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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News版 - 谁抢走了我的女儿?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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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文字转载自 Military 讨论区 】
发信人: bbz10 (冬去春来), 信区: Military
标 题: 谁抢走了我的女儿?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Apr 14 08:46:20 2014, 美东)
题記:是泪的文字,是血的凝结,仅把我几十年历经的痛苦生涯,倾吐在纸上,以唤起
社会的良知,我们不能再恐惧下去了,要勇敢面对历史……
开篇
人的一生中要经历很多人和事,有些很快忘记,有些却留在脑海里,而留在脑海里最深
的莫过于是自己的父母和儿女。
我是个较早失去父母的穷孩子,是在姐姐的照看下长大成人的。1949年底,正当我姐姐
不能供养我这张嘴巴的时候,我和众多苦命的徒工一样,流着眼泪涌进了“革命”阵营
。如果有人问到我:“小鬼,你为什么要参加革命?”我只能用当时视为最朴素的“阶
级情感”语言回答:“消灭剥削,消灭压迫,保卫翻身果实。”其实“剥削”是什么?
根本闹不清;说到压迫吧,似乎还有点门,那就是老板常常打我、骂我,对我吹胡子瞪
眼。所以说,我对旧社会的愤慨倒不是来源于生活的困苦,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凌辱歧视
。可谁能想到历史会在我身上重演呢?
1957年“整风反右”我被定成“极右”,列入中共四川省委红头文件“四川省文艺界二
十四人反革命集团”中成员,还是“钦定”的“七君子”中“一君子”。“在劫难逃”
,接着开除公职送专政机关改造。时间也流逝得快,一晃就十五年了。临近解系的时候
,我思想复杂起来,考虑的问题越来越多,是悲是喜很难说清楚。不过想得最多的还是
长别的妻子和女儿。说也怪,只要思想一触到这个事儿,心里就酸楚楚的痛,好像肝胆
都碎了。早几年姐姐的来信中就说到“新华已离你多年,就不要去想她了。现在是保重
自己身体,加速思想改造,争取早日回到故乡来...”这隐隐不明的话语中似乎暗示我
:“她已结婚了。”我有点半信半疑,心想不会吧?!那就是想到我们昔日相爱的感情。
中国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不去面对现实,遇到不好的事情总存在这样和那样的幻想,
希望有个好的结果在等待自己。当时的我就是这样。为什么?本来感情这东西是客观存
在的反映,不是铁铸不变的物质,它受掣于客观环境。
逝不去的往事
那是1953年夏天,时年才18岁的我,被组织上任命为成都市郊站东乡普选工作组的组长
。组长虽不是拿着委任状的“官”,可权力并不小。我们工作组有25个男女同志,他们
都得听从我的指挥安排。按老人们说“嘴上没毛,说话不牢”,可我说话是很牢的。全
乡几千人的农民大会上,不打稿子我可以讲半天,而且会说得农民不打瞌睡。所以区委
书记很喜欢我,说我是一个“天才的鼓动家”。实际上我有什么“天才”,由于书记偏
爱,同事们都很尊敬我,老是“黄组长”前,“黄组长”后地喊过不停。
当时工作组二三十人中只有一个人不喊我“组长”,这就是她,一个皮鞋商的女儿,省
女职的高材生。人生得漂亮,很白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嵌在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儿上,
小小的嘴唇红润红润像颗熟透的樱桃,恨不得一口吞下。唯一缺点是身材矮一点,不过
矮得适中,和那红喷喷嫩绒绒的鹅蛋脸配得起。她的鼻子、嘴巴不怎样具备特色,和一
般姑娘差不多。她是工作组秘书,负责起草工作简报,帮我修改讲稿上的别字错字。那
是什么讲稿啊,天晓得!我的文化超过了水平,尽管参加工作后在夜以继日地不停学习
,可基础太差了。她对我帮助耐心,每一个字都要讲半天。比如我看报看到“颇”这个
字卡壳了,她便抿嘴一笑,柔声细语地说:“这个字读颇,有“很”和“拼”的意思,
是状语,修饰副词的。像颇得意、颇着干。”说也怪,经她这一讲解,像烙铁一样地烙
在了我的心上,再也忘不掉。一天夜里我们一同下村归来,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我打破
沉默道:“x同志,你对我帮助太大了,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感谢?”她的身子微微一怔,随即轻盈地娇憨一笑:“随你便。你认为哪种方式最好
,就用那种方式……”
我低头细心品味着她的话,脚步更慢了,月光下拖出的两个人影。在染着露水的秧苗上
忽闪忽闪的。“今后你可不要再叫我同志了,听来多别扭。”她略微放高声音,把一条
辫子拉过来放在手里玩。
她把辫子往背后一抛,扯片秧叶轻轻地放在嘴里咬着,用那水灵灵的黑眼睛燃烧着我的
眼。我心里感到一阵紧张的热,听她继续说:“...——嚯,你看,流星。”
一颗流星划过夜天,坠落在远处。这时蛙鼓奏得更欢了,把溪流的潺潺声都掩盖去。一
阵凉风吹来,她身上的香脂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虽是18岁的少年,也算情窦初开了,
...
是故意还是调皮,我道:“那喊什么?”
她似乎有点慌乱,但很快安定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小肖小华高都行,任你高兴
。”说也巧,她在说话时忘了看路,一脚踩下了秧田的过水渠,“哦唷”地叫了声,身
子几乎跌下去。我即一把扶着她轻盈的腰肢,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从心上涌过。她不挣
扎,久久倚偎着我,呼吸变得很急迫。我们就这样悄悄地爱上了。
在我们爱情发展到了白热化的时候,一晚在公园的花丛中,她如痴如醉地躺在我怀里,
接受我轻柔的抚弄。
她柔情地悄声问:“你得到我,满足了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这双眼睛此时已被爱火烧得发红发亮)道:“满
足了,完全满足了。”
“你对我的爱不会变心吧?”她张开两臂抱着我的脖子,...
