望远镜,得用什么样的镜片,这个凹凸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当你知道更多
的原理,你们也会知道怎样去精确造出那些凹凸面来,怎么精确控制。”
“不过,你们不用考虑怎么造这些,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一种想事情的方法,
因为、所以的结合,不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的工匠他们沿用了很多年的老办法
,却不知道老办法是为什么有这样那样的效果,如果你们知道了原理,你们就可以造出
更加透明的镜片,看得更远更清楚的望远镜。效率会以十倍、百倍增加。不论做任何事
情都是一样……”
“周佩你喜欢的筹算也是这样,它更加清楚,从因为一家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它可以不断延伸出去,我们是人的世界,那是一个数字的世界。其实要计算光怎么折射
,怎么放大,放大多少,都需要数字来辅助。数字的世界就是单纯的因为所以,清楚的
逻辑关系……我不想你们将来变成匠人什么的,但我希望你们可以弄清楚这种逻辑关系
。这个应该会很有用。”
“当然,筹算之中,也有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想起来很有意思,譬如说……”
做完实验之后,大概延伸出来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君武念念不忘地看着那边的小
孔成像装置,偶尔摆弄着望远镜,周佩对于方才的实验也感到惊奇,不过这时却更加认
真地听着话,娟儿听一会儿出去看看店铺里的情况,在没人的地方感叹一番:“姑爷好
厉害啊……”
再过得一阵,席君煜经过了这边,进来与宁毅聊了一会儿,君武和小佩就过去倒茶
和搬座位,这也是两个孩子与宁毅的默契了。事实上除了听课,他们这一个月来,也在
疑huò着宁毅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没做。
席君煜今天是路过这边,因为布行的聚会还有三日便要开,到时候各家各户的筹码
也都要正式摆出来,因此来看看宁毅此时的状况。事实上如今各个掌柜都在忙碌奔走,
席君煜今天上午也刚刚跟一个商铺的当家见了面,这时准备去赴另一场应酬。
“虽然经过了这个月,如今看来我苏家的呼声最高,但商场尔虞我诈,各种事情不
得不防。如今虽有韩大人支持我们,董大人也属意我苏家,但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出
现。薛家、苏家于官场也都有颇厚的关系网,难说会不会临场翻盘。如果有什么后着,
还得尽早安排才是。”
席君煜在苏家属于少壮派,锐意进取,但为人也是清醒,听他说完,宁毅点了点头
:“官场上的事情,老太公那边也已经尽了力了。席掌柜,我不是很清楚其中门道,以
往可有类似的事情吗?”
“布行这些年来,以往倒未有争得太过厉害的。当然,掩在明面下的算计,谁也说
不准……呵,或许也是我多虑了,苏、薛、乌三家都是有底蕴的,这次既然到了这个程
度,大概也不会再有太多的变化出现,这个时候他们若还能一下子翻盘,只手遮天,那
以往,恐怕早就吞了我苏家了。”
“大概不可能了。”宁毅笑了起来,“打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了,到时候我们将
东西摆出来,就算他们sī下有什么动作,也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们的东西不好
,我们若是小商户倒也罢了……呵,其实这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一个行刺、一个栽
赃,然后就夺皇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若非如此,这个月大概也没必要这样高调
,总之,破釜沉舟,如果过得了,就有以后,过不了就什么都没得谈了,之前一点点抠
出来的十五万两如今也一次xìng铺下去改进织机,就等着皇商,退路什么的,那就真
是没有了……”
席君煜点点头,叹了口气,随后也抬头笑起来:“只有三天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
题,别担心,另外,劳烦姑爷也转告二小姐,无论如何,此次之事,已经做到最好了。”
“尽人事,听天命。”宁毅点点头,“席掌柜最近也是辛苦了,有劳。”
“分内之事。”此后又略略寒暄几句,席君煜邀请他一同去那边的应酬见见织造局
的一位官员,宁毅随后还是摇头推掉了,他去了意义也不大。席君煜离开之后,周佩与
周君武才皱着眉头说话。
“为什么不去啊。”
“说不定能说服那人呢……”
宁毅收拾着东西,笑道:“我事情这么多,干嘛非得往那上面费心。”
“可你根本没事。”周佩撇了撇嘴。
“谁说我没事,待会要去吃饭,下午要到街上逛逛,顺便去陈木匠那里拿望远镜的
外壳,顺便研究一下怎么固定比较好。呃,我还打算在外面漆一层漆,顺便去东市那边
看看有什么新出的话本小说卖。哪件事不比应酬重要……”
“应酬不好老师家里会出问题的啊。”
“可他们不是应酬好了么,我去也没什么用,要拿皇商做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啊,你
们两个也知道了,我们不用搞什么小动作,我们就跑跑关系,让所有人都mō着良心说
话就行,不用那些织造局的大人多徇sī向着我们,我们也送了钱送了这样那样的东西
,也不让他们难做,只要他们不昧着良心说话,我们就有把握拿到。”
“如果他们为苏家昧着良心说话不是更好吗?这样就更加十拿九稳了。”
“当然,那也不错啦……”
“反正,我觉得老师你没尽力……”
君武有些不爽,宁毅倒是笑了笑:“放心,放心,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本来也是
件小事,不知道你们干嘛这么着急。时间也已经不早了,走吧,带你们吃午饭去……”
他准备离开,周佩陡然过来拦在了他面前,笑着道:“呃,等等,只有三天了,可
不可以让我们也看看那个布?”
宁毅想了想,随后一偏头:“呵,好吧。”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旁边的柜子,随
后拿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给两个孩子看着,小佩与君武围着mō了几下。
“哇,真的比家里看到的要漂亮……”
“这种颜sè的布以前没怎么看过啊。”
“秘方嘛。”宁毅笑了笑,随后约法三章,“不过有一点先说好,你们两个家伙不
许回家乱说,不许帮忙找人,不许想办法暗示织造局的几位大人什么的……当然你们现
在也没那个影响力,不过我要公平。”
“臭美,我们才不帮忙呢。”周佩笑着翻了个白眼。
小君武在旁边点头:“如果拿不到皇商,肯定是那个什么董德成收钱了,收了很多
钱。”
“呵呵,走啦,吃饭去……娟儿,一块走了”
中午时分,一行四人走出布行,随后同样扮成布行伙计或是路人的王府护卫也从四
周跟了上来,阳光洒下,话语声叽叽喳喳地蔓延。
“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吗……可是老师你确实什么都没做……娟儿姐,对吧?”
“呃……姑爷有做很多事啊……”
“你当然帮自家姑爷说话,可我和姐姐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也是啦,本来就不用
做太多了,本来以为是大危机,可是一步步一步步的就到这个程度了。这叫阳谋吧,姐
姐。”
“不知道……”
“为什么啊?”
“那些人就做了一件事,然后什么yīn谋都没有了,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是啊,老师,姐姐说得有道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阳谋嘛,不怕yīn谋。”
“对哦对哦,姐姐……啊……”
“……吵死了。”
距离织造局的集会还有三天,平静的中午过后,是bō澜不惊的下午,宁毅去到街
上拿望远镜的外壳,然后买了些小工具准备更好地将镜片镶起来。时间过了傍晚、入夜
,到夜深之时,一家家青楼酒肆门口也有了散去的人群,席君煜在街口与几名掌柜告了
辞,也拒绝了乘一位掌柜的马车回家的邀请,今天天气好,他决定一人走走。
沿着秦淮河一路前行,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他朝周围看了看,随后走向旁边
的小码头,不一会儿,撑船的水声响起来,船夫撑着小舟朝水bō的深处划去,席君煜
站在小船上,望着远处一团朦胧的光圈,目光安静。
那是一艘看来并不热闹的小画舫,两艘船儿靠近时,席君煜举步走了上去,画舫中
央的厅堂中看来一场宴席散去不久,灯光晦暗,一张张桌子上也颇有些残羹冷炙的感觉
。正前方,一名男子坐在主人席上,端着一碗白饭,低头填着肚子,听见脚步声,他吃
了一颗肉丸,仍旧低着头,一边用筷子往菜碗里夹菜一边说着话。
“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将人打发得太早,或许留下一位美人陪着,这饭吃起来会
更香一点。还好席兄来得早,这倒也是一样了。”
席君煜走向一边,顺手拿起一只碗,“我可不是什么美人。”
“呵呵,不过……席兄总是会给我带来好消息。”
那人笑着,抬起头来,灯光之中,眼前的这人,赫然便是乌家的大少爷,乌启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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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煮酒
秦淮河上,由于熄了些灯笼,显得有些昏暗的xiao画舫中,席君煜朝周围看了看。乌启
隆笑着从旁边拿了一只饭锅摆出来,他也就过去盛了饭,随后在旁边的桌前坐下,将一
盘菜倒进碗里。
“每次热闹以后都是这样,满桌的饭菜东倒西歪,就是不知道谁真的吃饱了。”摇
曳的灯火中,乌启豪夹了一夹青菜扔进嘴里,嚓嚓作响。
“至少饿不着。”席君煜淡淡地答了一句。
“我每次都觉得饿……有一次我很羡慕那位宁立恒,前不久,大家吃饭,邀了他、
廖掌柜、罗掌柜……”乌启隆想了想,“他一直在吃东西,他是真的在吃东西。”
“不相干的人自然能吃饱。”
“也是。”
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人坐在那儿吃起饭菜来,虽然看来是些残羹冷炙,但的确都是
经过了名厨jing心烹调的,此时吃起来,味道仍旧相当不错。咀嚼的声音响起在船舱里
,水bō轻摇,过得好一阵子,乌启隆才放下了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
“明天,后天,后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要到摊牌的时候。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
是好消息,席兄,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吧?”
“没有。”席君煜摇了摇头,“陈二供认刺杀乃是受人指使,摆在面前的危局已破
,皇商没有了阻挠,所有人都很高兴,虽然不至于被冲昏头脑,但至少大家都看得清楚
,拿下皇商,大房一切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往后,已经没有退路了。眼下……破釜沉
舟,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顺着现在的势子往前走,真要变什么,没有可能了。”
“这便是好消息。”乌启隆给自己倒了杯酒,笑了笑,一口喝下,“我这边也已经
准备清楚,多的不说,家父只是拜托了董大人在那晚安排一下顺序,呵呵,我乌家的织
工一向超过苏家,占个先入为主的便宜就成,其余的,且jiao给诸位织造局大人了……”
他说完这个,笑了笑,待到那边的席君煜吃完东西,放下碗筷,方才摇了摇头:“
两天之后,苏檀儿基本已经没有接手苏家的可能,苏家内斗,那帮草包只会败光所有家
业,那边已经没有前途了,真不来我乌家?”
席君煜看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我相识多年,几年前我邀你来我乌家,你为苏檀儿而不肯,我理解。如今你为
个已成他人fù的nv人,啧,你真行……”乌启隆一身叹息,随后看着席君煜的表情,
又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他们尚未圆房,皇商归属决定之后,你当然也可以cao纵
一些掌柜对付宁立恒,让他们永远没有圆房的机会,苏檀儿几年心血付诸一炬,肯定也
要找个撒气的。可到头来,这真的很难,席君煜,苏家一垮,以苏檀儿的xìng子,一
定还会咬牙扛起来,到时候你在背后帮忙,几年十几年以后,她承你的情,你们或许能
在一起,可真的很难……”
乌启隆顿了顿,这边,席君煜淡然开口:“而到时候,乌家已成皇商,时机已到,
你可以往这天下第一的布行过去。而苏家,数十年积累方有如此规模,老太公一死,垮
下去,几十年都再上不来了。大家不会再成对手,我对你,自然也已经没有威胁。”
“我从未在乎这等威胁,只是可惜了。”乌启隆皱了皱眉,“江宁一地。我、我二
弟、薛延、你,比不过苏檀儿,凭心而论,几年时间,她抓住一项就不放,一直推动至
此,此为商场正道,她确实厉害,我等皆不如她。若论及商场,年轻一辈除苏檀儿,唯
濮阳家濮阳逸,唐家唐煦能让我自愧不如。可她毕竟是个nv人,虽然将我放到她所处的
位置我未必做得到她所做之事,可她也终究有局限,许多节外生枝的麻烦。”
乌启隆吸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从未有过要专men对付苏家的想法。若非逢此局
势,我这里、薛家都盯上了皇商,苏檀儿既然做好了准备,那么该是她赚的,就是她赚
的,没人跟她争抢。到了她想要出手的时候,偏偏大家都盯上了,只能说她命不逢时,
既然进了局,尔虞我诈就是如此。可我从未想过要对付谁,不过是生意。我乌家早已是
江宁第一布商,席兄,江宁不过是个池塘,你本可往海里去,莫非真要呆在这池塘里么
?”
席君煜笑了笑:“无非是做事而已,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倒也是。”乌启隆笑着摇摇头,“我知你想法,人生在世不过是做些事,有了想
做的便去做。可……不过是个nv人,有一天你走得更高一点的时候,也许会觉得这些事
情很无聊。或者几年以后你发现这个nv人平平无奇,再也没了当初的那种感觉,你会后
悔的。你知道吗?我十八岁成亲,三年后她去世了,我发誓绝不再碰其他nv人,可一年
以后忽然有一天,我想起她的时候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我娶了两个xiao妾……nv人都
一样。”
“人都是这样。”乌启隆说着,“我辈男儿,要做便做些大事,nv人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她们都一样,手放开苏檀儿,你就会发现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的。你知道吗,许多
nv子喜欢搔首long姿故作姿态,无论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只要有一次,第二次我绝对不
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这都是xiao事,但在这些事情上送你一句话:直道相思了无益,
你既无心我便休!”
“今天废话很多。”
“呵,我知你未必会听,但只要有可能,我却必须要说,因为还有三天,这事情就
解决了,你就因为人家没有圆房,而打算在她身边缠上十年二十年?往前一步你就能看
见海,一步就行,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你会截然不同。这次苏家之事,成了固然好,但皇
商就算送给苏家,我也未曾放在心上,我乌家还是乌家。你我携手,格局绝不会只在江
宁一地。”
乌启隆笑了笑:“此事如何,终究还得你自己考虑。”
越是会做事之人,意志越是坚定,席君煜不是不会想事情,要说服他肯定很难,但
该开口的时候还是要开口。他说完这些,席君煜那边依然表情平淡,过了许久,方才说
道。
“最后两三天,勿要节外生枝了,苏檀儿不简单,未必没有后着,她为了岁布之事
,从各地chou掉资金,已经准备了两年有余。此时数十万两的银子都已经砸下去,等到
皇商揭晓,她所有期待都落了空,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谁也难讲。”
“呵呵,席兄是说降价冲货?”乌启隆开心地笑起来,“我倒巴不得她这样做,坏
了规矩,所有人一起来打她,苏家垮得更快。你们家老爷子不会让她这样做的,苏仲堪
与苏云方也不会肯,她要是这样做,就是把整个苏家都拉下水发疯。”
他摇摇头,声音因开心和自信而提高了些:“要说我如今提防的,苏檀儿、廖掌柜
为了将苏家声势打到如此地步,皆已尽力了,苏愈是最厉害的人,当年一个人撑起苏家
奠定江宁布行鼎足而三的位置。此后他出面或许勉强能力挽狂澜,可他老了,苏家撑不
了多久。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如今他已经放开手,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其余的,
还有谁?莫非是临危受命,得众人瞩目,力挽狂澜的宁兄?”
席君煜眯了眯眼睛,神sè惫懒,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听到这个名字。无能之辈
,可偏偏就娶了苏檀儿,到此时苏家竟还把他推出来暂时掌局。一个无能之辈可偏偏就
拿走了他原本可以有的东西:“少自大,人家是江宁第一才子,诗才横溢,你暗行龌龊
之事,当心事后他口诛笔伐你。”
“哈哈,有理,有理。”乌启隆拍着桌子笑起来,随后微微肃容,“此人倒也并非
蠢人,观他气度风范,比之苏家众人,其实懂事得多,这些天来行事虽然笨拙,但算不
得非常鲁莽,可见他还是有用心去想,用心去学的。只是苏家境况如此,他也难免心焦
,若在平时出些xiao时,让他掌掌局倒也难有大错,可眼下……他一个书生面前是如此
局势,对手都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他一个聪明点的入men汉能起到什么作用,此事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能参与进来的,只能说……不逢时了。”
“这次过后,想必他会明白很多。”席君煜想想这些时日以来宁毅的一些动作,这
时淡淡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往外走,“没有其它事情就行,谢谢款待了。”
“大恩不言谢,你当涌泉以报才行。”乌启隆开了个玩笑,随后挥挥手,“想想我
说的话,前面就是海,为了个池塘不值得,乌家的大men,随时向你敞开。哦,还有那
句……直道相思了无益……”
“你既无心我便休。”走出去的席君煜重复了一遍,背影消融在那船舷的黑暗中,
“最好是不再有这样的见面了。”
“此事已定,当不会再有变故了。”乌启隆回答一句,待到那朦胧的身影随着xiao
船远去之时,他才叹了口气,拨开眼前的碗筷,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可惜了……”
话语声喃喃低叹,无论如何,席君煜是他一直想要挖过来的人才,他以后要掌乌家
,得有自己的一套班子。乌家现在拿皇商固然可喜,一些计划可以提前,锦上添花,但
就算拿不到,乌家也还是乌家。他还年轻,以后开拓的机会多得是,唯有这样的人才可
遇不可求,他真心看重的是将来,而不是眼下的这些利益。
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利益,当然也无所谓顺手拿了。他站在船舷边,想起苏家这一
个多月以来的慌luan,那jī进当中隐含的惶恐,号称当初一人之力将苏家带入江宁顶
峰的那位苏老太公的焦急奔走,以及对面薛家幸灾乐祸的傻笑嘴脸,不由得又笑着摇了
摇头。
真是可笑。
江面上的光又暗了一些,xiaoxiao的画舫在bō澜中驶向前方。
天亮了,再暗下去,这是八月二十四,再次天亮时,是二十五这天的早上。宁毅睡
了个懒觉,于是错过了早会。这天晚上,便是由织造局举行的布行年度总会,盖因秋日
乃收获季节,各个行当中,这样的总集会,每年也都会有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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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章 啟幕
八月二十五,時間是下午,寧毅回到家的時候,整個蘇家大宅感覺上也還是忙忙碌
碌的,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還會這麼忙。天氣很好,秋日的下午,暖風和煦,有的樹葉變
得金黃,還未落下,在風中微微搖曳著。穿過院落間的道路往小院那邊過去時,看見兩
個家丁匆匆忙忙跑過,估計又是哪個總管在罵人,聲音隱隱從側面傳來。
大房這邊這片區域相對安靜一些,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住的人不多,將要抵達時,遇
上兩名偏房的表兄弟從那邊過來,帶了跟班,大概剛剛去見了蘇檀兒,遇上寧毅又打了
個招呼,寒暄幾句,對於寧毅這麼早就回來隱隱有著責備的語氣,因為今晚皇商的成敗
就要揭曉,諸多掌櫃如今都在外面忙著,至少今天這個時候,他該在外面坐鎮一番才是。
略略的寒暄過後大家告辭離開,寧毅一路回到小院,安安靜靜的,蘇檀兒穿一身綠
色長裙坐在院落中央的涼亭裡,正仰起頭往著旁邊一棵梧桐樹上的葉子,一側的二樓上
有人影閃動,大概是娟兒或者杏兒在整理些東西。看見寧毅的身影,蘇檀兒回過頭來露
齒一笑:「相公回來了。」
「真悠閒。」寧毅走到涼亭裡坐下。
「相公才悠閒呢,早上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本來就沒我什麼事了。」寧毅笑著,「今天上午去得晚了,早會沒趕上,然後一
個上午看著他們瞎忙,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在想,該準備的東西哪有這麼多……咳
,廖掌櫃有時候過來跟我聊天,他說,遇上這樣的時候,我一般也很緊張,昨晚睡不下
,喝了點酒,結果早上也差點醒不來……大概半個時辰後,羅掌櫃也經過那邊,過來跟
我說他其實也很緊張……」
寧毅淡淡地陳述,那邊蘇檀兒早已撲哧一聲笑出來,待聽到羅掌櫃時,笑容止不住
,伸手扶著旁邊的欄杆。寧毅搖搖頭:「都是好人哪,知道我因為緊張而起不了床,這
麼忙了還過來安慰我一下,中午的時候還有席掌櫃,跟我說了上次你們做江州生意的時
候有多緊張的情景……」
「相公早上明明是故意的。」
「哪有,確實沒起來,你看,這可是我工作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遲到。老實說,每次
看見大家忙得一塌糊塗,我什麼事都沒有,心裡就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大概是他們最忙
的一天。」
「相公不實誠。」蘇檀兒含蓄地笑起來,寧毅搖了搖頭:「你看,我們之間有很深
的誤解,我在外面忙了……咳,忙了一個上午,你倒是坐在院子裡看風景這麼悠閒,誰
勤奮誰偷懶一目瞭然了,你還說我不實誠……」
他在外面一個上午也是在發發呆到處亂逛中度過的,不過此時說起來自然是毫不臉
紅,在這些事情上兩人也算是知根知底,蘇檀兒笑了笑,隨後低下頭:「妾身其實在緊
張呢……」
「有嗎?」
「畢竟是好幾年的心血,又出了那樣的變故,前些日子真是覺得主心骨都沒有了。
現在……現在好多了,可緊張肯定還是會有的,就像相公說的,就今天晚上了。方才妾
身在這裡細想幾年以來的事情,也曾預料過有這樣決定局面的一天,或者成功了或者失
敗了,想過到時候妾身的心情,只是未曾想過會變成這樣……」她微微赧然,「相公緊
張不?」
「呃,緊張肯定也會有的……」寧毅想想,點了點頭,「適當的緊張有助於集中注
意力。」
蘇檀兒望著他:「相公真是比誰都鎮定了……」話語之中,對於寧毅的這份鎮定,
似乎也有些許的嫉妒之意。
「呵……」
「今天過後,相公想要做些什麼呢?」
「今天晚上事情搞定,我當然回去教書,反正你的病也好了,休想讓我再幫忙。我
顯然不是經商這塊料,有目共睹。」寧毅笑著,「而且我當初入贅就是為了吃軟飯,不
用太費心,還可以過有錢人的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日子多好,誰不許我跟誰急
。」
「反話。」
「真話。」
「哼,所以……相公就是要接著吃檀兒的軟飯?真打算這樣?」
「呵,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就這樣不改了……其實我覺得這事情很不錯的,你看
,我會教書,又會寫詩,怎麼說江寧第一才子的名聲,我出去叫一聲求包*,願意的富
婆還是蠻多的,帶出去也有面子,怎麼樣,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寧毅說笑一陣,準備將自己當成商品推銷出去,這玩笑在千年後大概算得上尋常,
此時畢竟是超前了一點,蘇檀兒止不住笑,伸手遮住嘴,但也低下了頭,滿臉通紅:「
相公不要臉……」
「你這句話傷了我的心,這筆生意可就難談成了……」寧毅搖頭歎息。
「呃,那好吧。」蘇檀兒勉強肅容,「反正妾身是……我是……」
「富婆。」
「嗯,妾身是富婆,所以,檀兒的軟飯就給相公吃了……這筆生意妥了。」
她拿出了生意拍板的氣勢來,寧毅卻是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這麼簡單,你剛才傷
了我的心,生意得重新開價,富婆這麼多,幹嘛非得選你呢。」
「呃,可是妾身……妾身是……妾身是跟相公成過親的,妾身是……」蘇檀兒板著
臉準備自誇一番,大概考慮了一陣,終於還是赧然地洩了氣,低頭笑道:「相公啊……」
「算了,這事太搞了。」寧毅笑著揮揮手,「今天過後,還是照舊吧,我真沒打算
幹什麼,覺得麻煩。」
「可妾身覺得對不起相公……」
「嗯?」
「妾身沒想過要將相公當成贅婿來對待,原本就沒想過這些,只是……只是妾身性
子好強,有想做的事情,偏偏成了這個樣子,成親以來……額,總之妾身從沒希望過相
公覺得……覺得……妾身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她為難地組織著語言,隨後終於露出一個有些赧然也有些無奈的神情,寧毅點了點
頭:「我知道的。」
蘇檀兒看他一眼,確認他並非敷衍後才舒了一口氣:「妾身也知道這樣不好,不像
個大家閨秀,不像那些……呵,富婆,可檀兒也只能這樣子了……」
「這才是稱職的富婆……」寧毅喃喃說了一句,蘇檀兒倒是沒聽清楚,這年月富婆
跟女強人自然是兩種概念,後者幾乎連概念都未曾真正成型。她想了一會兒。
「其實妾身方才在這裡想,還想起一件事,想要跟相公說的……」
「什麼啊?」
「妾身與相公成親的時候,偷偷的跑掉了。那時候不是要給相公下馬威什麼的,而
是因為妾身不知道該怎麼辦。檀兒……畢竟也是個女人……」她微微低了低頭,「檀兒
知道那樣不對,可是檀兒不會向那時候的相公道歉,若是再有一次,雖然知道不對,但
說不定還是會那樣處理……」
她抬起頭來望望寧毅,寧毅點頭:「因為那時不認識?」
「嗯,那時檀兒不認識相公,相公也沒認識檀兒呢……可檀兒現在想跟相公說,檀
兒一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她說話之時頗有勇氣,說完之後,還是低下了頭,寧毅過了好久才笑出來:「這不
還是道歉了麼……」話音雖小,但蘇檀兒聽到了,還是有些臉紅,惱羞成怒憋不住的樣
子,不過終於沒有反駁什麼。
兩人在涼亭裡坐了一會兒,杏兒抱著一些東西從樓上看下,看見兩人也不打攪,自
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臨近傍晚,嬋兒娟兒也回來了,寧毅起身時,開口問道:「心裡
緊張的話,晚上宴會,要一起去嗎?」
蘇檀兒笑著搖了搖頭:「還是不了,相公就想吃軟飯,難得做些事情呢,這一個多
月以來都是相公在主持,今天是最關鍵的日子,還是相公去主持吧,妾身就一邊緊張一
邊在這裡等著相公的好消息了。」
「嘖,沒問題,看我今天發飆,把皇商的名額高調地拿回來然後功成身退。」
寧毅撐開雙手在夕陽裡伸了個懶腰,旁邊,蘇檀兒微嗔地瞪他一眼。皇商歸屬大幕
將啟,小小的院落安閒,融入這片溫暖的夕陽裡。
夜幕降臨時,小小的車隊駛出了蘇家的大宅。寧毅、蘇仲堪、蘇雲方,加上大房、
二房、三方的幾名成員,主要的管事都在這車隊之中,代表著蘇家的,一共大概二十人
不到,小嬋跟隨寧毅坐在一輛馬車上,微微有些緊張,馬車駛出不遠,也有一輛沒有標
識的馬車匯入了寧毅馬車的後方,上面坐著的是康王府的一些護衛,而打扮成小廝與丫
鬟的周家姐弟,則一路小跑地跟上了馬車,隨後進到寧毅所在的車上,準備一同看看寧
毅所主持的皇商事件的最終結果。
不一會兒,位於秦淮河邊名叫綠漪樓的酒樓進入眼簾,一架架的馬車都過來,一個
個的布行商戶,薛家的、烏家的、陳家的、呂家的……以及一些製造局的官員,聲勢浩
大。這類的事情在江寧常常都有,行人看上一眼,不再理會,然而正在寒暄、打著招呼
的這些人們卻都已經繃緊了心弦。
今天晚上會發生的事情,對於江寧織造業來說,絕對是一件大事。這其中的焦點,
自然便是其中蘇家、薛家、烏家對於皇商的爭奪,從月前發生的那次刺殺事件,有心人
都已經嗅出了這次事情中隱含的火藥味,等待著在今天晚上看這場商戰的分曉。
寧毅掀開車簾,吸一口氣,笑著走下去了。
夜色之下,燈火如龍,在長街前後延燒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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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无题
“哈哈,谢老板。好久不见……”
“陈老板,最近可好?”
“今日宴会过后,一起去聚宝赌坊转转?”
“近日手风不顺哪,何况今日之事……”
“上次青州那笔货物之事,李兄仗义援手,感承高义……”
“份属同行,本应守望相助……”
灯火之中,喧嚣热闹的声音,绿漪楼上人声汇集,距离今晚这场宴会还有一段时间,人
群来往聚集,马车过来时,某位与织造行有关系的人就从上面下来。二楼之上,宁毅于
苏家众人已经过来了一段时间,被安排入席的同时,也在一个个的应付着过来打招呼的
商户,看好苏家的、不看好苏家的、有合作关系的、没合作关系的,总之都不会无视苏
家。
不过,相对于宁毅、苏仲堪、苏云方这几个苏家的主人,今晚或许是廖掌柜等几人受到
的重视最多。也无怪他们如此,今晚的情况,旁人原本猜测要么是苏檀儿会出面,要不
然恐怕苏家的老太公苏愈都会过来,若是这两人来,今晚苏家关于皇商的拍板人自然是
他们,谁知道这爷孙俩谁都没有出现,于是真正关心皇商的一些干实事的人物,也就将
注意力大抵放在了如今在实际层面上为苏家大房操盘掌舵的廖掌柜等人身上。
至于苏仲堪于苏云方,这两人肯定插手不了有关皇商的事物。可如果今晚苏家皇商失败
,那这两人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因此终究还有许多人在猜测着这些,再加上他们以往
便算得上是江宁织造业的大亨级人物,此时的受到的重视当然不会少。而在一旁的宁毅
,他如今虽然掌了苏家大房的拍板权,但不过是个象征,象征着苏家主家的位置并未被
廖掌柜等人架空,不过真要决定些什么事情,那自然也不可能。
因此,这时候会与廖掌柜等人打招呼聊天的,大抵都是些各家各户的实权级人物,关心
着皇商的,或者是为其他的布商操盘的掌柜,便会过来寒暄一阵,有时候也有些之前便
被走通了关系的制造局官员,说着笑着过来暗示今晚没有问题。
至于苏仲堪苏云方身边,则大抵是一些商家的大佬,与他们地位相仿的人物,譬如一些
中型布商的家主啊,甚至是如今布商的行首,乌家的家主乌承厚到来之时,首先也是与
他们打些招呼,聊些布行上的事情。
至于宁毅,则一直与各种各样的人寒暄,大家确认苏檀儿不会到场之后,对宁毅的态度
也是非常热情,当然,谈的话题天南海北,与布行的事牵涉不多。无论如何,他今晚毕
竟站在这个舞台的中央,家中力量比苏家差的往往不会愣头青的完全不给宁毅面子。若
家庭状况差不多,有的人就都学会了不在意这些,薛家人与苏家人算是早到的,两边的
泾渭相对分明,薛盛只与苏仲堪简单打了个招呼,未曾理会宁毅,薛延倒是过来笑着说
了不少话,提起前几日遇上李频之类的,城门再开之后李频上京的送行宴一定要请他云
云。
薛延与李频算不上熟悉,也就是类似上次烟翠楼之类的事情才有些接触。但是宁毅开始
管理大房之后,薛延请宁毅吃过两次饭,每次气氛都蛮不错的,薛延这人只要想做姿态
,姿态还是能够到位,这时候也就将李频也当成了熟人,不一会儿乌家来了,乌承厚与
两个儿子都分别过来与宁毅说了些话,乌启隆为着宁毅今早上迟到的事情还打趣了几句
:“今日听罗掌柜提起此事,看起来立恒虽然一向淡然,但遇上今日这事,毕竟还是有
些紧张哪,哈哈……”
乌家作为布行行首,与各家各户的关系一向都比较不错,薛家与苏家关系紧张,他们也
往往居中调停缓和一番,这段时间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都与宁毅碰面不少,至少态度
上说是熟友也无妨了,宁毅摇头笑笑,有些无奈:“原本想要一直到最后一天也坚持做
好这些事情的,谁知今早居然晚起……呃,这事你们都知道了……不会又传开了吧……”
“呵呵。”乌启隆放低声音,压抑住笑,“怕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啧……”宁毅愣了愣,随后又翻了个白眼,随后乌启豪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宁兄的事情不怕人知了,如今江宁谁都知道宁兄小事糊涂,大事可不含糊,今晚这皇
商……咳,老实说,大家是对手,我可就不祝你什么了,哈哈……”乌启隆豁达地笑着
,“不过,宁兄这边虽然厉害,我们乌家可也有杀手锏的哦,到时候无论成败,你我可
都得心服口服才是。”
两兄弟为人豁达,旁边的众人听了,也是大有好感,三人寒暄几句,两兄弟转身厉害,
宁毅笑着望望他们的背影,随后开始转而应付其他的一些“熟人”。
时间快要到的时候,诸人陆陆续续地落了座。绿漪楼二楼的空间宽敞,这次有资格过来
的商户基本都有专属安排的坐席。苏家的众人便是一个大圆桌,而其余的商家,也都各
自分配了一张圆桌坐下,有几个商户来人不多,但也不会安排拼桌,因为这次的宴会,
其实还得决定有关皇商的归属问题,各家各户就都得有自己的位置才行。
苏家、薛家、乌家,分别位于会场的三端,此时会场稍稍平静,有的人还在陆续到来,
织造局的官员则过来分别打招呼,叮嘱一些话语。
皇商的标单,其实并非是按照一般公平投标的方式来让人竞争的。这主要是因为往年皇
商的特殊性。岁布的问题让大家避之则吉,如果开个公开投标,结果没人来,那就显然
很没面子,数十年来的变化下,皇商的任务,后来其实是以“敬献”的形式来决定的,
就好像你有什么好东西要献给皇室,皇室就会顺势给你些特权,当然,表面上不会这样
做。
真正送入皇宫的布匹会比较赚钱,这个皇家如果要,其实根本不分时辰,献上去也是不
分时辰的。但每年这个时候,织造局都得安排和分配好岁布的份额,若几个固定承接皇
商的商户抱怨太多,他们往往也会匀出一些出来,指派例如苏家、乌家、薛家:这里有
批任务,你们得帮忙分一分。没人敢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以后就一定穿小鞋,当然织造
局这边也不至于太过分,总是会有些分寸。
于是以往几十年织造局回忆的模式多半都是这样:各家各户有些什么好布,轮流出来炫
耀一下,供大家品评,顺便也算自己的成绩,献于皇室。暗地里虽然早已决定了每家每
户岁布的负担份额,但表面上还是很漂亮,如同一个成绩交流与好布的鉴赏会。今年在
表面上还是这样,但内里其实已经大不相同了。
大家对此,其实也都心知肚明。
旁人窃窃私语,注意着苏、薛、乌三家的情况,廖掌柜等人,其实也在从其他人的口径
中的打听着风向。落座之时,他对宁毅低声笑道:“看今日气氛,皇商当无问题,这月
余以来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多数人皆看好我苏家……”
他顿了顿,随后叹道:“终是二小姐的先见,几年前就已在着手。我在往日虽隐隐有所
察觉,但并不清楚这事情发展,大老爷出事之时,还真以为苏家要载个大跟头了……不
过小小手段终究比不过真正的厚积薄发,有那布料在手,也算是真正的有底气,这一个
月的事情,才算得上事所谓阳谋了。”
宁毅微微努了努嘴,环顾四周:“真的没问题么?”
“问题不大。”廖掌柜也朝周围望了望:“吕家最近有一款新布,好是好,可惜不太适
合皇家的要求,名叫熏茶丝的,我已经见过。薛家以往有一款招牌紫浣布,一直受大户
喜爱,要价比较高,但最近应该没什么新的东西出来。乌家随是织造第一,实力雄厚,
不过他们最突出的是织工,有骆神针在他们家中,布匹织工方面,总是要胜旁人一筹,
但在我苏家这金曦锦前,织工便算好一些,意义恐怕也是不大了……”
为着苏家的皇商之时,廖掌柜等人功课做得很多,这时候侃侃而谈,随后微微皱眉:“
不过,刺杀大爷的真正幕后主谋还未找出来,这人若真是由薛家主使,就怕他们还会有
后着……”
廖掌柜朝薛家那边望了一眼,随后摇头笑笑,安慰宁毅:“可能性不高,而且……人事
已尽,如今这事既已发展至此,便安心看着吧……”
宁毅点点头,不再说话,随后回头示意婵儿将带着的一只锦盒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又过
得片刻,有一名官员过来与廖掌柜说了话,廖掌柜笑了起来,朝宁毅这边偏了偏头:“
董大人他们已经来了,这次我苏府声势最隆,董大人要这次宴会好看,安排我苏家压轴
。”
“压轴很好?”
“往年皆是最好的布匹压轴,有几款如今也在持续供应皇家……”
话语之中,廖掌柜其实也微微有些紧张,笑着将这事告诉了宁毅,随后又朝周围的几名
掌柜传开去。
“压轴……”宁毅喃喃念叨了一句,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笑了笑:“今晚
的事情定下了……”由于他的语气有些像是在提问,旁边的廖掌柜笑了笑:“还未可知
,姑爷,这可也很难说的。”
同一时刻,会场之中,有人也朝这边望过来一眼,手上玩弄着一只青玉扳指,低语从唇
畔溢出:“今晚的事情……定下了?”那声音太低,像是低喃,又像是在轻声询问着手
上的扳指,嘴角有一抹淡然闲适的笑意。
正式的宴会还要一段时间,因为总是要等到足够夸耀的东西夸耀了之后,才适合吃喝与
狂欢。几乎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属于今晚的事情,几乎在半个时辰的时间之后,就
已经彻彻底底的发生,其转折是如此的突兀和夸张,彼此的反应是如此的张扬激烈,背
后潜藏的黑暗是如此的深沉以及其中夹杂的各种曲折内幕,当它们在其后被层层揭开,
以至于这件事在此后的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里,都成为了江宁织造业甚或是商界不断重
复说起的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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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终现的……黑潮!
每一次类似宴会的开端总是很枯燥……
董大人对于这一年江宁发生的各种事情的总结啊,未来这一年的一些期望啊,换汤不换
药的每年都会说,今年由于情况开始变得特殊,此时还含糊其辞地说了好些东西,事实
上,对于江宁织造业的真实情况,如今落座的许多人,大概都要比这董大人明白得多。
“今晚吃蟹……”作为这一晚事情的见证者与参与者,王家的王文卓在灯影摇动间喃喃
低语了一句,楼下已经隐约传来了香气,随后偏过头与身旁的一名管事交谈:“今晚的
事情,你看怎么样?”
那王家管事低声道:“自然还是希望苏家能胜出,而且看起来,问题似也不大。”
“乌家和薛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看那边,那两家人似也不是非常紧张的样子,而苏
家……老实说这宁立恒让我觉得有些气馁……”
王家算是在江宁中型偏小的商户,一直以来与苏家都有不错的合作关系,此时自然也希
望苏家能拿到皇商,他们必然也会有好处。只是王文卓此时望望那边的宁毅,觉得这是
唯一似乎不太可靠的地方。那王家管事笑了笑:“他一介书生,无须去管他,我们知道
背后还是由苏家二小姐在管事也便行了,今夜终是苏家准备充分,如今只待收线,当无
问题。”
“只要薛家不动什么手脚,我倒也是放心的……”
薛苏两家关系不穆,因此王家对于薛家好感也不多,月前苏伯庸遇刺之事,不少圈内人
大抵都认为是薛家动了手。当然这种事情一旦认定下来是非常严重的,明面上自然不可
能有人说出来。
私语之中,前方董大人的说话也已经接近正题,众人安静下来,在音乐的菜肴香气中,
等待着今晚最重要的事情开始。
“……今日请大家共同鉴赏我齐家新近织造出来的雪纹纱,此纱所用丝线织造不易,制
成之后,轻、薄、柔韧,请大家看看,此纱几近透明,其上天然纹路如雪线洁白,我们
用特殊织机控制丝线根数……”
时间入夜其实不久,绿漪楼上,诸人皆已落座,诸多席位之间,一家织户主事如今正将
一匹纱布在场所中央展开,周围诸多的圆桌之上,水果、点心等物皆已上齐,诸多织户
、官员在他说完之后,议论一番,随后那贺方贺大人起身笑着宣布若有感兴趣的可以上
前品评,于是各个桌子都有人去到中央,近距离看看那纱布质量,与那齐家的主事谈笑
交流。
今晚的聚会有关岁布,有关皇商,也有关各个织户此后在江宁的地位。当然,各种各样
的交流也不会仅止于争夺皇商一项,对自家东西有信心的,拿出来露露脸,此后或许某
些织户就会有意向过来谈合作或是其它的一些事情。此时这展示才刚开始,那齐家主事
说完,基本都会有人笑着围过去看看,有的人在周围坐着聊天。
“这纱倒还不错……”
“分丝的法子,早几年乌家便已有了……”
“不过乌家那布产量不高。”
“这齐家可交……”
这时候当然不可能详谈,但有兴趣的都已经上去看过了质量,之后还会有一个晚上的时
间可以慢慢考虑慢慢商量,就算没什么兴趣,例如苏家、乌家、薛家也都会有人过去品
评一番,说几句好话,这事情一开场,气氛也就变得热烈起来。
齐家之后,贺大人也开始叫另一户人家出来说说这一年的事情,众人认真听着,有些商
户或者也会在这样的聚会上透露一些想要透露的讯息,未必不是来年的一个风向标。说
完之后,这一家倒是没有拿出什么新布料来,接着是下一家……
这个程序进入之后,众人都有些认真,对于皇商的关注暂时倒是淡了一些,专心地看着
眼前的事物,讨论对自己有益的事情。王家也看中了一样布料,王文卓与旁边的掌柜商
量一番,决定待会宴会中去那边探探话风或者意向什么的。
这次参与聚会的商户一共大概有二十余家,每家每户肯定都会有些话说,但不一定都有
东西拿出来,这也全看自愿。聚会到一小半的时候,那贺大人道:“……请吕家出来说
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宴席当中,由于方才一家布料展示所引起的窃窃私语才
渐渐停下来,众人有些安静地等待着那吕家的布料展示。
随后,那吕家主事出来结束简短的总结,旁边的人拿过来一个锦盒,他笑着拍了拍:“
……以往我吕家熏茶丝受大家关照,近日以来,我们沿用了熏茶丝的想法,眼下制出了
一款新布,暂时尚未命名,先拿出来与大家品评一番,请诸位前辈指正……”
他打开盒子,让下人将一款黑色的布匹展示在众人面前,人群中发出惊叹之声,王文卓
也张开嘴看了几眼,随后几乎是与家中管事同时将目光望向了一旁,随意地打量着周围
一些商户的反应,最主要的,还是苏家、薛家、乌家这几户的人。那吕家的熏茶丝原本
便是江宁有名的布匹,这次聚会上也有可能威胁到位置最高的这三家。片刻之后,他才
将目光收了回来,与管事笑笑。
“看起来,三家皆有杀手锏,对这吕家倒是无所谓。”
“本当如此。”
“不过这黑布当真不错,我上去看看。”
王文卓说着起身,在座商户之中,其实不少人方才也都在观察着乌家、薛家、苏家众人
的脸色。乌家人一直都在有风度地微笑着,每一家东西出来之后,都很有风度地交谈一
番,然后上去问些问题,这时候也未变过。薛家则也显得自信满满,苏家也是类似,如
今暂代大房的第一才子宁毅的右手一直按在桌上的锦盒盖上,手指悠闲敲打着,一股安
静、自信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时候廖掌柜也未跟他交谈,而是与身边掌柜笑着说几句,
然后起身上前,旁边苏仲堪也走了过去。
吕家的布动摇不了这三家的位置,但在江宁来说,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布品,一时间掀
起了聚会当中的一场小高潮,乌家的乌承厚这时也已经出来,与苏仲堪针对这布交谈一
阵,给了颇高的评价。自由上前的时间结束之后,那黑布也被陈列在楼层的前方,以便
此后整个的宴会过程当中大家都能看见。
下一家出来之时,这纷纷议论还未停止,随后这些讨论稍稍平息下来,众人进入到其余
商户的时间,吕家那黑布的余韵一直未消,到的几家现身完后,贺方出来说出薛家“大
川布行”的名号时,宴会场中的气息,才陡然被一刀切断。这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
预估的一个时刻,终于到来。
圆桌边,宁毅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廖掌柜等人正了正位子,薛延朝这边笑笑,捧着一
只木盒上前,开始说起薛家之前这一年中的好事。二楼大厅之中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
在注意着薛家将要拿出来的东西,以及苏家这边的态度,当薛家终于将一款紫色贵气的
新布展示出来时,几乎整个空间里的气息都凝滞十数息。人们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旁人的
反应,多数朝苏家这边望来,就连薛家人都在朝苏家这边投过来注意的目光。苏家的掌
柜在看了一会儿之后,也在互相交换着一些目光。
一秒、两秒……终于,廖掌柜朝周围环顾了一周,整理下袍服,笑着站了起来,准备上
前去看,在他跨出一步之时,宁毅皱了皱眉,手指再度落下,后背靠回了椅子。随后,
才听见周围在轰然声中私语声混成了一片,众人都陆续起来走上前去。
“苏家没反应?”
“怎么搞的?”
“薛家没有后招?”
“苏家早已准备几年时间,光靠刺杀了苏伯庸看来意义也不大,苏檀儿未倒……”
“这次苏家的孤注一掷见成效了……”
“压轴,皇商恐怕要归苏家……”
“乌家还难说,但若乌家有心,按照以往的情况,本应乌家压轴的才对……”
“厚积薄发、真正的厚积薄发就是这样了……”
“苏愈这下该放心将一家子交给他孙女了……”
窃窃私语的各种议论当中,众人也笑着走上前去,作为江宁织造的三大家之一,众人此
时虽然错愕,但仍然不会不给它面子,场面顿时间热闹起来。当然这样的热闹中,也各
有各的心情。热闹归热闹,当薛家将那紫色布匹放上前方之后,薛延也看不出表情地走
回了坐席,随后偏头与弟弟小声说话。
“我在想,苏檀儿今晚,可能真的会拿下皇商……”
“方才苏仲堪苏云方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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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新时代
灯影昏黄摇曳,时间如同凝滞一般的沉淀在绿漪楼上的这片空间里,目光与舆论复杂交
织,似乎在将空气挤压向某个方向或是几近固定的结果,而随着这样的挤压感,贺方的
声音终于再度响起来:“最后压轴的,让我们苏氏布行的掌柜来为大家说说过去的一年
里布行的生意,另外还有……”
微有些琐碎的话语说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朝苏家这边注视着。苏仲堪苏云方安静不
语,微微皱眉。一旁廖掌柜低头缄默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一个笑容站了起来,朝周围众
人抱了抱拳,准备上前。后方,名叫小婵的丫鬟有些犹豫地去拿姑爷压在右手下的锦盒
,然后用了力。
但那没有抽动。 宁毅坐在那儿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目光看来淡然
、安静,当然,这时候显得有些冷寂,余光偶尔朝乌家那边看看。右手一动不动地放在
那锦盒之上。
想要上前的廖掌柜这时候也已经发觉出了宁毅的态度,他为难了片刻,也回过头来,试
图伸手去拿锦盒:“还有机会……”他轻声说着,宁毅笑了笑,随后冷然道:“放手。”
“姑爷,还有机会……”
这边安静了一会儿,人们或许听不到宁毅与廖掌柜的说话,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或叹
息或冷笑地望着。过得片刻,宁毅的声音在厅堂中淡淡地响了起来。
“我们……退出。”
似乎是众人等待中的反应终于出现,窃窃sī语声响起来,细细碎碎的指指点点,只是
此时刚刚开始,仅仅能够感受到那种气氛。廖掌柜皱了皱眉头,看看周围,又压抑了声
音道:“还有机会的,姑爷你别乱来……”
他已经为了这事在巨大的压力下忙碌了月余,做了所有该做的努力,这几日以为人事已
尽,也没有太多会失败的理由,才稍稍乐观了一点点,方才乌家拿出那明黄织锦的时候
,难以知道他心中的惊愕会到什么程度。
今晚情况复杂,但作为当局者,已经大约能够整理出一个黑暗的轮廓,乌家拿出布料的
时机,董大人的布置与态度,一切的一切反压过来,如噩梦惊心。事实上,今晚真正控
制苏家大房局势的廖掌柜这时候压力或许才是最大的。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方
才仍旧按捺住了所有的情绪,将宁毅拉回来,这时候还打算做最后的努力,至少把该做
的事情做到。这时候再冲动执拗书生气也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形势比人强的时候
,蛮干其实什么也不抵的,只是徒然让旁人觉得苏家没有风度。
不过到得这时候,宁毅还是摇了摇头,开口复述一遍:“我们退出。”
廖掌柜按捺住火气,正要再说话,前头贺方已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宁贤侄,今日只
是让你苏家参与这聚会,说说你苏家成绩,与在座诸公交流一番。我江宁织造局堂堂正
正,可从未让人参与何等不光彩的圈子,你此时在这里口口声声说退出,敢问你到底是
要退出什么?年轻人,说话可得三思而行。”
他这话说完,旁人在窃窃私语中点着头,有人轻笑出来,说着宁毅此时失态的事情。廖
掌柜有些着急,宁毅已经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望定了乌家的那边,乌承厚、乌启隆父子
也微笑着朝这边望过来。场地中的众人左右瞧瞧,陡然听得宁毅喝道:“你们不能这样
做的……无耻”这话不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但却是含着愤怒。
“宁立恒,不得放肆”
贺方站了起来。旁边一直微笑着观看事态的董德成拍了拍他的手:“无妨、无妨,宁贤
侄年轻气盛,不论是谁,不论对今日宴会或是我织造局有意见,但说便是,本官从不阻
人说话。”
同一时刻,由于宁毅是对着乌承厚说的这话,一些亲近乌家的商户此时也已经占了起来
,准备配合乌家继续把苏家欺负下去,乌承厚却伸了伸手:“宁贤侄莫非是在说我乌家
?”
而在这头,董德成的话音才落,苏仲堪、苏云方、廖掌柜都已微微变了脸色,害怕宁毅
真愣头青把织造局也给扯了进去,正要说话,但见宁毅目光扫董德成一眼,随后点点头
,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他从头到尾除了乌家拿出那织锦时的些许失态与方才的这
声怒骂,其余时间就算旁人能看出他的不妥,他也一直保持在安静的有些风度的状态,
这时候像是终于按捺住了怒意,望向了乌家的那边。
“呵,也好……世伯不是说要小侄帮忙想诗词吗?适逢今日之事,小侄忽然想到一诗最
为适合,我写出来……世伯可想看么?”
“哈哈,如此甚好。”乌承厚笑着,当即回答道,他朝周围望了一眼,“我乌家世代商
贾,平日里实在有些粗鄙,不沾文气。宁贤侄乃是江宁第一才子,人所共知,你愿为今
日写诗,那还能有何问题?诸位,我等今日在这绿漪楼头聚会,能得江宁第一才子赋诗
,实在是件盛事。来来来,快给贤侄呈上纸笔……”
一些人笑着站起来,也有些人心中怀着些叹息,这个时候不论再写些什么,只是徒惹人
笑而已了,虽然宁毅是大才子,但这样的情况下又能有何用处。此时把诗词写得再好,
异日旁人说起,也只会说宁毅经营商道丢了面子,而就算诗词将乌家骂得再厉害,旁人
也只会觉得商贾之家本身如此,只是反过来给乌家造了势,丢了自己的面子而已。
不过事到如今,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没办法了,宁毅站在那儿望着乌家人,两名小厮呈
上了纸笔放在他的身边,他也未曾理会。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回身,拿起了毛笔
,顿在空中。
一群商户围了上来。内里稍稍安静,外面也还有窃窃私语声,酒楼下方的香气传上来,
人群中,乌承厚、乌启隆、乌启豪笑着望着桌上的纸。终于,笔锋落下。
有人俯身,认真看着,随后微微有些疑惑地念出了第一句。
“酌酒与裴迪……”
话语声传出去,有人朝周围望了望。
“今日有人叫裴迪么?”
“莫老四,你实在寒碜……”
“什么?”
“这是古诗……”
人声纷乱,一些人也已经疑惑起来,在场之人虽然皆是商贾,但许多人还是有些学问的
。《酌酒与裴迪》明明是唐代王维的诗作,这时候宁毅竟然只是要抄上一遍?不过以宁
毅往日那奇怪的作风,也难说不会是故意弄个这名字却写上一新的。不过接下来的一句
,已然将这猜测推翻。
“酌酒与君君自宽……”
宁毅此时写字颇快,自己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微微有些潦草,或许是证明着他心中的
愤然,诗作写完,宣纸上只是称不上佳作的草书: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
,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未动一次,未改一字,宁毅写完,执笔低头看着:“王摩诘珠玉在前,在下就不乱写了
,此诗便送给乌家世伯,如何?”
乌承厚望着那诗,随后望望宁毅,面上笑容却是丝毫未变,随后淡然笑道:“此诗甚好
,说得虽让一般人觉得不好听,却正合商道。贤侄今日愤怒因由我无心追究,但这诗作
,我收下了,此后必定好好保管。”
宁毅也笑着,吐出一口气,放下毛笔。随后转过了身,低声道:“我们走。”抓起桌边
锦盒,顺手便朝窗外扔了出去,他看起来用力不大,但锦盒径直飞出窗户,盒盖在空中
哗的打开,一抹明黄从众人的眼角划过去,落往楼下。
小婵“啊”的低呼一声,快步跑下楼去,宁毅这时还未走到楼道口,乌启隆笑着走了过
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宁兄才华横溢,却何必涉及不熟之商道,在家中写写词
作教教诗文,岂不更好,呵呵。”
宁毅笑着看他一眼,并未回答,随后继续下楼。
议论声在背后开始变得大了……
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插曲打乱聚会的步骤,几位大人虽然未有阻止,但接下来固定的程序
还是得继续,苏家人可以不论皇商,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说的,众人回到坐席上,议论
未减,这期间,也有两个丫鬟、小厮装扮的孩子愤然蹬了蹬脚跑下楼去,但这样的事情
无人理会了。乌承厚则让人将宁毅写的那《酌酒与裴迪》好好收了起来,与周围一些人
礼貌性的交谈着。
乌家行事一向不急不缓,不过这次事情,却也颇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利落。从宁毅扔下
楼的那匹黄布,多数人就大约猜到了生什么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连苏家都因为没办
法证明写什么而无法说话,旁人也只会认为乌家真是厉害而已,这次的事情,也真是太
过厉害了,苏家那样子铺垫了几年,这时又辛辛苦苦地铺陈了一个月,被乌家转手就翻
盘。
从今天开始,苏家便要渐渐退出江宁织造三大家鼎立的格局,真正得到壮大的是乌家,
薛家也已经无法跟乌家再争,只能一直屈居第二的位置,众人议论着这转折点的激动,
也开始重新考虑苏家的定位以及与苏家的一些关系。至于宁毅,那算是一个可怜的人,
他只是被塞到了中间,原本就无能为力而已。
有人从楼上望下去时,书生的青袍身影站在楼下,正回头望着这边,大约是要记住这栋
楼,放几句可怜的狠话。这一切,也不过败者萧条的残像而已,只有丫鬟小婵跟在他的
身边。楼上的人看了几眼,也就与旁人说笑着回过了头……
接下来,要适应一个新的格局,对于布行中人来说,更像是要适应一个新的时代,至于
败者,那只会存在于饭后的谈资中,正经时间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于是,楼上的气氛继续热烈起来。
“今天这里的蟹好像不错,没吃到……可惜了。”
楼下,宁毅站在道路边望着那绿漪楼的招牌,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那……”小婵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小婵去要些打包回去么?”
“脑有包……”宁毅笑了起来,随后拍了拍小婵的肩膀,“走了,回去吧,忙了一个多
月,无事一身轻了……”
夜风拂动起来,主仆两人往马车驶过来的方向走去,后方,周佩与周君武跟过来了。
难得的,凉爽、轻松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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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宁下雨了。
城门还未开,绵绵的秋雨仿佛将整座城池都溶了进去,道路上行人身影匆忙,却也有着
深深的疲惫与倦怠感。城门未开,就做不了多少事,而有些平日里简单的事情,此时也
得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功夫。米价粮价日高,各种纷争也渐渐的增加,这样消极的日子里
,谁都有些累了。
不过,如果将江宁的布行一系独立出来,此时的情况却稍有些不同,一场风暴开始酝酿
起来,各家各户都在进行着富有活力的运作,新的绸缪、新的联系,准备看风向、找趋
势、占位置。原本身为江宁第一布商的乌家拿下了今年皇商的位置,预示着接下来可能
就将为扩张做准备,当然,几个月内恐怕还难有很大的动作,皇商拿下之后就会形成巨
大的责任,现下乌家还要为皇商的岁布问题做些调整,但只要稳定下来,就必然会开始
大步的前进。
与之对比的是开始动摇的苏家,皇商的那一晚之后,苏檀儿终于开始现身,准备积极的
稳定下苏家将会面临的动荡,找以往的各位合作人试图稳定下关系。苏家也有些底蕴,
现下得到的答复还是好的,但在这水面之下,难以清楚有多少人已经开始打了退堂鼓,
有多少人暗中与其它商家偷偷进行了联系。
薛家对于这些事情无能为力,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悄然布局,蓄积力量,在接
下来的某些局势中,更多的瓜分掉可能由苏家那边放出来的市场份额。以往针对苏家做
的准备最多的便是他们,此时未必不能抓住机会,获得更加巨大的利益。
这些东西还未真正的成型,却已经如同白蚁的出现一般开始迅速地腐蚀之前的整个结构
,一两个月之后,整个局面可能就会真正的崩盘,乌家走向一个新的高峰,苏家则退出
江宁三大布商的位置,退回中型布商的规模,然后……在明眼人看来,或许还会进一步
的开始衰弱。
苏家内部的变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了。
如今的苏家院子里,蔓延的皆是有关皇商那晚的话语。大房、二房、三房已经开始真正
清晰地划出界线,明里暗里的声音开始说宁毅的无能,说苏檀儿的无能。当然,这几天
过来,苏檀儿还在各处奔走,忙碌得无法理会家中的这帮人,那些人暂时也还没胆量直
接对着苏檀儿说些什么。但在苏家内部,要求停止让苏檀儿掌管商事的各种呼声都已经
响起来,每日争吵。
不光是二房三房一些不争气的子弟,这样的言论,也开始出现在一些苏家老人的口中。
苏仲堪与苏云方这些年来蓄积的力量终于开始释放出来,预备在苏伯庸倒下之后,给予
大房足够致命的一击。苏家内忧外饶的情况下,这些事情,就连苏老太公,此时也已经
无法用高压手法压下。
这些事情真要成为定论恐怕还有一段时间的过程,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苏檀儿在不久
之后退出苏家的商业舞台恐怕已经是一种必然的趋势,无论她此时如何努力去维持,去
阻止,有些东西真是兵败如山倒,而她本身是一名女子,这样的危机状态下,就更难给
人以稳定感——许多人或许承认苏檀儿的商业本领,即便这次失败往后可能也可以扳回
来,只是他们很难相信苏家还会继续让她掌舵下去了。
而在这期间,有关于抨击宁毅的各种言论恐怕是最多的,虽然并未被搬上台面要让他如
何如何,但私底下,就连原本亲近大房的许多人的说法都不怎么好,甚至也有人开始说
这书生配不上二小姐。那一晚之后,苏檀儿完全接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宁毅便没有
了任何事情,这些日子便又回到了以往无所事事的时候,外面下着雨,私塾也未开,他
便在家中看看书写写字什么的,偶尔拿个小圆筒摆弄一番,看不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
地方。
不过,虽然城门未开因此私塾仍旧关着,但在苏家院中,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找到豫山书
院的山长苏崇华,要求将自家孩子弄到其它的班上去。这几人的孩子原本是宁毅所教授
的学生,这时候父母大概是已经决定了要亲近二房三房,因此不再希望孩子由宁毅继续
教导。苏家之中,有关私塾的事情一向是老太公最重视也控制最严的地方,站队的活动
发展到这里,显然也已经意味着这次并非儿戏,这些事情,也已经在几天的时间内于苏
府大范围传开。
临近九月了,这天天气又晴了起来,据说城门也可能在这几天打开。城内紧张的气氛似
乎稍有减弱,但在苏家的宅院当中,这气氛却是每日都在加深。院廊之下,两名丫鬟端
着一些东西走过去,一面走一面窃窃私语。
“搞砸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个姑爷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呢……”
“还是什么第一才子,一点用都没有……”
“二小姐也被他连累了吧……”。
“苏家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样的气氛中,偶尔走过的丫鬟们如此议论一番,也已经变成常态了,只是今日的这两
名丫鬟似乎有些不走运,快要廊院转角之时,陡然看见一张冰冷的俏脸等在了那儿:“
你们两个,去那边帮忙,他们搬隔壁的院子,人手还不够。”
“娟、娟儿姐……”
“没听见我说话吗?大家都在做事,还不快去?”
“可是……四小姐叫我们……”
“四小姐那边不着急,我另外叫人……快去!”
“是……”
两个丫鬟面有不豫,但终于还是匆匆忙忙地去了。
娟儿皱着眉头快步朝前方走去,不一会儿,又在一处院门口听得里面的人谈起宁毅,自
然也不是什么好话。这次她抿了抿嘴唇,终于没有再进去,人人都在说,这些事情终究
也不是她全管得了的,只是低下头,快步往院子那边过去。此时小院之中,婵儿正在执
着扫帚扫地。娟儿走过去看了看宁毅那边的房间,又看看楼上:“小婵,姑爷呢?”
“呃,出去了吧。”小婵抱着扫帚,“早上说好不容易天晴了,出去逛逛,娟儿找姑爷
有事?”
“方才经过门口,周家的那对小姐弟来找姑爷。”
“唔,可娟儿你的脸色不太好。”
“方才遇上几个什么都不懂的……”
娟儿冷冷地说出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婵儿抿了抿嘴,脸色变得也有些不好起来,几日以
来这类话语大家听得都不少,就算站出来骂一顿也是无用。其他的一些事情,她们知道
的事情,则根本不能说。
“姑爷真委屈……”娟儿微微蹙眉说着,平素的她有些安静,这时候却也是真心为宁毅
而感到难过。
“杏儿姐昨天也骂人了……”婵儿说道,“不过姑爷倒像是蛮悠闲的样子,昨日我也问
姑爷他生不生气,姑爷在摆弄那只望远镜什么的,就是随便地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呢。”
婵儿模仿着宁毅随意摇头时的样子,不过也难说到底像不像,其实她也是在意的,娟儿
又与她说了两句,赶着出去回复周家的两姐弟去了。
娟儿离开之后,小婵抱着扫帚望了宁毅的房间好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姑爷啊……”
的低喃一声,随后拿着扫帚,用力地扫起地来。
上午的这个时候,宁毅与聂云竹在小楼之中见了个面。
他是去书院旁边的小实验室拿些东西,随后闲逛来这边,倒想不到聂云竹正好在家。八
月二十五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见。
在门口陡然看见他,聂云竹的表情明显有些如释重负。两人也没有太多的打招呼,宁毅
只是提着个小袋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聂云竹则是站在台阶上,露出一个笑容,事后看
起来,那简直像是一个迎接着疲累丈夫回家的妻子。
“最近怎么样?”
“店里好好的,锦儿在那边,所以休息。”聂云竹偏了偏头,让宁毅进去里面,“你呢
?”
“也好,就是这几天下雨,所以没办法出来,天晴了,就出门走走。”
“那就好了。”客厅那边的们开着,直接通往伸出河面上的露台,秋日的阳光洒在那边
,一棵歪脖子树倚着小楼生长,此时在露台上投下了树荫。聂云竹想了想:“其实……
我听说这几日的事情了。”
“喔。”宁毅看她一眼,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呃……事情肯定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恐
怖,不过最近几天确实有点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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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噩梦征兆
流淌的河床之上,这个落在秋意之中的吻柔软而安静,简简单单的四唇相触,宁毅微微
愣了愣,面前的女子睫毛颤动着,片刻之后,她抱着那毯子退后了一步,红了脸,低着
头,但随即她又将目光抬了起来。
“云竹……云竹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的,只是会弹几首曲子,会唱些歌,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便只能这样了……”
她认真地笑了笑,随后又低下头去。
“这几日听到立恒你的事情,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你也一直没过来,今日见
到你没事,真是高兴……可是我也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情,就算立恒你心中再豁达,肯
定也是有些不开心的,若是……呃……”
“你这样做很冒险……”
宁毅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伸手触上了她的左边脸颊,聂云竹颈项下意识地缩了缩,目光
微有些无措地转动,过得片刻,却是微带怯意地偏了偏头,将脸颊靠了上去,感受着那
手掌的轻轻摩挲。宁毅也稍稍偏了头,片刻之后才有些复杂地笑出来。
“呵,最近几天,在家里的时候的确挺烦的……”
“一帮人叽叽喳喳的吵,苏家一帮人擦枪走火,怨气都快冲天了……”
“嗯,呵,看来我也蛮可怜……”
“搞砸了生意……”
“出了大丑……”
“被人摆了一道还被所有人当成傻瓜看了……”
“呵呵,这个算是……”许久之后,宁毅似乎还是觉得有趣地摇了摇头,“呵……”
苏檀儿抱了毯子站在那儿,脸颊贴着对方的手掌,感受着那掌心的热量,原本一直也不
敢抬头,到得此时,才微微觉得有些奇怪,目光朝上方抬了抬,视野之中,那身影也靠
近了过来,眨眼之中,双唇便又被堵住了。
“唔……”她的身体微微退了一步,后背直接贴在了木墙上,阳光之中,宁毅的身影欺
了过来,几乎是隔了那薄毛毯与她贴在了一起,但并不讨厌,一只手也沿着后背搂在了
她的腰肢上。眼中有沙沙作响的树叶,阳光在树叶中闪着金光,这一时间,她也觉得晕
陶陶的了。
当稍稍清醒过来,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躺倒在了露台之上,背靠着墙壁,因此还没有完全
倒下去,宁毅蹲在她身边搂着她,将触在一起的双唇稍稍离开了些,目光望着她,脸上
还是在笑,那笑容有些古怪,也有几分释然。只是聂云竹此时自然无法去思考这些,两
人的身体此时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胸口起伏不定,挤压在一起,似乎随着每一次心脏
的跳动那感觉还会愈发清晰,宁毅的左手搂在她的胸口侧面,几乎也已经触到了胸口与
肋间的肌肤。她嘴唇动了动,试图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但自然失败了。
先前的那一下冲动的吻上去之时,她试图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只是未曾想过某些事情
会那么快而已。她以前未曾经历过这些事情,但既然对方喜欢这样,那也就……
“云竹的身子,以前未被其他男子碰过,不过……立恒若想要,我是喜欢的……”
她的脸色绯红也有些认真,话语轻得像是蚊子在飞,但近在咫尺之下,宁毅自然听得清
楚。他只是目光望着聂云竹的神色,脸上的那些笑容未变,也在此时,一个轻微的声音
响起在露台一旁。宁毅与聂云竹偏过头去。
出现在露台那边门口的,赫然是一身绿裙的元锦儿,她或许是刚刚回到家,听见露台这
边有声音,因此兴冲冲地跑过来找聂云竹,此时才跨过门槛两步,愣在了那儿。右手食
指此时轻轻咬在了嘴里,这大概是她方才进来时的表情,还带着笑容,这时候愣在了那
儿。三个人面面相觑,元锦儿保持着咬手指的动作,眼睛骨碌碌地转,脸上红一阵白一
阵的,随后陡然一转身想要跑。
她跑错了方向,又是一个回头,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砰的摔倒在那边门的地上。作为
一个女孩子,从声音上听起来,这一下摔得可真惨,连宁毅的眼角都了一下——何况她
还是一直咬着手指摔下去的,两只脚此时还伸在门槛这边,其中一只绣鞋摔掉了,她也
未加理会,连滚带爬的继续跑。
这一边,宁毅与聂云竹也已经没有了方才那样的气氛,聂云竹目光转啊转的望着他,看
见宁毅望过来,立刻低头转向了下方,随后又转往左边的空处。宁毅放开她时,她还抱
着那毯子,背靠着墙壁,双腿蜷缩了起来。
“我、我……我去看看锦儿……”
她这样轻声说了一句,往宁毅一眼,随后爬起来朝那边追出去了。
“呵……”
宁毅还在笑着,在方才的位置背着墙壁坐了下来,仰起头,望着那沙沙叶隙间的日光,
在不远处的古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起来。那是感觉得到了什么的,开心的笑容
……
他当然能够知道聂云竹今天情绪变化的原因,方才也在为此高兴着,在这个世界上,总
有些人是真心的为你在考虑着,无论你是否需要,这样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他倒
是没必要什么事情都瞒着聂云竹,只是方才一直未曾聊起这个,因此也没必要将这些日
子里发生的事情先交代一番而已,倒是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下子,简单了……也麻烦啦。
厅堂那边,聂云竹似乎是追回了元锦儿,隐约的争吵声,元锦儿似乎很伤心,哭哭啼啼
的,当然,有没有真到这种程度还得看到才能知道,只是那声音听来有些像。
“云竹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就在露台上,想要、想要……”
“退一步说,你们在露台上,在外面我不说什么了,江上没人看见……可你们就算想要
这样,也不该……也不该拿我睡的毯子吧……”
“宁立恒是个大变态!”
元锦儿大喊着,在墙壁的那边狠狠踢了一脚。木墙壁,她在这里住得久了,准确把握住
宁毅的位置,这一脚的震动传过来,宁毅像是被后背狠狠敲了一下,微微离开了那木墙
,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随后握起拳头在露台上忍不住的狠狠敲了好几
下。
元锦儿满腔愤怒,宁毅没脸没皮。这之间,或许只有聂云竹才是夹在中间最难做人也最
为害羞的,片刻之后她走到露台上来,一袭白裙的身影怯怯缩缩的,双手手指在身前几
乎绞得发白,忽然从弹琴歌唱的仙子般的形象变成了下凡后不会做饭而被婆婆骂的小媳
妇。宁毅望着她笑了笑,然后拍拍身边的地方。聂云竹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弯曲了
双腿坐下,拉了拉裙角,盖住脚踝与袜子。
“呃,刚才说的事情,现在还算数吗?”
宁毅握了握她的手掌,笑着问了一句。有元锦儿这一搅局,大概什么事情都没有气氛了
,不过,一些该坦白的事情,此时终究还是得要坦白出来,一些该说清楚的关系,这时
候也没办法再避过去。当然,以这样的言辞做开端,一时间聂云竹又微微羞赧起来:“
锦儿、锦儿在家呢……”
宁毅又笑了出来,金粉之中,露台上的两道身影说着话。聂云竹时而羞涩、时而认真、
时而惊讶,但最终,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没有放开……
从小楼那边出来,踏上回程的路途时,已经是下午了。宁毅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告白
或者这样那样,微微叹了口气:“万恶的旧社会……”如果是在一年多以前,他就与聂
云竹有这样的情况,或许他会选择与之另找一个地方生活,但如今在苏府,不仅有苏檀
儿,也有小婵。而在聂云竹这边,未曾想过要让他为难,或许才是会让他觉得有些为难
的地方。
当然,这样想起来,倒像是个男人占了便宜又卖乖的风凉话了……
路过秦老府邸的时候,准备进去坐坐,看见陆阿贵正站在门外,才知道康贤今天也在这
里。
进了屋,周家的一对姐弟也跟在了这边,见到宁毅,小君武跑过来兴师问罪:“老师,
我和姐姐上午去找你,你去哪里了啊?”
“呃,上午有点事……”宁毅拍拍他的头,那边康贤正与秦老下完一局棋,这时与宁毅
寒暄几句,邀他过去对弈。周君武搬了张小凳子坐过来,周佩则有些沉默地跟在旁边,
偶尔看看宁毅表情。宁毅此时与秦老、康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心里有事,蹙
眉落子,下得片刻,康贤说道:“最近几日城门便要开,这两个孩子的拜师礼也在近日
操办一下,如何?”
宁毅看看周君武,又看看周佩,笑道:“这样还让我教?不会对我很失望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驸马爷爷说的,这本身就不是老师最擅长的,所以就算输了,也是
因为他们太卑鄙,我还是很喜欢望远镜那些的……”
周佩沉默片刻:“我跟你学习筹算之道,又不学经商……”
“如何?”康贤笑了起来,秦老在旁边拉了拉小君武的手:“两个好孩子。”
“既然这样,当然教了,不过拜师礼暂时还是别办吧,有点张扬。”
康贤想了想,落下棋子,大家又闲聊几句,方才问道:“近日有心事?”
“嗯。”宁毅执起一枚棋子,点了点头。
“其实这几日老夫倒是一直在等你过来求助,可惜你却一直未来……”
宁毅看他一眼:“呵,康老高义……”他未曾想着这事,笑了出来,康贤却有些认真。
“成大事者也未必能事事精通,我知你性情,不愿轻易欠人情分,因此之前不做插手。
可到的这等程度,不过举手之劳便能解决之事,开个口有何为难的,你我之间的交情,
莫非让你觉得连这点人情都不好欠我的?”
他这句话说出来,宁毅环顾四周,也微微变得严肃起来,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好吧
……”
偌大的江宁城,这里或许只是一个供闲人汇聚的小小角落,石子扔进池塘,惊起小小波
澜,随后弭平在那片风雨当中。不久之后,城门开了,李频离开江宁去往东京求官,临
走之时,还为着乌家之事宽慰了宁毅一番。豫山书院复课,一些孩子放弃了上宁毅教授
的课程,苏仲堪似乎也想要在学堂之中弄些小动作,让一些夫子对其议论、排斥一番之
类的,不过在宁毅一向自得其乐的风格之下,这事情暂时倒还没起到什么作用。
一切的事情都在按照大家预期的方向发展着,乌家拿到了皇商,正在为皇商的事情做着
准备。苏檀儿试图稳定住苏家局势,但看来也在无奈的滑坡,她将大量资金投入到了原
本是针对乌家的市场上,在众人看来,大抵就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为想要低价冲货破
坏市场而做的准备,当然,如今还未实施,到还不会有多少人要打倒她。
外部方面,在苏檀儿的努力下,只是少许滑坡,其余的人,大概是等着苏檀儿真正下台
或者一切底定再考虑是否放弃苏家——就算之后苏家仍有中型的规模,也总会有一部分
人要放弃苏家的。至于在苏家内部,苏檀儿所面对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了,苏伯庸还未去
世,因此暂时还能撑住,但具体能撑多久,看起来就很难说,一部分原本亲近大房的堂
兄表弟眼下也开始往二房三房靠拢。
外面的世界上,人们津津乐道地说着乌家这次的手段毒辣,津津乐道地说着那首《酌酒
与裴迪》,宁立恒的难堪与此时的安静、灰头土脸,当然说得更多的,还是布行将来的
格局,乌家的扩张。由于又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的动静,江宁布行的局势看起来快
速变化着、酝酿着,人们都快忘记宁立恒这个人,在无任何人了解或者觉得有必要了解
他最近动向的时候,一些东西,终于开始如噩梦般的出现了端倪。
那是九月底的时候,距离中秋之后的那场布行年度聚会,刚刚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原本的一切都是那样明晰,可到了某一天,对外界来说没有任何征
兆,它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如果放之千年以后,那就仿佛一支股票稳稳当当、理所当然地到达了高点,当所有人都
认为它一定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它却毫无征兆地掉落、崩盘,甚至谁都不明白原因到底
在哪里。而当人们在最后渐渐明白过来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看清楚曾经那些东西里蕴藏
的黑暗,以及在最初就笼罩在所有人上方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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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〇章 事情还没完
那些东西首先是从乌家的某个小作坊里蔓延出来的……
江宁织造业,在众人的眼中,向来有着不少闪闪发亮的人物,一些精于商业、精于算计
的商才在各个舞台上活跃,舒展着他们的才能,例如苏檀儿、例如席君煜、例如乌启隆
乌启豪兄弟,又例如乌承厚、薛盛,乃至于老一辈的苏愈,都有着自己值得称道的成绩
,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这些人精于商才,其实在哪个行当或许都能做出成绩,另外也有部分精于技术的人,各
家各户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长处,某种程度上,也要托赖于这些人的支撑,这其中,
名声最高,大概要属乌家的骆神针。
乌家的骆敏之,这是作为江宁布行第一家的乌家之中最重要的元老之一,今年四十岁出
头的他曾经一手将乌家的织工技术推到了巅峰。如今的这些年来,苏家、薛家、乌家虽
说三足鼎立各有各的长处,但相对而言,苏、薛两家就算有长处,也并非是那种非常明
显的,足以在决定性层面拉开距离的东西,而只有乌家的织工,在高端层面上向来都可
以说是比旁人高出一筹的东西,这些事情,也都是因为骆敏之这些年来的努力。
如今这位乌家管事通常情况下已经不再管理太多琐碎东西。这人爱逛青楼、嗜酒、爱他
人追捧、性格有些狂放,当然在织工一项上,也足以称得上才华横溢。乌家给了他他想
要的一切,他则只需要考虑如何保持织工方面的领先。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也已经
稍稍忙碌起来。
作为乌家最受重用的管事,最近有关于皇商的事情,作坊与仓库的方面,实际上也就是
由他在操控与看顾着。这件事在眼下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一个责任,倒不如说是个荣誉
,因为在技术层面上,无论织工印染,都已经得到了解决,他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看
着作坊里将需要送入皇宫的布匹制出来,严格检验过之后存入仓库,准备在不久之后做
为第一批的布料发去汴梁。
看起来责任重,但实际上能做到的人乌家遍地都是,骆敏之表面上是此次的管理者,实
际工作自然有原本就负责这些作坊、仓库的管事去做,骆敏之只是每天过来看上一次,
其余的时间,便由自己的长子骆夏坐镇一番,与一帮掌柜、管事拉好关系,也是为了将
来骆夏进入乌家的管理层做些准备。
骆夏并没有真正继承骆敏之在织工上的天分,但从小崇拜父亲的他至少在勤奋一项上还
算得上可圈可点,就算开拓不足,至少守成有余。按部就班地学习,当个按部就班的掌
柜,在这一点的人生规划上,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何况如今乌家正要进行大规模的发
展,也正是他能够做些事情的时机。
这次被父亲交付了这一职责,他便也努力地与众多掌柜、管事处好关系,为将来做些准
备。在此之外,每日的检查也是一丝不苟——当然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多少有技术含量
和操作性的实事可言。
他当然也明白,管着这些事情,没事才是常态。父亲让他过来其实也只是让他与其余前
辈见见面、处好关系而已,并不指望他真做点什么。只是年轻人之前早在乌家布行里干
了好几年,多是在父亲之下的织工作坊里学习些管理之类的小事物,这一次终于被委以
大任,然而每天过得比之前还要枯燥,根本就没有他可以做的事情,心中其实多少也有
些失望,但另一方面,也只能以成大事者必定要能够忍受枯燥这样的商业道理来教导自
己。
一个月以来的按部就班,每日里与几名前辈说说话,其实讲的也是有关于骆敏之的事情
。这一次能拿到皇商,除了在乌启隆等人的操作下巧妙地拿到了原本属于苏家的染布配
方,另一个杀手锏,便是因为有骆敏之的织工,否则,若只是同样那种颜色的布匹,乌
家所拥有的优势其实也不多,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让苏家了解情况而黯然铩羽,一个月
前的那场宴会上,名叫宁立恒的苏家人因为了解这些而将自家的布匹愤然扔出窗外,实
打实的就是骆神针的存在。
当然,整天聊着自己的父亲,年轻人心中固然有着自豪,另一方面常常与别人说这些事
情其实也有些枯燥,有的掌柜跟他说些风月场所的事情,此时已经成亲的骆夏在这方面
固然不是愣头青,但老实端方的他对于与那些叔叔伯伯辈的老油条谈论这些或是一起去
光顾那些地方还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他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几个作坊、仓库转一圈,按部
就班地记录,这些地方都有叔叔伯伯在,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
性格,九月底的一天,是他第一次发现了某些不协调的地方。
“爹,秦明楼那边的小仓库里的那些灿金锦,看起来好像有些褪色……”
这天晚上在家中吃饭的时候,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提了一句。褪色这是件大事,骆敏之微
微愣了愣,随后道:“秦明楼那边?那是第一批出来的,染坊何掌柜也说恐怕不怎么好
,不过……你是看见哪里的?”
“角落里那些。”
“角落里……那是废布,嗯,最初的一批,而且也是我和陈管事他们觉得不理想的布,
顺手就扔在那里了,角落里又潮湿,难免的……嗯,明早我们去看看。”
最近一段时间乌家已经在准备皇商稳定下来之后的发展,他作为乌家最出名的招牌之一
,整日里也有些酒宴应酬。事情已经发展了一个月,要出什么问题早就该出了,江宁布
行中的许多人甚至将苏家都几乎已经抛诸脑后,如此平稳的局面,哪里还可能再出什么
波折?
不过骆敏之倒也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的人,既然儿子回来这样说了,第二天他也就随着骆
夏去秦明楼附近的小仓库看了看,果然,那匹锦是刚刚得到染方弄出来的第一批,他拿
去实验织造方法也因为有些不满意而扔掉了。废布嘛,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会有些
脏乱难免,褪色倒是看不出太多,他将儿子安慰一番,此事作罢。
骆敏之并未将这些废布放在心上,骆夏暂时也不再去想它,他每日里依旧行走于几个作
坊、仓库间。皇商已经定下,大概还有一个月,便会有第一批的二百二十匹灿金锦要首
先发货。这种锦缎目前算是乌家的招牌了,也不可能放开了大规模生产,这几个小作坊
也是在日赶夜赶,还在不断地试图进行改良和筛选,最初一批制作出来的锦缎,也有因
为各种各样不足而被筛选出来的,每日里看着纺织,看着印染,看着成布,那些金灿灿
的颜色,某一天,骆夏便又去了那秦明楼的废布仓库一次。
角落里那匹布的褪色已经变得明显起来了,虽说放在角落里的这些布匹会褪色很正常,
但某些不详的预感,还是闪过了骆夏的心底,一旁的架子上其实还有几匹被废掉的锦缎
,这些保管较好,他打开盒子看了看,有几匹看起来已经不是那样的金黄色了。
“拿了苏家的配方刚刚调出来的,肯定会有差的,这一批都不可能拿出来给人看……”
这是父亲在之前说的话,骆夏想了想,回头去检查了一些其余的成布,一如那灿金锦的
名字,所有的布匹触目所及都是明黄色的,华丽非常。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几匹
褪了色的布料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令得他精神有些恍惚。时间此时已经进入十
月,这一天他去到仓库里,直接打开了那些已经封好在盒子里的锦缎,一匹一匹的拿出
来摆好,当看管这边仓库的秦管事过来,那些绸缎在桌子上已经堆叠了两米多高,金灿
灿的几乎都有些晃眼,没人能拦得住骆夏,他还在继续做,而出奇的事,几名看管仓库
的伙计也在那儿拆盒子。
“骆夏!你……”秦管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此时也已经看见了,在那堆金灿灿的绸
缎中间,赫然有两匹呈现着有些不一样的颜色,骆夏抱着一匹布转过身来。
“秦叔叔,第一批的灿金锦出问题了……”
秦管事只是迟疑了片刻,陡然挥手:“拆,全拆了!”