我甜蜜蜜地说:“傻姑娘,说些什么,我倒怕你把我扔了。”
她灿然一笑,把我的手捉住放在她柔软的胸脯上。“做人得讲良心,我又不是‘杯水主
义’者。爱情的可贵在于同甘共苦,共患难……我最恨那种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把爱情当成市场上的商品交易。”
我们很顺利地结了婚,建立了小家庭。接着,我因工作需要,调入市委机关报做了记者
,也是第一代工农记者。
丈夫的荣誉总会给妻子带来光荣。这时她除了更注重穿戴打扮外,对我的爱简直达到至
高无尚的狂热程度。每天早晨挽手送我到机关门口,夜里(我常常值班)倚门织毛线等
到凌晨两点过,一日三餐我不回来不动筷子。热天亲自为我做冷饮,冬下又为我用酒精
灯煎梨糕冰糖水,上床入睡时非得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爱使她变得更美丽漂亮了!
她为有我这样一个“聪明多才”的丈夫而骄傲,我为有她这样一个多情温柔的妻子而满
足。可是当我划成“右派”送到专政机关后,突然提出了离婚。我当时简直惊呆了,这
可能吗?
那次见面是在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她跑来找着我,哭得像泪人儿一般,手绢都不知揩
湿了多少张。她细声细语地说:“你应该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愿意呀!可有什么办法
,别人都骂我,说我划不清界线,是‘右派分子’的臭老婆,为了我的前途也是我们孩
子的前途,我们暂时离吧!但我一定等着你,死死地等着你!你去多久,我等多久;你
走时家里什么样,回来家里也是什么样……”
也许文人都重感情,重感情的人都容易轻信。我经不住她如水似的眼泪,“诚心”的保
证,随即同意她的离婚请求。相信她会死死地等着我,所以在法官问到我财产时,我表
示不要,全归女方。于是,她不仅轻易地拿到了《离婚判决书》,也拿去了我的全部财
产。在进入专政机关改造后,我一直没有向她写信,怕影响她和孩子的前途。后来就没
有条件了,相互各一边,音讯杳杳。现在解系省亲,我想纵然结了婚,一般朋友的友谊
还存在吧?何况我还丢下了历年劳动所积蓄的财产和裔亲骨肉女儿,所以我在离开劳改
农场前向她写了封简短的信,请姐姐转交。信是这样的寥寥数语:
“亲爱的,请原谅我仍这样称呼你,也许是最后一次称呼。我不是想挽回飞去的桃花,
或拾起那打碎的珍珠,更不愿打乱你家庭的宁静。现在我解系了,很快回来。回来的第
一件事就是看望一下你和孩子。这仅仅是对旧有感情的回恋——人哟总是有感情的啊!
何况孩子是我们爱情的果实。这些年,我做梦都在想着她,想着她!多么希望她叫我一
声爸爸呵!……”
我就带着这样千缕情丝,万缕希望,背着简单的挎包,一个频经浩劫侥留存的孤魂,迈
着踽踽步伐向故乡一步一步走去。迎接我的是凛冽寒风,咽咽锦水,一地花瓣,一路陌
生。十五年多么漫长的岁月,五千多天的年华,请问: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十五年?春
花秋月,冬雪夏日...?
他回来了,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残,遍体疤痕,和那一颗被劳累、屈辱损磨得过早憔
悴的心——回来了……他为着什么?一篇干预生活的小说,说了一下别人想说而没不敢
说的话而已,难道就应该受到不公平的监禁么?
法律呀法律,你为什么变成了权力的姘妇?
真理呀真理,你为什么成了谎言的代名词?
真善美的标准是什么?假恶丑的内涵又是什么?!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五千年的历史古语,竟成了今天活生生的现实。
唉,生活,是你欺骗了我,还是我欺骗了你?社会的明灯熄灭了,个人的独断专横成了
时代的杠杵。如果说过去指鹿为马是课堂的教材,到今天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游荡在故乡的孤魂
火车在崇山峻岭中奔驰,火车在原野上疾如流星速跑。我看见了什么,什么投入了我的
眼帘?!我看见的是杂草与稼禾并生的庄稼,破烂歪歪倒倒的草房,不冒烟囱的工厂,
以及那逃荒的人群,饥饿的眼神,杂沓不安的社会秩序……五十年代人寿年丰的兴旺景
象到哪里去了?这是人民的懒惰,还是领导者的失策?啊,个人命运总是和社会命运联
系在一起,难道能分开吗?
我长久伫立在车门,想着过去、现在、今后;想着历史、现实、社会;想着国家、民族
、个人……不禁吟诵自己写过的一首诗:
少年追党搏苍龙,一腔热血贯长空。
情真性直焉有二,岂知风狂道不通。
负屈含冤鬼掉泪,壮志沉没神悲恸。
借问青云龙门路,笑指肋肩逆势从。
这列开往故乡去的车是慢车,每到小站都要停五分钟。正值春荒,上下车的人很多,主
要是外出购粮和逃难的农民,背夹箩筐摆满了车厢过道,来去极不方便,所以从起点站
发车起就晚点。天气虽然不热,因人多拥挤,车上空气很不好,汗臭酸味冲着人的鼻子
。车上没有什么卖的,也无开水供应,很少看见列车员,只到停车时才从那间列车员小
屋子里走出来,车一开又钻了进去。好在我是经过“锻炼”的人,不仅渴得、饿得,也
热得、闷得。十三个小时的长途行车几乎都是倚窗伫观,十五年的囚禁啊,一当自由怎
不更加爱恋人间!