第一批灿金锦出了问题,这事情传入骆敏之与乌启隆等人耳中时,都被吓了一大跳。不
过还好,其余的都还是好好的,当大家都被放在一起时,那几匹布料褪色明显,但其余
的都是浑然一体,这至少证明后来的这些锦缎没问题,是因为之前乌家还不熟悉那染料
配方而出的一些小问题。
“我们暂时也还不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些天来,我们这边对配方也有些调整,只
能是回头查查,看这些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嗯,及时发现,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了。”
未有褪色的那些布匹被堆叠在了一起,金灿灿的看起来如同一面不倒之墙。乌启隆在庆
幸之余下令开始查明原因,之后再将这些布匹重新装箱。小小波折在生意场上常常会有
,此时波折已去,发现这事情的骆夏也因此受到了奖赏。距离皇商的第一次交货还有二
十天,剩余的任务其实已经不多,几个作坊也仍旧在热火朝天地工作着,没有人再提起
有关褪色的事情,摆放着那些布匹的仓库房门也被关闭起来,钥匙由秦管事亲自拿着,
但也就是在几天之后,癌变了。
十月初九的这个下午,一名伙计经过仓库房门时,发现这几天只有秦管事能够进去的那
间仓库房门是打开的,他朝里面走了进去,光芒不算明亮的仓库中,秦管事坐在那仓库
的一侧,他原本就有些老了,须发皆白,这几日显得有些憔悴,旁人也只以为他最近太
忙所致,但知道此时,某些东西才终于显出了端倪。
坐在那儿的秦管事目光有些呆滞,神情憔悴,一只手在抖动着,直勾勾地望着另一侧堆
叠起来的那些布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伙计叫了他一声,但老人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回头喊了一句:“来人啊!”再回过头望
那堆布料时,才赫然发现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原本浑然一体的那面布墙,此时赫然有了
些参差的对比,混杂在其中的大概八九匹布,已经或深或浅地变了些颜色,不复原本的
明黄。那褪色的布匹混杂在布墙当中,此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只古怪的脸,两只眼睛
一上一下,扯着一张扭曲的嘴唇,在这房间之中,露出了笑容……
日光也仿佛褪了色一般被阻挡在门外,迟迟的不肯进来。数个月前或许是发生在苏家布
行作坊中的情景,到的此时终于如同被复制一般的,一项一项的,开始在这里被重现出
来。
不远处的作坊里,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的工作着,一匹一匹的新布被染了出来,一名名
的管事在人群间谈论、说笑,所有人都在预定的规划中,准备着走向美好的未来……
接到消息时,乌启隆正与骆敏之在一家装修华美的茶楼上喝茶,商量着皇商第二批要布
时要做的创新以及今天晚上需要与一名大布商碰面解决岁布缺货与填补的问题,一名伙
计过来,小声地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
“你说什么?”那声音太小,乌启隆觉得自己并没有听清楚,于是他重复了一遍。
“秦、秦管事病倒了,还有……布在褪色……”
“什……什么布在褪色?”
“那些灿金锦……”
“我知道是那些灿金锦!那些灿金锦褪色不是已经选出来了吗!还没找到原因,你到底
在说些什么东西……”
“可是……”伙计又将作坊与仓库那边的情况重复了一遍,即便是这一遍之后,乌启隆
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就是没办法在脑海中形成具体的形
象。距离交货给皇家还有十多天,布……或许全都出了问题?要褪色?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偏了偏头,目光晃动着,随后再转回来,“到底什么褪
色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到得此时,某些东西终于蓄积起了力量,打破了蓄意营造出
来的,在这一个半月里犹如天堂般美好的幻觉,然后,开始将所有人,都狠狠的拉回去
……
这个时候,宁毅正从学堂边那小实验室中出来,在这秋末冬初的下午关上了房门,准备
回家。最近他没什么应酬,甚至见了家里的许多人连招呼都不用打,异常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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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夜幕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只有第一批出了问题么……
“回二少的话”原本大家也都以为只有第一批,先前出事之后”那些布料已经被秦管事
锁在了作坊边的仓库里”这原也是怕在交货前再出问题,每日里只是由秦管事进去看上
一阵,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呃,其实也不是,听说这几日里,就已经有人
注意到秦管事的精神有些不对”今日发现之时”大家方才反应过来,很可能是第一批货
出问题之后,秦管事就已经注意到了每日里的褪色情况,只是前几日那情况不明显,秦
管事每日里进去看,也不敢乱说,恐怕……还有些侥,幸,但随之变色的布料每日增加
,秦管事也知道出大问题了……”
“这个”,”马车之中,乌启豪皱起了眉头,左手捏起一只拳头,似乎想要骂出来,但
终究没有出口,“怎么不早说……”,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中其实也是明白
的。
“封销消息了吗?”,“发现之后便立即封锁了”知道的人不多,只是秦管事的状况看
来不太好”已经叫大夫过来看了……”
“秦伯伯他……终究还是尽责的……”
乌启豪皱着眉头,最终说出这句话来,坐在那儿没有再多开口。
他是被家丁在一户布商的家中被叫出来的,现下还不能完全弄清楚整个情况,只是结合
前几天发生的第一批布料的问题,感觉很不好”隐约间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忽如其来的
抄了后背。他现在根本还不敢去假设什么最坏的螓况,只希望是自家的什么失误弄出来
的个别情况,毕竟这是新布,出些问题”也是应该的。
掀开车帘,距离那边的作坊已经不算远了,一家苏氏布行的招牌映入眼帘,这些日子每
每在江宁城中看见这招牌他都有些想笑,若是与其他人一块看见”则多半都要议论一番
。对方“客观”地说说苏氏未来可能出的各种问题,利益会如何流失,他则在旁边摇头
笑笑,不做多的置评,享受着某些成就感,作为乌家人口甚至是继承人之一,真有会当
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无论是苏家还是旁边说这些话的人,都已经无足挂齿。但在
此时,他放下了帘子”挥去心底涌起的一股烦躁。
不可能跟他们干关的,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没有细想,马车一路抵达那小作坊,到得门口时,遇上了骖神针的马车,他与骖敏之打
了个招呼,只是从彼此的眼神里都能看出那担忧的感觉,于是也没有多谈”两人一同进
去,一旁的作坊里制作这灿金锦的工作还在热火朝天的进行,明黄色的布料在空中招展
,灿烂得惊人,看不出任何可能有问题的感觉,那边”伙计们喊着将一些布料从巨大的
染料池里拖出来”一名管事在旁边呼喊几声:“悠着点悠着点,一点问题都不能出,咱
们这可是为了当今圣上做的布料……”,作坊的情景映在这片夕阳当中。
乌启豪与骖敏之从一边过去仓库,这里原本就守得严密,这时候更是增加了一些人手,
一路进到那小仓库里,灯火已经点起来,包括乌启隆在内”其余也有几名乌家大管事到
了,这些都是前前后后负责各道工序的”得乌家信任的元老级成员,摆在他们面前的,
便是那一面灿金锦组成的布墙,其中一些布料的褪色一目了然。
骖敏之只是看了一眼,便开始与其余两名掌柜去检查那布料上会有的一些标志。
“秦、秦伯伯怎么样了?”
乌启豪抬头看了一眼那布墙便皱着眉头闭了闭眼睛,不过,第一句话还是对兄长问了这
事情,乌启隆此时正坐在一张凳子上,摇了摇头,沉默许久方吝说道:“大夫说没事,
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会褪色的?”
“不知道,但是”,”说着这个,乌启隆霍然站了起来,朝弟弟挥了挥手”几步走向那
布墙,随后拿起靠在旁边的一匹布靠在那布墙上。
“你来看,这匹布是今天制出来的,这些布是在一个多月前出来的,看看,一个月的时
间,一模一样,没有一点褪色的迹象,我们拿出去试了”染色……都非常牢固。可是这
些褪色的,呵……”
乌启隆笑了笑,指指此时骖敏之等人正在检查的那几匹:“我们刚才也已经看了,时间
,时间几乎是从一个多月以前依次排来的”一个半月”到一个月二十天之间”它们几乎
是依次开始褪色了,我们刚才去看了看那些废布,几乎也是一样的情况。另外还有这里”
他拿起旁边一块稍有些皱巴巴的布,那布仍旧是金闪闪的明黄色,只是扔到其余锦缎当
中时,才稍稍显出了颜色不太协调的迹象:“这就是压在时间点上的几匹之一,先前看
来也是一般,毫无褪色迹象。我们方才拿去浸了水”以火烘烤”我割下一片拿过来,它
已经开始褪色了,其余的还在试。”
“怎么会这样的……”
“是啊。”乌启隆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坐下来望了望这仓库:,“染布方出了问题?”
这问题简简单单地问出来”所有人在顷刻间都已经沉默下来,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乌
启豪方才问了一句:“可能吗?”
“怎么可能?”乌启隆蹙眉摇头,“我们安排在苏家的也不止那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
下若是还拿到错的方子”除非这个人……除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把我们所有的事情都
看在眼里,几年的时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就算是苏愈,也不可能这样吧。我们这
次争皇商本身就是今年才做下的决定,现在难道有人要告诉我有些人几年前就在布局…
…几年前布局的也只有苏檀儿了,几年前她怎么可能针对我们……”,“她若真的一直
都在背后看着,自己拿下皇商能得到的好处要比这样子多得多……”,“暂时可能是我
们自己出了问题”,乌启隆揉了揉额头”随后望望前方的几名掌柜,“骖叔叔、聂叔叔
”眼下的事情”还是麻烦大家要封锁这消息,让染坊的各位师傅检查一下方子,分析下
可能出的问题。此事太过奇怪,暂时还未能妄下结论”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我与父亲
那边,也会与织造局的董大人多做沟通,将交货的日子顺延。织造局此次已将皇商交予
我乌家”不会坐视我乌家出事……我乌家数十年来走到这一步,大小难关也已经遇上过
不知多少,大家风雨同济过来,在江宁城布行之中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这次只要
大家尽力去做”便一样不会有事……这边的事情,便交由各位叔叔了。
此时在这房间里的不仅是乌家心腹,也都是经历了各种风浪而来的商场老手了,与苏家
的廖掌柜等人大抵都是同一级别,乌启隆即便不开口,他们也大抵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事,此时齐声应诺”开始聚集一起,商量起来。
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一路出门,夕阳在天边褪下了最后的残红”作坊之中”火把、灯笼
都已经燃了起来,伙计们换班、吃饭”由下一批伙计接手上来。诸事未停,但两兄弟此
时心情难言”这些布不断地在做,制好之后送入那仓库之中”然后若是全部,褪色掉,
那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一个月来对他们来说,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走得异常有意义,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明
白自己在做些什么,有些什么用处。可做了这么久之后”回头看看,才发现基石上似乎
出了问题。那么这一个多月来忙忙碌碌的,他们又在做些什么呢?霍然之间找不到归宿。
“哥,真的有人在暗中对付我们?”
乌启豪已经想了很久,此时望着这在瞬间都已经失去意义暂时却不得不仍然进行下去的
忙碌景象”开口问了出来。乌启辖眉头紧蹙,摇了摇头”回首望望那边的仓库门口。
“现在怎么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现在……现在也只希望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吧,若然
不是……”
他皱着眉头,难以理解。的确,游目四顾,他们看不见任何的敌人,皇商之前,他们未
曾感受到敌意,皇商之后,就算有些敌意,也已经无法付诸实践。他们的确出了一次手
,但所有的策划都在暗中,理论上来说,不该有任何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准备,他们就像
是一只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掉了一只山羊”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弓
箭没有猎人没有刀枪,甚至连那只山羊都来不及反抗,一切完美而流畅”可到头来,他
发现身上有了伤口,却完全不知道那伤口是何时何地出现的,而且这伤口之严重”甚至
可能致命。
到底是谁……
老虎霍然惊醒,开始往四周的黑暗中看了,然而游目四顾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森林开
始充满了敌意……
“若然不是,或许就是有人早在几个月前,便一直在我们的背后,看着我们了……”
乌启隆喃喃说出这些,乌启豪下意识地朝后方看了一眼,转了个圈:“那到底会是谁?
苏愈?苏檀儿?另外还有谁?苏家的几个老人?”,“不像……”乌启隆摇了摇头”“
不像,不太可能啊,这根本不像是他们布的局,席君煜也不可能,我们拿到的又不是他
一个人的东西,这次……到底是谁阴的我们?”
“别想了,哥,或许只是某个小事上出了问题呢,现在这时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先
查清楚。”
乌启豪安慰兄长一句,乌启隆随后也点了点头:“嗯,回去开始查,暂时,”他望着前
方工作中的作坊,更远处各种灯火亮起来的江宁城,“,暂时……先看看吧。”
天空中,夜幕落下,黑暗才刚刚降临。
他们穿过了小作坊外昏暗的通道,出道有灯光笼罩的作坊门外,上了马车,带着不明所
以的焦虑心情一路往回家的方向驶去,道路时明时暗,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这时候还完
全不知道下午在江宁一角发生的这些事情。
苏府当中,宁毅此时才刚刚洗过了澡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乘凉,小婵端了一碗煮
熟的花生”两人在桌子上无聊地玩着猜颗数的幼稚游戏。院门那边传来话语与脚步声的
时候,苏檀儿也与娟儿、杏儿回来了,她今天大概又是东走西跑的忙碌了一天”不过见
到宁毅之后,还是抿着嘴充实地笑了出来。
以往这样的晚上,常常会有些孩子过来玩,或者亲近大房的一些堂兄弟过来要钱、聊天
,但这些日子以来,这类人也少了许多。婵儿去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饭菜,不一会儿苏檀
儿也洗了个澡出来,轮到娟儿去。大家一块坐在凉亭里聊天、说话、吃些东西,即便是
属于商场上的不少事情,如今苏檀儿也会毫不在意地与宁毅说起来了,当然,宁毅通常
就只是随意开个玩笑,让大家取笑一番。
星月之下,又是悠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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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贝确实是德艺双馨的老艺苏家![余香斋传奇卷二] 杀破狼 (10)
这种情况可以向旅游公司索赔吗?赘婿 章节 第三七四章 半日
原来就是个无稽之谈的谎言啊!赘婿好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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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二章 亮剑
天气渐渐的转冷了,目前的情况下,宁毅每天的生活,大抵也与先前的日子相差无几。
每天早晨奔跑去秦淮河边,与聂云竹见上一面,偶尔也会讲讲这一天之内的安排,
下午或者去竹记总店,或者来到这里喝杯茶听听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与聂云竹相
处的时间里总会有个电灯泡隔在中间。当然准确来说是在旁边,看来无所事事的元锦儿
老是会坐在他的旁边陪他听云竹弹琴唱歌,原本宁毅与云竹之间的关系已经挑明,或许
可以往很不纯洁的方向发展一下了,这种情况下,却令得宁毅与云竹不得不纯洁起来,
让宁毅觉得很遗憾。
当然,退一步来说,有两个花魁级的美女坐在旁边也不是普通人可以享受得到的事
情,云竹的弹唱称得上一绝,若元锦儿没事下去跳个舞什么的,看起来也是很享受的事
情了。可元锦儿这点便宜也不给他占,她像是男孩子一般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宁毅的身
边听得津津有味,看来自得其乐,像个小和尚。若是云竹离开去拿茶盘点心什么的,她
也不跟着去,就坐在宁毅的身边,一本正经,很是可恶。
为此,当大家互相冷嘲热讽的交锋几次之后,两人曾有过几番开诚布公地交谈,那
多半是在聂云竹离开,两眼瞪小眼的时候。
“待会下去跳个舞来看看啊,小妞。”宁毅跟这家伙之间反正有些不对,也不用挑
多好的词汇了。
“不跳,我就是坐在这儿听云竹姐唱歌的……你就知足吧,知不知道以前在金风楼
想让本小姐作陪得花多少钱?”
宁毅翻个白眼,不跟她在这方面一般见识。最近苏檀儿给了把钥匙给他,他已经成
为一个可以随意拿钱的小白脸,反倒不太好拿了,因此近期比较贫困,不去扯钱这方面
的事情:“啧,你这样子不行的,坏人姻缘这是……”
“哪有坏人姻缘,你跟云竹姐不是很正人君子的朋友关系吗?那你们就这样啊,但
是你想要得寸进尺做哪些坏坏的事情,我可不许。你才不是什么好人,你家里有妻子的
,你能抛开家里的那个苏檀儿跟云竹姐在一起么?”
“老实说这个很难。”宁毅想了想,随后望着一旁的江水喃喃自语,“问题有很多
,而且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原本元锦儿便想说这话,见宁毅如此恬不知耻,一时间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样子
,但她也是久经考验之人,随即便又恢复了自然,嘴一撇:“望着啊,望着啊,就是让
你望着没得吃。”
宁毅也有些惫懒地看着她:“我本来也不是很想吃的,不过你整天这样子提醒我,
我忽然就变得很想吃了,这怎么办……”
“那就看我们谁厉害啦……”元锦儿冲着宁毅抛了个媚眼,可爱非常,宁毅笑了起
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哼。”元锦儿不听这个,脸一板转到一边。之后又陪着宁毅在这儿听歌,她反正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云竹也觉得有趣不去赶她,反过头来,待到宁毅走了,她便缠
着云竹拼命告状。只是眼下这样的情况里云竹哪里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而生气,便算锦儿
说起宁毅的那副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嘴脸,云竹也是笑而不语,甚至感兴趣地问问他
真的这样说了,俨然一副“他真的想要吃么?”的模样,锦儿便微微有些气馁。
事实上宁毅对这类事情在意不多,作为一个男人,他想自然也是想的,不可能不想
。聂云竹样貌美丽,性情柔顺,而在其坚韧的一面上,也有着非常吸引他的地方,大家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云竹对这些事情也已经是千肯万肯的,那天若没有锦儿忽然出现,
原本也就顺水推舟的发展下去了。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思在这些东西上占的成分也不多。而在云竹一面,更多的则是
在享受着与宁毅来往之间的这种感觉感觉。平心而论,在这个年代上,虽然也会出现一
些什么浪漫的、被人称道的爱情故事或者坚贞的传说,但男女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可能
有真正的平等或者尊重什么的,许多男人就算对女子爱惜,其实也是建立在如今这个年
代的模式下。
宁毅真正能够让某些人感觉到的,或许也就是那种极度“古怪”的、“特立独行”
的行事风格,他在当初救下聂云竹却被扇了一个耳光后能那样毫不在意地走掉,后来也
能随意与她闲聊瞎扯,他能够在聂云竹的琴音里睡上一个下午,懒得去表现自己的厉害
或是才子的一面。就好像他能在无聊的时候陪着苏檀儿在阳台上坐一晚上,能够乱开求
包养的这些玩笑。
虽然随意,但宁毅所表现出来的却也并非无赖或是无节操,他从来都有着自己的气
质与风度,只是随意而已。这些东西中真正夹杂的平静、对等的感情成分,或者在她们
来说应该属于爱情的成分,恐怕都是这个年代的女子永远也不可能感受到的。当然,喜
不喜欢那或许就见仁见智了,例如某个叫做周佩的小姑娘,就整天觉得宁毅这老师真是
太没形象,不够威严。
宁毅与元锦儿一番冷嘲热讽明争暗斗,常常倒是令得云竹有些手忙脚乱,大家在一
起的时候她俨然便又回到了曾经当歌姬的时候,没事便抱着古琴弹唱一曲助兴。只当观
众不肯帮忙的锦儿很可耻,云竹此时虽然有些自得其乐的感觉,但与锦儿同样可耻的宁
毅偶尔还是会把节操拿出来擦一擦,待到锦儿有时候消失的片刻间问候几句,云竹却也
只是笑着说:“心中开心呢。”常常也将锦儿告密的内容拿出来与宁毅分享一番,当然
,倒也不是太过敏感的类似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那类。
下午去到小楼那边的时间当然还是不多,上午放了学,要么是带着周家的小姐弟在
书院旁的实验室里多教些东西,研究一下物理化学之类的,要么是与小婵走走逛逛,吃
些东西,有时候去秦老家中说说话下下棋,有时候去竹记的店里坐坐,城门已开,水患
的影响已经进入善后阶段,一旦开了酒禁,竹记便要将高度酒拿出来出售了。
偶尔会遇上之前在商场认识的那些人,乌家的、薛家的,或是其余苏家的朋友或敌
人,也会遇上苏家的一些掌柜什么的,这样看起来江宁城倒也不大,不过大家也没什么
话可说。对于宁毅,这些人或者耻笑或者不屑,宁毅也大抵明白,懒得理他们。
倒是在苏家的时候,常常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现,譬如说前不久就有个与苏家
多少有些亲戚关系的年轻掌柜指责他说之前皇商的事情全是因为他没有将那布料的配方
管好才导致的问题,假如不是因为他没有经验,在这一项上重视不够,皇商的事情到后
来本该是十拿九稳了的。
类似的事情不会少,早先就已将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论是苏家大房内部的一些
矛盾,还是二房与三房的力量,这个时候都已经冒了出来。只要能不遗余力地打击到与
苏檀儿有关的人,或许都能算得上是一种胜利。宁毅如今在苏家虽说是入赘,目前也已
经放开了商业方面的事情,但他毕竟是苏檀儿的丈夫,只要能以任何手段让他离开苏家
,对于苏檀儿来说,显然都是一种最有力的打击。
能不能真做到当然是另一回事,但各方面的压力总是免不了的。宁毅眼下的应对,
自然也只能被人认为是采用了毫不抵抗的龟缩态度,理亏嘛,只能这样,但心里的憋屈
不会少,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造成更大的破绽。人们现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宁毅出
点什么问题,眼下已经有些焦头烂额的苏檀儿也就要变得更加不好过。只不过最近几天
的时间,情况似乎变得稍稍有些奇怪。
“最近,族中五叔七叔都已答应下来,半月之后,再开宗族大会,会正式讨论最近
这段时间以来家现的问题,到时候,他们也会重新提起檀儿以女子之身涉足家中商务的
问题。大房的事情,今年以内,也该决定下来了。”
下午时分,苏仲堪所在的院子里,几名亲近二房的掌柜、堂兄弟包括苏崇华在内,
正与苏仲堪坐在房间里喝茶,随口聊一些最近以来家中的事情。近两个半月的时间以来
,苏家动荡不宁,二房三房的生意也受到了颇大的影响,不过作为二房成员,此时所表
现出来的却没有多少沮丧的情绪。苏仲堪说着这事,那边一名堂兄弟开了口。
“只是怕到时候三伯还是不肯回心转意,咱们苏家的情况,就算其余的叔叔伯伯都
站在我们这边,他老人家一句话下来,恐怕还是会继续这样拖下去。”
整日里就是给一帮小孩子上上课,讲讲不着调的故事,据说还做些什么旁门左道的
小实验什么的,下围棋、到处走走逛逛吃东西。苏檀儿倒下之前他几乎从未接触商事,
那日年会之后也不再踏足布行。如果说这样的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人在那一个月内真做
了些什么事,一直悠闲到此时才被发现,还整日里忍受各种膈应与辱骂而纹风不动,那
他简直就不像是人了。更何况,若他真有做些什么,此后一个半月的时间各种变故都可
能出,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去理会的。
众人喝着茶,笑了一阵。片刻之后,一名堂兄弟皱了皱眉:“不过……若真的是呢
?”
“呃……”苏仲堪微微愣了愣,房间里的气氛随即也有些冷了下来,面面相觑。那
堂兄弟想了一会儿。
“此时想起来才觉得实在奇怪,这宁立恒之前全不管商事,二丫头病倒之后他确实
是用了心打算去弄好的,可八月二十五之后,二丫头接了手,他忽然就又抽身,要说他
在当日受到了打击确也有可能。只是……抽得未免也太过彻底了,此后对商事竟然完全
不再过问,旁人说他骂他他也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照旧如以往一般过日子,简直像是
完全为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丝毫看不出影响来……若他真有那么生气,此后不也该有
些内疚或是在意么?他的修养莫非真有如此厉害?”
他这样一说,众人心中也有些奇怪的感觉涌了起来。确实,这一个半月以来,家中
明争暗斗,潮起潮落,里里外外都在为着许多的东西而争来夺去,所有人都费了最大的
力气。不少人也将目光盯在了这书生身上,将他作为争斗的一部分,试图不断给他脸色
和不快将他挤出苏家,至少给苏檀儿造成干扰。但这对夫妻,一个在漩涡的最中央执拗
地做着些别人看不太懂的傻事情,另一个……如今看来简直像是似乎不将这些事情放在
心上一般的如常生活,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他在忍,不过能忍到这种程度,也确实有些
过分了。
不过这终究也只是随口一说的猜测,片刻之后,众人就摇头笑起来。
“那书生哪有这般厉害……”
苏崇华大概是对宁毅了解最多的,此时也笑得最是有趣:“想得太多了,乌家不过
出些小问题,亏得你们也将道听途说拿来当真。立恒若真有如此厉害,那可就不是你我
认识之宁立恒,而是诸葛卧龙喽,临危受命,做些该做之事,做完后抽身而走,万物不
絮于怀……你们可有认识这等人物么?不过他确实有些文才修养,性情也与旁人不同,
往日他因诗才受所有人质疑,也懒得出口辩解半句,此时受些谩骂议论,要忍,还是没
问题的……”
“呵呵,崇华说得对,你们啊,确实想太多了……”
说笑之中,众人随即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不过,或许是因为下午聊过这些事情,
这天傍晚与回家的宁毅相遇时,苏仲堪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身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手
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从哪里买回来的旧书,一面走一面看着西方天际的落霞,不知道在
想些什么事情。注意到他的目光,才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二叔。”
双方打了个招呼,错身而过,苏仲堪微微摇了摇头。确实,他太年轻,看得出一份
属于年轻人的从容,倒是看不出太多的老谋深算,而这样的从容,放在年轻人身上,多
半也是装出来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受了那么多的白眼和谩骂,估计也正憋在心里,只
是不得不做出这种样子来吧……
他这样想着,随后将心思放在了今晚如何说服几个叔伯中最为年轻的九叔身上,不
再考虑有关宁立恒的这些事。
小打小闹,总是那些小辈的事情,他就不必参与进去了。
同样的傍晚,秦淮河畔的一家酒楼房间里,乌启隆与席君煜见了一面,两人这天算
得上是“偶遇”,各自还有事情,例如席君煜,最近与许多的苏家人以及大房掌柜们来
来往往的,努力引导和铺陈着一些东西,眼下已经有了效果,今天晚上也正是与几名苏
家子弟约好在附近吃饭,此时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席兄,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倒是你乌家,这两天出事了?”
乌启隆望了他一阵,随后喝了一口茶:“没事,只是想问问你,之前所说之事,到
底考虑得如何了。这一个半月以来,你在努力让苏家人将皇商的事情怪到宁毅头上,我
也让人帮你在外面宣扬,此时皇商的事情最大的问题就是宁毅未曾守好染方一项,不过
看起来,效果似乎有限。到了现在,你怎么想?”
“谁说效果有限?”席君煜笑了笑,“事情未到最后一步,谁知道会怎么样?如今
苏家的状况,无论苏檀儿还是宁毅,心里肯定都在憋着不满,苏檀儿如今自顾不暇,想
要抓最后的机会,还来不及处理这些心情。宁立恒……他就是一直在忍着,总有一天会
忍不下去的……一旦在苏檀儿的手上丢了大房,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就都会想起来,到
时候她就会记起来所有人都在说这是宁立恒的错……”
“若不是这样怎么办?”
席君煜摇摇头:“那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呵,真是你的性格……”乌启隆笑起来,随后靠到椅背上,“还是那句话,我乌
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到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请多少考虑一下。”
席君煜微微沉默地望着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想想,方才说道:“你不太对劲,
莫非你们那边真出什么问题了?”
“确实有问题,作坊出了几次意外,秦叔叔忽然病倒了,事情毕竟太快,压得太紧
。我们现在在考虑跟织造局那边交涉延期,问题不大,但总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又
不能太多,所以我在想,如果家里能多些可用的人就好了……”
“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席君煜说完,转身离开。
乌启隆目送他出门,随后喝了一杯茶,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时间过了傍晚,
转向入夜,灯火变得明晰起来的时候,有一道人影敲了门,随后进来。如果有苏家的人
在,必然也会认出眼前的这人来,这次进门的中年男人也是苏家的一名管事,姓齐,名
光祖,关上门后,与乌启隆打了个招呼,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了,皱着眉头。
“齐叔,怎么样?”
那齐光祖望了望乌启隆:“大少,乌家是否真的出问题了?”
乌启隆笑着低头喝了口茶:“齐叔,若我乌家真出了事,对你也没有好处吧?”
“昨日与周掌柜谈过了。”齐光祖皱着眉头,“周掌柜与白掌柜在苏家大房这些掌
柜中最为低调谨慎,因此二小姐才让他们俩负责那染方的开发。皇商的事情之后,苏家
也在自查,他们俩这段时间也极受冷落,可接到大少你的传信之后,前晚我与那周掌柜
喝酒,才真将我吓了一跳……大少,到底出了什么事?”
乌启隆的神色严肃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该我问你么?齐叔,那周掌柜
到底说了什么?”
“他……他基本上没说太多。”乌启隆不肯说,齐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可整个喝
醉的过程里,我却看不出他有任何担心,我到昨天才看出来,他似乎……不光不担心苏
家的调查,甚至连眼下苏家的整个形势都不担心,这明明该是他与白掌柜负责任的事情
,大少,只有一句话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齐光祖顿了顿:“他当时喝醉了,说……整个苏家,他最佩服的,除了老太公之外
,就是……”
“呵,是你家二小姐么……”乌启隆几乎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事情,这时候举起茶
杯冷冷笑了笑。那边齐光祖有些为难地望着他:“不是……是……宁姑爷。”
乌启隆愣在了那儿,他将茶杯移开了嘴边,片刻之后,目光转动着,似乎有些不知
道该将茶杯放在哪里才好,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张了张嘴,又长长地呼出来,目光转回
齐光祖的身上。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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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寒意
自酒楼中离开,回到乌家之时,天色也已经晚了。乌家大宅内外灯火通明,最近一个半
月以来,乌府喜气洋洋的氛围未散,这样的喜气,是在每一个家丁下人的精气神上可以
看得到的。或者也只有跟在家中地位最高的一群人身边的家丁们才能隐约感到些许不对
,此时进了府门,一名守在门口的家丁便小心地过来。
“大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和老爷半个时辰前已经到家,另外,三爷、五爷、六爷、
骆掌柜、聂掌柜他们也已经过来,此时正与老爷在偏厅议事。”
这是一般人家晚饭过去后不久的时间,以往的月余时间,家中诸多管事人都得在外
面应酬到深夜才能回来,也只有这两日会是这样的状况。乌启隆点了点头,一路沉默地
朝偏厅那边过去,才到走廊上,只听得里面砰的一下,响起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就说解决不了了?不过才三天的时间?就说解决不了了?”
此时摔了茶杯正在说话的正是父亲乌承厚,这许多年来,已经很少看见他有如此失
控的状态。也是因为这次出问题的后果太过严重,转折也真是太过突如其来,令得所有
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陡然间中了当头一棒,然后大家就都有些懵了。偏厅之中,
此时正在与父亲说话的是族中的五叔。布料的染色在技术层面由聂掌柜负责,但最主要
的管理者还是五叔。此时大抵也只有他能够跟父亲说些讨价还价的话。
“可是……的确是解决不了。本身不是我们这边研究出来的方子,拿到之后两个月
来,家中的师傅也都在尝试改动,可这个方子实在太敏感,大大小小的改动都会让颜色
大变,苏家甚至在里面用了一些原本染青色布料才用的原料。如今……不是说一定解决
不了,或许运气好的话……”
五叔乌承克此时也有些为难,乌启隆走进房门,上方的父亲看了他一眼,随意的一
挥手让他在旁边坐下,转过头再与五叔对峙。
“……运气?”
“呵,苏家花了两三年才研究出这个方子,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陈师傅他们
说……也许只能靠运气……”
商场之上,说要解决问题,这时候得到的答案居然是只能靠运气。上方的乌承厚瞪
着眼睛,整个正厅都是沉默的一片。
过了好半晌,乌承厚才张了几次嘴,退后坐回到座位上:“这么说,可以确定了?
不是我们出了问题,我们确实是……被苏家摆了一道?”
偏厅里的众人之间,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做出这样的结论。或许大家都有去想
过,但如果真是这样,此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才真是大得可怕。一阵沉默之中,骆敏之
摇了摇头:
“此事尚有蹊跷,难以理解,若真是苏家布下这样的局,那他们直接拿下皇商岂不
更好。苏檀儿花了几年的功夫来做这个,谁都能感觉得到,你看看现在的苏家,焦头烂
额,就算真有什么转机,这一个半月以来的动静都足以让他们损失许多。我与三爷、聂
掌柜他们都有考虑过,如果说两个月前就有什么阴谋,对苏家来说风险实在太大……”
一旁在乌家排行第三的乌承远此时也点了点头:“骆贤弟说得没错,我们原本就并
未打算用苏家的方子,两个多月以前才临时起意。苏家若真有另一套配方,我们不可能
不知道,此后数次推论也证明毫无问题方才用的这灿金锦。要说苏家从一开始就布了这
个局,他们如何能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们会入局。要说他们算得如此天衣无缝,我不信,
苏檀儿并无如此能力,就连苏愈,他老谋深算也并未至此程度……”
“但不管怎么样,总之我们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了……”乌启隆自进入房间之后坐在
旁边没有说话,但看来情绪不高,目光只是淡淡地望着偏厅里的众人。乌启豪看了兄长
几眼,此时也才叹了口气,开始说话。
“事情既然已经是这样,总得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应对。我与父亲今日与董大人谈过
,交货日期延后应当没有问题,但现在的麻烦是,一旦我们正式向织造局提出延后,那
这事情就得放上正式的公文里,到时候就不是董大人可以压得下来的。乌家出问题的消
息必然会传出去,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很难说。现在距离约好的交货日期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就得想好怎么应付了。”
他顿了一顿:“而不管延后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最后要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得把这
方子给调整好。五叔、聂叔叔,不管拼命也好,碰运气也好,我们也只能试试了,另外
,如果苏家那边有真方,我们大概也得尝试一下。到时候……大哥,就得看你那边了…
…”
乌启豪朝兄长那边望望,另一边,族中的六叔摇头道:“若不是苏家在布局,倒的
确是可以这样做,眼下还不能确定这个。”
“可眼下只能按这样处理了。”乌承远插了一句,“现在的确是确定不了,可若并
非是苏家的布局,而真是因为巧合,我们这边自己出了问题,能处理的没有去处理,到
头来岂不也是沦为笑柄。”
语声有些急促的争论当中,乌启隆此时也在弟弟的注视下站起了身来,他拍了拍乌
启豪的肩膀:“爹,各位叔叔伯伯,我……我最近在处理西北一边发展的事情,对于江
宁城中,也未有真正关注太多了,有些事情知道一些,可知道的不是太详细,请问最近
……苏家到底在干些什么?”
乌启隆有乌承厚的风范,这时候语声虽然不高,但心中显然有了些结论。众人看他
一眼,乌承远想了想,随后在座位上坐下:“内讧了吧。”
“情况不好,苏仲堪跟苏云方发力了,这时候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乌承克也摇头
道,“苏檀儿焦头烂额,到处赔罪,拉关系,想要把原来的合作都维持住。”
“听说……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吧,苏檀儿是有本事,但之前她身后还有个苏伯庸,
如今苏伯庸听说是瘫痪了,最近一段时间都还下不了床,原本的李家年家都已经准备跟
苏家大房停止合作,也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生意也受到影响。主要是大家都在说苏檀儿很
快就掌不了大房的生意,薛家最近也在拉这些人,苏家的生意一旦缩水,一些原本关系
不怎么密切的倒不如首先跟薛家合作来得更好了……”
大家最近在忙其余实质性的事情,对于真正具体的有关苏家的事物也走了解不多。
骆敏之近期饭局颇多,倒也关注过一些,此时大家杂七杂八地说着,乌启隆皱了皱眉:
“那苏檀儿本人呢?”
“维持之前的合作关系啊。”乌承远笑了笑,“苏伯庸倒了,眼下的情况,苏家二
房三房的生意都在缩水,她还想要维持以前的那些生意,把本来由苏伯庸掌的那些都维
持住,怎么可能……”
乌启隆望着三叔,目光没有多少变化:“可整个苏家大房,在干些什么呢?”
“整个苏家大房,她……”乌承远望着这侄子,挥了挥手,随后在半空中停下来,
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么,或者是一早就有想过的,
只是不愿意说这些,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房间里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变,
这时候想到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其实……”乌启隆那苦笑的表情难以言喻,缓缓开了口,“其实……三叔五叔,
你们几天前,也许就有考虑过了,不是么?”
“那是倒果为因,不可能的。”乌承克面色阴沉地说了一句。
“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了,就算是倒果为因……”乌启隆摇了摇头,“三年的准备,
皇商之前一次性二十万两银子的投入,之前投入得也许更多。苏檀儿改良她手下的那些
织机,原本我们以为她是为了应付大量岁布的需求,对皇商志在必得。可皇商的事情之
后她还没有停手,外面的人都以为她疯了,骑虎难下,想要针对我们乌家提高产量低价
冲货……”
“女人脑子坏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乌启隆喃喃低语一句,“可要是不是呢…
…爹、各位叔叔伯伯,低价冲货,坏了行情,所有人都会联合起来打她,所以我们从来
不怕她这些动作。但如果从一开始,这女人就在盯着我们乌家的份额,她在等着我们自
己把份额空出来,那会怎么样?”
前方乌承厚望了这儿子许久,随后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真是这样,她现在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是啊。”乌启隆疲累地笑了笑,下一刻,抬高了声音,“现在整个市场上没有人
在盯我们乌家,我们要扩张了,甚至走过去,其他人都在考虑怎么让开。以薛家为首,
大家都在盯着现在的苏家,等着它到了哪一天忽然崩盘,然后去分那些份额。可如果苏
家根本就不会崩盘呢?只有这个女人从我们拿下皇商……”
他挥了挥手:“不,甚至拿下皇商之前就已经在等着了,一旦我们这边出问题,整
个江宁的布商,在盯着苏家的那些人,都会闹个大笑话。乌家的市场份额一让出来,其
余人都还反应不过来之前,苏檀儿就会把它们吃得七七八八,其余的人都只能干瞪眼。”
“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把人家当成了手下败将甩在后面。
可其实呢,人家已经引开了整个江宁织造业注视的重心,偷偷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苏
檀儿把手下的那些织机更新换代,提高现在看起来没用的出货率。大家都在笑,只有我
们,反应过来之后,人家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
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着整个偏厅,过得片刻,乌承远还是摇了摇头:“这是最坏
的可能,如果是这样,这个局也布得太夸张了,我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出来……”
乌承克皱了皱眉头:“就算真是这样,苏家人现在也不好过,苏檀儿还能撑多久?
我们能撑多久?大不了就延期,拖两个月,拖死她……”
“不管夸不夸张,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个样子,而且……”乌启隆望望乌承克,
“五叔,人家不会等着我们自己倒的,前天作坊里才出问题,秦叔叔才病倒,昨天你有
注意到吗?有人在外面放谣言了,说我们乌家在皇商上出了事情……当然啦,商场之上
捕风捉影胡乱臆测也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未免太快了,谁都知道背后有人在放谣言,
只是眼下还没多少人重视,可是……”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回来之前我其实已经查了苏檀儿这一个多月来的动作。
现在也许看得更清楚一点,皇商之后,所有的调整和支出,都是针对了我们乌家来的,
处心积虑啊。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没头没脑地往前走,人家已经把刀枪剑戟无声无息
地全架好了,每一把都是对着我们的要害过来的……爹、五叔,你们感觉出来了吗?”
乌启隆苦笑着,摇了摇头,望了望苏府那边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偷偷摸摸地做
完了所有准备……开始动手了啊……”
那宣纸在厅堂中传阅着,一个多月以来,这些看起来都是笑话,只要乌家不出事,
所有的布线都毫无意义。可乌家会出什么事。也就是在这样的认知之下,他们一路高歌
朝着最好的方向过去,当他们发现前方是死地还在疑惑的片刻间,才会发现周围已经尽
是锋芒。
难以言喻的感觉,看着那张纸上罗列的有关苏檀儿近一个半月以来针对乌家所做的
布局,众人一时间几乎觉得脊背都开始发凉,森冷的气息从那儿涌上来。如果这是真的
……
“我还是不相信。”乌承远陡然挥了挥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我们自己走
进去的,而是他们诱使我们走进去的。从两个多月或者更早以前他们就一直在算计我们
?苏檀儿努力了三年来布一个这样的局?我们在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拿到假货,整件事情
刻意一点点,大家就都会看出来的!没人能布这样的局!这事情……不是想一想就能做
到的,整个过程有多难,意外有多少,大家都明明白白。苏檀儿不可能,苏愈也不会拿
着这样的事情来冒险!他们能拿皇商为什么不拿,如果他们不能拿,之前为什么要造势
到那种程度,差一点点就坑不了人的。就说拿到方子一项,若是太难,我们拿不到,若
是太简单,我们不会信,后来我们多少次复核,才确定这事情没问题的,谁能做到这种
程度!”
“她已经开始动手了,还有几天就能看出来,其实我也希望只是我在瞎猜了……”
乌启隆坐在那儿,摇摇头有些安静,“可如果不是,那整件事件想起来就……呵,就很
有趣了……”
“苏檀儿当时病倒是真的,苏愈那段时间也没有办法处理这样的事情,他毕竟老了
。可有一个人,或许我们都疏忽了,或者说除了一开始,我们都没把他当成一回事。你
看看……整个事情里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然而苏檀儿病倒之后,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
他在做。他带着我们兜圈子,每天简直像是在那里说笑话。可在这背后,是他很愣头青
地跑出来说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那黄布,宣传他们苏家最有实力……”
“现在想想其实有一点很有趣,我也好,薛家的人也好,在当时都有一个习惯性的
想法。我们每次在酒楼茶馆上说宁毅最近又干了些什么傻事的时候,都忘不了提醒旁人
一句:苏檀儿很厉害,苏家还是在用最光明正大的办法抢皇商,所以别被宁毅的表演给
骗了。结果大家都是聪明人,大家都在盯着苏家的那块布。”
“三叔,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告诉我的吗?如果要让人看见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
不是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而是摆在那里拿东西盖起来,或者埋在地上铺上一层沙子
。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宁毅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我们,苏家有最好的布苏家有
最好的布苏家有最好的布!而且……我们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看到了后面的重点,慢
慢的没了警惕心……”
“他是个傻子嘛,商界白痴嘛,苏檀儿生了病,有点疏漏难免。如果是苏檀儿本人
来,我们也许会更加警惕的,因为一些小错误本来不该犯。可他一直在犯小错误,我们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正常。呵……到头来他也没做什么事情,反正最后我们拿到了黄布
的方子,他就那样看着,然后……白首相知犹按剑……他做完事情,东西一扔,走了,
这一个半月以来,他就跟以前一样,对商场上的这些事情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到现
在还没人知道,他或许是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
乌启隆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完了这些,坐在那儿讽刺地笑了笑。一旁的乌启豪皱着
眉头:“宁毅?这怎么……不可能吧……”
乌启隆抬起头来:“呵,我也希望自己是搞错了,可你们知道吗,今天我去找我们
安排在苏家的内应谈了谈,他告诉我一件事情,前两晚跟苏家负责那染方的周掌柜聊天
的时候,那周掌柜喝醉了酒,说了一句话,他说,在整个苏家,他佩服的人除了苏愈,
就是家中的宁姑爷……”
有人瞪大了眼睛。
乌启隆顿了顿:“反正……还有几天的时间,不管怎么样,十天以内我们都得跟织
造局请求延期,到时候,如果真是苏家布了局,所有的东西就都会跟着过来的,那时候
我们就知道他那个时候到底是演戏还是心里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望着一
旁门外的黑暗,想起那书生的身影,“我会有些怕他……”
回忆起宁毅那段时间以及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众人仍旧沉默、错愕难言,互相交
换着难以相信的眼神,可如果那是真的,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感觉,恐怕就真是古怪到
极点了。
过得片刻,乌启隆才揉了揉额头,喃喃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席君煜,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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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四章 摊牌
日光和煦,席君煜走过屋檐下的院廊,稍稍停了停之后,方才进入一旁的房间,与里面
的两人点了点头。
“陈掌柜,荣记那边的反应怎么样了?”