车到终点站锦市,也是深夜十二点半,我扛着挎包步出车站。眼前一片漆黑,没有灯,
只有敲竹杠的三轮车向旅客蜂拥而来。我走出车站铁栅门,穿过站台花园,沿着宽敞的
人民北路向城里走去。城市在沉睡中,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稀落间断的水银日光灯投
射在沥青柏油路面上,反映出一种清冷的光。我的身影在街道上拉得长长的,显得孤独
可怜。由不得我有点凄然,心里涌起一阵悸痛。谁能相信这就是生我养我二十二年的城
市?这座城市有我祖先的足迹,父辈的辛劳,当我作为婴儿“伊哇”一声降临的时候,
正是军阀混战的年月。炮声催我成长,炮声又把我推向童年的苦难深渊。尽管如此,仍
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是啊,我爱故乡人和物,我爱故乡每栋房,条条街道有脚印,棵棵
柳树伴我长。少年时的竹马侣伴,童工时的弟兄,你们在哪里?在哪里?踏上北大桥,
我凭栏眺望,滔滔咆哮的江水勾起我多少情感。
记得二十五年前的黎明,我赤着脚,身着长衫,举着三角红纸旗,在鞭炮声中欢迎毛的
解放军进入这座古城。我笑呵跳呵,手掌都拍红肿了。当时我并不懂得什么"革命道理"
,只本能地感到,这个世界变了,穷人变得扬眉吐气,富人变得低头夹尾。在那庆翻身
的日子里,每当喊“万岁!”时,我就热泪盈眶,一股巨大的电流从心上通过,似乎浑
身每个细胞都膨胀了、欢笑了啊!也就在这一年,我告别了抚养我的姐姐,去到农村征
粮剿匪。临别前姐姐给了我一条花布毯,抹着眼泪说:“你去吧,弟弟,我不留你,..
.”
姐姐啊多么好的姐姐,通晓道理,...在我追南逐北的征战日子里,她来信总是鼓励我
的斗志:“弟弟,狠狠地打,狠狠地追,把封建剥削彻底埋葬!我做好了大红花迎接你
凯旋归来。”
现在归来了,归来了,可是归来的不是英雄,是服刑15年仍戴着“反革命”帽子的“有
色人种”。我给革命的是赤诚,而革命给我的又是什么呢?不公平啊不公平,革命,我
并不向你要奖赏、报酬、享受,我要向你要的是人民生活的幸福,国家的富强!请问:
二十五年来你给了国家、人民什么?
回答我,回答我!哦,哦,哦,街灯灭了,月亮钻进了乌黑的云层,冷风刮得梧桐叶在
哭泣。这是谁在唱啊谁在唱,我仿佛听到一阵凄凉的琵琶之声: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这不是歌,这是真实惨淡的画面啊!诗人,诗人写得多么好:“我从黑暗走向光明,又
从光明回到黑暗。这是生活的偶然,还是历史的再现?”
偶然再现,再现偶然!
舵手啊,共和国的舵手,你是昏聩了,骄傲了,居功了,还是听信了奸佞的谗言,把这
艘八亿的巨轮搁浅在荒滩上?缺乏粮食,缺乏阳光,缺乏淡水,缺乏空气。看,多少人
离乡背井,多少人流落街头,多少人啼饥号寒?...
跨下北大桥进入了市区。市区也是在沉睡中。街上没有人影,窗户没有亮光,甚至没有
婴儿的啼哭声。惨白的灯光映衬着大字报的陈迹,夜雾里依稀可嗅出武斗的硝烟。看,
那断垣残壁不正是历史的见证么?我终于摸到了家,我哪里有家啊,这是我姐姐的家。
我举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姐姐出现在灯光下。她看着我,迟疑会儿,终于叫出:“弟
弟,你回头了,回来了!”
我一头扑在姐姐的怀里,咽喉梗梗说不出话来。姐姐抚摸着我,扑漱漱的热泪掉在我的
颈脖上。
“姐姐,你怎么了?”我仰起头望着姐姐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眼睛,心里涌现起无
限的酸楚。十五年她为我担惊受险,十五年她为我忍辱负屈,十五年啊,她又节衣缩食
源源不断向狱中寄赠血膏。外甥们因母舅是“右派”的这个关系,初中毕业后不能升入
高中,不能入党入团。尽管他(她)们聪明有天赋,仍不能得到一个理想的职业。谁说
无产阶级专政不株连九族?不,在那个时候,一根“红线”横行的岁月,它远远超过封
建帝王对人的作贱。
封建帝王作贱人,你还可以诉屈呻吟,可在这个恐布的国度里,流泪也是犯法。记得姐
姐的来信多次这样写道:“在政治关系上你是我的敌人,在血肉关系上你是我的弟弟。
我寄钱粮给你是希望你好好改造,放弃反动立场……”
难道这话是真心吗?她只能这样写啊!不然会落个“同情反革命”的罪名。我们生活已
形成了一个套子,各种政治术语和世俗的偏见混在一起,变成一条能致人于死地的钢鞭
。友谊、信赖,正直早已不复存在,多数人都是咬人的狗。他们用卖友而求荣,以告密
而保安,长于整人害人。这一套为什么能行得通?因为社会是这样要求每一个公民。所
以评判一个人的美丑、真伪、善恶、好坏,再不是通过知识、才华、道德、忠厚,而是
你能不能吹牛拍马,阿谀奉迎,能不能为书记们提马桶、端尿盆。生活啊,你竟变得这
样的丑恶?……
“弟弟,我没有哭,我在笑。我多么高兴看到了你,不会是梦吧?”更多的热泪洒在了
我的脖子上,我理解这是姐姐欢喜过度的原因。她自幼把我抚养成人,十余年同住在一
间潮湿的黑房里。因为穷,又睡在同一间破床上,直到出嫁我们姊弟才分开。这样特殊
的血肉感情,便有难以诉说的离痛之苦。
“不是梦,不是梦,姐姐,我真的回来了。”我笑,抹着眼泪,终于吐出了一句安慰姐
姐的话。
“真的不是梦吗?!”姐姐放开手,不相信地拨亮灯,走上前再次细细地把我看了一遍
,说:“弟弟,你老了,要是在街上碰着我简直认不出是你。”
是的,我老了。老,这是自然界新陈代谢不可抗拒的规律,不值得哀叹和惆怅。在现实
生活中怕老的人,多便是那些锦衣美食的养尊处优者,头戴乌纱拥据权力的老爷们,或
那般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吸血鬼,以及“金枝玉叶”的太太小姐们。老,便是死亡的
信息,他们多么舍不得已占有的东西啊!为了不老不死亡,竭力服用各种贵重药品,恨
不得连呼吸的空气都能消毒以求延年益寿,可我一个时代的“贱民”、“囚徒”是不怕
老、不怕死的,在受压受凌到了极度之时,曾希望来个大地震,让世界重造。现在当姐
姐提到我老了时,我喟然叹息了一声。
“怎么,你有病吧?”姐姐惊愕了惊。
“我很健康。”我坐下来,环顾了姐姐住的房子。这是一间极为普通约有十五个平方米
的住房;既是两代人的住室,又是书房、客堂、饭厅。屋里一间大床,一间小床,一个
平柜,一张方桌。墙上贴着毛的画像,平柜上还摆着毛的石膏像。书橱上是几种版本的
《毛泽东选集》。这种家庭的布置摆设,是七十年代中国居民不能缺少的政治内容。当
然,这不是官方文件的强行规定,而是人们的“自觉”。不过这种自觉并不是出于人们
内心的自愿,而是不断的政治运动所造成强行的社会政治空气。你要生存吗?就必须这
样做,否则便不会安宁,...