被他称为陈掌柜的男子名叫陈友和,听席君煜问起,摇了摇头:“荣立那边还是坚
持要提价,他们打算涨到四两二钱。”
“那就是在抢了。”席君煜皱着眉头”不过,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类似的坏消息已经
屡见不鲜,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只是阴沉着脸在桌边坐下”“吕记那边可以谈
到四两。”
“也已经说了,但是荣立说,眼下大老爷已经不管事,一旦二小姐下来”苏家大变
动元气难复,他们就等着亏本,所以一定要这个价。”
“二小姐不会下来!”席君煜顿了顿,“苏愈不会这么短视,就算死撑”他也会帮
忙把大房撑在那里,以二小姐的能力,迟早还会再上来的!”
他的语句斩钉截铁,但房间里却是沉默了下来。自家事自家知,眼下的情况确实很
不好,二房三房拼命的想要把大房拆掉,就算苏愈,现在似乎也有点力不从心了,老人
家也压不住那么多的人说这说哪。苏家大房的声音最近一个月以来在江宁附近受到了影
响,最主要的还是有的供货或者分销的商户要求提价或者抬高利润,多数现在还在拖,
苏家这边死咬着不松口,让这边等等那边等等,但在隐性的影响上,恐怕已经将大房的
总利润拖下了两成,最可怕的还是往后的发展问题。
“妈的……一步错步步错,…”
席君煜憋着一口气骂了一句,随后阴沉着脸摇了摇头,开始处理桌子上的一些事情
”出入货单之类的。旁边的两名掌柜也阴沉了脸,陈友和也摇了摇头:“要不是皇商那
段时间的疏忽……”房间里的几人没有再说下去,但谁都知道这段话指的是什么。最近
一段时间有一种说法开始在苏家的范围内流传起来,主要是在对皇商那段时间那明黄布
作坊的情况做了自查之后才开始兴起来的。
譬如有的事情诸多的掌柜自己就能够负责,却也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一个总控全盘的
人来掌局。那个负责研究新布的小作坊原本由苏檀儿亲自负责,并无问题,但在苏檀儿
病倒之后”在某些层面上出现了疏忽。现在由苏家这些颇有运作经验的掌柜们看来,若
非是那段时间宁毅在明黄布的运作上太过亢奋”太过大刀阔斧”有许多小细节上的问题
,原本就不该出现。
如果那段时间由苏檀儿来亲自掌局,当他们在宣传策略上选择了激进的方向,肯定
也会对小作坊的保密手段做出一定的微调,以适应这种方向。但宁毅掌局之后”他毕竟
不懂这些小细节上的东西,作坊里的方针未变”周掌柜白掌柜一边要努力保密”一边却
又要配合上面的高调宣传”总会露出不少的痕迹”因此才让乌家在这些最根本的战略层
面钻了空子。
这事情让众人一想起来就觉得格外憋屈,他们什么都做好了,最后还是输在了那个
愣头青上。经验、所有的问题都在于经验”当时无论让哪一个掌柜出手控大局,恐怕都
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亏得那个书生还格外义愤填膺的写什么“白首相知犹按剑,”,丢人……
以往大家对于宁毅还有几分无视,觉得若然胜了肯定没他什么事”败了也是没办法
。但这样的说法在最近半个多月里才开始变得清晰,也是因此”最近一段时间,苏家当
中针对宁毅的〖言〗论也变得激烈起来。席掌柜原本还算与人为善,说情有可原,但这
时候终究还是感到郁闷了一在陈掌柜等人眼中,席君煜此时的些许失态便是为此而来。
这房间安静了一阵子,哗哗哗、沙沙沙的处理生意的声音。沉默之中,席君煜朝旁
边看了看,方才有些恼怒的目光也已经平静下来。
大概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宗族大会半个月内就会开始,到时候檀儿被解了职位,
那时候最好也是可以让这样的〖言〗论走到最高。如果是二房三房那帮人这样指责,或
许反而会引发她的敌忾心理,但如果说的一直是身边的人在这样说,她在顽废的情况平
终究还是免不了迁怒的。人心人性,无非就是如此。
皇商之后,苏家炸开了锅”各种混乱,各种言辞都有。没有人知道,有关于宁毅的
这些〖言〗论,全是由他在背后做的推动和引导,没必要请人去宣扬,只要在某些场合
里的谈话当中稍微提几句足以引发人思考的言辞”让他们去想,让他们去推导。另一方
面,增加大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输了”的感觉,增加那种委屈、憋闷感……从头到尾
,他都是以一个理智者的身份旁观于外,甚至帮助宁毅说些话,当然,这些话最终也只
起到了逆反的效果。
一切都铺陈得很好,他长于此道。原本更加理想的情况是宁毅终于忍不住在家里做
出几次失态的事情来,可惜那书生的确很能忍,面对各种挑衅知道辩解无用就什么话都
不说,还装出一副悠闲的态度来,但也没关系”眼下他已经开始暗示家中的这些人:这
厮一点内疚都没有。
脑中随意想着这些,忽然间”乌启隆的那张脸闪过了脑海,他皱了皱眉。
“陈掌柜,最近乌家怎么样了,似乎听说出了些问题。”
“不是很清楚,听说一个管事忙得病倒了,秦业吧,前两年打过一次交道。”陈友
和抬起头来”“有些人就议论说乌家要出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估计是薛家在背后放的话
。皇商快要交货了”接下来乌家会为了岁布的事情忙上一阵子”薛家估计想要占点便宜
。”
“喔。”
苏家人眼下肯定不喜欢乌家人,但是作为手下败将,刚刚被那边坑了,这时候也绝
对不喜欢整天听旁人说起乌家的八卦。陈友和说得随意”席君煜也就点了点头,随后想
想,乌家能有什么事,不管它,乌家现在要出的事情,跟苏家也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了,他们会越走越远。什么事情都随得他们去”眼下,自己把事情做完也就成了。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他望了一眼窗外院落中下午的阳光,气氛安宁,却隐约有些死寂的感觉。距离苏家
宗族大会还有不到半个月了,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属于大房的这些人眼下都有些顽废,
尽着人事”天命未知。或许只有他,能够明明确确的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里”在干
些什么事情。只有他是有归宿的人。
于是他笑了笑”就如同那片阳光一般轻松。
………………
午后安静的房间,由于闭了门窗,显得有些昏暗。房间里满是药味,此时在那捂得
严严实实的病床前,容色秀雅的女子手上端着粥碗,将调羹举起来吹了吹”随后往病人
的嘴边送了过去。
“……宗族大会听说七爷爷也决定让我下来”二叔终究说服他了……,三叔那边忙
着挖人”最近几天在说可惜廖掌柜眼下被派出去了,荣记那边想要抬高价格”吕记也是
,多麻烦啊,过段时间他们又得来回跑……”
一勺一勺喂着病人喝粥,口中缓缓地说着家中的事情,床边的女子神色其实也有些
疲惫”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疲倦之中,也有些讽刺的感觉,她伸手抚了抚发鬓”
偏着头看床上的父亲。其实心中也有几分苦涩”原本走过来探病,不想再说这些烦心事
的,可是回想起来”父女之间一直以来的交流,除了那些纯属应酬的话,似乎也只有这
些。
距离苏伯庸遇刺已经过去两个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苏伯庸已经确定了瘫痪,
两条腿没了感觉,左手的行动其实也受到一定的影响。如今还是身体虚弱”每天换药,
无法下床的状态,精神似乎也受了一定的影响,许多时候心情不好。苏檀儿每天都会过
来,但父女俩聊的大抵也是这些,许多时候母亲与姨娘在,就只是说几句问候的套话。
这时候苏檀儿沉默了片刻。
“今日在街上,看见许多卖柑橘的,爹爹以前,喜欢吃的吧……呃,今天没什么风
,爹爹看看要不要将窗户打开些…………相公说打开比较好一点,呃什么空气对流……
然后阳光晒进来,心情也会好……
她能够找出来的真心的话语也就这些了”说到宁毅时,笑得开心了些。苏伯庸在那
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还是不要打开吧”天冷……,觉得冷,另外,檀儿啊,立
恒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啊?”
苏檀儿微微笑了笑:“相公不是每天也来看你么,他最近,也就是教教那帮孩子,
每天出去走走玩玩”,苏檀儿的笑容其实已经褪下去了,淡淡地说着宁毅最近的事情。
其实心中明白父亲问这些的原因是什么,之前在这病床上,父亲就感叹了几次:“看不
透他啊。”其实也是在提醒她。
这些事情是说不透的,相公到底有多厉害,能做到些什么事,苏檀儿心中也在好奇
,但是父亲的想法与自己不同。再多聊了几句”她朝门外唤了一句,让父亲的丫鬟秀荷
进来,将粥碗递给她,然后也开始起身告辞了。
这一个半月,她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稳住眼下的局势并不容易”她也费了
大力,但这时已经不再像皇商之前那般毫无头绪了”做起事情来,心中其实是安定的,
精神良好”只是身体上忙碌。出门之后”跟随着的娟儿也便迎了过来,看得出来小姐的
情绪其实并不算好。
下午还有地方要去,还有事情要忙,主仆俩出了院子,却听得旁边院子里有些急促
的说话声传来。
“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姐姐……”
“我都已经听说了”可这大房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要干井么大家都陪着啊,现在都
已经这个样子了,大房是伯庸的”你要帮伯庸守住这一份……”
“我知道……”
“要不是那宁毅什么都不懂”横插一脚……”
隐隐约约是这样的交谈声”当两道人影出现在那边的门口时,陡然也愣了愣。苏檀
儿端庄地行了一礼:“二娘,古叔…………”
“呃,檀儿啊,你过来……过来看老爷……”
“二小姐。”
说话的是家中的二姨娘与她的弟弟,此时也是大房里的掌柜之一。尴尴尬尬地打完
招呼,双方也是分道扬镳,待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娟儿抿了抿嘴:“小姐”二夫人和
古掌柜商量着投降呢……”
“我知道。”苏檀儿微微笑了笑,“也不是只有她们……”
最近一段时间大房出了这么些事,内部其实也有不少的分歧。就有的人觉得大房肯
定拿不到家主了,别再多争,保全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为好”就算以后是苏仲堪或
者苏云方掌这个家,总不至于将他们赶出去,能留下的越多,大家往后的日子也越好过
一点。两个姨娘,甚至自己的母亲,似乎都是抱持这种态度的。当然”苏檀儿若真想要
开诚布公的谈一下”她们就多半会表示“绝无此事”“我们妇道人家不管商事”。
在另一个方向上,她们其实也是在为大房、为苏伯庸、为自己好,只是稍稍短视和
另人心凉了一些,此时在用她们仅用于宅斗的女人的心思在考虑着这些事。
“娟儿”还好你没有生在大户人家……”
“嗯?”娟儿眨眨眼睛。
“这个家里,没有人情味呢。”
苏檀儿微微笑着”娟儿抿了抿嘴,她作为一个丫鬟,不好对此发表看法。两人在靠
近huā园的池塘小桥上停了停,苏檀儿看着水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喃道:“
其实我也没多少人情味……”
“没有,小姐和姑爷都很好的。”
“跟爹爹之间,我也亲近不起来,只是委屈相公了,嗯,最近一段时间白天里他都
在外面吧。”
“嗯,家里有些人说话很难听,姑爷懒得跟他们争,可是肯定也不喜欢听的“……
……上次婵儿还被气哭了呢。”
苏檀儿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半晌,方才深吸了一。气,朝娟儿笑笑:
“人都记下来了吧?”
“呃,”娟儿微微愣了愣,随后低下头,“小姐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姐姐啊。”
苏檀儿理所当然地说道,娟儿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为难地笑:“我、我和婵儿都记
下来了的”上次……上次在家里跟婵儿偷偷的记名字,还被姑爷看到了。”
“哦?相公怎么说?”
“说我们小心眼。”
“呵。”苏檀儿扑哧笑出来”随后收敛了那笑,“记好了给我看看,不要告诉相公
。”
“嗯。”娟儿点点头,既然得了这免死金牌,随后又板了脸开始告状:“小姐,其
实最近几天”他们说得越来越过分了呢,有的还让姑爷自己从苏家离开……我们还有多
久把事情解决啊……其实姑爷才是最委屈的”有些时候,娟儿也听不下去了……”
“相公他……”
苏檀儿顿了顿,回想这两个多月以来的事情,尤其是皇商的年会之后,自己的忙碌
其实倒在其次了,宁毅那身处众人谩骂指责中的云淡风轻。何止是娟儿婵儿杏儿看不下
去,自己的心中每次也都想要站起来骂人,甚至有几次,是宁毅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回
去,唯有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每一次事情背后的力量”那随意的身影后方蕴藏的岿然
及坚定。而每一次这样的事情,也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对不起相公。成亲之初,本
以为这些都是自己要扛下来的东西,自己也很努力地想要做到,可到头来,还是那道身
影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些。
“不会拖多久了,消息已经开始放了,如果乌家那边的反应正常”差不多……”她
望了望周围的景色,“差不多这几天也可以开始摊牌了……”
说完这句话,心中似乎微微有些释然:“好长的两个半月啊”,她喃喃地叹了口气
,“事情完了以后、完了以后”,心中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有一抹红晕闪子过去”她低
头望了望水光中的倒影,然后下意识地举手拢了拢头发,侧着脸看了看水里的自己。果
然,要等到完了以后才行,现在的自己真是憔悴,这样是配不上他的……
水中的她笑了笑,女子放开了头发,举步前行。
“走吧,准备摊牌了。”
午后的日光里”照出了女子那洒脱而自信的步伐,小丫鬟开心地跟在后面。这一天
是景翰八年的农历十月十四。虽然已经决定了要摊牌,走些程序之后”自然还得有几天
时间的等待。但实际上”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某些事情就已经发生了,这事情看起来其
实相当自然,但事后若想起,或许又会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这个下午在一间茶楼里,宁毅或许是兴之所至,为一件小事随意地做了收线”当然
”在他看来的这件小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大得难以想象早一天的时候宁毅便与乌启
隆在街上遇见了一次,那事情看起来像是偶遇”双方也看来顺口的打了个招呼。一个半
月的时间以来”这个或井不是他们第一次遇上,但的确是第一次打招呼”乌启隆当时正
在跟某个布行的商人聊着什么事情,看见宁毅,远远的拱了拱手:“宁兄”近来可好。
”宁毅也就拱手回礼:“还好。”之后分道扬镳,当时宁毅倒也懒得将这事放在心上。
然后到了今天,上完课他跑去东集买了一本旧书。这大概是由胡商从西方阿拉伯地
区带进来的一本书,上面有不少的图形,大概涉及炼金一类的知识。宁毅也是随手的买
下来,决定之后找人代为翻译”买完书之后便去到茶馆里喝喝茶什么的,也叫小二拿来
了纸笔,他照着那些图形看看,猜想一下这本书大概是些什么内容这种猜想也算是回忆
以往知识的一种方法,正埋头写写画画中”一道人影也走到了旁边。
“宁兄,真巧,这是什么?”
宁毅抬头看看,果然很巧”正是乌启隆”当下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乌启隆却是
在茶桌的另一边坐下了,于是宁毅也就随口介绍一番。
“应该属于阿拉伯地区,这是北边一点的波斯文,看不懂,不过图形看起来,应该
是涉及几种金属的化学反应化学懂吗?呃,类似炼丹……”
“宁兄真是涉猎广泛。呃…………金属的化学反应?”
“金属的提纯转化之类的。”
“哦?”乌启隆肃容起来,“那岂不是非常有用?”
“一般般”这上面说的东西,我们这边的铁匠之类的应该大都已经掌握了”只是他
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已,他们的思维方式不同,可供参考。”宁毅说到这里,抬起了头,
望着乌启隆”“乌兄在等人?”
“呵,无事,只是随意闲逛,正好看见宁兄在这,有些好奇。
宁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挪开,乌启隆笑着,两人就这样对望一阵,过得片刻,宁
毅眯了眯眼睛,又点了点头,挥手叫小二:“添个杯子。”
他又低下了头,开始将那书上的图形往纸上画了一个,皱眉想想,杯子过来了以后
,也没有看乌启隆,只是伸了伸手:“乌兄请自便吧。
“谢了。”乌启隆笑着给自己倒茶,宁毅还在低头处理着那些图形,轻轻叹了口气
,仿佛听到了乌启隆方才说的另外一些回答,于是有些恍然地喃喃自语:“哦,布开始
掉色了……”
乌启隆的笑容瞬间僵在了那里,手上也晃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拿稳了茶壶”轻轻地
放回去。偏着头”目光认真而有些凶狠地盯住了宁毅,脸上微微抽动了几下。有些东西
从心底涌上来,那是噩梦终于化为现实的触感”另外还有几分错愕,在他的预想中”这
些谈话不该是这个样子,宁毅也不该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东西。
可在他的眼前,一切的东西就这样呈现出来了,宁毅还在低头写写画画”似乎对他
来说,这一切就像是眼前这个初冬夏日的点心和茶水一般平常,他只是以与人闲聊的态
度说出了这句话:哦,布开始掉色了,难怪你要坐过来。
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果然……是你干的……”
乌启隆要费上好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这语气不至于咬牙切齿或是颤抖。
初冬的阳光里”宁毅搁下毛笔,抬起了头,与他对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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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阳谋(上)
初冬的下午,日光,茶楼,犹如对峙的气氛。
“果然……是你干的……”
老实说这并非是乌启隆想象中的发展过程,虽然在这之前他就已将在猜测宁毅、猜
测苏檀儿,猜测这次乌家面临的情况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但实际上,至少在今天
,他没有想过宁毅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猜测毕竟是猜测,猜测过后总也需要一个验证的过程,这两天他与宁毅打招呼,包
括此时在对方面前坐下,心中还在想着如何去试探,如何从对方的行为中看出些许端倪
来。前一刻他听得宁毅说起那化学什么的,金属什么的,心中还在想这次的布料褪色果
然跟他有关?这也是逐渐堆高筹码走向认定的一个猜测过程,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那样
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推倒了一切,验证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原本是不合理的,布了局之后,这个时候就选择摊牌么?不是在正规的场合,不
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只是在这个初冬的午后,看似休闲的地方,竟然就随口说起了这种
事情。各种错愕的感觉在乌启隆的心中涌动着,即便之前就已经有了宁毅设局的心理准
备,但陡然涌上来的混乱感还是难以言喻。
不过,宁毅随后只是望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开始给自己斟茶了。
“你看起来很生气,为什么?”
这句话淡淡的,宁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未变。乌启隆却几乎在陡然间咬紧了
牙关。
为什么很生气?当然是因为……
因为……
他陡然笑了出来,扭头看看周围,随后靠回了后方的椅背:“果然是你干的……大
家都算漏了……”
宁毅摇了摇头,对此事有些不甚在意:“苏家跟乌家的事情,已经这样了,谁干的
又有什么区别……那边的情况有多糟?”
料不到宁毅竟然会表情平淡、理所当然地问出这句话来,乌启隆愣了愣,随后一声
失笑:“情况如何,你不知道么?”
“不是很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家里乱七八糟的,何况这事情我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过
问了。”
“你……”乌启隆偏了偏头,瞪大眼睛,“没有过问了!?”
这件事情从几个月前开始出现端倪,甚至可以说,苏家自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发展
到现在,波及到了不知道多少人与事物,不知道多少人还在为此而奔忙慌乱着,仅这几
个月涉及到的银钱恐怕就有几十乃至上百万两。在这样的时候,当他找到了某个关键的
人,对方竟然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多月前就没有过问了!?
他将目光望着宁毅,其中荒谬难言。宁毅看了他一阵,随后笑了笑,伸手合起旁边
的书册:“只是算一算也差不多了而已,檀儿最近在家里也提了好几次,听说她开始在
外面放谣言了,大概也就是这时候了。”
“……谣言果然也是她放的,是吧?”
“嗯,是啊。”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说一件与助人为乐无异的好事,宁毅诚恳地点了
点头,语声不高,但听来清晰,“现在还不是具体的消息,会考虑放的,你们跟织造局
的约,第一批的交货日期,应该也快到了,那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荒谬的气氛像是弥漫在了整间茶楼之中,乌启隆一方面能听懂这些话,另一方面却
觉得自己俨然在一个完全不现实的环境里,宁毅语气平和,态度诚恳,似乎有着无事不
可对人言的态度,看起来,简直像是完完全全的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陈述
着一切。眼下苏檀儿开始放谣言,之后会开始放具体的消息,竟然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说
了出来。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说话、谈判与对峙,简直荒谬得一塌糊涂。
但有一点却是最讽刺的,即便他再怎么清晰地知道了这些步骤,他也根本阻止不了
对方去说出这些东西来。
乌启隆就这样荒谬地看着宁毅,一时间没能组织起言辞来,宁毅也一边喝茶一边往
茶楼外看看,等待着他的回神。好半晌,乌启隆才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齿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们觉得摊牌的时间已经到了,是吧?”
宁毅抿着嘴想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呃,不算……也算吧,总的来说这不是我的
事,还是要你们跟檀儿之间谈妥才行。”
“那……你这算是什么?”
“因缘际会……一时兴起……大概什么都行。”宁毅笑了笑,“反正你们也已经意
识到了,你今天既然过来了,我又有空,你心中想谈这个,所以告诉你也无所谓,其实
早一点的话,你们也能有个考虑和缓冲的时间,我觉得对苏家也会比较好。”他举杯喝
了一口茶。
乌启隆稳下情绪,靠近了桌子:“那么,宁立恒,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檀儿想要些什么,你们就给她吧。”宁毅摇摇头,“这样省掉很多麻烦。”
“我怎么知道你那娘子想要些什么?”
“诚意,所有你们能拿得出来的,苏家大房能吃下去的……”
“……所有!?”
“嗯,所有。”
双方对望片刻,乌启隆笑得冷然而讽刺,宁毅表情淡然,诚恳得犹如三岁孩童。过
得片刻,乌启隆才深吸了一口气:“好啊,宁兄不妨举例一番,这个所有,代表些什么
?”
“所有就是指所有,最近一段时间苏家已经做好了布局的那些地方,呃……庐州、
寿州、光州、和州、宣州……”宁毅仿佛掰着手指在数,“这些地方,生意上能让出来
的份额,有些方便一点的地产,呃,几种布的配方,我听檀儿提起过几种,有一种似乎
是针脚很密的是什么来着……是你们乌家的独门方法,毕竟有些份额和生意要配合一下
才能顺利地交接,然后……”
话未说完,乌启隆的手掌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宁立恒!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
么吗!你今天在这里,当着我的面,要我半个乌家!?”
“应该不到半个。”宁毅看了他一眼,“最近一段时间苏家也有动荡,乌家底蕴雄
厚,单凭檀儿这边是吃不下半个乌家的,只是尽量吃而已,三分之一的乌家都不用,也
就趋近饱和了,有这三分之一,虽然没了皇商,但也足够证明檀儿有资格任这个苏家家
主。另外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点,她这次最生气的,最在乎的,苏家最生气最在乎的到底
是什么,你应该明白,到时候一定要诚恳,只有一次机会……”
“做!梦!”乌启隆咬牙切齿,“你们倒觉得真的是吃定我乌家了,就因为这件小
事?我乌家这么多年来……”
“人之常情,一开始大家都会这样想。”宁毅淡淡地打断了他,“做梦,痴人说梦
,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人会直接让出这些来的。所以我说差不多也能把话说明白了。
其实一个半月,这边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了,褪色的布……”
“我们会让织造局延期,倒是看看你们苏家能撑多久。”
“是啊,延期……”
“所以,你们放谣言啊,说我乌家的布褪色,尽管说啊,就算一时间有影响,要确
定这些也得等到我乌家交货的时候才能定论,你们能怎么办?”
宁毅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嗯,说出来的肯定会说出来的,其实我们不希望到十
天以后,因为消息一散开,其它的布商就多少都有了些准备,到时候我们再拿下来就得
费点力气了,自己过去拿,总不如你们拿过来……哦,对了,廖掌柜已经去了京城,这
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知道……”
“你们……”
“听说他以前在京城来来往往的跑过,认识几个大布商,关系也多,这次带了些银
子上去——苏家大房剩下也就那么点银子了,反正是全都带了过去。主要是为了把乌家
做成欺君之罪。”
乌启隆那扭曲的表情中,宁毅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你们那边的想法,布褪
色而已,说大了是欺君,但圣上这些年来一向宽厚,类似抄家灭族的圣旨当然不会轻易
就下来,苏家有关系,乌家也有关系,而是都不是很大的关系,双方都在运作的话,也
就是看看上面的心情,不过这总归来说也是个筹码,几万两十几万两的银子砸下去,肯
定是有用的。如果乌家认罚,结果也许会更好一点。呃……如果你们那边有诚意,其实
檀儿也会让廖掌柜帮忙乌家说说话,罚的不会很轻,但抄家灭族毕竟太夸张了……”
乌启隆咬牙切齿地笑笑:“你也知道欺君之罪不会轻易判出……”
“但是要打仗了啊,启隆。”宁毅拿着茶壶,伸手提乌启隆将身前的茶杯倒满,“
历年以来,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钱啊。大家都从打仗里看到了商机,难道没想过这一
点?武朝虽说在口头上富庶发达,但国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缺钱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旦动兵,需要多少钱来填这个无底洞?多少都不够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
但肯定在打仗之前就会决定所有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现在到底决定没有?”
他望着乌启隆:“没有决定的话,就还有转圜的机会,不过,啧……会不会明天决
定?或者这个月底?下个月呢?尽管拖下去也没关系……事情一旦决定,圣上、宰辅、
三省六部各级官员,都要为钱发愁。你们乌家的话,底蕴这么厚,到底能拿出多少银子
来?我不是很清楚这些,反正很多吧,几百万两?上千万两?会不会说得太多了……正
好遇上了啊……”
乌启隆的脸色都已经白了,宁毅叹了口气,柔声安慰:“别多想了,事情一旦闹大
,你们乌家一定是抄家灭族,逃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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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六章 阳谋(下)
“别多想了,事情一旦闹大,你们乌家一定是抄家灭族,逃不了的了……”
这语声平缓,响起在茶楼上方,乌启隆坐在那儿,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本也
在商场中锻炼了这么些年,不是那等平庸无能之辈,一般人再危言耸听,也不可能将他
吓住。然而这次却不同,之前已然有了黄布褪色,意识到宁毅环环相扣的惊人布局,到
此时陡然说出来的东西也是循循渐进,宁毅态度自然,就这样随手将一个抄家灭族的概
念扔到了他的面前。
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样的话语中第一时间就缓过神来,事关己身,抄家灭门。
之前乌启隆不是没有想过黄布褪色的严重性,但顶多也是想到挨些罚而已,许多事情就
算够得上“欺君”这个词语,但这类事情也不会轻易乱判,总有许多可缓冲的地方,这
也是他为什么会觉得宁毅开口三分之一的乌家实在过分荒谬的原因。可也是宁毅的这几
句话,直接将他们之前未曾想过的一个因素点了出来。
要打仗了啊……
廖掌柜上京,就是为了将你们乌家坐实欺君……
这些东西结合起来……
宁毅静静地喝茶,等待着他将这段信息给消化下去,然后才继续如闲聊般的开口。
“苏家能做到的,江宁还有很多人都能做到,之前你们拿到黄布的时候,这边就已
将定好了。第一次交货,你们要求延后,褪色的消息就一定会放出去。”
他此时一面说着几乎全都由自己定下的计划,另一方面,似乎又像是全不关己一般
的对眼前的乌起隆、整个乌家,表示着遗憾:到时候,我们是一定要让你死丵全家的了。
他继续说着:“这样的效果不好,大家都知道了以后,整个情况就不再是苏家可以
控制得了的了,我们就算不去京城闹大,也还会有其他人原因发挥一些影响力,把乌家
弄下来的……当然,苏家也肯定会继续做。接下来,你们家被治罪,市场混乱,我们去
把份额抢过来,能不能拿到最好的一部分,要费多大的力气,这个……苏家这边肯定也
是有些麻烦的。”
“所以我还是希望在皇商交货被拖延之前把这些事情全都解决了。”宁毅给自己倒
满了茶水,摇了摇头,“时间会有些急,不过这也是为了保证你们把东西都拿出来,不
用整理得太详细,能交的都交过来就成了,吃不下的,檀儿想必也会有分寸……”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诚意,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那份计划书拿给你
看,那时候跟檀儿强调过几点,第一、绝不拖延,我们没有谈判的时间了,不管你们怎
么说,等到你们提出延期如果事情还没有办妥,哪怕有一点没有办妥的,苏家都会放出
消息,放出之后,事情就不是苏家可以控制得住的了,我们就各安天命吧。第二点其实
也就是第一点的补充,机会只有一次,苏家这边不会说什么‘我们还想要什么东西,你
们再去准备’,所以尽量还是一次到位吧。这些事情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应该也可以理
解。”
一次性说完这些,宁毅喝了一口茶。乌启隆双手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
“意思是……我乌家……要任你宰割?”
“说法不同,不过是这个意思。”宁毅抿嘴、点头,对乌启隆的概括深以为然,“
我觉得这样子应该是最平和的方式,当然,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你心里肯定不会好受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你或许应该跳出局面去看一看,就好像下象棋一样,既然已经
将死了,你总不能期待对手不杀你,已经将死了,下一步肯定是吃掉,这个……能理解
?”
乌启隆俨然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宁毅,张了几次嘴,没能说出话来。宁毅也是坦然
看过去,过得片刻,点了点头,喃喃低语:“你理解了,我真高兴……”
乌启隆语声压抑而低沉,几乎一字一顿:“三分之一……若给你们了,那灿金锦的
配方……”
“没有配方。”宁毅摇头,“从头到尾就没有正确的配方,因为褪色了,檀儿当时
才会病倒的,这种心理压力你们这几天肯定也有,她已经研究了三年,而且是孤军奋战
,苏伯庸当时又被刺伤,所以她才会倒下的。”
“那我乌家为何还要给你们这三分之一?”
“哦,不是三分之一,这一点先要说清楚,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三分之一是苏
家要的……有一个办法,到时候苏家这边会帮忙乌家在京城和江宁做打点,由于消息会
暂时封锁,所以其他人还不知道乌家出了问题,到时候,乌家主动认罚,第一,拿钱各
级打点,苏家会配合,第二,主动交纳罚款充作军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宁毅顿了顿:“你们要主动拿下好几倍的岁布份额,这个多少才能保证上面不至于
抄掉乌家,因为就算打仗,岁布肯定还是要的,或许是给金国……这个负担会有些重,
收缩市场,把你们自己生产的那些普通布交给朝廷,另外也可以在市面上多买一些,另
外你们也知道,檀儿最近改良了织机,效率有提高,所以岁布方面,苏家也能有帮忙的
余裕,这边肯定会有闲布出来的,到时候你们这边也是个销路。”
“所以,苏家三分之一,给朝廷的各方面开销,三分之一我不知道够不够,总之你
们肯定是可以应付的,然后接下来的几年,虽然乌家在外面的市场会继续萎缩,但你们
拿下了皇商,几年之后,你们至少还是以前专做皇商的吕家他们那样的规模。”
乌启隆的拳头敲在了桌子上。
“一开始很难接受,我明白。”宁毅丝毫不为所动,“不过朝廷上层目前到底是个
什么样子,你我都不清楚,有一条路总比没有好,对不对?如果是另一条,确实,不是
没机会,谁知道褪色的事情会不会解决呢,总之苏家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他们认命了,
苏檀儿也因为这个生了病,也许你们运气特别好,一两个月后你们就能解决问题,十天
以后,你们就可以赌这个机会了,这边会按照计划放消息,然后廖掌柜在京城活动,总
之就是个这样的流程,或许还有其它解决的办法我还没想到的,对了,你们家有什么靠
得住的皇亲国戚吗?我觉得可以找这样的人帮帮忙……”
“你……”乌启隆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宁毅,“你们……现在是你们要置我乌家于
死地,你却在这里摆出与你无关的态度来帮我出主意,呵……”(更新最快 当然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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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不明白?”这一次,宁毅望着他,皱起了眉头,“这种事情……不是什么
家家酒。世界上很多的时候,你会觉得一件事情有很多很多的选择,可到头来你会发现
选择其实就那么一个,你照着做就行了。置你乌家于死地?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就好像这事情跟以前有个人拿板砖砸了我一下没什么两样?你让我怎么说?”
“这件事情,是你们开的头。你想听这个?你们不能这个样子,我提醒过你们了。
你想听这个?还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那首诗乌家世伯拿回去裱起来了
,他当时还说经商就是这个样子……你想听这个吗?没有意义,从头到尾我没想过跟你
说这些。我只是想要告诉你现在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至于它是为什么变成这个样
子的,那是你们之后做反省的时候要做的事情,现在你说这个,能解决问题?”
“没人要针对你们乌家。只是有人把苏伯庸刺伤了——哦,别说这个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不知情,这是最重要的——然后你们开始打皇商的主意了,布褪色了,苏檀儿病
倒了。苏家出了问题,后续也就都是解决问题而已,没人想要死人,没人要杀谁全家,
解决问题,把事情做到最好的程度,解决问题就是这个样子。”
“布行年会那一晚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你们,只不过是谁谁就会跳进来,你们也好
,薛家也好,都是一样。现在我告诉你,有两条路,第一,你们全家活着,第二,你们
全丵家死光,我难道还要详细告诉你怎么选吗?而苏家这边,就像我说的,既然已经将
死了,下一步该怎么走,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让你来选,岂不也是一目了然?”
说到这里,宁毅的目光其实已经严肃起来,随后摇头叹了口气。
“回到前面,我知道这很难办,一开始很难接受,谁都一样。事情出得太快,转折
太快,给你们接受的时间也不多,另外,你们心里肯定有气。我就算全丵家死光也不让
你占一点便宜……大多数人一开始甚至都会这样想,可以理解,不过,一个人是想不出
什么东西的,这事情真是太大了,要做的决定也有很多。”
宁毅顿了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后才诚恳地回头望着他:“时间不早了,我倒
是不介意在这里跟你多说说话,不过……还是早些回去吧,接下来恐怕会很忙的,通消
息,想对策,一万年太久,现在是只争朝夕了,这种事情,总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想得
出办法来,不要浪费,争分夺秒。”
他笑着说完,看看乌启隆的神色,随后将旁边那边有关化学的书籍拿了起来,对面
,乌启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宁毅想起什么,抬了抬头:“哦,这壶茶我请。”
乌启隆站了几秒钟,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此时的脸色也不知道成了
什么样子,快要走下茶楼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宁毅坐在那儿,已经低头拿起毛笔继续写
写画画了,偶尔皱眉沉思和回忆,喝一小口茶。先前的这番话语与摊牌,其中的凌厉杀
机,所能波及的范围与后果的严重性,在他的态度里,仿佛是与那本过时了的波斯化学
小册子没什么两样的、“一般般”的东西。
下午其实还早,阳光将那身影汇在茶楼的剪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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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覆手为雨
“让开让开让开,别挤着我………………”
“小声一点。”
“有什么关系,那边又听不到………”,细细碎碎的声音。男孩与小少女躲在三楼廊檐
的柱子边朝下看,时间是下午。
位于东集这边的这片街道算是江宁城中相对安闲的一片街区,适合休闲,但此地盛行的
青楼却不多,茶馆酒楼林立,一家家的店铺飞檐斗拱、檐角相接,下方的街道不宽,常
有卖各种特色点心的小贩汇集,一家家的酒馆茶楼里也多有唱戏或说书者聚集。眼下这
家香暖茶肆算是附近最大也是最出名的一家茶楼,三楼之上可以看见附近许多茶楼的屋
顶与行人风景,不过三楼皆是包间,价格也贵,此时出现在这走廊栏杆边的两个孩子衣
帽华丽,气质也远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来的贵气,此时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鬼鬼祟祟地
躲在了这边。
“啊啊啊啊…………他居然给人倒茶了,一定不是在说什么好话……”,“那家伙脸色
变得好奇怪,一下子红一下子白……”
“笑面虎,肯定又在装傻充愣,乌家那个人要被气死了“……
“姐姐你也常常被老师气…………好吧我不说了,我错了……”
ǎo少女用力瞪了男骇子一眼。
隔了一条街道斜对面,那间名叫敬竹林的茶楼上,两名男子看起来正坐在二楼的窗户边
喝茶聊天,不久之后,其中一名男子离开了另一名男子开始低头看书,写写画画。这边
酒楼上的两姐弟开始商量着要不要跑过去打招呼。
“说不定是在写些有趣的东西……”小男孩在栏杆边托着下巴,如此说道。
ǎo少女还没有说话,一个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唔?那是何人啊?”
两个孩子连忙回头却见无声无息中已经有不少人出现在了后方。这时候俯身在他们旁边
的是一名大概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留了近三寸长的胡须,威严之中也带些
富态,脸上有着笑容。被他这样一问,名叫周佩的小少女眨着眼睛,咕噜噜地似乎不太
想说实话,叫做周君武的男孩子则是陡然一抿嘴,开始快速摇头。那中年男人便在笑容
中微微一愕。
“喔,不能说……”
“没我们不认识。”君武露齿一笑开了。,旁边的姐姐咕噜噜乱转的目光陡然停了下来
。那中年男子“哦”的点了点头,朝那边茶楼二楼又望了一眼:“不过,为父看此人年
纪轻轻,一表人才倒想要结交一番。”说到这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俯身下去,用只有
对方能听到的语气在小少女而耳边说道:“说起来,佩儿还有两年也就要到及笄之年了
,方才如此多的才子聊天你不愿进去,莫非是与君武在这里…… 只“怎么可能!”周
佩陡然开了。随后愣了愣方才懊恼地将脸转到一边拍了拍额头。中年男子笑了起来,望
向旁边的一些随行之人:“如此一来,倒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了,诸位可有知道的吗?”
“回王爷的话此人乃是苏府赘婿,宁毅宁立恒。”身边一名五十余岁的随行老者笑了笑
,拱手低声回答。
“哦?第一才子?”被称为王爷的中年人也是一怔,随后朝那边望过去,只是这样看来
,那道手上缠了绷带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年轻了一些当然,也是与这第一才子的
名号对比之下方才产生的感觉,他望了望旁边的一对小儿女,眼中有些了然,又有些疑
惑。
“早就听说这人有惊世的诗才,只是未曾得见,在场诸位也都是饱学之士,不知可有与
之相识的么……”他愿想说若是如此可替小王引荐一番,但瞥见一对儿女的态度,又转
了转心思,“不知……此人名可富实么?”