“我很健康,十五年福大命大,连小病也没有生过一次。”我静默片刻,笑笑,取出本
毛语录翻了翻,缓缓地说:“我方才叹气是十五年的人生白白浪费了。十五年要给人民
、给国家做好多事情啊!如果没有这场灾难,我不知写出了多少文章。”
“你还这样想?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姐姐知我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曾经很
支持我。现在也许是生活的磨练,或者为我未来担忧,却这样说了:“不行啊,弟弟,
本事才华没有用,你现在还戴着‘反革命’的帽子,纵然造得起原子弹也没有人用你。
你没见文化大革命中那些专家、教授、学者,一个个都弄来斗。男的挂牌子,女的剃阴
阳头。听我话,快把户口迁回来,干劳动算了。”
我一怔,两颗眼泪夺眶而出。未解系前一度冷却的心又燃烧起来,我相信报上说的话,
“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所以仍然想回到故乡后重操旧业——从事写
作,为"党"而唱,为人民而歌,把人生的聪明才智献给社会。现在我才知道社会不要我
啊!它要什么?——它要点头哈腰的奴才,交白卷的张铁生。我无言以对,只能凄然颔
首。
接着姐姐叫我洗脸吃饭。饭后她给我沏了杯热茶,我们面对面谈起别后的事情来。直谈
到鸡鸣二道,姐姐才催我到一间小房去睡觉。临别前我提到看孩子的事,她才道:“你
的信我交给了她,她看后又退给我说,‘回来不准他来找我,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想看一下女儿,十五年了,谁个做父亲的不想女儿。她鼻子哼了声,冷冷一笑:‘
还有脸看女儿,离婚判决书早断了,谁是他的女儿?!’她早变心了,去看有啥意思。”
我听后痴呆呆地站着,半天没有言语。姐姐怕我难受,安慰道:“她和她妈一样富贵眼
,她当年爱你,不过爱的是名誉地位,你一犯错误她就翻脸不认人,所以那么早就提出
离婚。人家早嫁人了。男的是省财政局一个小头头,又生了一个女儿。你想,怎么让你
去看她?弟弟,忘掉她吧,‘有志男儿娶九妻’,你还年轻,怕找不到么?”
我凄然苦笑了下:“我不会再结婚了,未必还去拖累人。”
“说些什么呵。”姐姐把我叫到小房子,用钥匙打开门。这间房子是二侄女住的,她今
晚到医院上夜班,没有在家。她铺好被盖后又小声叮咛:“睡吧,起动轻点,隔壁张老
娘是个怪人,听到她要骂人。”
小房里有盏五支光的灯泡,黄澄澄地照着我憔悴的人影。我倚着床难以入眠,望着那盏
烛样的小灯出神——
渐渐那灯跳动起来,戴着一朵一朵的喜花,高新华穿着花哔矶的中式夹衣,涂着口红,
淡擦脂粉,拖着两条长辫,走过来紧紧地依偎着我。
“林,想什么?”她闪着水灵灵的眼睛,把头枕在我的肩上,秀丽的白净脸蛋因羞涩而
发红:“十二点啦,我们睡吧。”
我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狂热地吻了吻:“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高兴吗?”
“高兴极了。”她抿嘴一笑,深深地沉醉在幸福里:“林哥,你不会欺负我吧!”
“傻姑娘,”我把她平整地放在床上,爱怜地抚弄着,低低道:“我原先打算三十岁以
后才结婚,至少有一个长篇问世,想不到竟这样快成家。”
“那为什么?”
“因为你太漂亮了。”
“是吗?——”她张开双臂猛地抱着我脖子,喜滋滋地道:“林,我太爱你了,有时觉
得自己太主动,可是没有一点办法来控制。我盼呀盼呀,不知多久才能睡到你身边,今
晚终于实现了。让我把姑娘的漂亮给你,把少女的骄傲给你,我一切都是你的……”
...
一惊,是手把床头开关带动了,“叭”的一声小屋一片黑暗。暗中我听到一板之隔的街
道工业车篷厂的缝纫机在嚓嚓地响个不停。听去好似一个被遗弃者的哭声。它哭得那样
伤心悲切。我烦躁地重新扯亮灯,找出一张纸,若有所思地写道:“鸳鸯钟情犬重义,
天下多变女人心。朝发百头终身誓,晚随心欢早忘君。“我写完念了一遍,又觉得自己
无聊,天下女人变心者还是少。就说高新华吧,要不是划成“右派”,送去劳教劳改,
她又何至离婚?她的变是社会迫使,印证了中国一句俗话:“昧良心出乎无奈”。
我要去看女儿
明知不可能的事儿仍不相信,只有当他经历了,也许才能改变初衷。
第二天早饭后我向姐姐重申了这个意思,姐姐不好过于阻挡,但也不支持,沉思一下说
:“你还是这个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变……她要是不理睬你呢?”