眼前这中年人,的确便是周佩与周君武的父亲,也是居住江宁的几名皇室闲人之一的康
王周雍,虽说顶了个王爷之名,但建树是没什么的,也不像他的姑姑周萱与姑父康贤那
般会赚钱。其实也不好诗文,平日里爱闲逛听戏,类似走jī斗狗的事情也娴熟,没事
出去打打猎,偶尔能shè中一两只兔子。
当然,诗文之类的事情向来是全民雅俗共赏的消遣,他隔一段时间多少也会附庸风雅一
番。有了这个身份,想要风雅的时候,也总会有些风雅过来,这次跟随其后的几人,基
本也都是江宁有数的才子,他这样一问,其中一人笑着拱手出来:“宁毅此人,的确颇
有才华。
”这说的是好话,如果有苏家的几名纨绔在这里多半得吓一跳,因为眼前出来的这人竟
然是早先有些过节的柳青狄,不过这话说完,他也笑道:“只是最近,呃……呵,此事
与诗文无关,倒是不说也罢,宁毅诗才,在下向来是佩服的。”
“哦?这宁毅可走出什么事了么?青狄且说来听听无妨啊,大伙也一块听听嘛……,…
…周雍笑眯眯地望着他。
柳青狄脸色变幻,犹豫了好一阵子,方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其实这也并非
什么新鲜事了,只是康王殿下恐怕还未听过,事情倒也得从两个月前说起,当时布商苏
家出了一件意外……”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在江宁布行范围内的这番争斗委实有着不错的故事xìng,
先是苏家遇刺,被人揭穿乃是某些敌手设下的陷害,随后苏家于顽势而愈强,营造声势
勇夺皇商,到得最后关头却还是被翻了盘。虽说偷他人配方委实不〖道〗德,但由于这
事情的一波三折,此时说起来,大家反倒是惊叹于其中各方面的明争暗斗。不过待到柳
青秋说完,众人才发现宁毅在其中扮演的这一角色委实无甚建树。
第一才子或许诗**得好,但假如其他方面平庸反倒让人心中觉得此人只擅夸夸其谈,未
免有些意兴阑珊。再看看那边年纪轻轻的男子,这倒也是,这等人便算诗才厉害那也是
因为天分好,因此为赋新词强说愁,阅历终究还是不够的。而在那边的茶楼中,但见宁
毅的身影也已经收了东西去结账,随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哦,倒是可惜了………
周雍叹了口气,也不知在说没了跟宁毅见面的机会还是在说那苏、乌两家的争斗,只是
这话语之中,看了看旁边的这对有些不以为然的儿女目光稍稍有些复杂,让随从招呼众
人的空隙中,低头沉思起来。
柳青狄这才望了望宁毅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恨意。
一旁,那对姐弟抿着嘴互换了一个眼神,有些狡猾。
……………………
当车夫掀开帘子告诉他已经到家的时候,乌启隆掀开了帘子。时间接近傍晚,阳光开始
变得倾斜,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它将金黄色的光从乌家大宅的那端倾泻过来。那华丽大
气的宅门显得格外庄严,每当这个时候他看见这一幕”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家族的“…
威严感或是荣誉感记得他小得时候回去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的院子特别大”为什么我
们家的门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母亲会说,因为我们乌家是江宁第一的布商。
乌家是江宁第一的布商……
事实上,特别是最近的一段时间,l个多月的时间里奔波忙碌,他心中这样的感受会变
得格外清晰,想起从小到大父母和旁边的人说那些话”教给他这些认知时的情景。
江宁,第一的布商。
这是经过了多少人的努力才到达的位置,从小到大,他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将这一认知
变成不仅是江宁第一的布商。从小他就很有自信地知道自己必然能做到这一点,甚至在
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度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板上钉钉的成功。
这一切,那光明,在这个下午忽然就黑了。
到得此时,他身上都是凉的。
几乎不清楚自己在马车里的这段时间到底想了些什么,也几乎不纪得自己是如何下了楼
,坐上马车的,脚步和身体都有些把握不住,轻飘飘的。
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他如此想着,朝家里人可能在的地方走去。
他甚至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父亲或者其它人这些事情,可有的事情,的确是
不能不说的“……
……………………
乌启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开始掌灯了,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一名家丁告诉他让他去
正厅一趟,路过〖广〗场的时候,看见了很久都没有出来过的五叔公正被两名丫鬟扶着
往这边来。乌家的灯火,亮得有些多。
他知道终于出大事了。这几日在仓库里,灿金锦持续褪色着,他就知道终有一天可能会
发展到这个局面,可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的心中陡然一沉,一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与
慢吞吞的五叔公打什么招呼,拔腿往正厅那边跑过去。
父亲、兄长,大伯乌承简,三叔乌承远,乃至于家中两名极亲密的表亲都已经到了,这
两名表情在家中也是有相当份额的参与和分红的,但例如骖敏之之类的参与重要决策的
掌柜们却是一个也没来。此时赶来的众人或许还没有吃饭,每人的身边都有简单的饭菜
,但没人有心情吃。乌启豪看了一眼,往前方走了过去。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因为假如只是布匹褪色的事,前几天大家就该有心理准备了
。但这时候,父亲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由于人没到齐,他此时只是坐在旁边的一张椅
子上,虽然表面上还在下意识的保持威严与镇定,但眼神却有些不对了,乌启豪走到近
处他才反应过来,只听得父亲是在下意识的冷笑。
“…………朱门先达笑弹冠……,白首相知犹按剑………,呵………”那冷笑并非是充
满敌意的笑,听起来,只是有些疲惫。他看了看眼前的二儿子,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被他一个人骗了…………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啊……,哦,启豪……”
“爹,怎么乒”
“你吃饭没?”
“叫人拿饭菜来,先吃点。出事了,问问你大哥吧……”
乌启豪看见父亲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再睁开时,那目光已经稳定下来,抹掉了方才
那片刻的恍惚,变回那个属于布行行首、江宁布商第一家家主的内敛与凶狠,只走过得
片刻,目光望着房间一角,还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什么好的讯号。
乌启豪转身走向坐在靠门口位置上的兄长,此时此刻,那身影有些安静,只是目光有些
冷。
还好,兄长这时候是镇定的,他在想对策。
“哥。”
“坐。” 乌启隆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他的慌乱期已经过了,这时候能够
按捺下心情。待到弟弟坐下,方才淡淡地开了口:“仓库里的布还是褪色,今天下午我
在外面,遇上了宁立恒,然后………”他顿了顿,看见年迈的五叔公从门口进来了,与
众人一同站起来,“然后我们说了些话,我才知道整件事情“…”
白日里的光已经完全褪色,灯愈亮,夜愈深,乌家的大宅里,风声摇动了一点点的火光
,一位位在乌家占有重要位置的人开始往正厅这边聚集过来。
如同与乌承厚一同掌家、有资格参与重要事情的各房兄弟,真正在生意上参与了这个家
族的堂亲表戚,又或者是年轻一辈真正受了重用,已经可以登堂入室的乌启隆乌启豪等
人,又或者是曾经在商场与苏愈同台竞争的乌家前辈。乌家,江宁第一布商,这些在商
场上正在呼风唤雨或者曾经呼风唤雨的参与者们,都已经被此时的危机所惊动,必须得
齐聚一堂,齐心协力商议应对了。
两个多月前,即便是争夺皇商时,乌家也没有哪怕这里四分之一的人聚集起来,特别是
乌家的如同五叔公八叔公这些元老级的人物,曾经他们也是跺一跺脚都能让江宁织造界
震三震的人物,这时候已然退下来安享晚年,但到得此时,却也不得不再度出来应对这
片危局。
两个多月前,乌家的众人轻松地争夺着想要的那些东西,那个书生有些儿戏地出现了,
只是有些儿戏地做了些让所有人发笑的事情,如同今天茶楼上轻描淡写的聊天,说话,
斟茶,谁也没有发现什么,然而两个多月的时间,那只斟茶的手,也终于在这番轻描淡
写的过程中随意地翻了过来,化为灭顶的杀机,朝着这许许多多的人,轰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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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八章 敌手的面目
入夜,成国公主驸马府。
武朝开国以来,周氏皇族开枝散叶,到如今已经变得颇为兴盛。不过也由于对宗室
的管理颇严,到如今,富贵皇亲不少,但在军政上真正受到重用的却不多。这其中,驸
马自然又是最为尴尬的一个身份头衔。
不过,虽然江宁不止一位有驸马身份的人居住,但成国公主驸马却并不一样,通常
来说虽然公主身份尊贵,愿意当驸马却并不是多么有本事的人,但康贤的身份却是当代
大儒,文字才学上有真材实料。而最重要的是,两人的辈分,到此时已经比一般皇族要
大。
通常来说,皇帝的女儿称公主,姐妹称长公主,而作为皇帝的姑姑,成国公主周萱
,此时则有个大长公主的名衔。又大又长,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厉害了。当初才学横溢
的康贤为何会成为驸马的如今恐怕已没有多少人知道,当事人或许也已经抛诸脑后,总
之,精明厉害的大长公主周萱与才学横溢的驸马康贤虽然已是颐养天年的年纪,看来日
子过得也悠闲,但实际上手下却有着超乎想象的商场产业与财富,如果拿到明面上来,
或许足以令所有人为之咋舌。
当然,聪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江宁一带,成国公主的势力,基本上都是游离于诸
多大事之外的,手下的诸多产业,也无非是闷声发大财的态度。因为这样,周围的诸多
皇亲,也比较愿意亲近这边。今天下午康王周雍领着一对儿女与诸多才子喝过茶之后,
就也顺便过来串门。
这时晚饭的时间已过,周雍在院子里与皇姑聊着天。方才他的一对儿女与康贤也是
在这里的,只是小佩与君武常来这边,也就不怎么闲得住,拉着康贤跑去驸马府的藏珍
阁看好东西去了。周雍平日来驸马府这边不多,但小时候与作为姑姑的长公主周萱还是
很亲密的,家长里短地聊了好一阵子才从院子里出去,在花园附近才见到了康贤,至于
那对儿女,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周雍对康贤一向尊敬,这时候两人说着话朝花园那边过去乘凉,一些琐碎小事之后
,才有些随意地提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今日带着小佩君武在香暖茶肆那边,与一些
才子同游之时,倒是看见一人,乃是姑父之前提过的……”
他说起整个事情的过程,连同柳青狄的现身,说那些话时的态度:“呵,得第一才
子之名不易,这柳青狄看似豁达,口口声声说宁毅才学惊人,实际上怕也是心有嫉恨,
想要说些是非,此等说法多有不实,但其后看来,竟有许多人知道此事。对于那宁立恒
,姑父前些时日说些让小佩君武拜其为师,我便想见上一见,只是不知这苏、乌两家布
商之事,姑父可有知晓。”
两人在凉亭之间坐下,周雍说出这些话后,康贤那边已然笑了出来。实际上要说周
雍之前对这事很上心,康贤自然是不信的,一直以来对于小佩君武两个孩子的管教,或
许康贤做得还比较多。先前说让两个孩子拜江宁第一才子为师,那边也就是随意点头,
反正第一才子嘛,又是康贤说的,肯定没错,周雍的态度也就是要拜师了随叫随到便成
,至于宁毅如何,反正是康贤把关的。但或许也正是今天的见闻,才能让他稍稍上一点
心。
皇家之人,骨子里终究还是在乎实干的。
“呵呵,类似问题,月余之前,我倒也同样问过立恒一番,当时苏、乌两家皇上之
争闹得沸沸扬扬,尘埃初定,苏家到最后被摆了一道,他还在人面前怒而写出《酌酒与
裴迪》的诗作,我本以为他心中气恼,事情若解决不了,多少还是得来找我帮忙,在家
中等了数天,后来在老秦家中遇上,此时满脸心事,下起棋来也是心不在焉,可偏就是
不开口相求,实在让人生气……”
“若是这样,倒是有几分傲气。”周雍点头道,“倒是姑父与这宁毅,竟是熟识么
?还有……秦老?”
他想起那宁毅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实在年轻,原以为姑父只是认同其才华,这
时候听起来,才觉得交情不一般。
“呵呵,本是棋友,倒也无涉太多,不过后来,立恒倒是帮了些大忙,啧,受益之
人多矣。”康贤肃容点了点头,随后才笑出来,“不过后来才知,并非傲气。呵,我当
日与他说,你我如此交情,莫非开口相求一次也得如此谨慎?此事有涉他声名,对于那
苏家来说,影响也是极大,我原也决定了出一次手替他了结,谁知他随后也就说了一句
话,令得我此后月余都不好再提此事,呵呵……”
他心中觉得有趣,笑得开心,周雍皱起眉头:“一句话?”
“呵,那布褪色的。”
康贤摇了摇头,这简单的话语也轻描淡写地浮动在凉亭附近,周雍的表情似乎还有
些疑惑,一时间,周围安静下来,过得好半晌,他才真正消化了这个意思,反应过来:
“啊?”
驸马府中交谈在进行的同时,乌家正厅之中,一场争吵与议论正在发生着。家丁们
远远地守住了这片区域,只是偶尔回头能望见那边的人影摇动,却难以明白发生了什么
事情。此时在那决定了整个乌家命运的人聚集的房间里,各种以往不曾有过的古怪气氛
在浮动弥漫着,人们的情绪,都与往日不同,愤怒、错愕、恐惧、荒谬,甚至夹杂着偶
尔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
“不管怎么样,三分之一的事情不可能……荒谬,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争吵其实已经进行过好一阵子了,最初听乌启隆说完这些事情之后,大家先是沉默
了许久,然后感到荒谬的议论起来。即便是以贪婪著称的商场之上,也极少出现这样的
事情,一个商户摆明车马地另一个商户说,你给我三分之一的家产吧。这种事情乍听起
来简直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然而,当气氛逐渐沉淀下来,当他们从乌承厚等人的脸色
中了解到事态并非开玩笑,并且随着时间带给了他们思考的空隙之后,这些人才能够理
清思绪,去考虑整个事情的严重性。
“给他们三分之一?然后再拿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家产去活动打点?到时候我乌家
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我们……我们就算死了,如何对得起乌家的列祖列宗,他们花多
大的力气攒下来的家产!江宁第一布商的名头……”负责贺州一带事物的吴承洛摇着头
,“不过是褪色,我不信会弄到抄家的份上!只要多活动,多打点,我乌家未必顶不过
这一关!”
“墙倒众人推啊,老七。”乌承远说了一句。
另一边,乌承克铁青着脸:“给他们三分之一,然后败掉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以后
放掉市场份额,只做皇商,苏家就是这么想的。这件事之后,若不是这样,你以为苏家
会轻易罢手?”
“你也说了苏家不会轻易罢手,谁知道他们背后不会偷放消息或者阴我们一道!”
“他们吃下去也要时间的,更何况……这样对他们名声比较好……”
“没弄死我们家名声比较好?”吴承洛有些荒谬地看着乌承克。
“至少不会被人说收了我们家的东西还逼死我们……”乌启隆语气低沉地参战。
“逼不逼得死,还是个问题呢!”
“七叔,别说气话……”
“我没有在说气话,是你被那个读书人吓到了!谁不知道那些什么才子就会夸夸其
谈!”
“可真的要打仗了啊,而且墙倒众人推啊,七叔!现在是一群人盯着苏家,他们还
没下口,是等着苏家自己倒!苏家在外面还没出大的娄子。可如果我们家出这种事,把
柄人人都能拿,人人都能落井下石!我们乌家的对手比苏家少吗?”
“也不一定到那个程度!如果我们照他说的做,跟到了那个程度有什么……”
“闭嘴!”
砰的一下,一根拐杖砸在地上,吵了这么久,夹杂在周围各种的叽叽喳喳议论声中
,坐在上方的五叔公乌镇终于发飙了,此时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
“少在那里说些白话,现在不是什么程度。是抄!家!灭!族!”他用拐杖在地上
敲着,“抄家灭族!”
周围声音一时间都已经安静了下来,老人环顾了四周,倒回椅子上,一边喘气一边
说话:“还没明白吗?不是什么程度,错了之后不是给三成还是六成的区别,你要是说
错了,就是抄家灭族,现在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外面的,你家里的老婆孩子,死的
死,发配的发配。这个时候了,你们其实都知道了吧……别吵了,说点有用的。”
“只能……只能去走一些大人的门路……”乌承远犹豫了一阵,说道。
上方的乌承厚摇了摇头:“十天的时间,三省六部级的大人们,钱再多也走不通了
。”
五叔公乌镇缓了缓气息:“其实若真是谈崩了,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大家先想想这
个吧。”
“陈家跟吕家也在盯着我们,他们以前做皇商,现在想要往更大发展,他们……有
以前的官场关系,我们乌家若倒了,让出份额,他们一定很高兴……”
“墙倒众人推肯定的……”
“而且真的要打仗了,如果是以前……”乌启隆皱了皱眉,“那就多半有转圜的余
地……”
“未必打仗了就一定会出事,可能性有多大?”吴承洛说道。
“我不知道。”乌启隆坦率地说道,随后环顾一周:“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觉得呢
?你们……敢冒这个险吗?”
抄家灭族这种事情,终究取决于皇帝的心情,若只是单独一项,或许还可以冒冒险
。然而打仗前夕再加上事情曝光后各个布商可能的推波助澜,再加上皇上可能听到这事
情后的综合反应,没人能有什么好的心情,一阵难言的沉默。五叔公拐杖敲了一下:“
那这点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未必没机会。”乌承克想了许久,方才说道,“那宁立恒的说法很简单,无非是
让我乌家用钱来买时间,但生意总能谈的,他的说话里,到底有多少在虚张声势我们也
不知道。我们现在要看看乌家有多想要平稳交接,如果不稳,他们要花多大的力气,这
中间,具体又是谁在策划,谁在拍板,总要先弄清楚这些事才行……”
乌承厚点了点头:“无非是苏愈、苏檀儿、宁毅这三个人……”
乌承远皱眉道:“宁毅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苏愈、苏檀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真
是一次试探就谈崩怎么办?”
乌承厚沉默片刻:“得看他们有多果决、多想要了……”
“苏檀儿最近也不好过。”乌启豪在那边抬起头,“我乌家终究有机会不出事,而
且就算情况再坏,眼下也能撑上几个月甚至大半年……苏檀儿现在一定迫切想证明自己
的能力,事情由她主导,我觉得……一定会有谈判的余地……申请延后的消息公开的时
间是最关键的,如果能拖过这几天,我们也许可以放假消息,让市面上不知道该信什么
。”
“这样也只是避开一部分人察觉,苏家消息一放,信的一定会有,乱放流言只是蒙
蔽一部分人而已,我们一路活动至少一两个月……”有人出来摇了摇头,“要找弱点可
以先想想到底控盘的是谁,可我觉得这个局不像是苏檀儿在控。”
“苏愈以前也没用过这样的法子,不像……可除了他们,总不至于真是那个宁毅吧
,这种事情可不是聪明就能做成的,只能依靠苏愈苏檀儿这样的人,而且以前也查过他
根本没经验……”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嗡嗡嗡的议论当中,五叔公在那边叹了口气,朝此时坐在那儿
又沉默起来的乌起隆示意了一下:“启隆,是你与那宁毅接触最多,你说呢?就算真是
他布的局,他究竟如何?”
乌启隆望了他一眼,有些犹豫:“我,我有些想法,但是……”他摇了摇头,“这
些不好说……”
生意场上,总是能把握住对手的轮廓,才能真正的开始做文章,想要制定策略,摆
脱危局,也是如此,如果对手布了个看来完美的局,那么就只能从对方性格上找弱点,
猜测有什么东西是对方把握不到的。苏家与薛家相争多年,乌家也一直在旁边看着,可
对于这宁立恒,到得现在,那就真是没人能够了解了,或许也只有与之接触最久的乌启
隆,能够在这个时候勉强拼出一些轮廓来。
“其实现在想起来,有一点事情,我们大家都略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终
究还是开始说了起来,“苏檀儿这个女人的性格,其实大家多少都已经知道。两个半月
以前苏伯庸遇刺,她忽然病倒,我们以为她是真的压力过大——她当时的压力真的也是
很大了,我们打听了,是真的,所以没有怀疑,但是到后来,其实是有问题的。”
他这样一说,旁边有人反应过来,乌启豪说道:“她那一个月都没出现……”
“是啊。”乌启隆点点头,“以苏檀儿的性格,风寒最初的几天过了,退了烧,她
是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一直卧床养病的。可当时宁毅接受了,有些滑稽,但在背后,
苏家一直高调宣传黄布,步子没有落下,我们都觉得苏檀儿是没办法处理细致的事情,
所以把握住了大局,也是因为这样,宁毅表演了几次之后,我们觉得他就算大局上把握
得好,细部上总会有空子可以钻……”
“现在说起来也许马后炮了,不过,以苏檀儿那种性格,在当时的那个时候,她怎
么可能在家里呆得住,宁毅不懂她肯定懂的……几天宁毅跟我说了那些事情我才反应过
来,他说,当时是由于黄布褪色,苏檀儿才会倒下去……这样的一个女人,苏伯庸遇刺
,当时苏家的内忧外患,光凭这些根本不可能让她躺上一个月。这些事情我们疏忽了,
可是回头想想,她倒下的时候,苏家大房根本没有主心骨,她那时候的状态也不可能做
出这种算计,肯定也就是这段时间,宁毅做好了计划,所以几天之后她烧退了也没有下
床,而且苏家那位老爷子也没有干涉……”
“然后就所有人都进了这个局了,当时看起来这个宁毅什么都没有做,可现在想起
来,我们当时甚至一点不妥的感觉都没有,脑子里连想都没有想过。甚至到皇商决定后
的一个多月,宁毅直接抛开了这件事,我们回头计算了好几次,都没有一点点的怀疑…
…各位叔叔伯伯,所有的事情都是恰到好处,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要让我来说他到底算
是什么样的对手,那根本就……根本就……”
他皱着眉头,表情犹豫了好久,都没能斟酌出词语来。然而周围的人,都大抵能够
看到勾勒出的那个轮廓了……
“……其实说明白了,无非也就是简单的借花献佛,放在口头上说说,也许很多人
都能想出来。但真要实施下去,难度就真的是太高了,要诱使人家有心思,又不能太过
刻意,每一个环节都要恰到好处,否则,那乌家在商场之上也是老手,摸爬滚打这么多
年,一点小问题,就能让人家抓出漏子来……”
驸马府的凉亭中,康贤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苏家有内奸,宁毅当时也不可能跑去教什么人什么人演戏,他又是入赘的身
份,要掌控全盘,谈何容易。可他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勾起了人家的心思,看起来谁都没
有察觉什么,乌家人以为是自己故意偷了苏家的方子,浑然不知这其后宁毅操了多少的
线,当时我也着人盯着了苏家,呵,也是毫无所觉,他当日说出那句话后,我也如你一
般愣了一阵子,想清楚之后脑勺都是麻的……厉害啊……”
“举重若轻,一丝一缕的把这个局就做起来……许多事情看来神奇,想法或者简单
,但决定成败的,或者就在这些旁人看不到或者察觉不出来的细部上,类似的事情,或
许也只有老秦……咳……”
他说到这里,停下话语,微微叹了口气。周雍皱了皱眉:“姑父说秦公,莫非是指
……”
康贤摇了摇头,其实他所提到的这事,眼下也已经不算太严的秘密,不过终究还不
好乱提:“立恒此次所做之事,委实令人赞叹,想来时间也已经差不多,要真正见分晓
了,呵呵,到时候,你我便看看那些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吧……小佩与君武能拜其为师,
也是一件幸事,德方切不可怠慢了。”
“此事自然,绝不敢怠慢。”周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表示自己如今对那宁毅的
刮目相看,“倒是听说他不愿为王府客卿,不知为何。”这事情他早些时日听了,抛诸
脑后,这时候便又想了起来。
“呵,立恒此人,性情与旁人不同,时日久了,你便明白,倒不是他对王府有何意
见。德方可知,当日他虽然对商事说得随意,与人下棋之时却仍旧有些心不在焉,所为
何事?”
“莫非遇上什么麻烦?”周雍皱眉问道,决心把这事记下。
康贤那边却有趣地笑了笑:“非也……哦,不过说麻烦倒也是麻烦,只是并非旁人
能够解决。当时他对于牵涉苏、乌两家生死存亡之事都解决得轻描淡写,但仍有为难之
事,我与秦老也有些好奇,谁知他说出来之后,呵呵,我等才实在觉得有趣。原来那日
在外,有一女子对其吐露心意,他本为苏府赘婿,因此对将来该如何安排,有些犹豫难
决……”
周雍眨了眨眼睛,随后哑然失笑:“竟是此等小事,男儿三妻四……呃……”他原
本打算很豪迈地说出来,不过考虑到面前的姑父只有一个妻子,虽说与姑姑之间感情深
厚,终于还是打住这段,话锋一转:“咳,此人倒的确是至情至性……”
“呵呵,说起来,那女子我与秦老倒也认识,确实不错,原是风尘中人,不过向来
洁身自好,后来自赎己身……”
安谧的夜,苏府小院的二楼廊道边,宁毅与苏檀儿正望着天上的圆月,一边吃东西
、吹风,一边说着话。
今天两人很无聊地在啃着没什么创意的食物,大饼。
“跟乌家谈判的时候,说话要霸气一点。”
“嗯……不过霸气一点该怎么说?”
“呃,譬如说……别伤心啦,毕竟人活着……”
“相公会把人气死的。”
“不会的,都是商场精英……唔,十四的月亮也很圆……”
“可惜不是八月十五……”
“怎么忽然想到八月十五了?今年的诗会没去成,可惜么?”
“没有啊,我忽然在想,当日害得相公没能去成,就不能看见相公再写咏月诗让那
帮才子无诗可写的情景了。”
“没那么夸张……”
“要不然相公今日再写一首吧,庆祝乌家完蛋。”
“好啊。”
“咦,真的写?”
“呵,才子嘛,写诗这种事,当然信手拈来……”
“……”凝神以待。
“……大海啊,你都是水!”
“唔……”
“骏马啊,你四条腿!”
“……”脸色开始抽搐。
“月亮啊,你那么圆!”这边表情淡定。
“……”
“乌家啊,你完蛋了。”
“……”头已经低下了,拼命往嘴巴里塞大饼,制止身体的颤抖。
“完毕,看吧,咏月,咏乌家完蛋。”
“唔……呃……咳咳……呃……”
“你怎么了?”
“呃呃呃……”
“你想掐死自己么……”
月色下,宁毅开始没好气地笑着拍妻子的背。这样看过去,苏檀儿的身影委实有些
单薄。
她好像已经快要噎死了,并且开始拿脑袋撞宁毅的胸。
这也许是我笑得最多的一年……
在这种几乎从未做过的毫不淑女的动作里,她如此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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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 换词
过了农历十月中旬,天气还不甚冷,不过要热也已经热不起来了。这几天以来,原本似
乎变得杀气腾腾的江宁织造业的情况渐渐的沉寂下来,将一股萧杀的气氛压在了后方。
姑且认为是大变之前的压抑与宁静吧,乌家的皇商将要交货,另一方面,苏家提前的的
宗族大会召开在即,在这个时间点上,后者或许比之前者更能吸引众人的眼球。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原本苏家想要上位,夺皇商的声势将江宁的织造一行闹得沸沸
扬扬,此时又是苏家出了问题,或许便要分裂、衰弱,竟同样也将众人的眼球吸引过来
。反倒是一直以来成为了胜者的乌家,皇商之前有着一贯的低调,到得此时,他吸引的
目光竟也不如苏家吸引的多。旁的商家每每说起,也只是教导旁边的人,善战者无赫赫
之功,便该有乌家这等的沉稳大气方能成就大事,至于跳来跳去的,到最后,怕也只能
成为小丑。
距离苏家的宗族大会仅有不到五天的时间,和煦的阳光里,风尘仆仆的马车穿过了
江宁的街道,一路往苏家的方向而来。这天的时间才刚刚过了晌午,马车在苏家的大门
前停下,便有等候的家丁迎了过来。从马车上下来的一是四十多岁样貌沉稳的中年男子
,一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妇,家丁与那中年男子说话的时候,少妇举头望了望苏家的大
门,面有忧色。
“严掌柜的说表老爷和表小姐可能今天便到,因此吩咐小的在这里等着……”
被他称为表老爷的中年男子名叫苏云松,如今乃是苏家在邓州一带的大掌柜,他不
仅是苏家的外戚,而且能力出众,在整个苏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也是苏家大
房的有力支持者之一。苏家的这些务实性的掌柜当中,如果说江宁一地是廖开泰亖能成
核心,那么在外地,便肯定是他的影响力最高。
与苏云松同来的,自然便是他的女儿,也是苏檀儿的表姐苏丹红。这时候开口问那
家丁道:“檀儿妹子今日在家中么?”
“二小姐早上便出门了,这些日子以来皆是如此,大概要到晚上才会回府。”
类似的答案在苏丹红的心中早有准备,但此时还是皱了皱眉:“想来也是了。不过
……前面才生了一个多月的病,这时候又是整天操劳,真是难为她了……”
后面这话是跟旁边的父亲说的,苏云松叹了口气,拍拍女儿的肩膀:“她要做这事
,便该有这准备,别多想了,先进去看看你大伯的伤势吧。”
说着这话,几人朝苏府之中走去。
最近的一段时间,苏家已经一天天的热闹了起来,一般来说要到年尾才会出现的盛
况提前了一个多月出现,一名名的掌柜、亲朋,已经从各地往江宁聚集而来,都已知道
了苏家目前的情况,宗族大会之上,这些人总能发挥些自己的影响力。大房的、二房的
、三房的皆是如此,苏丹红本已有夫婿,这次大概是为了让苏云松回来,因此仍在邓州
坐镇,而苏丹红担忧亲密姐妹,因此孤身随了父亲过来。
一路上倒也遇上了好几位认识的掌柜,远远的打了招呼,走得一阵子,却是遇上了
席君煜。他是江宁一带掌柜中的佼佼者,能力出众,曾经也是苏云松在江宁任大掌柜期
间崭露的头角,虽然当时交情不算多,但其后对彼此观感都好。双方打了招呼,席君煜
陪着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进去,事实上,此时的席君煜也是风尘仆仆,颇为忙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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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前方的小道,正说着此时江宁的一些布行局势,苏丹红朝前方指了指:“爹,
习安之。”远处一名山羊胡子的男子朝这边笑着一拱手,苏云松便也拱手回礼,席君煜
同样回礼,随后才小声说道:“习安之,于大宪他们早几天就已到了,在家中替二老爷
三老爷游说,也起了不少的作用。”
习安之、于大宪,这都是二房三房当中比较得力的管事之人,相对于二房三房第三
代的平庸,他们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苏运送皱了皱眉:“听说家中五叔七叔他们都已经
被说的动了心了。”
席君煜在旁边默默地点头。
苏丹红道:“爹爹,这次你可得好好跟三爷爷说说,若不然那可就真糟了。”
“能说的当然说,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苏云松叹了口气,“你三爷爷也不好
过的,看运气吧。不过……路上便跟你说了,事若不成须放手,其实你檀儿妹子这次,
倒是趁机退下来也好,你以往也说了,她一个姑娘家,总是这样操劳也不是长久之计…
…席掌柜你说呢?”
席君煜沉默半晌,抬头道:“形势比人强……”
他这样一说,苏丹红父女也有些沉默了,过得片刻苏丹红才道:“总是心里过不去
。”
“我在,廖掌柜他们在,保大房衣食无忧,悠悠闲闲总是没问题的,未尝不是好事
。”
苏云松如此说着,话语之中倒也有一份笃定与沉稳,大房拿不了家主了,不过他与
廖掌柜这些人的影响仍在,保着大房不被欺负的基础终究还是有,其余的,保不住了也
就豁然放开。苏丹红倒没有父亲这般看得开,过得片刻回头问那家丁:“檀儿妹子出去
了,宁姑爷在吗?”
去年年关时她也见了宁毅几面,当时映像还不错,但这时候却没有那般好印象了,
那家丁想了想:“姑爷他……也是每天傍晚才回。”
“哦?他还知道做事帮忙么?”苏丹红稍稍展颜,家丁有些犹豫,苏丹红便疑惑地
望着他,片刻,席君煜叹了口气:“说吧。”
“姑爷他……在书院教书,上午教完了,下午大概在外面游玩……”
“什么……”
“别生气了,这家里……”席君煜望望四周,安抚一番,“这家里说的话也不太好
听……”
“……哼。”
视野之中,苏丹红满面怒色,席君煜也不好多说,他把握着分寸,见苏伯庸居住的
院落将至,躬身告辞。
“早知道,让檀儿妹子嫁给他就好多了……”
望着席君煜远去的背影,苏丹红闷声说道。苏云松在旁边皱了皱眉:“别说这种话
。”
苏丹红低下了头,心中倒是想着,等到表妹回来,要跟她聊聊这些事。至于怎么聊
还没有想好,只是觉得有些不悦要说出来,记得去年过来的时候,表妹跟她这相公可还
没有圆房呢……
纷纷乱乱,扰扰攘攘。
由苏伯庸忽然遇刺为导火索,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苏家总好像是受了某些诅咒
,或是打了某些激素一般,充满了各种激烈的冲突与交集,那些因为导火索而被渲染开
来的欲望混杂在一起。有些人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偶尔会笑出声来,但也未必是因为开
心,或许只是因为可笑和无聊,例如宁毅,有些人试图推动着这些欲望的变化,例如苏
檀儿、例如老太公,例如苏仲堪苏云方,等等等等。
当然,在这样的乱局当中,就连宁毅,或许也不是独善其身的,不过,如他一般,
受的影响小的,自然也不是没有,这倒并非因为那些人能看得清楚,而多半是因为不清
楚。豫山书院,宁毅的班上,目前还有十一名学生,这个数量是加上新来的两位学生的
,也就是说,原本的十多名学生,目前还剩下九名。
家中的明争暗斗波及到书院来的时候,好几名学生都因此被家中父母强迫着离开了
。剩下的九人当中,好几名也在每天谈论着老师,也有说他败坏了大房的,搞砸了大房
的生意的——这些事情家中每天都在议论,他们也不得不受到些影响。
小七觉得这位二堂哥挺委屈的,最近心中有些难过。
作为苏云方二女儿的小七,眼下已经是这个班上除了周佩以外唯一的女学生,原本
她有个伙伴的,可惜也被父母强迫着离开这个班上了。她反倒没有走,苏云方大概是考
虑到这样反倒显得他三房豁达。
小七知道大房和自家三房在争,可在她来说,现在不太明白一家人到底是在争些什
么。她喜欢漂亮又厉害的二堂姐,也喜欢现下当着她老师的毅哥哥,毅哥哥已经会那么
多东西了,总不可能什么都会吧,爹爹和二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其实是苏云方在家
中谈论过宁毅,笑着说书生本来就不可能懂那么多,很正常。所以小七才知道这些的。
听见旁人的议论想要反驳,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想要安慰一下毅哥哥,可作为她
来说,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事。不过,这几天家中有关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议论
已经越来越多了,心中担忧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在放学之后,偷偷跑去
了夫子们办公用的房间。
宁毅今天整理一些东西,走得比较晚,往房间外看去时,发现了小女孩正探头探脑
地往这边瞧。老师嘛,就喜欢乖巧的学生,这学生怕是所有人中最乖巧的一个了,他于
是笑了笑:“小七,有事吗?”
发现自己被看到,赶快在门外躲起来的小女孩低着头出来了:“先、先生。”
“呃……”小女孩犹豫了一阵,随后还是决定了用原本想好的理由做开场,于是从
怀中拿出一张纸,“先生今天说写诗词的那些,小七不太懂……”
“嗯?”
宁毅的课程从论语到中庸这样的说过去,偶尔穿插一些诗词之类的基本概念,今年
大概九岁的小女孩终究有些理解能力不够。宁毅对于诗词其实也没什么造诣,但过来了
这里一年多,教书看书什么的,基本功终究还是有了,当下笑着将人叫了进来。看看小
女孩的那张纸,上面居然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词,语法稚嫩,也并不非常通顺,但无论
如何,字数终究是对上了,而且押韵,有它的基本意思。这可就厉害了。
宁毅对着那词稍稍讲解了一会儿,心中想着今天可以拿这首词到秦老或者云竹那边
炫耀一番嘛,但片刻之后,才察觉出有些不对来。小女孩吞吞吐吐地说着一些话,说家
里人怎么怎么样,又说他很厉害很厉害什么的,这是想要开导他别伤心呢。
他心中也是开心,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口中连忙证明自己不伤心:“当然不伤心啦
,你毅哥哥是江宁第一才子。嗯,不过小七写词的天分这么高,以后大概比我厉害了,
这首词送给我好不好。”
“嗯嗯。”小女孩点点头,片刻后又狡猾地补充了一下,“毅哥哥写一首词换好不
好……”
“好啊。”
宁毅笑着执起毛笔写了一首,将宣纸交给小女孩,然后将小女孩的宣纸折起来。
“交换,以后你这首就归我了,我这首归你,好不好。”
“嗯。”小七用力点点头,将那诗词看了好几遍,她也不清楚好不好,还问了几个
生僻字,随后将宣纸稿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下午时分,书院之中通常是些杂课,周佩与君武今天没有过来,宁毅班上的一帮孩
子随着其它班级出去蹴鞠,书院中的几个小女孩在旁边草地上玩着。
苏崇华在书院里巡视了一圈。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心情都非常好。
大房终究是撑不下去了,他是亲近二房苏仲堪的,一旦大房失势,接下来占优势的
显然就是二房。他到目前来说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野心,当个山长也就足够了,但大房
失势之后,那宁毅显然就更好管,更能压得住,书院更稳,他能得到的……呃,不管是
什么好处吧,都肯定会更多。
说服五叔的事情,他还帮了不少忙,眼下一切顺利,就等几天之后的宗族大会召开
了。
环顾四周,书院弟子们玩闹正欢,他以往最重视的……哦,宁毅肯定也已经走掉了
,他怀疑最近这段时间宁毅每天在外面借酒浇愁,这也是人之常情,随他去吧。这人才
华还是有的,他没了威胁之后,自己也好更加重用他嘛,低落一段时间也无所谓,总是
好事,对谁都好……
“啊——”的一声女孩子尖叫,一张稿纸被风吹了过来,在地上滚啊滚啊,那边小
女孩正在往这里跑。哦,是小七。苏崇华笑了笑,平日里他也蛮喜欢这个小侄女的,于
是跑前几步,俯身将稿纸捡了起来,笑眯眯的:“小七啊,跑慢点跑慢点,别摔着了…
…”
稿纸上有字,是一首词,他于是低头看了看……
“……呃……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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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〇章 各自开心
“……呃……定风波?”
豫山书院外庭的小草坪边,苏崇华笑着往那纸上看了看,随后微微皱起眉来。这时
候小七也已经跑过来了:“山长伯伯。”
“嗯。”
“山长伯伯那是我的。”
朝着苏崇华恭敬地行了个礼,小七望着那宣纸稿,笑着说道。苏崇华看着可爱的小
女孩,便也将那稿纸递了回去,待到小七接过之后,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放进怀里
,苏崇华的笑容中才微微有些犹豫。
词他只看了开头的一点点,但字迹他可是认得的。
定风波……
这词牌名令得他心中有些在意,于是说道:“小七啊,可以把那个……给伯伯看看
吗?”
“啊?”小七停下动作,眨了眨眼睛,随后“哦”的一声,将词稿双手递了过来,
抿着嘴望着他,似乎有些想要提醒山长伯伯别把稿纸弄破了,又觉得这样太没礼数,终
于没有说出来。苏崇华笑着接过那稿纸,小心地打开了,轻声读过一遍,皱起了眉头,
随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好半晌,方才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看看旁边的小七,便又笑出
来:“小七啊,这首词……”
“我的。”
“呵,知道,是立恒先生写给你的吗?”
“嗯。”小七点了点头,“毅……呃,先生他跟小七换的,说是小七的了,要小七
好好保管。”
“哦。”苏崇华想了想,点点头,随后将宣纸交给了小七,“一定要好好保管才是
。”
小七将那词作收入怀中走了。苏崇华望着小女孩离开的身影,好半晌,方才摇了摇
头笑出来。立恒这人,才华果然是有的,不过到得这个时候,写什么定风波,还只是写
给一个小姑娘看,果然,自己在那边孤芳自赏、自我安慰一番,也知道放出来会被人笑
么。
宁毅现在已经不怎么重要,今天下午还有些事情,晚上有个诗会应酬要赴,他将此
事抛诸脑后,开始去处理起其它的事情来。
看来安闲宁静的下午,织造业的紧张气氛并未传至江宁的平民们身上,大街小巷,
行人穿梭,酒楼茶肆,乐声轻扬,偶尔也会有人聊起眼下江宁的趣事,布行苏家、乌家
,偶尔会沾点边。也是在这个下午,某个茶楼之间,苏檀儿与几名经过了筛选,真正信
得过的掌柜以及三名丫鬟在一间稍显僻静的茶楼与乌家的几个人见了面,为首的是乌承
厚。
“宁毅……为何不来?”没有多少的招呼,环顾周围之后,这便是乌承厚第一句话。
“商场小道,夫君素来不喜,那日写诗奉劝世伯之后,他便未有再行过问了,妾身
也不好再为此事烦他。”
苏檀儿平素在商场之中应对进退皆极有分寸,但隐形之中的强势作风却是谁都能明
白,虽是女子,却从不愿屈居人下。但这时候仿佛附身在夫君羽翼下的柔弱言辞反倒更
令乌承厚愤怒,特别是提到那“写诗奉劝世伯”,俨然便是再将那日的“朱门先达笑弹
冠”拿出来说一遍:夫君把事情做完,又提醒了你一遍,你还反应不过来,那这边也懒
得管啦,对你们来说的大事,对夫君来说不过随手小事而已。
“呵,如此说来,贤侄女与我乌家这许多人所行之事,尊夫倒真是半点也没放在眼
里了。”
苏檀儿笑了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神情道:“与世伯无关,只是侄女性子太过执
拗,将成败看得太重而已,当日若非怜惜檀儿身在病中,夫君想必也不至于为这等小事
而出手。今日之事,夫君在两月之前便已预见,便是此后发展,桩桩件件,也已安排得
清清楚楚,待会侄女便说与世伯听听。夫君才学见识、运筹帷幄,檀儿不如远矣,世伯
不必为此事生气……”
“……哼!”
风吹过茶楼附近的巷角,将这些并不怎么热络的对话吹薄在空气中,附近是行人来
往的街道。下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行人穿梭间渐渐的过去了。到得傍晚时分,苏檀儿与
三名丫鬟坐了马车往回家的方向赶,后方也有其他几名掌柜的车辆在跟着,车上有些厚
厚的书册本子,苏檀儿拉开帘子看看外面夕暮的天色,随后笑了起来。
“婵儿,你说,我之前跟乌家那些人说的话霸气吗?”
“呃?”料不到自家小姐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小婵愣了愣,傻了眼,“什么
?呃,霸……气啊……”
“唔,我也觉得很厉害。”苏檀儿想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今天的小姐有些奇怪
,但骨子里还是没怎么变的,从从容容地与乌家的那帮人交涉着,就是一开始说姑爷的
那些话似乎有些夸得过分了,三个丫鬟都觉得有点脸红,后来乌家人觉得她有插科打诨
的嫌疑,便不再提及有关宁毅的事情了。
“不过啊,小姐跟乌家的那些人说了姑爷的事情之后,曹掌柜他们可被吓到了呢,
嘻嘻,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乌家会秘密把这么多东西给我们的,中间休息的时候,婢子
听到他们在议论:啊,原来宁姑爷这么厉害吗?两个多月,就这时候就最开心了。”
后方跟着的几名管事或者掌柜并非是苏家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基本上是由宁毅
与苏檀儿共同甄别出来,与此事无涉的中层人士,这次与乌家交涉,就算乌家能老老实
实把整个乌家拿出来给苏家选,整个工作其实也相当繁琐,婵儿娟儿杏儿虽然也能帮帮
忙,但光凭她们,自然还是弄不清楚这么多事的,接下来几天,也还得需要这帮人的帮
忙。
从命令他们过来做事,要求保密,苏檀儿并没有跟这几人说得太多,因此对于理由
,那以曹掌柜为首的几人自然不是很清楚。但他们在苏家,对于这两个半月以来的形势
,自然没什么不明白的,眼看着尘埃将落,陡然出了这一手,听着苏檀儿与乌家人的说
话,看着乌家那帮人一脸愤恨却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表情,他们哪里还会不明白是乌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吃了大亏,让苏檀儿给反败为胜了。
事情转折如此之大,保密到这种程度,听起来竟然是家中宁姑爷所做的主导。这两
个多月的时间,也不知宁毅与苏檀儿这对夫妻在暗中做了多少的事情,他们原本也看着
大房要出事,对宁毅心有腹诽,偶尔闲聊大抵也得摇头一番,对于苏檀儿就更是感到不
值。这个时候,才能在工作的空隙间摇头感叹这对夫妻对整个局势的运筹之深。
如果按照苏檀儿所说的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的说法,在这之后,整个乌家恐怕都
得一蹶不振了。
此时知道这等振奋人心的事情的,还只是后方几辆马车上的区区数人。一路往回家
的方向赶去,途中便遇上了宁毅,苏檀儿停下车让他上来,后方几辆马车上的掌柜们望
着他的目光已经大变了样,捉摸不透的复杂目光中,感慨、叹息、佩服、猜测混杂在一
起。苏檀儿也下车与他们叮嘱了一番,随后双方暂时分道扬镳。
一路回到苏府,苏檀儿才知道表姐今日到了。对于这个名叫苏丹红的表姐,宁毅也
不是第一次见,明白苏檀儿与对方之间的关系,便一路陪了她过去。不过随后的见面似
乎谈不上有多愉快,苏丹红对他有着一定的不满,不冷不热的,宁毅大概知道其中的原
因,晚饭之后一个人出去散步,快到院门的时候,苏檀儿跟了过来,代表姐向他道歉。
“没什么,她为你担心而已,压力也大,我不会放在心上,回去陪她吧。”
“嗯。”苏檀儿抿了抿嘴,随后又道,“让小婵陪着你吧。”将小婵叫过来,让她
陪着宁毅出去散步了。
互为知己,一番察言观色,苏丹红也大概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多有不该,至少是让
苏檀儿有些为难了,于是道了个歉:“不过……若不是他的话,也不至于就这样丢了皇
商的生意吧,你都准备这么多年了,我也觉得可惜……”
“红姐你不知道的……”
“你跟他还没圆房吧?”苏丹红既然过来,晚上大抵是跟苏檀儿一块睡,此时看看
她的闺房布置,便大概知道这些:“其实……你就当开玩笑吧,当初你若是嫁给席掌柜
,这事……怕是会不一样。”
苏檀儿蹙了蹙眉:“红姐,这玩笑以后别开了。”
“嗯?”苏丹红皱起眉头,疑惑地望着她,“你与你这相公,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啊
?”
“我……我也不知道呢……”苏檀儿摇着头,脸色微微红起来。
对于宁毅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其实也真是说不清楚。其实就如同苏丹红指出的,两
人成亲这么久了,到此时还没有圆房,在苏丹红看来,委实是生分了。若在苏檀儿的心
中,假如自己的相公还是曾经猜想的那个书呆子,双方相处了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她
大概也得认了命,圆了房,偏巧在眼下,却还得过去一段时间才行。
其实以好感而论,若只到“认命”的程度,或许去年年关便已经差不多够了。但与
相公的相处,对于她来说,毕竟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放在千年之后,类似的事情大概得
叫做谈恋爱,但在这时,谁家的姑娘能有这样的机会,她身在其中,也是好奇忐忑,无
法归类到哪种心情里。到得前次病倒,才有了说出圆房那话语的机会,只是此后卧床,
卧床过后又一直处理这些事情,要稳住目前的乌家,她也实在是很忙的,也只得等到诸
事定下之后再好好的安排这件事了。
到得此时,她对这事已经看得重了,不愿意如同“认命”一般马马虎虎地就做。总
之得有个象征意义,又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与夫君到此时才同房,这样或许大家又会说夫
君的闲话,总之也是蛮苦恼的,时间也快差不多了……这天晚上与表姐睡在一起,她拉
了拉苏丹红的衣袖,小声问道:“红姐,你说……夫妻之间住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
怎么弄的……”
饶是她平素在商场强势,这时候声音也是细若蚊蝇。在苏丹红此时的心情下听来,
其中似乎也有些萧索的味道:“你……你干嘛这时候问这个……”
“那个……成亲的时候……我跑掉了,没有听……听娘和那些大婶说这个……”
这事情终究不好去问婵儿娟儿她们。
苏丹红的心中一时间有些伤感,又想起父亲和席君煜他们说的那些话。表妹一向性
子刚强,但这次真是形势比人强了,表妹估计也是想要在这之后摆脱了这女强人的身份
,安安分分认命,做个归家娘了吧,偏巧这事情她那相公还得负些责任,往后过起来,
怕也是心情不太好的。
于是此后的几天里,她对于宁毅的观感,一直没有改善过。每次看见宁毅都有些不
冷不热,不过,她不冷不热,宁毅也就对她不冷不热,这方面分不出什么高下来。而苏
丹红每次看见宁毅与檀儿走在一起,想起檀儿要“认命”,都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
好白菜快要被猪拱掉了的感叹,仿佛宁毅变成了一只猪,正在拿着檀儿这颗白菜拱啊拱
啊拱啊的。她自然不知道,檀儿这颗大白菜眼下想的是往身上绑条红绸巾,让这杯拱倒
的过程更有意义一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介意和逆来顺受。
也只有此时住到了苏家之中,才能具体地体验到眼下苏家大房所受到的那股压力,
宗族大会一天天的倒计时,二房三房开心地到处活动着,一切都已底定,大房原本就势
单力孤,这时候更是显得众叛亲离得厉害,任何人看过来的眼神似乎都在说过几天你们
就要失势了,偏偏她自己都得认同这样的看法。苏仲堪、苏云方、习安之、于大宪……
一个两个都在以胜利者的姿态高谈阔论……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檀儿每天早出晚归,疲累是看得出来的,至于偶尔的阳光和开
心,看来就像是确定了什么都挽不回之后的认命与夕照,她心中心疼。这样的情况下,
整日里看来悠闲无事的宁毅显然更加碍眼,有时候也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宁毅就毫无
惭愧之色的奇怪地看看她。有一次苏丹红讽刺他,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啊……”
“什么……”
“表侄的名字,为什么不叫苏化剂……”
“呃……”苏丹红愣了半晌,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我夫家又不姓苏……这个
名字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不错啊,你喜欢的话跟檀儿的长子可以叫这个……”
宁毅首次被打击到,叹口气灰溜溜地跑掉了,苏丹红想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
事实上,宁毅之前就有开玩笑地想过,反正他是入赘的,可以考虑女儿叫苏丹红、
儿子叫苏化剂。这一次算是苏丹红太过无聊,他于是顺口讽刺一句,这讽刺得太随意,
说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丈夫可不是入赘的。苏丹红歪打正着,宁毅被自己的调侃攻
击到,一时间有些沮丧。
五天、四天、三天、两天……时间在苏家这样的气氛里,就这样一天天的去往宗族
大会召开的日子,这一天农历的十月二十四,距离乌家的灿金锦第一批交货期限,还有
一天的时间。清晨起来,有很好的晨光,雾气弥漫在这片乳白的光芒里。
在苏家,这天早晨的气氛,极不寻常。
犹如新生一般的感觉洋溢在这片宅邸当中,转折、希望、里程碑,许许多多的人,
似乎连推开门时的感觉都有些不同,苏云方打开房门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隔壁
的院子里,名叫于大宪的掌柜朝着东方投过去了目光,苏仲堪从凌晨开始,便在院子里
坐着了,那看着雾气的飘移,看着晨光升起来,习安之从院门外走过,朝他拱了拱手:
“二爷,早上好。”
今天会有一场战争,他们已经赢定了的战争,或者说,今天晚上,他们要让一件事
情,得意确认,收割果实。
而在苏家以外,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暗暗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薛府,几个兄
弟在清晨间碰了碰头,薛延正站在屋檐下朝这个方向望过来,与众人笑了笑,拍拍弟弟
的肩膀。
“今天晚上我做东,去柿子街那边新开的一家月香楼吃饭。”柿子街与苏府所在的
地方不远,“苏家的事情,今晚要有结果了。”类似的说话,在不少经营布行的家庭当
中,也都在发生着。
宁毅不在苏家的宅子里,他维持着晨锻的习惯,奔跑在那片雾气中,眼下已经离开
苏府好远了,方才就已经经过了河边的那栋小楼,与门前美丽娴静的女子打了个招呼,
他还得跑上一阵,折回之后,才会在小楼里坐坐。
对他来说,今天没什么不同的。
“今天会很忙吧?”不久进到那栋小楼之中,女子笑着为他端上了茶水,“立恒家
中开大会呢。”
“宗族大会,我入赘的,不能参加。”宁毅恬不知耻地说着这话,“所以跟我没关
系。”
那帮傻瓜要开会,他不用参加……真开心……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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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二章 交错
夕阳渐没,一盏盏的灯笼,一张张的桌子,许许多多的人。这是晚饭时间,如同每年年
节左右苏家亲朋齐聚的那种大型宴席,参与之人还是差不多,只是今天的这一片气氛,
有些不同。
人声鼎沸,热闹终究还是热闹的,只是没有了往日的那般觥筹交错、肆意笑闹毫无
负担的情形,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各自分着隐形的区域。也只有最为没心没肺的那些
人,才能拿了酒壶肆意吃喝——大家都在笑着说话,与一个个认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
可是没有多少人喝酒。在这热闹的表象下,各方的人们都在互相打量,互相揣度,涌动
的暗流,微带紧张的气氛。
苏愈坐在首席之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了二房三房,转向大房那边时,
可以明显察觉出这边似乎夹杂着的颓废与安静,只有苏云松等几个人在笑着活跃气氛,
苏檀儿与宁毅坐在一边吃东西,小声地说着话,这两个人也是安安静静的,苏檀儿的表
情平静,偶尔往周围扫上一眼,但聊天时的注意力仍旧是停留在宁毅的身上。
苏愈又将目光在宁毅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有人拿着酒杯过来了,是二房的掌柜
习安之,老人才笑了笑,收回目光,向他点头说话。
这场晚宴并不长。
大概吃饱了之后,就进入散席的阶段。这里倒没有什么庄严的仪式或者富有象征性
的说话,大家早就已经明白接下来大概是些什么事情,只不过还是让几名管事一个个的
通知了要去参加这次宗族大会的成员。宴席的场地间稍显混乱,有的人先起身,已经开
始往宗祠旁边的议事厅过去,人群之中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嗡嗡嗡嗡的,一时间似乎显
得有些混乱,有的人一边起身一边在散乱的人群里找人,吩咐着一些什么。
能够参与这次宗族大会的一共有五十来人,其余参与晚宴的人多半是家眷,或者是
苏府的掌柜、管事,纵然不能列席,这些人多半也会在附近的广场或者花园里等待消息
。转过前方的屋檐,灯火便在苏府的小广场周围延伸出去,苏伯庸在人群中被推着轮椅
前行,旁边稍稍落后一点,苏檀儿与宁毅也正往那边过去。
“相公今晚……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聊?”
“不会啊。”
“不过……”苏檀儿低了低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夜风之中
,悄悄伸手过去抓住了宁毅的衣袖,夫妻两看来亲昵的并肩前行。过得一阵,苏檀儿还
将手臂孩子气的甩了甩,将宁毅的手也晃了好几下。也在此时,像是记起了什么,扭头
往一旁望去,目光才开始安静下来。
席君煜也在人群里与一名大房的掌柜说着话,偶尔朝苏檀儿那边看看,说的其实也
是对今晚的忧虑以及今晚之后的立场问题。大概走过了小半个广场时,一个人从人群里
过来,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这是同属大房最信得过的人手之一的耿护卫。
“小姐今晚安排了一些事情,戌时一刻左右麻烦席掌柜与我出去一趟,此事重大,
尚有半刻钟左右,席掌柜若手头有事,且先安排一下,今夜怕是要忙到很晚。”
走到一边,耿护卫小声说着。
“重大?”席君煜皱了皱眉,“今晚……是些什么事?”
“暂时还不好说,总之是小姐安排。”
席君煜想了想,面露喜色:“事情尚有转机?”
“不好说,席掌柜到时候与我同去便知……”
“呵,好。”
席君煜点了点头,目光朝苏檀儿那边望过去时,只见苏檀儿已经离开了宁毅的身边
,正俯身在父亲的轮椅边说着一些什么。看见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点头朝他与耿护
卫示意,随后苏伯庸也转过了头来,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席君煜便也笑着点头回应。
此时双方已经隔得有些远,看见苏檀儿转身往宗祠议事厅那边走过去的背影时,他
才想起来,方才应该过去为今晚的事情先行安慰几句的,不过……也罢,回来再说吧。
他往着那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的人群里。
不过,还有转机?怎么可能。
于是开始皱眉沉思起来……
不久之后,第一轮祭祖的声音开始从那边响起来。
议事厅中,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耀着这偌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按照老例,我们大家每年至少都会在这里聚一次,每一次,都需要决定一些
重要的事情。往年是在年关做总账以后才开会。今年,为什么提前了一个多月,这次劳
动族长、各位宗长出面,也劳动大家从各地远远的赶回来,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们
苏家出了很多的问题,问题可能很小,但也可能很大……不过眼下大家都觉得问题怕是
会很麻烦……”
洪亮的声音响起在这议事厅中,各个坐席间鸦雀无声,一群宗长的下方分别是三房
的众人,坐在轮椅上的苏伯庸精神不太好,眼观鼻、鼻观心,苏仲堪正襟危坐,苏云方
像是在自顾自地想事情。厅堂中央说话的,是被几人称为七叔的苏安,他说到这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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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些事情,关于这个家里的事情,终究还是族长最清楚……”他回过头去,
“三哥,你来说?”
苏愈皱着眉头,望望此时议事厅中的众人,片刻之后,抬了抬手:“老七还是你接
着说吧。”
苏安点了点头,片刻,转往一边朝一个人伸了伸手:“具体的……还是让大管家来
说说吧,他最清楚。”
他所指的,自然是管理着如今这大宅子具体事务的大管家,这中年男子也是苏家的
亲族,平日里倒是比较低调,不参与争产之类的事情,但如今苏府在江宁的大部分事务
性工作,到最后都会流到他这里来作归纳。大房二房三房纵然都有藏着掖着,但他手上
的账,终究还是比较客观的。
不多时,那声音响起来。
“关于这些事情到底大不大,我不好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具体到我这里的事情
,大概是这样的:第一,近三个月的时间,我苏家在江宁一带的各种货物卖出,市场份
额,有一定的下降,但总的来说,不到半成……主要的问题是出现在今后的利润一块,
最近一段时间,江宁一地,近六成的供货商家、合伙人开始要求与我苏家交涉,提高生
丝的价格,降低拿货的费用,在我这里有列出的:齐家要求……”
大管家的声音不低,那声音传出议事厅,在夜风中回荡,附近的广场,侧面的花园
边,隐隐约约都能听见,苏文圭等人聚在不远的地方一边听一边议论,稍远一点的地方
,苏丹红也正在与几个亲近大房的掌柜的家眷说着话,偶尔皱起眉头。
一切都按照预期的那样开始了。苏家眼下面临的问题,各方面提出来的要求,这些
要求背后,所潜藏的那些危机,她也是清清楚楚,偏过头时,无意中看见了正从那边走
过的宁毅,这男人似乎有些无聊,正摆动手脚做几个舒展的动作,往更远的地方走过去。
苏丹红跟了过去。
走过院门,远远的已经不怎么听得到那边的声音,仅能越过院墙看见议事堂周围的
灯火,宁毅此时的身影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显得轻松,但……似乎又像是在那儿
感受着一些什么,他在这院子的凉亭边坐下,抬起头看满天星斗,院子附近的巷道不时
会有脚步声过去,苏丹红皱了皱眉。
这人,莫非是在感受大房失势前最后一刻的感觉么?
她皱起了眉头……
议事厅中,叙述还在继续,只要是懂些商业的,都能感受到这些情况背后的危险性
,苏家的问题,饿狼环饲,落井下石,那大管家说了好长的时间,将这些事情叙述完毕
,回到座位上。下方没有人说话,只在上首,几位宗族老人开始开口。
“这是在……认为我苏家无望了,认为我苏家要出大事了……”
“问题要解决,还是大家说说,找找理由吧……”
几位老人环顾四周,厅堂之中便又开始沉默下来。苏崇华坐在人群当中,也是沉默
地看着,他大概能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是什么,不过这些事情终究不需要他发言或者
出面陈述一些什么,此时的心情也就有些放松,只是看着,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忽然
又想起宁毅。
他现在在哪里,心情如何。那首定风波……
“这件事情的开始,终究是自大伯遇刺时引起的,当然责任不会在大伯身上,我觉
得我们苏家也要尽力找到那凶手背后的指使者。但如果仅说事情到底是为什么,文兴有
一些想法……”下首,点燃引线的人,走出来了,他虽是苏家第三代,但因为最近已经
管理了一些二房具体事务,因此也已经可以参与这会议了。
“这次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苏家高调争夺皇商未果之事……”
“如此大的声势,如此大的投入,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所以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怀疑……”
如同预定的步骤,从苏文兴引起这话题,一波一波的议论终于开始蔓延开来,苏文
兴说完之后,其余的几名二房三房的人参与了讨论,随后也有苏仲堪与苏云方,话语有
议论,有质疑,声音一阵阵的传出去。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檀儿操作这皇商,到底花去了多少……”
“大房……由廖掌柜往下,具体的情况……可惜廖掌柜今日不在江宁……”
“我们这边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也出了一定的问题,无法挽回来,长久下去……”
“最近两年的时间,不,三年,我们知道这一项运作,其实在账目上有些问题,此
事应该是大哥这边比较清楚……”
预定的戏码,一个一个人接连的开始说话,大房那边从头到尾,相对沉默,苏檀儿
等人偶尔会开开口。星夜低垂,这个晚上,整件事情注定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议事
厅外,苏文圭等人说着、笑着,有人离开又回来:“今晚才开始呢……”他们说着。
距离苏府几条街外的月香楼上,薛延等人吃着东西,说笑着最近的一些事情,到这
时候,也朝苏府的方向望了望:“说起来,那边也已经开始了吧。”
作为江宁四大行首之一的骆渺渺在旁边不远处笑着:“薛公子与诸位,今夜关心的
,可不像是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呢。”
“哈哈,渺渺慧眼如炬,今夜,我等确有些关心之事。渺渺姑娘可知那布行苏家?”
骆渺渺想了想,眼中闪过一缕光芒:“薛公子莫非是指那宁毅宁立恒入赘的苏家?”
布行的事情毕竟也只是行内人关心,骆渺渺如今贵为行首,知道的却不多,但她第
一时间想起来的,还是那水调歌头与青玉案的第一才子。薛延等人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也是,也是,说起来,此时也与他有些关系,渺渺姑娘可曾听说,数月之前,江
宁围城,曾经发生过一起刺杀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苏家宗族会议的预定模式已经开始,这边月香楼中,也开始复述起最近数月的时间
里江宁织造业的起伏。同样的星空下,有一处地方,原本是与这些事情都无牵涉的,距
离月香楼不算远的昌云阁是个规模颇大的酒楼,今天晚上,一场由濮阳家做东的聚会正
在这里举行。
作为江宁首富,濮阳家经过这么些年的经营,又有了作为花魁的绮兰坐镇,如今与
江宁的许多才子也有了一定的关系,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因此聚会一开,许多有名的
才子,也顺势过来了,其中曹冠、柳青狄等人也是身在其中,这也算是一个文人之间的
诗会。主持聚会的濮阳逸是个面面俱到的人,但有些东西却也不好控制,这个时候,发
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柳青狄喝了些酒,作诗有些狂放,也是在这诗会之间
,无意中与一名参与者撞了一下,随后双方就争吵起来,虽然随后被濮阳逸居中平息,
但这聚会的某些人之间,也隐隐有了些火龘药味。
一个号称空山居士的才学并不非常出众的中年男子也正在其中,他原本想要插插话
调停一番,但随即,就也被柳青狄给波及进去了。
诗会就在这插曲引起的不怎么协调的气氛中,持续进行了下去,双方开始拼文采诗
词,逐渐热烈了起来。濮阳逸于是也很开心。
当然,这个时候,他们还与苏家的轨迹线,没有丝毫的相接……
“咔”宁毅剥开了花生,扔进嘴里,轻声哼着鬼子进村的前奏,哼着哼着变成了婚
礼进行曲。
苏丹红从旁边走了过来,心里有气,就这样看着他。
“红表姐,坐啊,不必客气。吃花生?”
“我不知道你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感受这种气氛……”
“檀儿争取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的东西马上就要没有了,你知不知道?”
“你猜错了。”宁毅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回头望望议事厅的方向,灯火从那边溢出
,蔓延过来,其中,有躁动的气息,“事情,也该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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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 定风波(一)
灯火通明,有关于苏家最近的问题,第一轮已经说得明白,大房、二房、三房的生意都
已经在掉,一个个供货商或是分销渠道开始要求拿好处,归根结底,终究是因为大房方
面在重大的决策上出了问题,皇商之事,一开始声势打得太高,到后来陡然跌落,而如
今管着这些事情的人又是女儿之身,终于引起了动荡。
这当然是一些避重就轻的手法,其实引得外部动荡的,最主要还是三房夺产引起的
波澜,但在这里,说了这些,也就已经够了。
“各位,这里我觉得应该说几句。”厅堂之中,苏仲堪站起来,压倒了其余的窃窃
私语与议论,“商场之上,定下一个计划,想要做成一笔生意,不可能有了想法就觉得
它一定能成。很多时候,大家尽了心力,最终没成,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次争夺皇商
,为何未成,其中的理由,在座的大家都明白,实是乌家卑鄙,非战之罪。檀儿侄女的
能力、商才,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并非因为谁谁谁的过错。”
“可是,就算并非谁的过错,事情发展至此,却总得有个归纳与交代。此次皇商之
事,到底花了多少钱,空了多大的一笔账。有的人说我们为了皇商之事到处走动掏空了
许多地方的存银,到底是不是这样,大家总得要清楚才行。之前有关这些事情,皆是檀
儿侄女在后方操作,我与三弟这边并未插手,因此我觉得今日之事,首先得让大家清楚
亏空有多大,方为要务……”
他这话才说完,那边苏云松站了起来:“我觉得此事不妥。”后方有人也站了起来
:“你竟是让我大房在此时公开账目?”
“你这是落井下石!”
“我苏家大房二房三房还没分得那么清楚吧!”苏仲堪皱起眉头,“更何况,如今
由此事波及,乃是整个家里都受到了影响,各位宗长今日总得心中有个数字吧。假如皇
商之事未完,这账目安排自是不能放开,如今此事已完,尘埃落定。栽了就是栽了,还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苏云松望了望苏檀儿与苏伯庸那边:“皇商之事牵扯甚广,背后的具体事项,之前
未曾知会,只是今日如何能将这些账目归结起来,仲堪,此事总得等到……”
“不如等到明年吧!”二房那边有人站了起来,苏仲堪回头示意安静,然后大房这
边也站起来了:“说什么呢?难道云松说的没道理么?”
场面一时间又混乱起来,苏檀儿在那边站起来,想要说话,上方苏愈陡然顿了顿拐
杖:“别吵了!”周围这才安静下来,也就是这些人开始坐下的过程里,苏檀儿正开口
,另一道人影,自大房这边的众人间走了出来。这是大房之中地位相对重要的一名管事
,乃是苏家堂亲,名叫苏亭光,他手上拿了一些东西,表情似乎有些犹豫,那边苏檀儿
看着他:“亭光叔……”
苏亭光看了苏檀儿一眼,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我……我其实是赞成二堂兄这边
的,我这里有些帐,也是该拿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议事厅里第一次安静得如此彻底,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到了临界点
上,终于要出来,大房、二房、三房乃至于上方的族长与众位老人,表情各异。
只有苏亭光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皇商之事未定,这些帐,都还是活的,可到得如今,家中这状况,要说还能有所
更改,那也是自欺欺人了。这几年以来,檀儿的努力,大家也是知道的,为了皇商之事
,早早的就定下计划,早早的做了准备,也花了不少钱。非战之罪啊……”
他叹了口气:“我这里,是几年来暗中抽调袁州一带的账目,如今这空缺大概五万
余两,已经无法补足了,大堂兄,檀儿侄女,诸位……”
上首的苏愈眯起了双眼,檀儿闭上眼睛,将头转向一边,苏伯庸低下头,让人看不
清他的表情,另一边,苏仲堪目光严肃,苏云方仔细地听着。
苏亭光还在说话,但已经无法听得清楚了,整个议事厅中,一片哗然,随着灯光蔓
延出去,开始在周围广场上关注的人群中,掀起波澜。
那喧闹的声音越过了围墙,令得这边的院子中也能够听到,议事厅那边终于开始出
事了,或者说,预定将要发飙的人,终于动手了。
“猜错什么?”苏丹红朝那边望了一眼,再转过头看宁毅。
花生壳被放在桌子上,宁毅低着头。
“从……几年前开始。”他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始说话的,话语有些慢,“
檀儿想要争苏家的家主之位,大家就已经清楚了,不过能力归能力,她终究是女儿之身
,这一点根本没办法改变。就算是大房之中,真正信任苏伯庸的还是多数,对于她的感
觉,却一直有点摇摆不定。很多人都摇摆不定。”
“所以呢,就算是老爷子帮忙她拿到这个家主的位置,问题还是会一直在,说不定
什么时候这些人就会对檀儿没有信心,虽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与其就这样看着,不如
在有办法的时候,顺手敲打一下。”
苏丹红皱起了眉头,满脸迷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宁毅抬起头来,望了望那边的灯火,许许多多细碎的议论之声:“今日这样的事情
,主要是因为三房夺产,但这个不可能拿到明面上去说。要坐实大房已经没有能力管着
这么多的生意,催促宗族长老们壮士断腕,与其一直拖着不如把苏檀儿这个不稳定因素
排开,或者就只能从皇商损失的账目上做文章,总之这是摆在眼前的。”
“苏仲堪跟苏云方一直在活动,所以,一定会有些人跳出来,这倒不全是因为忠心
问题,而只是对大房,对檀儿的信心问题,一到紧张关头,他们总会想起檀儿是女儿之
身。这些人现在不出事,以后也可能是个麻烦,所以……可以在檀儿正式确定位置之前
,给他们一次警告,做一次预演,让他们觉得,以后再遇上这样的难题,檀儿也是能解
决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猜错的事情啊。”宁毅笑了笑。也在此时,几道人影从那边过来了,其中以苏
文圭为首,这家伙自苏伯庸遇刺那天耍小聪明挑衅,结果被苏愈一拐杖打得头破血流,
此后看见宁毅脸色都是阴沉的,但这时候看见宁毅与苏丹红,只是微微一愣,随后笑了
出来,朝这边走过来。
“立恒。为什么不去那边看看,知道吗?里面吵起来了,哈哈。”苏文圭笑着,随
后压低了声音,“内讧了,你知道吗?亭光叔跟缅云叔都出来了,把你们大房亏空的账
目拿出来,大家正在吵呢,真是太乱了,檀儿妹子势单力孤,差点被骂了,你是他相公
,你都不去看看,实在是……啧啧啧啧……没人情味……”
苏丹红脸上迷惑的表情还没有散去,听得苏文圭说着这些,配合宁毅方才说的,简
直有些惊悚,她望望苏文圭,又回头望望宁毅。苏文圭看见她的脸色:“咦?丹红表妹
很担心?”
苏丹红就那样看着宁毅,宁毅笑起来:“你看,你也感受到了……”然后他扭头看
看苏文圭,掏出一把花生:“花生要吗?”
苏文圭盯他半晌,耸了耸肩:“不要。”
他还得回去看戏呢。
同样的夜晚,昌云阁。
砰的一声,酒杯摔在了地上。
“柳青狄,你不要目中无人,我告诉你!”
“我便是目中无人又怎么了?”人声之中,柳青狄面红耳赤,一字一顿。
场面已经变得稍稍有些混乱,作为主人家,濮阳逸此时也有些头疼。当然,今晚的
局面,说起来还是蛮有戏剧性的,柳青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喝了很多酒,现在都
已经控制不住,对于今晚跟他吵架之人,一个一个的嘲讽过去,然后一首一首诗词的写
,颇有以文采鏖战群雄的态度,至于今日能跟他比肩的几人,譬如曹冠,则一直坐在旁
边看戏喝酒,不说话不参与,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当然,虽然今晚气氛不好,事情传出去之后,或许倒能变成一番佳话什么的,柳青
狄必然名声大震。一番疯狂争吵之中,便又有人忍不住了,开始放言。
“真以为江宁城中你最厉害了么,我所知道的,便是有人私下里顺手写与九岁孩童
的词作,都比你好了千百倍。”
“那你说的是谁啊!?”柳青狄喊道。
“宁毅,宁立恒!”
这名字一出,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愣了愣,濮阳逸皱起眉头,曹冠举着酒杯眯起双眼
,柳青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随后,眼神转得凶狠。
旁边有人开口问道:“宁毅又有新词出世?”
“空山兄从何得知?”
“快拿出来一观……”
顿时间议论纷纷,在那边忙着劝架的绮兰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柳青狄挥了挥手,
好半晌才回过气来,开始吼道:“拿出来啊!莫不是酌酒与裴迪吧!他家门口那道士吟
第三首了!?”
号称空山居士的陈禄哗的抽过来一张长几,他也已经生气了,面红耳赤,抓住快要
掉到地上的毛笔,用力在那长几上拍了一下。
“我陈禄不是什么诗才横溢之人!我写诗写词,不过为了陶冶性情!也许比不过你
写得好,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等做派!这词不是我的,可也要让你看看,知道这天外有
天人外有人!”
“好!”
有人鼓起掌来。
“那就写啊!让我看看这厮到底又能写出什么来!”
陈禄瞪了他一眼,将毛笔在墨汁中刷刷刷的乱搅,抽起纸张,写下潦草的三个大字
:定风波!
那笔画一刻不停地走下去。一群都已经着急上火面红耳赤的人聚集过来,柳青狄憋
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宣纸上那词作刷的就出来了!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写到这里,陈禄抬头看了柳青狄一眼,下笔,再走。
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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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四章 定风波(二)
轮轴声响,马车沉默地驶过一条条的街巷,有时外面会传来人声和灯光,有时巷道黑暗
,四周便化为一片寂静。席君煜坐在马车上,偶尔皱起眉头,看看对面座位上沉默的耿
护卫。
“这个时候……到底是要去干什么?”
类似的问题他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了好几遍,不过每一次的回答,其实也都差不多。
“席掌柜到时候就知道了。”
原本他还在思考着苏檀儿到底能有些什么方法在这个夜晚反败为胜,可渐渐的他觉
得恐怕不会是这样的事情了。皇商之事四个月前就已经露出水患,环环相扣到如今,今
夜的宗族大会,二房三房向苏檀儿发飙已成定局,此事解决不了,今后苏檀儿被撤了权
力,所谓以后,皆成泡影,这个时候还能干什么。
他讨厌这种看不清局面的情况,苏檀儿等若是从他手底出来的学生,可这样的情形
下,竟然让他完全的捉摸不透。不过,对于自己被信任的程度,他终究还是有自信的,
且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便是……
他在马车中,计算着车辆此时所到达的位置,偶尔透过帘子看一眼外面的特征。车
辆似乎是在往城外驶去,而且这辆车有些奇怪,并非是苏府的马车,沿途之中马车绕了
几个圈子,或许是在担心被人跟踪。席君煜心中便愈发奇怪起来,这一次苏家所面临的
敌手,他心中都是清清楚楚,到底是谁,是什么事情,需要这样的应对?
马车离开江宁城,最终在城外的一个院子前停下了,席君煜看看周围的环境,这边
相对僻静,但不远处是一个平日里还算繁忙,也相对龙蛇混杂的小地方,名叫十步岗。
有几家店铺和鱼档,附近一些村庄的人会过来买东西,偶尔会出些火拼杀人抢地盘的事
情。
席君煜走进了院门。
下一刻,他站在了那里,有些事情很难置信,但确确实实的在他心中涌上来,大概
明白了一些东西。
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腰间,门边开始浮现人影。
“耿大哥,到底……怎么了?”
“先进去吧,席掌柜,咱们先在这里等等,你想知道的事情,总会有人来跟你说。
到时候,如果弄错了,我再向您赔不是。”
月香楼,琴音清丽,歌声柔美。骆渺渺拨弄着琴弦,在众人注视之下悠然地唱着歌
。薛延、薛进等人也在跟着唱和,陶醉其间。曲毕之后,方才微笑着举酒赞美一番。
他们今天在这里等待着苏家出结果,也已经等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期间喝酒玩闹,
有骆渺渺作陪,倒也不致烦闷,过得片刻,薛进望望苏家的方向:“要说起来,苏家眼
下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可惜未能亲眼到苏家去看看,想来那苏家三房暗自里勾心斗角,必是十分精彩。
”一旁有人笑着附和道。
“今日此地有渺渺作陪,我们只等那结果便是。你竟还想去看那些勾心斗角之事,
委实煮鹤焚琴,俗不可耐,致渺渺姑娘于何地?罚酒!”
众人一番笑闹,又不免感叹一番苏家的情况实在是不团结,庆幸他们薛家没有这种
几房夺产的事情。说笑之中,又有人掀了帘子进来,这人乃是吕家的一名成员,本是一
开始便到了,方才出去处理些事情,此时方回。薛延笑道:“吕兄,大伙等你这么久,
总算是回来了,你可不知道,方才离开时错过了渺渺姑娘的表演,该是何等憾事……”
那吕姓青年也便笑着告罪几声,坐下来之后才笑道:“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听说
了一些颇为热闹的事情。哦,对了,苏家那边,结果可出来了么?”
“尚未传过来。吕兄着急了?哈哈,方才就说嘛,吕家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的,方
才可是对渺渺姑娘都有些冷落呢,此事该罚。”
“呵,薛兄说笑了,谁不知道此次事情薛兄家中准备最为充分,一旦苏家开始出事
,最占便宜的可就是薛兄家中的生意了,我们吕家嘛,不过是跟在后方拣点残羹冷炙,
浑水摸鱼而已。薛兄说这话,绝对是栽赃,渺渺姑娘,不可信他。他必然是心系那苏家
结果,因此拿别人来调侃一番。”
骆渺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些人哪,说的话没一句可信的,渺渺可真不知道该
信谁了,怕是要被你们卖掉都替你们数钱呢,而且啊,还卖不出个好价钱……”女子笑
了起来:“那苏家啊,倒也真是可怜,与你们成了对手。”
几人哈哈大笑,薛延摇头道:“不说此事不说此事,苏家之事原就已成定数,何必
操心,今日享乐为上,其余皆是附带。倒是吕兄方才说有些热闹的事情,到底为何?”
“哦,昌云阁那边,闹得激烈呢,听说那柳青狄诗战群雄,呵呵,快要弄到拳脚相
交了。”
今日昌云阁濮阳逸设宴,柳青狄曹冠等人都到了场,也算是这天在江宁城中比较重
要的一个聚会。那些诗人词人在一起,薛延等人自然参与不进去的,这其中就算薛进等
人有几分文辞功底,也仅仅是不写打油诗了而已。先前的宴会中,大家也有聊了那边的
诗会,这时候听说状况激烈,骆渺渺关心地问道:“那绮兰姐姐没事吧?”
“呵呵,自然不会有事,只是如此说法而已,有濮阳逸在,倒也不可能真打起来,
只是双方都上了火而已。不过啊……”他顿了顿,看了薛延薛进一眼,“此事有那苏家
宁毅参与其中。”
薛进一愣:“不可能,宁毅此时怎会在昌云阁?”
“并非人在,呵呵,而是有人在昌云阁中拿出了宁毅的一首新词来。这事情呢,说
来也是有趣,却说那柳青狄……”
这人一面说着昌云阁中的情况,从柳青狄与人起争端,再到他以诸多诗词技压群儒
,到之后空山居士的发飙。也从怀中拿出了两张宣纸来,上面抄写着此次昌云阁聚会大
家拼诗的一些佳作。
“……最后那首,便是由宁毅所作之新词,据说他如今在家中豫山书院授课,前几
日与一九岁幼童讲解诗文时顺手所作,倒也未曾声张,只是被苏崇华看见,后来便告诉
了那陈禄陈空山。此词竟然名叫定风波,确是好词,恐怕这宁毅才名,过得今日又要再
往上一筹了……只是想着如今苏家之事,却实在有些讽刺……”
说笑之中,众人将那些诗词接过去。今天在昌云阁那边算是高水准的比拼,哪一首
都不错,不过看着最后那一首时,众人的脸色,才都有些复杂。骆渺渺接过之后一首一
首地看,看得都有些慢,眼中颇有神彩,但看到最后一首,还是迟疑了半晌,方才将词
句念了出来。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
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
无风雨也无晴……这词……”
在场之中,好些人都已看了这首,骆渺渺念完,一时间竟有些冷场。薛延在一旁看
了看,随后笑起来。
“定风波、定风波……哈哈,这宁毅诗词上的才华真是没得说,不过,有他最近这
些事,还写什么定风波,莫不是心头郁郁,想要自我安慰一番么?”
他这样说着,其余人便也附和着笑了起来:“难怪只给九岁小童看看,怕也是觉得
太过自欺欺人,因此只能写与九岁小童看看以求慰藉吧。”
“我倒是觉得,不如他那日晚上悲愤之下写与乌承厚的那首《酌酒与裴迪》,至少
那首便算是抄袭,也不会惹人笑啊,哈哈哈哈……”
“我等皆是粗人,倒不太会分这诗词好坏,倒是渺渺姑娘才学远胜我等,不知渺渺
姑娘觉得此词如何啊?”
骆渺渺看看众人的表情,又看看手中诗词,轻声笑道:“词作,倒是不错的。”她
此时给词作一个“不错”的评价,众人便更加笑得开心了。骆渺渺往那词句上随意地再
看了几遍,方才笑着传给了别人,只在心中悄然默念。
随后便又是一番谈笑,重复地说起了苏家两个月前的努力与最后华丽的失败,宁毅
在乌家人面前悲催地写出那首酌酒与裴迪,以及此后的种种。只是这等气氛却也为不可
察的变化起来,有时候有人议论一下柳青狄写下的几首佳作,拿着那稿纸看看,却免不
了的将视线往那《定风波》上停留片刻,旋即转开。
这首忽如其来的《定风波》,犹如一道小梗,无形地横在了这片空间之中。
不过,并没有什么人将它说出来,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要等到苏家那边结果
过来,这道若有似无的小梗便也会烟消云散了。薛延偶尔不经意地朝楼下看看,某一刻
,终于笑了出来。
“结果到了。”
一名家丁自楼下跑上来,众人都已经笑了起来,薛延此时所在的窗户正靠门口,他
拉开了房门,在众人的余光注视下走出去,家丁也从楼下上来了,众人能看见薛延等待
着的背影。
“来,喝酒、喝酒。”薛进做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与众人招呼着,众人便也笑着
与他回应,等待着薛延进来说出那消息。
苏家的事情早已笃定,要通报一番,不过一两句话的事情而已,就算有些枝节,想
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众人等待着薛延笑着转身进来与他们复述那结果,然而那家丁有些
神秘地在薛延耳边一直说着话,他们就这样等了很久。
“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你说谁?”
好半晌,隐隐约约,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进来,不怎么清晰,但坐在相对靠门边的
一些人还是听到了,薛延在那里询问着、重复着。方才说笑着觥筹交错的众人也终于安
静下来,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道出什么事情或是枝节了。不过,也可能是薛家
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例如陈家、吕家之类的参与者倒还没有太大的担心,终于,薛进
站了起来,他想了想,随后朝门口过去。
他是想问:“哥,出什么事了?”不过,这话语倒也没有出口,薛延已经回过头了
,他的表情复杂,心神似乎都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看了弟弟一眼,举步进来,看看整个
房间里的所有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那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回到
自己的座位,摇了摇头,简直觉得有些事情不可理解。
“薛兄,怎么了?”吕家那人开口询问道。
“呵。”薛延笑了笑,过得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苏家的结果出来了。”
“如何?”
“如何……”薛延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很用力地按住了额头将眼睛
紧闭。薛家在对于苏家的事情上安排是最多的,到得此时,众人才多少意识到恐怕结果
不太如愿——或者应该说是很不如愿。薛延睁开眼睛,单手用力扫了扫身前的碗筷,然
后便看见旁边的两张诗词稿,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将下面那张哗的抽了出来,拿在
眼前看,过得一阵,口中念了出来,像是念给大家听的语气。
“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
雨任平生……”他此时将那定风波整首念了一遍,听在众人耳中,几乎已经是完全不同
的态度,随后再看看众人,“回首向来萧瑟处啊……如果我说,我们全都猜错了,所有
人都被算计了,被算计得干干净净,你们会怎么说?”
没有人回答。
“四个月……”薛延望了望窗外,喃喃道,“呵,乌家大概是被算计得最惨的,苏
家那无能的二房三房也是……”
“薛兄……具体,到底如何了?”