“我看华华。做爸爸的看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很理直气壮地说:“记得1961年我
在旺苍快活镇劳改修铁路,你带着华华来看我,分手时她不走,哭着要爸爸,晚上非要
挨着我睡。”
提起这悲切的往事来,姐姐的眼睛红了。那时正值所谓的“灾害”时期,我们的定量从
48斤锐减到36斤,有限的热能不能支付繁重的体力劳动。我手脚肿了,体重由136斤下
降生命极限的95斤。为了活命,成天除劳动外四处找野菜吃。她闻讯从故乡赶来看我,
带了二十个高价点心,每个1.5元,在工地上看着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吃完。她哭
了说:“林弟啊,你怎么成了罗汉肚皮。”强烈的食欲也和精神因素分不开。说来也怪
,当林林来到我身边后,我一下吃不下东西了。每晚我们定量是四两苞谷羹——两小铁
瓢。我却将这仅有的活命粮食,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来喂林林。我不仅不感到饿了,心
里还十分满足。这是什么填补了空虚的肚皮呢?——亲情。亲情,巨大的感情!她不仅
深深地抓住你,还会变成强大的物质力量。千百年来支持人们生活工作劳动的,不正是
这种宝贵的亲情吗?可是一个时候,我们的"党"却不惜动员一切宣传机器和行政手段,
强迫人民去割断她,搞什么“大义灭亲”,“划清界线”,结果把人的理智、尊严毁灭
,彻底毁灭,教训呵教训!
姐姐听完我话,轻轻地叹口气:“那是过去,现在高新华把华林管得紧,再说又是这些
年了……”
“世界上没有孩子不认父母的。”我断言道,“姐姐,我求求你,你去她家把林华叫出
来吧,我要看她,我要看她,整整的十五年了啊!”
姐姐最疼我,拗不过只好道:“我去给你叫,我去给你叫。”
吃完饭,姐姐领着我向高新华住的太平街——省财政局机关宿舍走去。我们一路走姐姐
一路说着文化大革命的新闻逸事。我没有听,思想飞到了遥远的年代。
十六年前春末的一个星期天,我和高新华各骑着一辆自行车去郊外玩耍,路经现在穿行
的总府街,她下车到水果店去买了几斤李子,又买了一串青葡萄。我看着纳闷,不禁问
:“这样酸的东西能吃么?”她红脸一笑,娇娜地道:“又不是买来叫你吃的,管这样
多。”我道:“这是关心你啊,怕它酸坏了你的牙。”她看看左右,瞪我一眼,轻声道
:“你呀就是不关心人。”我莫名其妙想辩白,她把葡萄装在提包里,翻身飞也似地走
了。那晚回家洗完澡,她穿着水红汗衫睡在旁边,望着我哧哧地笑。我轻轻地在她鼻上
划一下道:“调皮,又笑我不懂生活吧。”她把头揍过来道:“我亲爱的记者先生你就
是不懂生活,成天只晓得写文章,连别人身上有什么变化都不知道。”我打量她一眼,
认认真真地说:“你近来常爱呕嘛,我问你,你不是说不是病呗。”她停了会儿,欲言
又止,最后捉住我的手:“你摸,这是什么?”我的手在她光滑细腻的右下腹滑动,老
实正经地摇摇头:“摸不到什么。”“你呀,”她咯咯地笑起来,把灼热的嘴唇放我耳
朵边道:“我们有孩子了。”“真的?”我猛地一下把她抱起来,热烈地吻着,她羞涩
地耷拉下睫毛,合上水灵灵的眼睛,接受着我的爱。在销魂落魄的幸福中,我搂着她问
:“不会压着小家伙吧?”她抱着我的腰肢,摇摇道:“才三个月----。”爱啊,你留
下的不是幸福,而是无边的痛苦……
“当心汽车。”过街口的时候,一辆公共汽车驶来,姐姐拉住了埋头前走的我。我思绪
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看着当顶的太阳。到了太平街省财政局宿舍的门前,姐姐指着临街
三楼一孔窗眼说:“那就是高明华的房子,你到前面等等,我进去叫林华。”
姐姐进去了,我在街檐上徘徊,长时间地看着那眼窗孔,心里说不出是股什么滋味。不
一会儿姐姐走出来向我说:“来啦,林华来啦。”
我站在一株梧桐树下,看着一个小姑娘从宿舍里走出来。她穿着花布衣服,蓝色下装,
拖着两条短羊角叉,个儿纤细,高高的身架,眼睛大而圆。她就是林华啊!一别十五年
了!孩子,孩子,你是爱的结晶,情的凝结,生命的火花,未来的希望!普天下哪个父
母不热爱自己的孩子?孩子又难道不热爱自己的父母吗?是谁强行把我们拆散?是谁强
行不让我们生活在一起?你说呀,苍天!我笑着张开双臂向她迎上去,多么希望她能扑
到我的怀里。可是突然响起了历声的尖叫:
“林华!”
随着声音高新华冲了出来。她变矮了,瘦了,难看极了,一张脸青白,眉毛像刀样的立
在眼睛上。她冲到我面前,双手叉着腰,气咻咻地道:“你跑来干什么?”
林华吓往了,站在妈妈后面,不时地偷看我。
“看着林华。”我平静地道。
“好意思,还有脸来看。”
姐姐觉得她太气势汹汹,不过意地道:“他是林华爸爸。爸爸为什么不能来看女儿?”
“哼,”她瞪了姐姐一眼,大言不惭地道:“林华的爸爸姓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大
右派’的‘反革命’爸爸。”
我眼前一黑,感到心里在被刀戳,定定神道:“高新华,我是她的亲生爸爸啊!”
她冷笑一下道:“呸,你养过她,供过她,还自称亲生爸爸。”
姐姐气得脸色熬白,手不住抖,我反而平静,轻蔑地一笑道:“高明华,我虽然没有养
她,供她,却留下了几年的工资和稿费。”
“你找法院去。”她转身,脸也不回的拉着女儿走了。姐姐看着她的背影,气愤地说:
“好狠心的女人,连血缘关系都不承认。”
我没有吭声,站在那里冷冷地不说话。姐姐仍在气头上说:“要是我,不扇她两耳光才
怪。”
“这样做没有一点好处,太有失身份。”回家路上,我这样平静地说,其实心里恨极了
,恨又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能用刀把她砍成两块。女人心像云彩一样,随着风的摆布。
如果我现在的身份不是解系囚徒,是个衣锦荣归的达官,她无疑会跪在面前,吻我每一
个足趾。权力的社会,市俗的眼光,是构成我们时代的轴心。人们在这个轴心中择其利
而行之,但他们却披上一件袈裟,以掩盖丑恶的秽行。
回到家里我二侄女惠芬得知后,大为我打抱不平:“舅舅,高孃孃太不对了,你过去对
她多好,可她现在比禽兽还不如。我陪你找她去。”
她幼稚的诚实的气话,使我笑了起来:“感情的东西不能借助于暴力,这样反会把事情
闹僵,我想最好的办法是让良心去谴责她。”
“良心,良心,现在哪个人有良心。”惠芬都嘟嘟着嘴,不满我的懦弱。一个人认识问
题和处理问题是随着年龄增长而不同的。她二十三岁了,正在恋爱中,还不能真正理解
感情的微妙,于是我给她讲了朱买成的故事。她听后笑起来:
“未必你想搞个马前泼水?”
“我不相信才华和勤奋是罪恶,总有一天她会哭。”
第二天下午惠芬上街碰着了林华,不由分说强行拉到了家里。见着时她不喊,怕羞似地
把头低下,我问她什么也不回答,惠芬道:“林华,喊呀,这才是你的爸爸。”
她望我一眼,仍把头低着,以手玩着钮扣,面对自己亲生骨肉竟是这样陌生,我们父女
间像有堵墙隔着,使感情不能融合起来。我记得1957年1月4日下午三点钟,我坐在编辑
室里,看着排字房送来的小样。这篇稿件是我写的,标题叫《青春的火花》:
“青春,不只是秀美的发辫和五色的衣裙,在青春的世界里,沙粒会变成珍珠,石头会
化着黄金。为什么青春有这样大的力量?是人民把她栽培,……”
一阵电话铃声使我放下了手中红笔,拿起听筒问:“喂,哪里?我就是。……”话筒里
传来一个清晰的姑娘声音:“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你爱人为你生了一个千金,九磅重
,胖极了……哈哈……”
我向总编室告了假,登上自行车,喜滋滋地向市产院奔去。寒风扑打着我的面额不感觉
得冷,飞雪灌着衣领不感觉得冰。我只感到车速太慢,可双腿的运动已到了最高的极限
。对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来说,似乎做爸爸还为时过早了一点,感到自己还没有脱孩子气
哩!一月前我曾问到妻子:“华,她落了地是不是就会叫我爸爸?”妻粲然一笑,捅我
一拳道:“哪儿那样快,至少一岁后才会叫爸爸妈妈。”我想了想,望着她临产前圆滚
的腰肢道:“我怎好答应嘞?”妻瞪我一眼,憨嗔地道:“傻瓜,说些什么,别人的吗
!”我大笑起来,捧着她的头热烈地吻。妻爱怜地推我一掌:“还是那样轻狂,孩子会
笑话你。”她嘴上虽这样说,却柔顺地倒在我怀里...
进了产院,见妻安稳地睡在洁白的床褥上,脸色潮红,微闭双眼,疲倦极了。我不愿惊
动她,进门后悄悄地坐在床前木椅上。她一下敏感地睁开眼,见是我,笑了,兴奋的泪
水落了出来,从被窝里伸出无力的手。我把她的手举起放到嘴边吻着,安慰地道:“好
好休息,每天都来看你。”她点头,“孩子在婴儿室,36号。”
按照产院规定:初生婴儿在七天内不能接触院外人员,以免引起感染。所以每到喂奶时
间,便响起电铃,催离探看家属。我连续三天也没有看到孩子,心里痒滋滋的。妻子她
看出我的思想,给出了主意,叫我听到电铃响时暂时离开,待一刻钟后再来到产房,如
果护士问就说忘了钥匙。这个办法终于使我看到了孩子。那是什么孩子啊!既不会叫爸
爸,也不会叫妈妈,裹在围裙中,两眼紧闭,头和脸红得像个血球。
“叫呀,这是你的爸爸。”惠芬的催促声,把我带回现实,林华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怯
生生的不知所措。
十五年父女远别,她怎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个黑大汉是她的爸爸。我爱抚地把手放在她的
肩子上,感情深重地道:“林华,我是你的爸爸,亲亲的爸爸。你是我的女儿,亲亲的
女儿。”
她身子后退一步,摆脱我粗大的手,又注目打量我一眼,突然问:“爸爸,你是不是‘
反革命’?”