“就是这样。”薛延将那词稿拍在桌上,“人家在笑呢。结果……就是对苏檀儿的
最好结果……内忧外患一次全清,那布……那布居然……”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伸
手揉着额头,“现在想想……简直是……十步一算哪……”
“……宁立恒。”
这声感叹,最后带着的那个名字响起在厅堂内,众人都愣住了。但对于整件事情,
仍旧并不清楚。薛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
“抱歉,诸位,四个月的布局……不,两个多月的布局,全砸锅了,有些失态,大
家多包涵。苏家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说给大家听,大家就明白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夜,苏府宗族议事厅。
一场争论,终于已经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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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五章 定风波(三)
一波一波的讨论与交锋自议事厅中蔓延出来,汇成激烈而嘈杂的声潮,逐渐波及到议事
厅外的小广场与附近的范围里,各种议论声都在响着,循着各自的说法与逻辑,有时候
,也会引起一番小小的争论,纵然不至于扩大出去,在以往的苏家,也是不多见的情况。
“五万两、一万两……那边又是两万多,我早就说过大房这些年来在乱搞……”
“当初饶州那边那批红布的生意我就看出来了,一直说没有余钱没有余钱,要不是
这样……”
“这种事情,根本在乱来,看吧,今天以后,不知道还会出多少问题……”
“我猜至少是二十万两的亏空,也许还不止……真不知道怎么瞒下来的……”
“二姐这下肯定做不下去了……”
从苏亭光第一个站出来拿出他手上的一些账目,到第二名、第三名掌柜的出来,仿
佛有着某些潜藏在黑幕之下的东西如同炸弹般的炸开,类似的这些说法,就已经在外面
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嗡嗡嗡的一片片乱响。议事厅中,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们则在争论
着这些账目的成因。
事实上,在这种一家的生意操作却分成了三支的情况下,有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
。如果真的仔细去追杀每一笔银钱的去向,这些资金或许未必真是多大的亏空,每年年
尾算总账的时候,一年下来获得的利润和发展,大房未必比二房三房差,这便是明证。
只是苏檀儿也的确是在牺牲了更大的发展可能为前提下,抽取了资金去运作有关皇商的
事宜,到得此时,若然没有弥补的可能,一旦曝光,就俨然成为了苏家账目中非常不好
看的一些地方。
在议事厅外的苏文圭等人无需去考虑这些,即便将苏檀儿麾下的亏空说到百万两,
也是没什么心理负担。而对于议事厅当中的人们来说,当好几名属于大房的掌柜都已经
出来将手上的某些东西做出坦白,事情在一时之间似乎也已经没必要按照纯理性的方向
去考虑,从苏亭光最初现身,各种各样的说法,便轰然间争吵成一片。
到得这时,争吵还在继续,但各房之中作为主导的一些人,却已经渐渐的安静下来
,苏仲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休息,一边喝着茶,苏云方则在与于大宪皱眉议论着
一些事情,大房这边,苏云松到这时也已经渐渐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的不可逆转,他原本
也为着那些账目争论了一阵子,但后来才发现,或许再争下去,已经没有用了。
有些东西,到此时已经在仍旧喧闹的争吵中显出了端倪,不论这争吵的结果如何,
摆出在上方那些老人面前的,是大房已经不被看好,人心开始相背的事实。如果是旁人
或许还有机会,但作为女子,苏檀儿的身份,却已经经受不起这样的一次失败,这事情
与对错无关。
矛头所向,苏檀儿也只能在父亲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起头看看这一切。
苏仲堪喝完茶,站起身来试图到场地中仍在吵的双方之间调解一番,随后又走了回
来坐下。争吵看来依然激烈,一些知道此事若落下,自己必然失势的大房成员依旧在争
,二房三房的许多人也就神情激昂地奉陪。苏仲堪自然也不是为劝架,不过安排好的事
情已经出现得差不多,再过一会儿,下方的争论会平息下去,也该要上方的那些老人,
乃至于作为族长的父亲,做出那顺理成章的结论了。
从这场会议开始,父亲的情绪便并不高,各种说话由七叔代行,他只是一直看着,
只是偶尔会严肃一些而已。这其中的理由,他是明白的,二侄女有能力,父亲也费了大
的心思,况且老人家这些年来都希望家中情况好好的,大房这边突然出事,乃至分裂,
自然会让他心中失望、失落。
可无论如何啊,父亲,当这些事情摆在面前的时候,终究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与
云方的出手并不激烈,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檀儿这次真是败得太大了,大哥又出了这种
事……您终究是可以明白的吧……
两个月以来,事情终于发展到今天,发展到这一步,局面已经清清楚楚。父亲那边
,应该也能够接受这一切了,苏仲堪在心中叹了口气,等待着最后的这一刻钟或者小半
个时辰的过去,他看看一边的苏云方,三弟则在那边笑笑,无声地摊了摊手。片刻之后
,苏仲堪注意到了在这片嘈杂争吵中,上方的一个小小变化……
苏崇华有些无聊,也是因此,上方那帮宗长中的一些变化,他或许是最先发现的。
从苏亭光出来开始,下方吵成了一片,上方的宗长们未有干涉,却也已经皱着眉头
,偶尔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这事情非常正常,下方一直吵,上方则一直归纳和总
结这些事情。苏愈身边的两位老人分别是家中的老二与老四,偶尔,那位平素不怎么说
话的二伯会皱着眉头与苏愈交谈几句,估计也是在为这个家族而担心着,苏愈或者会回
答上一两句,但目光之中,则只是望着下方的混乱,未有多少准备表态的意思。
这位老人始终是整个家庭的中心,就算是逼宫,大家都得给他一个有足够心理准备
的过程,今天这里表现出来的这一切,事实上也是为了逼迫这帮宗长,到最后逼迫他做
出归纳和表态而准备的。
由于他一直表现得太过平静,因此在这片激烈而混乱的场面中,有个小小的动作,
几乎就这样被人忽略了。在某一刻,二伯附过来小声说话的时候,苏愈也偏过头回应了
几句,然后,他从衣袖里拿出了几张纸,递给了旁边的这位老人看。
这或许是开会这么久之后,苏愈第一次做出某种明确的、有目的性的表态,当然这
时候下方的大家还专注于争吵,没有发现这些,他们都知道,这边争吵得越明确,越有
助于上方的人归纳出结果。苏崇华一时间也没有对那几分纸张产生多大的好奇,只是片
刻之后,他才注意到了老人在上方看那纸张时的表情变化。
这位苏愈的兄长在看第一页时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苏愈,在翻过一页之后
,又与苏愈说了些什么,然后再继续看下去,越往后看,那神情越是严肃。
或许……那是三伯做出决定的底稿……苏崇华这样想着。但随后的情况,却微微有
些不一样。
周围的几位老人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那几分纸张,又有人靠了过来,随后似在向苏
愈关心地询问起什么来,苏愈也偏过头答了几句,随后,一个、两个、三个,这些宗长
们似乎都已经不再关心下方的争论,在上面围绕着那几张纸议论了起来。
当苏仲堪注意到的时候,整个情况,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那几张纸,吸引住了苏
愈身边的几位老者,坐在旁边的几位也已经注意到了这种情况,过来看看,然后露出惊
讶的神色。
苏愈望着下方,任凭旁边的族中兄弟们议论着,下方的争吵,随后也在微微的错愕
间,开始减弱了。
不久之后,下方的争论渐息。上方的讨论却还在继续,也有一两名老人看了那些纸
张之后,将目光朝下方往来,很是复杂,苏仲堪望望苏云方,不太明白那忽然出现的几
张纸的涵义,再望望苏檀儿那边,受伤后本就身体虚弱的苏伯庸依然低头静默着,苏檀
儿则还是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心中所想来。也在这个时候,上方终于有拐杖柱在地上的声
音响起。
作为族长,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的苏愈,这时候终于从座位上起来了,已经坐了
这么,他看起来也有些疲倦,目光扫过全场。
“都……吵完了吧,我也听得差不多了。”老人缓缓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议事厅中
安静下来之后,议事厅外也逐渐平息了争论,苏文圭等人从门口那边瞧进来,等待着事
情的结果。
“最近的四个月里,我们苏家,出了很多的事情,有外患,外患之后,也有内忧。
”他叹了口气,一句一句,开始缓缓地说起来,“我已经老了,有些时候,会觉得有些
力不从心,从伯庸遇刺开始,我就大概感觉到了这些。”
“过去四个月的时间,苏家的问题,其实大家都清清楚楚。今天大家从各地赶回来
,也是为了解决这些事,也有些人告诉我,老兄弟啊,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有些决定,
终究是得要下了。我其实也知道……”
注意到父亲的语气,苏仲堪与苏云方心中放松下来,啊,事情差不多了……
“早几年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在想这些事情。我苏家的情况,有些奇怪,三房之
中,一帮孩子呢,守成或可,开拓不足,也许是我苏家教导的方式不对吧。几年以前,
让人觉得最有想法和潜力的是个女娃。几年前我也很犹豫,不过,等到有一天我走了,
伯庸仲堪他们掌家的时候,能够管事的,总也是有一个好一个吧,檀儿这孩子也是吃过
苦的,所以当时也就无所谓让她试试了……”
老人家顿了顿:“不过,做生意这些事情啊,女娃终究是占不了便宜,人家花上一
份力气能做到的,你得花三分。为着这事,当初也耽误了檀儿的亲事,外面也有各种都
闲言闲语……反正,这些事情一直都让我很操心,若有一天,伯庸退下来,真能让个姑
娘家的掌管那么多生意吗,大家其实也没什么信心……”
“檀儿这孩子立意很高,这些年来,手底下管着的那些生意究竟如何,大家也是有
目共睹的,可她终究是有些年轻了,特别是,伯庸出了这些事情之后,大家跟我说的事
情,我就一直在想了。现在这个时候,她还能不能继续管着这些事,伯庸退下来,她还
能不能有这个能力、威望,能不能给大家这个信心。今天……我要拿这个主意……”
老人闭上了眼睛,议事厅内外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睁开眼睛时,朝后面望了一眼
:“檀儿啊,你也准备一下吧……”苏檀儿点了点头,俯身从父亲身后的轮椅中拿出了
一只小箱子,起身开始走出来。老人转回身,朝座位上走回去,拐杖点在地上。
“从今天开始,原本在伯庸手底下管理的一切事物,各州的生意、账目。”他如此
说着,“全部,交由其长女,苏檀儿管理。”
苏云方站了起来,苏伯庸迟疑了一下,随后也站起了身,周围轰然一片,座位上,
苏云松瞪大了眼睛,二房坐席上,苏崇华愣在了那儿,然而有些东西开始从心底涌上来
,一些画面在那儿反复推出来,小女孩、宣纸、词。
“山长伯伯,那是我的。”
“先生他跟小七换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定风波。
前方,苏檀儿将那小箱子在宗长们面前的桌子上打开了,将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出来
,都是些纸张、银票、契约,她向前方诸位行了一礼,然后回过头来,安静的目光望着
这里的所有人,议事厅内外,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被这道身影的目光震慑得不再惊愕
和议论,只是想看她准备说些什么。
“大家想要看的东西,都在这里。”她如此说道,“这只是第一批。”
“你们……不,檀儿……早就预料到今天的事情了?”
仍然有些安静的院子,远远能听到那边议事厅内外的声音,凉亭中,宁毅吃完了花
生,有些无聊,苏丹红正处于某种疑惑且复杂的情绪里,整个过程里,宁毅跟她说的一
些话有些奇怪,仿佛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计,甚至早有安排,今天的事情,似乎隐隐中
存在着什么转机。不过宁毅似乎并不愿意把话说清楚,她也只得跑来跑去,偶尔去看看
议事厅那边的争吵,到得焦急时,又忍不住回来一趟。
“总是这么焦躁,这是因为潜意识里你不相信檀儿能翻盘的证据,因为她是个女人
。那些掌柜的,譬如亭光叔他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未必有什么恶意,不过……”
“檀儿她本身就是女儿家,旁人都是这么看的,我关心她,自然也会这样想……”
“但是没办法,你必须让他们不再这样想,这个没道理可言,就算她是女人,掌了
这个局,就必须让人放弃那种想法,让人觉得她就算是女人,也有着绝不输给男人的能
力。如果不能让人忘掉她是女人,就得让人记住一些比较深刻的事情……你听,那边没
声音了。”
然后,哗然的声响又传了过来。
“这一下他们一定会记得很深刻。”宁毅笑了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超过……四十七万两的银票、二十多处地契、房产、店铺转让的契约,生意的契
约,大概有五种布料的配方,其余的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些东西暂时也就可以堵
住所有人的嘴巴了……”
宁毅扫掉了身上的花生壳,站了起来:“走吧,过去看翻盘。”
“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银票地契的……喂……”
“这……不可能!”
苏仲堪摇了摇头,检查着桌上的那些银票与文契,至于织布的方子,则被苏檀儿收
进了衣袖之中不给任何人看:“你还能从哪里拿来这些,不对,这块地是……怎么会是
这块?”
“爷爷。”檀儿朝前方说了一句,苏愈将最初拿出来的那几张纸从旁边收回来,递
给了她,苏檀儿将稿纸放在桌子上:“二叔、三叔、还有大家自己看吧,这一份……是
由乌承厚签下的文契,所有的都在上面了,最后要给的,不止是桌上这么多。”
苏仲堪等人在那儿翻着。上方,七叔公皱着眉头询问倒:“乌家明明……他怎么可
能给这些给你?”
“这样一来他乌家还能有多少!”有人在人群中说道。
“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可他乌家的布褪色了啊。”
“他乌家明明……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云方抬头看看面前的这位侄女:“你说什么?”
苏檀儿笑了起来:“他乌家的布褪色了,他不来求我,还有什么办法?”
“乌家的布……”苏云方想了想,目光转动着,“皇商的布?褪色了?”
“嗯。”
一片安静,众人想着这突如其来的时候,望着面前这笑起来了看来甚至带着些天真
的女子——她毕竟也只是十九岁的年纪,这时候笑容真诚而有趣。
“这么说,四个多月前,你就已经……”
“乌家偷到了假的配方?”
“真的配方在你这?”
“这几个月,你都是装的?在等黄布褪色?”
一片哗然的声响,苏檀儿不置可否地笑,片刻之中,议事厅内外的众人也已经可以
勾勒出整个轮廓。上方,苏愈叹了口气。
“现在,大家不用去质疑皇商的结果了……四个月前,伯庸遇刺,檀儿也病倒之时
,大房便定下了这一想法,铤而走险,我当时……也是知道的。”
“此事需得严格保密,要成功,也是不易,很多人都已经出了力,大家都蒙在鼓里
……我也知道,大家心系我苏家,皆是出于真诚。其实,若非我苏家局势至此,此事原
该待到一切落实之后才说出来……”
苏愈站了起来,跟众人说着这四个月以来的过程,然后,说着这事情要成功的难度
,布局的精细,对人心的掌握与操作:“……此事之后,我也终于知道,我苏家出的两
名内鬼,其一,齐光祖!其二,乃是如今管理着盛兴街那边仓库的韩七!如今已经被看
管起来,明天便会送官查办!”
所有的人其实都还在这番逆转的错愕当中失神,当老人陡然吼出了两名内鬼的名字
,才有些人惊醒过来,看看那边的苏檀儿,今次之事,不光是乌家被这样摆了一道,家
中二房三房全部失利,竟然还一次性揪出了家中的内鬼。
一旁,先前受了苏仲堪苏云方的游说,站了出来的苏亭光等人,这时也还是慌了神
的样子,眼神飘飘忽忽的没有归宿。
“此事,运作之难,获利之多,大家都能看得清楚,在外,一直盯着我苏家的薛家
、吕家、陈家等等等等,完全落空,此事成功离不开我苏家众人的齐心协力。”这是套
话了。
“檀儿对大局的掌控与操作。”这自然是真的。
“而最重要的是……”老人家顿了顿,“立恒的,运筹帷幄。”
这个名字终于出来,苏仲堪抬起头望着父亲,以为他是说错了花,苏云方、苏云松
等人都已经瞪大了眼睛,苏崇华靠在了椅背上。桌旁,原本微微笑着的苏檀儿也愣住了
,那表情僵在她的脸上,女子回过了头,有些错愕地望向侧后方的爷爷,苏愈笑望着她
,目光未有丝毫变动。
“檀儿,你有个好夫君。子安兄……有个好孙子。”
爷爷……
苏丹红与宁毅绕过了小道,从那边过来,快到那小广场时,某种气氛,终于感受到
了。
宁毅走得倒是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一拨一拨的人,大多数聚在议事厅门口的人
,脸上的那种表情,里面在说话,听不清楚,但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样子。不得不多,
这时候看起来,确实是蛮有趣的。
就在他开始靠近的时候,哗然的声音开始扩张了,有人开始回过头,朝他这边望过
来,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指指点点,其中包括苏文圭等人,用看见了鬼一般的惊愕表情
朝他看过来,越来越多的人都望了过来,都是苏家的亲戚,但确定目光是在看他,而不
是在看旁边的苏丹红。
他停了下来,目光转动着,抿了抿嘴。
这些围观的表情倒不是他非常喜欢看到的,因为感受起来,实在是有些多了。
苏丹红看看众人,也扭头看他:“怎、怎么了。”
“看起来不该跟你走在一起,影响不好……”宁毅摇了摇头,转身尽量圆滑地朝一
个僻静的角落走过去。
唉,先躲一下吧。
只剩下苏丹红站在那儿,疑惑地看看自己,看看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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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章 心中事
就如同舞会终了,音乐渐息,当夜色深邃,风也卷动了凝结在城市上空的云朵,一丝一
缕的将那一片阴霾舒展开来。苏家宗族议事厅中的这场聚会至于尾声,这个晚上的变化
一波三折,苏家大部分的人到此时都还未来得及将眼前的现实予以消化或接受,但无论
如何,几个月以来,因皇商事件而引起的一系列巨大牵扯,背后的黑幕,那最出人意料
的结果,终于在这里被掀开了一角。
虽然待到许多人真正的反应过来,将整件事情抽丝剥茧的一缕一缕理出真实的轮廓
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仅仅是眼下掀开的这个角落,就足够令关注着今晚这些事情的
人们惊愕不已,一系列的算计与反算计,沉默背后的布局,原本压得沉甸甸的期待落了
空。特别是在此时背后的这些布局者的名字,苏愈、苏檀儿,而最令人愕然的,无疑还
是那个一直以来游走于整个局面之外的宁立恒,他在背后的出手,在整个过程里,是谁
也没有想过的。
大房、二房、三房、议事厅内外众人,这时候都还在纷纷的议论中接受这逆转的局
势。在这里,或许也只能感叹于苏愈这个四个月里都相对沉默的老人对这个家族还有着
莫大的掌控能力,当事情揭晓,皇商事件的成果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之后,他也就能顺势
说服周围的宗族长者接受这一现实,随之而来的,以事实压服家中的所有人,接受苏檀
儿上位的现实。
事实上,若非是因为这几个月家中的局面真的很难看,这些老人们也不会出来跟苏
愈打什么商量,眼下既然证明苏愈对整个局面的掌控依然。惊愕之余,他们自然也就接
受了这等现状,因为在这之前,苏愈的掌控下让这个家度过种种难关的事情,毕竟也已
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让檀儿接手伯庸原本负责事物的事情,大家有什么想法的,接下来也可
以说一说了。”
众人的议论之中,当苏愈再度说出这些话来,籍着这事态全局逆转的强势,一时间
也已经没有几个人敢提出质疑的想法。几个宗族老人随后也是表态:“既有如此成绩,
檀儿接受这些事情,自是无人可说了。”
事情渐渐的定下,原本的危机成了转机,这场为着危机而召开的宗族大会也没有了
更多需要商量的事情。老人们在上方说着善后的话语,议事厅内众人的心中怀着满满的
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苏仲堪、苏云方等人时而看看那边已经回到座位上的苏檀儿,时
而看看上方坐着的父亲,另一侧,苏云松几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苏檀儿,便能想
起这几日里也见到过的那个被女儿说成整日闲逛的书生。
“仲堪、云方,散了之后,到我那边去一趟吧。”
临近尾声之时,苏愈也走过来,跟两人说了说,兄弟俩也就点了点头,这几个月来
的操作,他们真是成了彻彻底底的败者。但父亲威严犹在,就算为此愤懑,其实也解决
不了问题。
另一方面,感受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议论的言语,终于在这里摊开了底牌,彻底
赢下这一局的苏檀儿,心情却并不怎么好。
那并非是什么大胜之后的缱绻,也并非是想着父亲已然瘫痪,付出了多少多少的代
价。捧着盒子走上前去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几乎有着女皇加冕般的激动与期待感,那些
银票、契约拿出来的时候,整颗心都在颤抖。但这个时候,一身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偶尔
会看看议事厅外,心中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走出这扇门。
她有着担心的事情,那原本也可以说是件小事,可到得此时,忽然就占满了女子的
整个心神,几乎让她感受不到成功后的甘甜。
终于,老人们宣布了这场会议的结束,人们站起来,交谈,议论,将目光往一个个
关键的参与者身上投来。苏檀儿迟疑了一下,随后也站了起来,随着爷爷、父亲,朝外
面走出去。
离开那大门时,她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心中想着的那道身影,一时间有些放心
,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苏丹红正从另一侧过来,她没有注意,在走廊下与父亲等人分
开,随着爷爷以及几名老人朝另一边过去。
转过一个转角,爷爷才注意到她,回头将她叫了过去,旁边的两位叔公也与她说了
一会儿,她礼貌地回答了。待到叔公走开时,檀儿才微微蹙起眉头,将目光望向老人。
“爷爷,你怎么能那么说……”
“嗯,怎么说?”老人慈祥地笑着。
“说立恒。”
望着孙女的表情,苏愈沉默了半晌:“说他,有什么不好吗?”
“爷爷,他是我相公,我想……可以简单一点。”视野四周都有人影,苏檀儿皱着
眉头,“而且,相公他能听懂的,爷爷,我该怎么跟他说今天的事?”
老人叹了口气:“立恒入赘到我苏家,你既是她妻子,他原本就该保护你,当你的
挡箭牌的。今次之事毕竟太过激烈,你二叔三叔必定心中有怨,与其全放在你身上,立
恒若能替你分担一些,也是好事。再者,伯庸如今身体不便,有立恒在你背后,你也不
至于势单力孤,此事纵然对不住立恒,但毕竟是帮你这妻子做些事情,也是他分内之事
,应尽的情分。”
苏檀儿闭上眼睛,用力地说道:“可爷爷你这样是让整个苏家的人看住他,相公会
明白这一点的。”
她从小性子刚强,即便是再大的事情,也难以让她露出过分软弱的神态,特别是在
爷爷面前,即便在黄布褪色了的那段时间里,都不曾露出过无能为力的眼神,一直撑到
身体支持不住而病倒。可这时候,也就在做完了牵扯如此巨大的一件事,定下了大房掌
控权之后,为着这件事情,她几乎就快露出要哭出来的神情了。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跟爷爷说的,没办法告诉爷爷自己与相公之间的感情才刚刚到了
夫妻般的程度,没办法告诉爷爷自己与相公才刚刚决定了将要圆房,没办法告诉爷爷她
与相公这些天来的感情到底是怎样发展的,相公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可她心中知道,相
公一定会听出爷爷话语背后的声音。
当他为了自己而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父亲也说了类似的话,现在爷爷也怕了,
开始提防他,提醒整个苏家的人注意他,就算这其中并没有多少的恶意,可相公心中会
怎么想呢?自己又能怎么跟他说这些事情,就算相公心中再豁达,可自己该怎么去说……
老人为此看了她许久,终于举起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笑了出来,这笑容与平素有
些不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欣慰:“原来……是这样啊……”
“爷爷……”
“子安兄有个好孙子啊。原本你要掌这个家,我也是想过很久的,能力以外,只是
担心你太过刚强。女子要当家,就得比别人更刚强,可就怕这样一来,你感受不到家的
滋味,没了个真正关心的人。现在哪,爷爷总算是放心了。立恒当初入赘,我不想以赘
婿待他,是怕他没有多少适应的能力,这次说出来,固然是对他有一份担心,可最主要
的,是因为他有这份能力了。”
老人顿了顿:“有这份能力,旁人就伤不了他,有这份能力,便可以站在你前面。
你为他担心,这自然是件好事,爷爷也觉得欣慰,可是在爷爷这里,他是你相公,哪怕
是入赘的,他既然能担得起,就该为你担些东西,这也是爷爷的私心。而男人在这个世
界上,这些责任总是会压下来,没得道理可讲的,你是他的妻子,多关心他一些,这自
然也是你应尽之事,呵呵,也是好事,夫妻俩,便是这样嘛。”
爷孙俩往前走着:“至于你那些兄弟,皆是庸才,在他手底下两三招都过不了,真
要伤他,没这个本事的。有今日之事,往后你在商场上看来势单力孤,可旁人想要算计
你,总会想起你背后之人。今后呢,你若真是喜欢他,你们俩的第二个孩子,便让他姓
宁又如何,此事拿捏皆在你,我对子安兄,也算是有个交代了……呐,他在那边呢。”
如此说着话,苏愈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宁毅也正从不远处往这边过来,途中被个叔
公纠缠住,大概是在说些鼓励的话之类的,那叔公走开后,苏愈带着苏檀儿过去,随后
拉起苏檀儿的手,放进宁毅的手中:“这孙女,便交给你了。”
宁毅呵的笑出声来。
苏愈离开后,苏檀儿握着宁毅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相公,我们……成功了。”
“我生气了。”
“呃……”苏檀儿的手心瞬间凉了下去,她大概明白宁毅指的是什么,但一时间说
不出话来。宁毅看了看周围,拉着她往前走,摇了摇头:“今天晚上跟你分房睡。”
“……”
“老头子太不仗义了。”
“……”
“没商量,说生气就生气。”
“……”
“让我不爽我就拿他孙女撒气。”
“……”
“你哭也没用的,今天晚上独守空闺。”
“……”
“哈哈哈……喂,你别真哭啊,不用这个样子吧。”
两人方才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到得没什么人的廊道间,苏檀儿拉起宁毅的衣袖在脸
颊上碰了几下,方才竟是真的流了眼泪出来了,此时在灯光中,微微的笑容与眼泪混在
一起,随后才恢复了冷静的微笑:“本来想替爷爷跟相公道歉的……”
“我保留追究和生气的权力。”宁毅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你还是先处
理好善后的事情吧,今晚事情很多?”
苏檀儿这才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嗯,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那就快去。”
灯光下,宁毅笑着挥了挥手,苏檀儿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些迟疑,
但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宁毅目送着苏檀儿的身影远去,对于苏檀儿接下来的计划,他并不是很清楚,想来
也只是一些收尾,他没什么必要参加了,苏檀儿在闲聊中,也未有提起太多。
在苏府前方的一个院子里换了一身不怎么起眼的男性衣物之后,苏檀儿乘着马车离
开了这一片街道,随行的,还有几名最得力的苏府护卫,他们赶上了前方的两辆马车,
一路朝城外驶去。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十步坡附近的房间里,油灯上豆点般的灯光正在微微摇曳,席
君煜坐在桌前,双手平平地放在木桌的桌面上,房间里另外还有两个人,一是耿护卫,
他就那样坐在席君煜的对面,另外一人身材有些干瘦,但目光有神,靠在门边的阴影里
,手上提了一把尖刀,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
苏府生意做得大,也时常走镖去外地,有时候自然也涉入一些地下瓜葛,席君煜也
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为好。
时间的流逝枯燥而乏味,席君煜听着远处传来的一些钟声,猜测着苏府那边可能的
发展,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头绪。
“苏家这时候也该有结果了吧?”
他这时候开口问一句,但耿护卫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还能怎么翻盘呢?”
“这是二小姐的事情。”
“不过我确实是想不通。”
席君煜叹了口气,他真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谁能快点来给我个答案也好。”
这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也只能这样子的安静以待,外面偶尔传来一些
声响,席君煜道:“耿大哥,你知道吗?我在苏家这么些年,看见檀儿慢慢地接触到这
些东西,虽然说教她的人很多,她见到什么东西都愿意去学一下,可真讲起来,她几乎
是我一龘手带起来的学生,可到了现在,我一天天的看不懂她了,这种感觉真是不怎么
好……”
“总会有这个时候的。”
“可这时还早了一点,对于……”他看看周围,“对于这些事情,我确实有些想不
通……”
安静,沉默,有个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我也有些想不通。”
那声音有些冷,过得片刻,人影推门而入,苏檀儿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装扮,头上
戴了片头巾,看来干净利落便于行动。她站在门口那里朝这边望来,不过,这种男性装
扮其实终究令她显得有些矮,有些单薄。席君煜觉得这简直像是很小的年纪时的那道身
影第一次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有些陌生和疑惑地打量。
“君煜哥……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当时让我这样叫你。你教我很
多东西,现在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苏檀儿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深处蕴着陌生
和冰冷,这也算是席君煜教她的东西,谈判,就得划出明确的距离,席君煜想从那陌生
里看出心痛来,可惜只有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到底出什么事了?”席君煜皱起眉头,看看周围,“今天苏家宗族大会的这个样
子,你总不会觉得是我弄的?”
“不,我是指……”苏檀儿安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望着他,“为什么叫人刺
杀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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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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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 第一四八章 图穷
午夜,树林边的小院子附近,人影闪动,晦暗的光线中,血花飞溅而起,混乱的喊声、惨叫声交错而起。由方才开始,三名江湖装扮的人想要从不同的方向潜入那亮着灯光的小院,随即便也被早早埋伏在四周的人发现,展开了厮杀,其中一人当场重伤,另外两人则被追赶着冲进了树林。
随后,又有人自黑暗中想要攀墙而入,那身影只在墙头愣了愣,便被里面飞来的几根套索套住,拉了进去,惨叫声响起片刻后没了声息,这大抵只是试探和开始,黑暗间也不知道双方具体潜伏了多少人。
大家显然都不是什么善类。十步坡附近,夜间人烟稀少,类似的江湖火拼,帮派相争,发生的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往往第二天凌晨才会有人发现这些结果。远远听来,树林间的声音犹如夜枭的鸣叫,唯有那小院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儿,里面和附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埋伏着,灯影从窗户间透出来。
“这不是你做的……你没到这一步……”
席君煜在理解着桌上的契约,眼前的一切,苏檀儿笑了笑。
“是啊,不是我。”她微微顿了顿,“你终于承认了。”
“……那到底是谁?老头子?你爹?”
苏檀儿皱眉望着他。
“不可能是廖开泰,苏云松也不在这边……”
“你不会知道的。”
女子的十指交叠在桌上,语气清冷地摇了摇头。她此时做男装打扮,样貌却依旧清丽,只是几年以来积累的气势此时也已经显露出来,配上以往常有的如大家闺秀一般的气质,混合起来委实有着一份迫人的冷冽感。这说话间,屋外又传来明显的厮杀声,苏檀儿往那边看了看,对这类事情,她或许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于是皱了皱眉。
“乌启隆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不过会这样子打过来的,便不该是乌家或者薛家的人了,你背后居然会有些这样的人……”
“总会有机会遇上些这样的人。”沉默许久,席君煜方才说出这句话来,随后看了看后方的耿护卫,“之前在苏府,耿老大通知我时,给我时间准备,便是为这些?”
“你以为我输定了,耿叔告诉你我胸有成竹,你必然疑惑,以为今晚的关键事情便在你们这里。为了以防万一,你当然会通知你真正能用之人,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都找出来,顺便算了我父亲遇刺的帐,我只是没想过他们真的会这样过来救你。”
“好算计。”席君煜讽刺地笑了笑,“还有四个月的隐忍布局,这样的局……到底是谁?”
苏檀儿吸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他:“十步坡月月火拼,官府都管不了,明天见这边死了人,也只能当成类似事情来处理,就算有路人被波及进去,不过只能道声可惜罢了。你以往便说过,我们这些商人,最怕撕破了脸,坏了规矩,刺杀买凶之类的事情,谁都怕,做了以后,那就是没完没了的,所以一旦出了这种事,能找回来的一定要找回来。我原本害怕,这事情到最终水落石出,若真是薛家、乌家这些人干的,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现在是你……这样也好。”
她说着,已经推开身后的凳子站了起来,似乎已经准备离开,席君煜皱了皱眉:“……到底是谁?杜庭忠?”这也是平日里比较靠得住的一名掌柜了。
“说了你不会知道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
苏檀儿站在那儿,停了一下:“人非草木,席掌柜,我曾视你为师为友,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苏檀儿心中都无甚快意,只是伤感罢了,你那理由越是好听,越只是让这心烦增添几分,只要知道我苏家未曾薄待于你,又何必要听你这些?”
席君煜愣在了那儿,心中第一次明白过来,苏檀儿或许从未想过会与他在“男子”“女子”这类概念上有丝毫瓜葛,直到此时,她心中所想的,竟完全是那种师长与学徒,上级对下级的那种纯粹商事上的关系与友谊罢了。
“哈……”他一时间几乎笑了出来,随后,也陡然提高了声音,“那到底是谁?”苏檀儿走向门外,他坐在那儿,又说了几个可能的名字:“总不至于是你家三个丫鬟想出来的!”
“宁立恒?”
走到门边,苏檀儿停了停,席君煜注意到那些微的表情,他想了想:“你开什么玩笑……”
苏檀儿推开了门,门外院子的屋檐下,坐着轮椅的苏伯庸正在与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说着话,后方的房间中,陡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且不可置信的质问声:
“是……宁立恒!?”
同一时刻,城内。
宗族会议的余波未散,苏家大宅内内外外,气息还稍显混乱,临近侧门的这个院落间光芒昏暗,琐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反倒将周围的空气衬得死寂。书生望着后方进来的两名家丁的身影,陡然间放松了身形:“你们是管哪里的!”
那声音有几分愤怒,两名家丁微微一愣,书生点了点地上倒下的人体:“有人混进来了知不知道!马上去叫人!你,来看住他,我去找根绳子来!”
昏暗之中,严肃而又急促的话语声。从两人进来看见前方的同伴倒在地下,那书生说完话,转身就走,这不过是短短的片刻时间,两人还有些分不清楚对方真将他们当成了府中家丁还是装的。但无论如何,若真让他叫了人来,恐怕一切都要糟糕。这两人说声“是”,连忙跟上去,身体还保持着错愕与提防的姿态,手握上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
距离迅速拉近,书生却不过走出了两三步,回过头来:“还不去叫人!”
走在左边,被他看着的那名家丁迟疑了一下,瞧一眼身边的同伴。片刻的时间里其实想不了太多,哪怕双方都怀疑对方在演戏,眼下自然也有两个选项,要么说声是继续演下去,要么立刻拔刀翻脸,这选项在脑中一迟疑,那书生却是挥了挥手上的刀子:“对了,这个拿去。”
两个人其实都在提防书生手上的武器,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委实有些出人意料,他竟将那把刀直接扔给了走在右边步伐稍快的那人。两个人的心里都微微一松,右边那人伸手接刀,左边那人微微点头,“是”字才要出口。也就在这一瞬间,绷在空气中的那根弦,在稍稍放松的片刻之后,陡然绷向极点,以几乎令人难以反应的速度,砰然断裂!
放松的心情落在了空处,攻击的破风声呼啸而来,人影陡然间冲撞在一起,轰然声响,左边那人“呀”的一声拔出了刀,刀芒反射着星光,如同一泓乍然漾起的湖水自空气中掠了过去,“乒——”的一下,火花在空中拉成长线。反震的力道传来,他本是仓促拔刀,这时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走在右边那同伴身体朝一侧飞了出去,轰的撞倒了院子一旁的小石桌。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那书生陡然逼近又开始拉远的背影,此时那背影哪里还有半点的书生气,他提着刀,在与这边拼了一下之后,径直朝倒在石桌石凳间的伤者逼近了过去。
左边这拔刀后被逼退的家丁惊魂甫定,停住脚步之后,几乎还没能适应这整个状况。
先前那书生摆出毫不怀疑两人的做派,这两人必然是不信的——谁也不会信这种事情。可那书生要走,他们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地跟过去,脑中保持着最大的警惕,提防那书生忽然大喊或者发飙。但由于一切发展太快,许多事情其实也都是做出第一反应而已,他们心中有防备,因此格外注意书生的行动,也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当书生随即抛出他们最为在意的那把刀时,微微的错愕才不可避免的给他们造成了一丝的疏忽。
这错愕间,右边那人下意识的伸手接,左边这人的心情则陡然松了一瞬间。刀还在半空中,名叫宁毅的男子就已经做出了袭击。他直接打飞了右边的那人,抓住空中的刀,与另一侧挥来的刀光拼了一下,随后接着那力量一刻不停地往被打飞的那人逼近过去。
金铁交击的火花还在空中飞散,宁毅的心中其实也微微有些惊愕。陆红提当时告诉他教给他的是二流内功,打斗时可以增加爆发力,但毕竟算不上上乘,用多了甚至伤身,他如今练得也不算太久,今天算是第一次全力施为,倒想不到一脚踢在人身上威力这么大,看起来一般人口中的二流跟高手口中的二流概念有些不太一样?这念头在脑中闪过,他一刻不停地将尖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俯身抓起地上一块青砖,砰的拍在了倒在石桌石凳间似乎还能动弹的那人脑后。
转过身来,方才与他拼过一刀的那名家丁正冲过来,然后举着刀停住了,两名同伴此时都已经倒在了地下,他往前方看看,往旁边看看,呼吸急促:“你、你……”
“这样都可以,你们真行……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晦暗的光芒里,书生拱了拱手,看来如江湖人士一般的笑了笑,“仇家太多记不清楚,敢问几位,到底是谁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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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匕现
宁毅在侧门附近遇刺的消息传的范围不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几名家丁与目前应该是
最好找的杏儿朝这边赶了过来,随即将那小小的院子守住了。
今晚才开了宗族大会,一转头立刻便出了如此敏感的事情。行刺——或者说绑架的
指使者还不甚明了,这个时候,事情是不可能大声张扬的,只能是由大房的力量内部处
理。杏儿赶到时,宁毅也已经领着几名家丁清查了附近的一些地方,当即将一名有可疑
的新进车夫给抓住。
管理这边的一名管事喝了酒,大概还不知道宗族会议上发生的事情,见是宁毅带着
人来,不明就里地还想要阻拦一番,杏儿也正好过来,看宁毅没事才松一口气,朝宁毅
行了一礼,随后便蹙了秀眉,冷冷地告诉对方她要去找大管家告状,这管事酒也醒了,
忙不迭地道歉。
杏儿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模样秀丽,但在三个丫鬟中一向是大姐的身份,性格强势
,对于惹得起的,她一向是学着苏檀儿的模样冷冷地几句,如果是别的房在身份上差不
多的,惹不起的人,真要不讲道理,她也会不依不饶地跟人争吵许久,有几次据说还为
了大房的家丁丫鬟出头差点挨了家法。久而久之,旁人也就熟悉了这丫鬟的执拗与强悍
。宁毅看着她今天生气倒也有趣,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先考虑与这绑架有关
的事情。
“这事情有预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也难说,我现在倒是没事,不过檀儿现在去了
哪里,你知不知道?”
无论是二房三房、薛家乌家,要做些什么事情,主体总之是对着苏檀儿。宁毅本来
以为诸事已定,倒想不到眼下会有这样的节外生枝,立刻便考虑到妻子的那边。听他提
起这事,杏儿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小姐……小姐她倒应该没事,不过小姐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嗯?”宁毅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小姐是去处理行刺大老爷的那件事情了呢,娟儿应该知道,我去找她过来。”
杏儿神色有差,吐了吐舌头跑掉了。宁毅心中疑惑,一旁的房间里,家丁们还在拷
问被抓住的四名潜入者,过得片刻娟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姑爷没事吧?”显然也是
听杏儿说了遇刺的事情。一旁的房间里传出刺客惨叫的声音来。
今晚婵儿娟儿杏儿都有事情,宁毅本来想着这类事情比较暴力,或许杏儿的接受度
是比较高的,不过这时候才发现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娟儿倒是没露出多少不适的神色,她
只是皱着眉头望里面看了一眼,便忙着问起宁毅有没有受伤来。宁毅说了一下过程和担
忧,娟儿犹豫片刻之后,便也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姐跟大老爷他们去了十步坡,要去处理大老爷遇刺的事情,准备找出他们然后
把他们一网打尽,也找了百刀盟的程盟主出手,很多人,应该没事的……小姐今天才知
道,原来当初行刺大老爷的主谋是……是席君煜席掌柜,他背后有人……”
说到席君煜的时候,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娟儿偷偷看了宁毅一眼,正与宁毅的目光对
上,连忙低头抿了抿嘴。相对而言,平日里婵儿的性子柔和,杏儿的性子大方,娟儿则
是三姐妹中最为文静的一个,虽然做起事情来不怎么含糊,但生活中有时候也会给人一
些胆小害羞的观感,不过这些事情杏儿不清楚,想不到反倒是她知道。
宁毅用看特务的眼光看了看她,随后才皱起眉来,问了一下有关她口中百刀盟的事
情。原来这百刀盟在江宁城中算是一个大帮派,平日里倒不怎么张扬,但颇有实力。帮
主程烈与苏伯庸交情颇深,这也算得上是苏家在黑道中可以动用的最大一股力量。
“这次的事情,其实是大老爷与小姐一同安排的,小姐以往没怎么碰这些事,娟儿
知道的也不多,这次是怕姑爷担心,所以没跟姑爷说……”
娟儿解释一番,宁毅也就大概明白过来。苏伯庸这人不是没有脾气,这次因为遇刺
而瘫痪,仇肯定是要报的,以后苏檀儿掌家,也得开始接触更多的这方面的事情了。倒
是娟儿在说起席君煜的时候语气有些耐人寻味,这其中的某些理由他也大概能猜到,不
过刺杀事件竟然是由家里的一名掌柜发起的,这一点以前的确是没有想过。
“没有有人。”宁毅点了点头,“什么人?”
“呃,现在还不清楚……”
“程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十步坡的院子里,苏檀儿也在向身边的人询问着。
此时院子外还在打来打去,但参与的人数不多,也看不清整个战局的端倪,方才有
一名百刀盟的弟子撞破了大门进来,浑身是血,但却仍旧是在双方试探的阶段。此时院
中也有了几名伤者,流血呻吟,对于女子来说,恐怕是极为凄惨的一件事,苏檀儿站在
那里脸色未变,只是一只手暗暗的抓住了衣角,这类事情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早年前有
一次离开江宁,途中遇上山贼,买不到路,双方打起来,她也算是看到过血流成河的景
象,但不论如何,这类事情总是无法适应的。
在她旁边的是先前与父亲说话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四十出头的年纪,须发
白了一半,样貌犹如狮虎,有着一股沉稳与威严的气势,手边放了一把大刀。这人便是
百刀盟的程烈盟主,此时偏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还很难说,他们人不少,一开始没能埋伏住,接下来也只有硬拼了。哼,不是我
们江宁人。”
“不是江宁人?”