“反革命?!”天呀,你叫我怎么回答?说不是吧,组织和领导却说我是;说是吧,我
情感实难接受。我“反”什么革命啊?十五岁就跟随"党"和毛出生入死,在枪林弹雨中
闯进闯出。1950年4月,我们武工队小班六个人被千多土匪困在圆山寺,打了两天两夜
,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其中一人面临死亡哭了起来。我炸了:“哭什么,革命还
怕死么?同志们跟我来,没有子弹的用石头,拿不动石头的用木棒,战斗到底,决不投
降!”我反革命么,1951年全国大逮捕中,我只身冲进当时还为国民党“地下”残余势
力盘据的兵工厂,抓获了十几名“特务”。接着我又最早的参加土改队奔赴农村。“三
反”“五反”“合作化运动”,我哪次落了后面?为了响应号召:“向科学文化进军”
,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学习,使我很快从一个文盲变成知识分子,成了第一代工农记
者……难道这就是“反革命”么?!我的手和心一样地颤抖啊,语不成声地道:
“林华,我们……不要谈……不要谈……政……政治问题。”
惠芬看出了我的难过,不快不慢的从旁补一句:“舅舅好学,从文盲变成记者,写了篇
讲真话的文章就打成‘右派’,要我说,连‘反革命’的边都沾不上。”孩子终算明白
了一点事理,凄然说:“听妈妈说,你和她讲恋爱的时候连她名字都写不起。”
这是实话啊!1954年当我们爱情发展到热恋阶段的时候,她机关里的好朋友闹着要看“
女婿”,她也想把我介绍给她的同事,以明正言顺地公开关系。可是我面浅不愿意去,
她迫着我非得去,还说什么“丑媳妇终要见婆婆”。躲是躲不了,一天我穿着一身农村
干部常穿的灰布制服去了。她们是大机关,设有门卫制度,会客需得登记。那守门值班
的是个女的,叫什么“春芽”。我被“会客登记簿”难住了,拿着笔老半天写不下去。
那“春芽”是个调皮的胖姑娘,一个劲地催我:“填呀,同志,你会谁嘛?”我硬着头
写下去,心里想写好一点,糟糕,发起急来竟将高新华写成“高亲华”了。胖姑娘看着
歪歪裂裂的字体,故意为难我:“我们这是没有高亲华这个人。”我望着“春芽”那狡
黠忽闪的黑眼睛,悻悻地不知说什么好。正在危难时,她来了。她一看知道胖姑娘在作
弄我,便扑上来笑着扭打:“春芽,你太坏了,欺负老实人。”胖姑娘才抱着肚子笑起
来,并光着嗓子吼:“大家快来啊,快来看女婿哟!”
无知并不是羞耻。只有无知又不学习的人才是羞耻。“以粗为荣”是可悲的。一个没有
文化的民族是不能进步的。我们的时代需要知识统治,知识统治的时代才是光明的时代
。当我用惊人的毅力获知而开始笔耕生涯后,她一次以骄傲的口吻向我说:“春芽夸我
,说我找了一个好女婿。聪明、勇敢、有才华。”我笑了笑道:“你认为呢?”她垂下
长长的睫毛,羞涩地说:“不好我还把心给你。”在这个问题上,她毕竟吐了真言,没
有欺骗孩子。于是孩子矛盾起来:爸爸是“反革命”,可又是个好学的“反革命”。
“反革命”——是共和国最凶恶残忍的敌人,烧杀抢夺,破坏建设,无良心没人性为老
百姓切齿痛恨。在那个阶级斗争的年代,这危险不亚于十八世纪的天花,十九世纪的霍
乱,二十世纪的鼠疫,接触了就有死亡的危险。这个风气的形成,全是理论家们的“伟
绩”,也是各报刊杂志的“丰功”。它真正撕下了人们温情脉脉的面纱,把人与人之间
的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政治关系、社会关系,社会再没有亲情、友情、人情
,只有怀疑与憎恨。
这次和女儿的会面是短暂的,没有深谈什么,留在我心灵的是悲怆与凄凉。
拭不去的黑暗
十二天的探亲假很快就结束了,别前姐姐做了几样菜为我饯行。我怎么吃得下去啊!在
席间写了一着诗:
三杯苦酒别情重,千言万语锁心中。
姊弟相离八千日,又去天涯忆重逢。
平原菜花春袅袅,茶山风雨雾濛濛,
不知今宵何处宿,旧梦可否在芙蓉。
姐姐看后哭了,惠芬也哭了,说我太伤感,看不见人生光明。光明呵你在哪里?十五年
我们含辛茹苦,栉雨沐风,朝南暮北,身转天涯,饮尽天地风霜,大自然雨露,冻馁、
劳繁、饥饿、皮鞭、凌辱、歧视,人间的哪一个灾难不落在我们的头上?十五年我们开
垦了座座荒山,筑通了条条铁路,挖煤、掘矿、播种、采茶,付出了多少血和汗?十五
年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批判斗争,九十度的“柔软体操”,“喷气式”的双臂后举,挂
黑牌的游街示众……我们既愁肚皮又忧死亡,既担风雪又恐打击。
奴隶,奴隶还能繁殖后代;贱民,贱民还有一个窝棚,我们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不应
该有,能留下的是自己的脚印,能带走的是自己的影子。我们热爱祖国,不能为祖国服
务;我们热爱人民,不能为人民工作。才华、聪明白白地从身边流走。无怪乎我们中好
些朋友,有的郁郁致死,有的久抑成疯,活下来的也万念俱灰,失去生活的信念。折磨
太漫长了,打击太可怕了,请问这无边的痛苦何时才能结束?……
我回去了,回去了,回到风雪茫茫的茶山,回到所在的就业单位茶场。来时嫌火车太慢
,归时嫌火车太快。真是“车离乡土方有泪,人在天涯眼才红”。难听的长鸣汽笛,难
听的飞驰轮声。夕阳下,归鸦投林;西风中,流水东西,熟悉的不见了,陌生的闯入了
眼帘。土丘、茶山、荒地、野坡,等待我的是茫茫黑夜,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峥嵘原野。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似乎要吞噬我的余年。我枕手几桌,凝目窗外,不禁唱出: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殚剑作歌奏若声,曳
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乡恋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
节无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梦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
路难,归去来!”