“生面孔,敢打敢拼,看路数也是从外地来的,怕是之前水患时到了江宁来的几批
不要命的家伙之一。”
江宁富庶,捞偏门、走黑道的人自然也不少,每年也都有外地人过来打拼、抢地盘
的。类似天灾人祸的时候,这类失去了一切,随后以猛龙过江的姿态来到江宁的亡命者
就更多。对于众多小帮派小势力来说,这类人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威胁,已经被逼到没饭
吃的人不要命起来,总是很有破坏力的。但对于百刀盟这类势力,受到的冲击倒是不大
,程烈也就偏了偏头。
“侄女放心,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野路子,没必要担心,他们以为自己有些人,
今夜便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今年来江宁混饭吃的外乡人我们这边心里都有数,只要知
道了他们到底是哪一批,那些今晚没来的,我也保证他们没办法生离江宁。这事……嗯
……”
程烈言辞沉稳威严,满满的自信——当然他也的确有着这个实力——不过说到这时
,才意识到正跟自己说话的是个小侄女,犹豫一下,干脆挥了挥手:“别跟他们磨了,
动手!”
这时候院落间的屋檐下、阴影中都站了有人,外面看不到,但小小的院子简直像是
一个守卫森严的小碉堡。他这手一挥,旁边一人立即打开了一个竹筒,烟火升上天空爆
开的瞬间,外面陡然有人喊起来:“杀——”
这片刻的时间,应和声陡然如潮涌而来,轰响了夜空:“杀——”
“杀啊——”
原本被安排在十步坡各处的百刀盟成员同时发动,如怒潮般的扫向小院周围的树林
,短兵相接,那些原本也到了附近的外乡人也真正的被逼了出来,打斗声瞬间激烈。小
院之中,也有六七人从门口冲了出去。一时间,巨大的混乱当中,苏檀儿想起一些事情
,朝程烈问了一句。
“什么?”程烈没有听清楚,大声问道。
“程叔!我想问!这些外乡人中,有没有从鄂州那边过来的?”苏檀儿大声问道。
“鄂州?”
“嗯,我记起来,当初陷害爹爹的那个人,就是鄂州的!”
“什么地方的都有,不过鄂州……有一批人,中间鄂州附近的人多,为首的叫做欧
鹏……啊呀!屋顶!”
程烈话未说话,霍然大吼、转身,左手操起大刀,右手抓起旁边一只不知道干什么
用的铁环,朝着后方看押席君煜那房间的屋顶呼啸掷出。只见一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
经到了那屋顶上,铁环轰然激起屋顶上的茅草,那人影也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往背
后一抽,也是一把大刀,朝着铁环用力砍下。
砰——的一下,火花亮起在夜空中,铁环被砸飞,那人影也陡然在屋顶上踉跄出好
几步,踩踏了茅草,掉进房间。
“啊——”
“去死!”
陡然混乱的声响,方才苏檀儿出来,苏伯庸让一名护卫推了轮椅进去,也不知道跟
席君煜说了些什么,这时候正出门,往后看了一眼。苏檀儿身边,程烈的身影已经飞快
地往房间冲了过去,他直接劈散了半扇窗户,轰然冲入,房间里本就只有一盏油灯,人
影乱成一片,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刀光旋舞,火花随着“啊——”的大喝声不断爆散出
来,桌椅、木架被砍爆了,飞舞在空中,被火花染亮。
一道人影砰的从窗户飞了出来,这人身材高瘦,却是先前制住席君煜,随后一直在
房间里的那名百刀盟成员。他也算得上是一名好手,但这时显然是被打出来的,在地上
滚了几滚,吐了一口血又站起来。苏檀儿本想朝父亲那边跑过去,苏伯庸却挥了挥手示
意不用,因为耿护卫已经持着刀退了出来。如今房间里还有三个人,席君煜、程烈以及
方才被打下屋顶的那名入侵者,打斗还在继续,火花惊人,也不知道被波及进去的席君
煜有没有被砍死。
“去死!”房间里,程烈陡然大喝一声,随后但听一声巨响,又一道人影被劈出了
窗户。那人握着钢刀,半个身体都已经被鲜血染红,头巾也被打掉,狼狈异常,显然就
是那入侵者。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喝一声,疯子一般朝苏檀儿这边冲过来,百刀盟的高
瘦男子横移几步,挥着手上的尖刀将他挡住,两人兵器相交,那入侵者暴喝一声,大刀
在手上飞快地转动,乒乒乒乒的拉出无数火花,但这一次高瘦男子已然有了经验,两刀
之后,将他逼开。
附近屋檐下、阴影中的百刀盟成员,朝这边围了过来。
“走!”房间里程烈喝了一声,席君煜被踉跄地踢了出来,还没站稳,一柄大刀稳
稳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程烈单手持刀,从房门里走出来,看着院子里被围住的那人:
“你是何人?”
那半身染血的使刀者伸手拨开了头发,咬牙道:“爷爷叫马麟!”
“好,杀了他。”
程烈不多废话,偏了偏头,院门那边打斗声却陡然激烈起来,破风声呼啸,两名百
刀盟的成员被打飞,同时有两名被逼退散开,程烈这边刀光一转,磕飞了一只飞来的暗
器,那大刀又稳稳落回席君煜的脖子上。院门处出现的,是一名同样身材高大的男子,
手持一柄铁枪,他跨进来一步,站在了那儿,审视着院中的情况,院落中间的同伴以及
……满院子的敌人。
“我见过你。欧鹏,果然是你们。”程烈摇了摇头,“你们这帮外乡人,在江宁玩
得很开心嘛。”
程烈不多废话,偏了偏头,院门那边打斗声却陡然激烈起来,破风声呼啸,两名百
刀盟的成员被打飞,同时有两名被逼退散开,程烈这边刀光一转,磕飞了一只飞来的暗
器,那大刀又稳稳落回席君煜的脖子上。院门处出现的,是一名同样身材高大的男子,
手持一柄铁枪,他跨进来一步,站在了那儿,审视着院中的情况,院落中间的同伴以及
……满院子的敌人。
“我见过你。欧鹏,果然是你们。”程烈摇了摇头,“你们这帮外乡人,在江宁玩
得很开心嘛。”
“混口饭吃而已。”那高大的男子举起了手上的枪,“谁挡我吃饭,我杀谁全家,
我知道你姓程,这路你让不让?”
程烈皱皱眉头,随后,却是有几分狰狞地笑了出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看,那
还是不让了吧。”
院落之中,但凡百刀盟的弟子都已经明白程烈这下子动了真火,预备往那欧鹏杀过
去,欧鹏缓缓退出院落的门槛,片刻,陡然转身,朝一旁奔跑出去。
“杀了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阴沉着脸,程烈手中大刀一晃,啪的一下将席君煜打倒在地,几乎半张脸都已经肿
起来。他提着刀往院落中央的马麟逼近过去,一些人已经开始朝院外追出,与原本就在
外面的同伴开始追杀那欧鹏。一时间,十步坡附近,厮杀火拼声激烈得几乎沸腾起来!
“混口饭吃而已。”那高大的男子举起了手上的枪,“谁挡我吃饭,我杀谁全家,
我知道你姓程,这路你让不让?”
程烈皱皱眉头,随后,却是有几分狰狞地笑了出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看,那
还是不让了吧。”
院落之中,但凡百刀盟的弟子都已经明白程烈这下子动了真火,预备往那欧鹏杀过
去,欧鹏缓缓退出院落的门槛,片刻,陡然转身,朝一旁奔跑出去。
“杀了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阴沉着脸,程烈手中大刀一晃,啪的一下将席君煜打倒在地,几乎半张脸都已经肿
起来。他提着刀往院落中央的马麟逼近过去,一些人已经开始朝院外追出,与原本就在
外面的同伴开始追杀那欧鹏。一时间,十步坡附近,厮杀火拼声激烈得几乎沸腾起来!
同一时刻,两辆马车已经驶出了苏家的侧门,一路往城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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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〇章 惊喜!
火焰在夜风中呼啸着燃烧,将光芒摇动得疯狂而激烈。当程烈顺手将席君煜拍倒在地上
,提刀而走时,院落中的百刀盟成员大都已经知道,被方才那欧鹏的态度所影响,今天
这位盘踞江宁已久的黑道枭雄,也已经是动了真火了。
虽然说起来,动不动真火结果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一批人已经冲出去追杀那不知死活的欧鹏,喊杀声、惨叫声自整个树林的范围蔓延
开来,院落间,有人一声暴喝冲向已经半身染血的马麟,火光飞溅中被马麟劈得退了出
去。苏檀儿则在两名家丁的护卫下靠向了父亲与耿护院的那边。
“没事吧,小姐。”
“没事。”苏檀儿摇了摇头,“说起来……耿叔叔,好像是谁的刀越大就越厉害呢
。”
院落间血光点点,被围住的马麟看来也已经没了出路,横刀避开周围的几名围困者
时,身上鲜血飞溅狰狞可怕。苏檀儿也正用手捏住衣角,但这时候自己这边占了上风没
什么问题,她也有心开个玩笑缓解一下自己心中的紧张,如此说着。此时的院落中,方
才那使尖刀的不及使大刀的马麟,这名叫马麟的家伙手中钢刀虽然也剽悍,但比起程烈
那柄古朴厚重的大刀来,却又有不及。
那边的场地间,马麟“啊呀呀呀呀呀——”狂喝着与程烈拼了几刀,耿护院本身也
是使刀的,看了看手上的九环大刀,笑了起来。
“说起来,一般人的拿的兵器倒是分不出这个来,不过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还真
是像小姐说的这样,那马麟的刀法很猛,而且怪,方才在里面,他一下子进来,我也差
点着了他的道。不过程盟主手上的刀厚重至此,却是举重若轻,每一刀都是沉稳有度,
不走那等偏锋,你看他方才单手持刀的气度便知道,这马麟顶多再有三招便要败了……”
苏檀儿自然不懂这些,不过这时倒也在认真地听着,主要是偶尔宁毅在家中会说起
这些事情,想到宁毅,又扭头看了看一旁被打翻在地的席君煜。
该杀掉他才是……
对于席君煜的处理,由于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一时间还没有个具体的结果。到底
今晚什么时候杀,怎么杀,她以往毕竟没有接触过这么激烈的决定,想来该是父亲来拿
这个主意。
毕竟人非草木,对于席君煜,她毕竟还是有着一份如师长朋友般的感情在那。确定
今晚他会死,但既然有人拿主意,苏檀儿也就不去考虑这些。她原本是不想让席君煜知
道相公的,因为那样以来,他如果不死就会对宁毅造成威胁。眼下他知道了,该早些杀
掉才是——这是她今晚上第一次开始考虑这件事。
院落中央,烽火凛冽,马麟在歇斯底里的大喝中被一刀刀的劈退,程烈刀风沉稳,
连环几刀劈下,他便是正面挡住,都在轰轰轰的后退,火光、血花飞溅在空中,地面扬
起灰尘,被硬生生逼退的脚步几乎是连续在地下犁出了好几道凹槽,空气干燥,一时间
黄尘四溅。
当程烈扬刀“喝!”的一劈,马麟终于连人带刀都给劈飞出去,轰然撞在了院落后
方的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来。也在此时,墙壁另一侧的打斗声大盛,一道身影从那边
的墙上借了力,冲天而起,手持大枪挥舞在空中。却是沿着这小院外侧墙壁奔跑打斗了
一阵的欧鹏,直接跃了进来。
“老匹夫!”
“地狱无门……”
轰然巨响,长枪呼啸下击,程烈须发皆张,暴喝声中举刀上撩,两人几乎在空中僵
持了一瞬,然后在火花飞溅中互相推开。
“你闯进来!”
程烈后退了一步,欧鹏那一击本是凌空劈下,双腿还未有落地便被劈回后方的墙上
。他双腿一蹬,便那样直接朝程烈扑了过去,程烈挥刀一荡,将他的身影劈向侧面,他
才刚刚落地,火光摇曳中几乎凝成金色的刀芒如雷霆劈下。
轰的一声,又是漫天的铁火花,欧鹏的双脚几乎在地上滑了三四米才停下,灰尘滚
滚,这时候院子周围也都是百刀盟的弟子,他还未站稳,挥舞着大枪便开始颇退周围的
敌人,一扭头,程烈的刀又已经化作雷霆而来。
由于程烈的出手,这些百刀盟的弟子没有出手一同攻击,只是往后方退着,随着那
战圈而移动,程烈刀风沉猛,那欧鹏也是身材高壮之人,一人使刀一人使刀,在院落中
央看来就像是一场巨大的风暴,打得惊心动魄。
树林中的打斗声还处于激烈的状态,短短的时刻,院落中的人也都被这打斗吸引住
了心神,百刀盟的弟子注意围住欧鹏与那受了重伤的马麟,倒也没有注意到,警戒圈被
引得往某个方向挪了几米。也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声音自小院外的一侧轰隆隆的袭来
,转瞬间逼近。
轰——
无数的土胚、砖石飞舞在天空中,一辆大车硬生生的撞到了院子一侧的土砖墙,两
名百刀盟的弟子几乎被当场撞飞,灰尘漫天而起。这破口正好靠近席君煜此时所在的地
方,一道浑身是血的壮硕身影霍然字灰尘中冲出,撞飞了附近的一名百刀盟成员,顺手
拉起了地上的席君煜,随后,便又有两道身影扑了进来,破口之外,百刀盟的弟子围困
住了推车的人,也正在激烈火拼,这时候还是百刀盟占的上风,破口那边几乎已经被堵
住,但至少在这片刻间,大概不到十个人的阵容,他们临时救到了席君煜。
程烈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都在往这边看来,那身材魁梧壮硕、浑身是血的巨
汉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嘿嘿”一笑,将一把沉重的镔铁巨铲轰的矗在了地上。
“来啊。谁敢来!”
两秒钟后,院子里所有人都往那边涌了过去。
战局延绵,在某一刻,火拼的中心开始往小院这边压过来,然后,又朝着十步坡那
边的小小街市、鱼档延伸过去。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两辆马车正停在路边,一名男子举着长长的圆筒往十步坡这边
望过来。
“哇,怎么打成这样……”
看起来,这场火拼竟然足足聚集了数百人的阵容,打到这个程度,就足以证明席君
煜背后那股力量的惊人了,原本也是以为,以苏家这种势力可以动用的力量,去捏席君
煜这种人背后的小团伙,也不过是如同捏蚂蚱一般。但现在看来,这只蚂蚱并不是那么
容易捏,这事情肯定是闹大了。
夜晚静谧,嘶吼声,喊杀声从那边传过来,这边也能听到,偶尔听到些乱七八糟的
东西,宁毅会皱起眉头……另一方面,百刀盟程烈等人一方,此时其实也在惊讶,讶异
于这帮外乡人的顽强。
方才在那院子里,原本都已经围住了那些人,但最后,还是被他们硬生生地给冲杀
了出去。这帮人当中,那欧鹏本领甚高,一时间竟能与程烈平分秋色,或者他们还有会
排兵布阵的人,因为当这帮人在中央被围起来,外面原本在小树林里火拼的人们就已经
开始朝小院这边冲杀过来,到最后混合一气,百刀盟人数占上风,但终于还是被一部分
人冲杀了出去。
不过,就算真算得上是过江猛龙,这帮人救了席君煜之后,毕竟还是损失惨重了,
一路往十步坡小街市这边冲杀,便又折损了不少人。此时在仅仅二十来人组成的阵营中
,那欧鹏居首,手持一柄铁铲的巨汉殿后,已经受了不轻伤势的马麟则居中,与周围围
过来的百刀盟成员火拼着。而在马麟旁边,席君煜身上也被劈了一刀,此时正与一名样
貌清瘦的男子说话。
“……蒋大哥,这次是我不好,连累大家了……”
“我辈行事,有恩必报有仇必偿,你与我等有恩,当初帮你也是心甘情愿,只可惜
,这算计原本完美无缺,此时才知竟从一开始便已被人翻盘,那宁毅厉害……”
“他在暗,我在明,既然已经知道这人,此次输了,下次找回来便是……”
提起宁毅这名字,席君煜也是咬牙切齿,但事实上,他到此时还有些没有真实感。
不过,身边这人名叫蒋敬,也是善于算计之人,当初的整个布局、安排刺杀他也有参与
,这时候,却也只是冷冷笑了出来。
“输?那可未必……”
“嗯?”
“事情到最后,总能以力破巧!不过此事未定,待我等先冲杀出去再说,大家往南
冲!”
“杀啊!”
队伍后方,持铲的巨汉将一人砰的打飞在天空中,前方欧鹏枪舞如风,一次性迫退
四五名围过来的百刀盟成员,不远处,程烈带着苏氏父女又出现在视野中,持刀要冲过
来,欧鹏单手一扬,一枚暗器往苏氏父女那边飞过去,程烈乒的一下挥刀挡住。欧鹏便
是哈哈大笑。
“苏家人听好了,我等今日若脱困,异日必领兄弟来,杀你苏氏满门!以告慰今日
死伤兄弟在天之灵!”
“哈哈。”队伍中间马麟挡开一人的攻击,“算我一个!苏家的小婊子,记住你马
家哥哥,哈哈!”
打斗之中,互相谩骂挑拨,也是一种战术,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骂出来了,这
帮人也皆是亡命之徒,眼下死伤数十兄弟,早豁出去,只凭口快不怕挑的谁不理智,一
时间便是诸多骂声。
“你苏家给我记住……”
“主要我今日未死……”
“你们若敢……”
那蒋敬也笑着喊道:“告诉那宁立恒,我异日重来,他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那苏家小婊子记着,他日弄你的时候,我要让你相公在旁边看着……”
远一点的距离上,苏伯庸双手捏住了轮椅扶手,吱吱作响。耿护院早已阴沉着脸朝
这帮人重来。苏檀儿知道他们是故意这般,但也是气得满脸通红。而无论如何,这毕竟
是江湖式的火拼,很难有军队一般的包围效果,百刀盟的防线,一时间大概是来不及截
住这些人逃跑的方向了。
也在此时,十步坡侧面的道路上,一辆马车从远处奔驰而来,不要命地冲入了那边
百刀盟弟子的松散防线。
一道人影被推了出来,有个声音在喊:“住手,谁敢动手——”
马车上灯光摇曳,车帘里推出来的却是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穿一身书生长袍,
而在后方,几名苏府家丁打扮的人将钢刀架在了这人的脖子上。
周围百刀盟的人见是苏府家丁的服装,一时间也闹不清他们是哪一边的,随后,车
上的灯笼也被晃灭了。只不过这片刻时间也足以让一些有心人看见那边书生的模样。蒋
敬看了一眼,陡然笑了出来:“哈,成功了!成功了!兄弟们杀过去啊!”
席君煜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远处被绑住的那人分明就是宁毅:“蒋大哥,那是……”
“宁毅,哈哈,那就是我安排好的后着,宗族大会的结果出来,我猜到你被阴了,
于是双管齐下……反正也是之前安排好的,这时倒起大作用了,抓住人质,迫他们让路
!”
百刀盟势力雄厚,哪怕这时勉强突围,接下来也得面临一系列的追杀,哪有人质的
作用来得大,众人方向一转,朝着包围圈的那端杀了过去,已经受伤的马麟此时哈哈哈
哈的杀在前头:“那苏家小婊子,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这一边,程烈向苏伯庸、苏檀儿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苏伯庸回答了几句,远
远的包围过来的百刀盟弟子也有些糊涂,不太明白那马车上的苏府家丁该怎么定义,眼
看这帮人往里面杀过来,众人保持着合围的姿态,一时间,竟让十步坡附近的喊杀声稍
稍平静下来。
苏檀儿站在那儿,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按照她以前的锻炼,作为商人,是该保持冷静的,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是保持冷
静,想办法应对的。因为即便你慌张也于事无补,有了问题,就得解决问题。但在这一
刻,她几乎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脑袋一下子就懵了,身体犹如坠入冰窖之中一般,冻僵了思绪。
那马车被阻拦,在坡上停了下来,兵器的交击声还在持续,马麟如尖刀般的直冲向
那马车,准备与车上的四名兄弟汇合,终于,重刀劈飞了最后的一名拦路者,他走到那
黑暗的马车边,偏过头,看了看被坐着绑在车辕上的宁毅,再偏过头,朝下方举起了刀
:“住手,你们谁还敢围上来试试看!”
程烈这时候也已经从苏伯庸口中知道了宁毅的重要,远非是一名入赘的女婿那么简
单,他的示意下,继续围过去的弟子陆续停了手,蒋敬张开手站在半坡之上:“哈哈,
你们能怎么样!我说了,我们会找回来的!”
“这样下去不行,损失只会更多。”远处,程烈扭头对苏伯庸说了一句,片刻,苏
檀儿陡然摇了摇头:“不!不行!”
喘息片刻,欧鹏拖着大枪往上方走去,众人也开始转身往那边走,距离不过四五丈
,但由于没有多少光芒,上方的人看起来都是一个轮廓,马麟站在马车边,人质坐在车
辕上。
然后,他们看见人质站了起来。
这动作轻描淡写,但也有着足够令人错愕的冲击感,人质怎么能这样站起来的,黑
暗的轮廓里,那身影面朝众人,朝旁边的马麟举起了手,一点红芒在黑暗里闪。
砰——
不过半米的距离,一朵火光在黑暗里绽放开来,像是开了一朵花,将马麟的整个脑
袋都兜在了里面,血肉以接续着这火光扩散的形式冲向远处。
那身影甚至来不及摇一摇,火光敛去后,直挺挺地往一边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黑暗的身影放下了手,低头把身上的绳子拉下来。
巨大的爆炸声还在整片夜空中扩散、回荡、久久不息。
“听你们在这边说起我,说得这么开心……”他将绳子扔向一边,张开手,热情洋
溢地说道:“所以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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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章 喷你一脸、以及名人
“听你们在这边说起我,说得这么开心……所以我就来了!”
坡上的人影张了张手,说出这句话。
百刀盟的弟子,此时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刹那之间的变故,让许多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远远的,苏檀儿看着那身影扔开
了绳子的动作,愣了一愣,片刻,哈的一下,捂住了嘴,眼中湿润一片。在旁边,一名
百刀盟的成员看了看同样有些奇怪的程烈与苏伯庸:“掌、掌心雷?”
从这边看起来,那身影不过是站了起来往旁边抬了抬手,火光便喷射了出去,此时
整个十步坡附近都在回荡着那惊人的响声,看这声势,真与传说中道家的神通掌心雷无
异了。不过,隔得近一点的,多少还是能够看见宁毅手上拿着的一个筒状物件,发射之
后,火星舞动,隐隐幽光。
马惊了,在那儿拼命扑腾,被一名苏家家丁用力拉住,马车一时间也是摇摇晃晃的
,那名叫宁毅的身影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地张开了手,说着自己的话。马麟倒下时,欧鹏
这边队伍中,有人“啊!”的叫了一声便要冲上去,那闪着幽光的圆筒便朝这边对了过
来,旁边也有人陡然拉住了他。
蒋敬呐呐半晌,咽了一口口水,朝四周望去
原本自己这边还有二十来人,基本是有当场突围机会的,虽然说眼下突围了或许还
逃不掉百刀盟的阴影和威胁,但至少眼下的希望很大。但这个时候,他们又已经往百刀
盟的包围中,兜回来了。
朝着上方望去,宁毅的身影站在那儿,望不清表情。他们这些人其实多少是听过或
是见过宁毅这个人的,因为从几个月前开始,他们就已经配合着席君煜在盘算着苏家的
这些事了,对这个入赘的姑爷,多少也有过几分探查。只是,当时是一种观感,到得今
天晚上苏家宗族大会的消息传出来,又是一种观感,对于宗族大会的观感还未来得及消
化,到得此时,这个让他们一度看走了眼得文弱书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方式霍然出现在
了他们的面前,这种形象,即便是在宗族大会的消息出来之后,他们或许都没有想过。
一切的事情也是发生得太过紧迫了,以至于他们也没有多想的余地,绑架或者暗中
弄个意外干掉宁立恒是蒋敬一早就与席君煜定下的计划,今天晚上也正好成了一个后着
,他们派出去的,也正好是四名穿苏家家丁服装的同伴。方才的情况本来紧迫,待到这
些线索符合上,哪能让他们不欣喜若狂。
然而陡然间,他们才发现,前一刻还是希望大门的方向,光芒陡然间就被关闭了。
配合着先前针对乌家四个月的布局公布后的那种错愕感,以及此时这身影出现的强势,
那神秘火器的威力,蒋敬等人陡然间几乎有些懵了。旁边持巨铲的大汉看看周围,准备
前冲,欧鹏也握紧了手中的大枪,大家都已经受了伤,气虚力竭,但一时间谁也没有往
前冲。
因为在宁毅的后方,几名苏府护卫也在拔刀戒备,百刀盟的弟子往这边围过来。持
巨铲的大汉往前走了一步,那红芒敛去的器械陡然朝这边一转,大汉便也连忙退了一步。
宁毅陡然垂下了手中的器械,笑了出来。
“我有科学,你有神功……呵,骗你们的。”声音在坡上回荡开来,“随手做的东
西,只是把竹筒改成了铁筒,放了火药之后跟个二踢脚也没什么两样,填充很麻烦只能
单发,没有膛线准信打着乱飘,而且有效的杀伤距离还不到一丈……”
他在那儿摇着头,意兴阑珊地说着些旁人听得懂或者听不懂的话,远处捂着嘴的苏
檀儿眼中泪水未消,却是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噗”的一下笑意更甚了。
“因为这样,如果不是近距离内对着人的头或者脸来一下,那除了很吓人意外,就
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这位……”他扭头看了看地上的尸身,想了一会儿才选了个形容
词,“这位壮士第一次就能被打中,不得不说运气很好,所以我决定把这东西命名为‘
喷你一脸’。”
他反手将那把“喷你一脸”扔回了马车车帘里。偏着头与旁边的护卫说着:“以后
给他们立块碑,死于嘴贱……”
此时百刀盟的合围已成,他在上方说了这么些话,这边欧鹏等人完全弄不清他的虚
实——也是因为之前老爷子的爆料与方才这事情与宁毅过分从容的神态造成了心理压力
,没了多少办法,反倒稍稍安静下来,积蓄力量准备做最后的一搏。那边笑声也响了起
来:“哈哈,这位便是宁贤侄吧。”却是程烈提着刀自那边走了过来。
“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这位是……程盟主?”
夜风中声音传得远,宁毅拱了拱手,把拉风的名号拿出来吓人。程烈微微一愣,周
围的百刀盟弟子一时间也有些交头接耳,或者都有几分疑惑,以前没听过这么有名的匪
号啊?欧鹏、蒋敬等人却也愣了愣,想不到这宁立恒早已在江湖中有了这样的名声,也
许是以往那书生身份根本就是个假象。
一副景象在心中勾勒出来,早在与苏檀儿成亲之前,或许这宁毅便是江湖人士,还
在某地闯出了偌大的名声,被人称为血手人屠,后来回家成亲,自己这帮人就一脚踢到
了铁板上……也是因此,他现在才根本不怕自己这些人……
微微的错愕之后,程烈便也转了回来:“呵呵,老夫便是程烈,宁贤侄果真如传说
中的那般,此次苏家多亏贤侄的运筹帷幄,眼下也不过小施手段,便断了这些人的去路
……欧鹏!你还有何话说!”
程烈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欧鹏握紧了手上的枪,缓缓地转向宁毅,也看了看地下
死了的尸体,几乎是一字一顿:“我那马麟兄弟被你古怪暗器所伤,你胜之不武……血
手人屠?你可敢与我一战!”
“马麟……欧鹏?”宁毅扭头望了望地下的尸体,一时间,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
过了半晌,伸出脚尖踢了踢地下的尸体,那果然是已经死了,鲜血淌在路上。宁毅叹了
口气,看了看那手持大枪的欧鹏:“你现在……有什么资格与我一战?”
他本身便有着一股足够令人信服的气质,这句话一出,那荒谬、沉稳、配上轻描淡
写的情绪溢于言表,随后扭头走向旁边的马车,拉起缰绳,掉转车头。
“对付这等奸邪小人,不用与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吧!”
众人一时间觉得这家伙说话好生古怪,百刀盟的人也好,欧鹏的人也好,实际上每
日里与人火拼、抢地盘,哪里有那么多浪漫的江湖道义可言。但意思终究还是听得懂的
,该一起上、结束这战斗了——原本就该是这样。于是这句话才说完,杀伐的血腥气息
陡然便凝聚了起来,人群之中,持铁铲的巨汉“啊——”的一声吼叫撕裂夜空,随后,
是更多的、如怒涛般的喊声,再度沸腾了夜空。
“杀啊——”
程烈一马当先冲向包围圈的中央,长刀经天,如雷霆斩下。众多百刀盟的成员,挥
舞长刀朝那边扑了过去。
马车朝着反方向驶去,宁毅回过头,望了望那片合围的人潮,刀光、血光、交集在
一起,那手持大枪的欧鹏与同伴开始做最后的一搏,席君煜也被围在了中央——当然,
这人对他来说,倒是丝毫都不重要,无需放在心上。
欧鹏、马麟……这不是梁山上的人么……他现在满心都在想着这事情,真是有趣。
虽然说从一开始他会出现表演这一幕,就是因为这帮人嘴巴太坏,他举手之劳让这些家
伙逃不出百刀盟的包围,拖延他们的时间,但老实说,经过了方才在苏府院子里一对三
的那一战,他对自己的二流内功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自信了。在以往的世界他也有过持刀
火拼砍人的经验,于是这次也算是带着自信来的。但听到了这两个名字以后,便忽然觉
得暂且还是战略性的避战为好。
肯定的,自己练的是二流内功,而且练的时间也不久,何必呢。何必要跑来跟名人
打架呢。回头看看那欧鹏在人群中豁出命去杀出的一片血浪,宁毅也在心中大概想了一
下林冲、李逵、鲁智深该是什么样子,其他利害的武林人士该是什么样子,或者此时已
经起兵的圣公方腊该是什么样子,这一两年听传闻,那方腊也是非常厉害。
又想起陆红提,这些人的火拼打斗与陆红提的似乎也有些不同,比千年后的街市砍
人其实是厉害的,但似乎仍然比不了陆红提当初行刺时让人感觉到的那股铁血与惨烈。
欧鹏看来很厉害,特别是此时受到生命威胁下,一杆大枪几乎舞得疯狂,挡者披靡,同
样厉害的程烈一时间竟也被他迫退,但似乎仍旧有许多的章法,宁毅现在倒也感觉不出
太深,只是觉得与陆红提的功夫中那种仿似野蛮蒙昧的感觉有些不同。
她当时说她的功夫一向都在与辽人的战阵磨砺,未曾与中原的武林人士有太多瓜葛
,倒是不知道这些人能挡她几招,梁山之中武艺顶尖的林冲等人,或者方腊等人,能与
她打成怎样。
宁毅对于眼下的火拼结果倒是并不上心,欧鹏领着手下众人在十步坡上横冲直撞,
但旁边的同伴也在不断减少了。宁毅则只是在远处一边观战一边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情,回头之时,却拿出了望远镜,往江宁那边望了望。
似乎有一队火光从那边过来了,大概官府的人也终于对这边的火拼做出了反应,宁
毅驾了马车,在一片惨烈的杀伐、呼喝、嘶吼中,转向那头苏檀儿与苏伯庸所在的位置。
官府过来的时候,这边也该杀出个结果了。管他呢,自己是个科学家,不参与打架
。他拿着那粗糙的小火铳——或者说是小火炮,无聊地想着。
那边,激烈的火拼还在继续,这里苏檀儿推着父亲的轮椅,在护院们的环绕下迎上
来了。夜空下,十步坡前看来就像是毫不相干的两拨人、阴与阳的两极,一边在上演着
相聚,一边在编织着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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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风雨初平
十月底,温度已经降了,天也亮的晚。鸡鸣之前,苏家的大宅便已经从睡梦中苏醒,渐
渐的动起来了,昨夜苏府变乱,今天也注定是忙碌与混乱的一天。
宁毅醒过来的时候,微弱的光在窗外晃动着,婵儿早已习惯了他的步调,此时也已
经起了床,在小厨房里烧热水。走廊上映出她走动的人影,步履轻盈,细细碎碎地哼着
小曲。
昨夜诸多事情,三个丫鬟也都有参与,到得宁毅与苏檀儿自城外回来,已经很晚了
,大家那时候方才睡下。宁毅有陆红提教的内功,平日里对于修身也颇有好处,每日里
睡两个时辰就能恢复精神,但对小婵来说,这样子未免有些伤神,但听起来小姑娘的精
神还不错,只是片刻之后,听得她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烟熏了还是怎么
样。
宁毅在房间里点起油灯不久,小婵也就在那边非常合拍地端了热水过来,门打开时
,晨风呜咽,灯光一阵摇晃,小婵连忙踢上门。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粉红色的薄袄,
发鬓也没有整理得妥帖,却是愈发显得清新可人,将脸盆放在架子上之后,过来床边替
宁毅挂好蚊帐。
“今天早上风大呢,有点冷,说不定会下雨,姑爷也要出去跑步吗?”
“嗯,现在没下吧。”听得外面屋檐下吹过的风声,宁毅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婵,将
一只手覆到小丫鬟额头上之后,皱起眉头来。小婵眨着眼睛,一脸疑惑:“姑爷,怎么
了?”
“你好像有点感冒。”宁毅下了床,将一件外衣罩在小婵的身上,随后将她按在床
边坐下,看她一眼,做了决定:“待会继续回房睡吧,天冷了,多盖床被子。”
小婵伸手捂在自己额头上好半晌:“没、没有啊,不热啊。”
“你自己感冒当然感觉不出来,昨天晚上那个时候才睡,早上风这么大,你才穿这
么一点厚的衣服。”
他走到架子边拧了毛巾洗脸,表情认真,小婵在后方辩解一番:“没事啊,小婵身
体很好的……”
事实婵儿几个丫鬟虽然看来娇弱,但平日里做这做那的,身体比一般人自要好上不
少,就算是苏檀儿,也远不是一般富家女子那般的柔弱。不过宁毅才不跟她争辩,洗完
脸小婵要过来端水盆的时候便握了她的手,将她拉出了房间。
小婵与宁毅在心灵上虽然亲密,身体上之前也已经有过诸多接触,早许了是宁毅的
人,但毕竟在小姐真正与宁毅圆房之前这事情还未得到落实。此时被宁毅这般拉住手,
立即便红了脸不敢争辩,低着头随了宁毅出去。
此时院子里尚显安静,娟儿与杏儿不必伺候早起的宁毅,昨晚毕竟也是累了,还未
起来,宁毅将她拉到卧室房门前的时候,才小声辩解几句:“但是……还有事情要做呢
,反正起来了,还要烧水……真的没生病啊……”
宁毅笑着推开了门,把小婵推进去,指着床:“去睡觉,不许顶嘴。”
小婵裹了宁毅的单衣坐到床边,撅了撅嘴:“姑爷也没睡多久。”
宁毅失笑道:“我是身怀绝世武功的一流高手,你这种无名小卒怎能跟血手人屠相
提并论,听话。”
他此时年纪也显得不大,但偶尔与小婵交流时,却总是将小婵当成孩子一般来对待
的,诸如“听话”啊、“不许顶嘴”啊,小婵心中对此老大的不高兴,主要是不喜欢姑
爷将她当成孩子,可真到宁毅说起来,却总也只能乖乖听话。这时候嘟着嘴看了宁毅片
刻,终于还是脱了鞋子,就那样仍旧裹着宁毅的单衣将身体卷进被子里,露张小脸在外
面。
宁毅过去床边看着少女那怨念的神情笑了笑。过得好半晌,方才俯下身子,在她前
额上亲了一下。小婵眨着眼睛,小脸瞬间烧了起来,呆呆的没法说话。
待到宁毅转身吹灭灯光出去,关上了门,小婵才将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捂住了额头
被亲的地方,然后又捂了捂热得发烫的脸。房间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外面降温后的风
声传来,小丫鬟裹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被姑爷的影子笼罩住了,温暖无比
。只有那晕陶陶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感冒了……
其实婵儿身体倒好,未有感冒的痕迹,但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操劳,宁毅也看在眼里
,如今事情已经定下,也该让她休息一会。
他回房端了脸盆去倒了水,随后去到小厨房那边,灶里的柴火还在烧,婵儿方才说
反正起来了还得烧水,便是为娟儿杏儿她们多烧点放在这里。水还得烧上一阵,左右无
事,宁毅便在旁边看一会儿,扔几根柴进去,随后听得院子里“吱呀”一声轻响,也有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边出门,朝这里走过来。
微光之中,那身影的气质看来依稀便是苏檀儿,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单衣、长裤,白
绸制成的裤腿上蛮有两朵黄色的小花,脚下踩了月白色的绣鞋,看来只是睡衣的打扮,
在身上披了一件长外套,用手拢着过来小厨房这里。确定是宁毅时,才微微笑了笑,走
进房间,在他身边的灶前蹲下,大概也是有些冷。火光映出来时,将那玲珑的曲线映在
宁毅的眼里。
“婵儿呢?方才似乎听到她在这里烧水。”
“她也睡得不久,所以让她回房继续休息了。”
“总不该让相公过来做这等事情的……”
苏檀儿对于体恤丫鬟还到不了这个份上,不过在宁毅这边,最主要的还是未将顺手
到厨房烧火当成什么大事来看罢了。他于是又拿了跟干柴扔进去,火光中传来哔哔啵啵
的声音。
“没什么的,这几天她们也都累了。你也是,怎么这么早起来?”
“我……”苏檀儿蹲在那儿,踮了踮脚,望着炉灶里的火光,却不答他的问话,低
声道,“相公早上又出去跑步啊?”
“嗯,今天也没下雨。”
“这几天……要不然不要去了吧?”
苏檀儿看他一眼,宁毅想想,随后也就明白过来。昨夜的事情到如今其实还未完,
百刀盟的人毕竟不如军队那般有秩序,当他们最后围住了欧鹏等二十多人,这些人拼死
突围之下,官兵到来之时,终究还是有四五个人浴血杀出,那欧鹏竟是拖着重伤的席君
煜逃离。
百刀盟在江宁一带影响颇大,此后一路追杀,但毕竟结果还未知晓,那些官兵赶到
之时,宁毅、苏檀儿、苏伯庸这些人也只好尽早离去。
苏檀儿也还睡得不久。但估计心中挂着这事,昨晚又没能与宁毅说起,这时候听得
动静,才想要叮嘱宁毅这几日不要出门,看看风声在说。她匆匆忙忙地下床,也未来得
及换衣梳头,睡衣上裹了单衣便过来,足见对这事着紧得很了,只是说话的神态还如同
平日里闲话家常一般。宁毅笑了笑,表示此事并无大碍,无须担心。
事实上,倒也有那类悍勇之人,吃了亏后立刻就杀个回马枪,打得人措手不及。只
不过昨日那等情况,他们跑来抓自己已经出了那些诡异的事情,估计他们现在都还想不
通,这些人纵能逃脱,也已经受了重伤,他们的同伙也会受到百刀盟的追杀,这时候向
自己动手,那就不是悍勇而是蠢了,可能性是不大的,宁毅尝到了武功的甜头,自信心
大增,这时候也懒得为了这种不怎么可能的事情避来避去。
两人细细地聊了一阵,又说笑几句家中的琐事,水烧开后,宁毅将灶里的火焰弄熄
了些,苏檀儿叮嘱几句,最后也只是裹紧了衣服回房。从后方看起那背影仍旧单薄,但
是回过头来的笑容倒是温暖恬静。她此时心中许多事情都已经定下,十九岁的姑娘在此
时也就是十九岁的模样。
这天早上照例是沿着原路奔跑锻炼,果然也没有多少人来骚扰他。与聂云竹在小楼
当中说了会儿话,说的也都是有关竹记分店的选址装修以及高度酒的事情,于昨晚的诸
事并无提及,倒是元锦儿生龙活虎地跳出来说他写新词的事情,他才愣了半晌。
宁毅不提这些事,但其实聂云竹哪里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苏家的变化,她自然也是
关注的,而有了元锦儿这个活蹦乱跳的包打听,昨晚那词作传出来,元锦儿自然便第一
时间听说了。
昨夜宁毅赶往城外之时,两名女子便在闺房当中议论着这些事情,复原整个夜晚发
生的事情。
元锦儿刀子嘴豆腐心,对于宁毅本人是没什么好话的,但多少也因为云竹姐的关系
将宁毅当成了很特别的“自己人”,譬如说她跟宁毅抢云竹姐这个是一回事,但这个是
内部矛盾,对外又是另一回事。云竹这边心情如何更是无需多提。
这事情说起来她们也没有参与进去,关系不大,但锦儿叽叽喳喳地说,云竹笑着听
,偶尔插句嘴,小楼与苏府相隔颇远,但在这河湾边上的小楼里,两名女子的心情倒似
是比她们自己胜了些什么事情更值得庆祝一般。宁毅却还不知道那《定风波》的事情,
于是元锦儿便添油加醋地根他说起昨晚昌云阁与月香楼之中的动静,说起那“竹杖芒鞋
轻胜马,谁怕!”云竹也偶尔笑着插句嘴补充一番。
到得最后,宁毅也只好笑着摊摊手:“这下又出名了。”
“十步一算宁立恒。”元锦儿批评一番,“这人太阴险狡猾了,云竹姐,你以后别
理他,要不然被他卖掉还要帮他数钱呢。”
云竹笑着望望宁毅,并不回答,其实她心中已许了宁毅,想来也与卖给了宁毅无甚
两样,只是她信任宁毅人格,若说宁毅会将她再卖掉,她自是不信的,这等事情想都无
需去想,心中自无芥蒂。好半晌,方才朝锦儿笑道:“都已经没有多少人认得我啦,卖
不了多少钱,要卖也是卖掉锦儿你才划得来。”
锦儿翻个白眼:“哼,我才不会给人卖掉呢。”
如此闲聊说笑之后离开小楼,一路回家,仍是早晨,回到小院也就是平日里坐在一
块吃早餐的时间。最近几个月来,小院当中一向比较冷清,只是今日才回来,路上便有
许多人打招呼,待到得小院门口发现家中的丫鬟小厮什么的聚了许多,里面会客间里正
传出说话聊天的声音,几个丫鬟端了茶从门口进进出出。
宁毅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才发现苏檀儿也已经起床梳妆完毕了,房间里来的是几位
堂兄弟,也有两位族中的叔叔伯伯。苏檀儿只是坐了下方的位置,正笑着与几人说话。
笑容中从容、知性、优雅,不久前那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清澈便又被掩盖在了其中。
以往苏檀儿待客,宁毅通常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但这时只是在门边出现,正准备离
开,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