回到茶场的一个月后——1975年8月,女儿给我写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十分悲切苦楚,
感情真切,读后心都碎了。信写道:
“亲爱的爸爸:
请原谅我吧,那天我没有叫你。我想现在你都还在恨我吧?爸爸,我知道你十分疼爱我
,想念我,我又何尝不疼爱和想念你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妈妈不准我认你。说认了你
,就要把我撵出家门;还说认了你我变成了‘黑五类’的嵬子,再不能入党入团,参加
工作,将永生干着笨重的劳动。我呵,我呵,只好不敢认。爸爸呀,这不是女儿的自私
,是出于无奈。我才十七岁,一朵羸弱的花蕾,怎能经得住风吹雨打?我只能将爱藏在
心头,将眼泪抹在被子上……
亲爱的爸爸,听姑妈说你每天还在坚持学习,坚持读书,坚持写作,这有什么用呵!你
要是当年不学习、不读书、不写作何致成为‘右派’哩?你唷不应该背叛你工人阶级的
出身,现在还是个童工该多么好呵!听女儿的话,不要再学习、再读书、再写作了吧,
听从命运的安排,接受时代的惩罚,既然社会把你遗弃了,你就不要强求去改变它,要
知道个人力量是有限的。
亲爱的爸爸,虽然我现在不敢认你,等将来我长大了,参加了工作,我一定会认你,一
定会公开叫你爸爸。放心,我会供养你的。因为你是我的爸爸啊!尽管我们父女接触时
间短,但我发现,我的爸爸是有学问的人。可是学问并不能使我们父女团聚呀!相反会
拉长分别的时间。唉,为什么我有这样一个好爸爸却不能共同生活啊!难道真是命运吗
?……”
我读着读着,信上的字跳起来,渐渐地模糊了。它化着岁月的春光,往事的蜜糖。记得
,当她来到我们幸福小家庭的时候,妻和我第一个讨论的问题:就是取什么名字?我毫
不犹疑地说叫“翻身”。妻子笑起来,说这个名字太俗。我又改说“解放”,妻子仍说
不好。我道:“你就取吧。”妻想了多一阵才道:“孩子是爱情的果实,父母血液的结
合,名字应该体现这个意思。”我灵机一动,拊掌笑道:“有了有了,用你高新华的华
,用我王林的林,叫林华如何?”她点头道:“可以可以。”我回味了下,摆摆头道:
“这好倒好,这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妻用水灵灵的眼儿瞟我一眼:“封建,现在哪还
兴名字上分男女。”我道:“不管分不分,我倒喜欢是男孩。”妻道:“我喜欢女孩。
”接着她谈了一番喜欢女孩子的道理。她说女孩子性驯不野,能帮家里做事,所以做妈
妈的第一个最希望的是女孩。其实当时我也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说“喜欢男孩”多
半自己是个男人关系。在名字定案后,我又傻傻地问:“那第二个又叫什么?”妻笑着
啐我一口,脸上飞出两朵红云,道:“您贪心。”我失声地笑起来,笑得她不好意思极
了,扑到怀里踢打我。我们在狂吻中平静下来,接着讨论第二个问题:——孩子未来的
职业。
职业,这是人生的战斗岗位,也是人们为社会发光散热奉献的地方。看来它似乎是自由
的,实际早已有社会与命运为你作了安排。但是,人们总会去考虑它,特别是父母,她
们总希望自己子女有一个好的职业,如何出人头地,显姓扬名;如何飞黄腾达,位处要
津。我是个平民,对职业的选择上也是平民打算,唯一希望孩子能继承父业——搞写作
。妻说,写作是由人的天赋决定,强求是不行的。她为孩子未来的职业提出三点建议:
一,医生;二,演员;三,教师。我问其理由,妻说:医生是健康的天使,向死神争夺
生命;演员是快乐的天使,带走人们劳动后的疲劳;教师是智慧的天使,向社会播撒知
识的绿芽。除此,我们还谈了从孩子降生那天起就记日记。记到在她自己能日记时为止
。想得多么美!可是得到的是什么呢?连“爸爸”的呼诺都听不到叫一声。我的眼泪潮
湿了,点点泪水洒在信纸上,再注目看时,信尾有这样一行字:“爸爸,请千记不能让
妈妈知道我给你写了信。”在“千记”上还打了两个“··”重点符号。我不由得有些
气愤,在床沿上擂了一拳:“过于了。”这里的过于是指高新华对孩子的控制。
姐姐曾向惠芬说:“此生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把你弟弟(指我甥儿惠伟)从农村调回来
(他初中毕业插队落户已经四年);第二件把你舅舅户口迁回来。办不好这两件事死也
不闭眼睛。”为了实现这个毕生的愿望,她不遣余力地四处奔走。可怜的是她一无地位
,二无臂膀,仅凭每月工资节余下来的几个钱在活动。换句话说,是拿自己的血去换取
权势狼狗们的“恩赐”。仅就惠伟的回调说——惠伟在农村表现很好,全年不缺勤,所
做工分三千以上,几次评为“五好社员”、“先进知青”,后还担任大队民校教师,可
就是回不了城。同年去的知青安置完了,他还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两次都为招工单位录取,大队却不放,借口“革命需要”。为了打通大队这一关,姐
姐每年远道去农村几次。每次都带不少高级糖、纸烟、上等酒,后几次还带皮鞋衣料。
1974年春节,大队干部上城里来看灯会,姐姐就像接待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一样,
把他们请到家里,拿出所有的供应招待,并让出住处,自己跑去睡地下。这些大队干部
,一个个像喂不饱的狗,得着好处的时候笑着表态:“惠伟的问题,我们再研究研究,
下次有招工的来一定推荐。”屁,推荐,不卡脖子就算有良心了。所以当时农村有句流
行语:“大队多一个知青,书记就多一两黄金。”实际,大队多一个知青何止才多一两
黄金呢?短短四年时间,姐姐花在送礼上的东西,不下四五百余元。大队一关打开了,
县一级的问题又来了。1975年春,省交通局分配的四个名额到了大队,书记们发善心,
惠伟被推荐上了。谁知报到县里被挤了下来,原来工业局副局长儿子媳妇的亲家老丈人
的儿子补了去。姐姐气得大哭一场,第一次背着人破口大骂大队干部为官不正,一个个
都是黑良心。”
惠伟的回调未办成,现在又为我的事情操心起来,当然又是花钱又是送礼。大城市户口
回迁政策是很严的,但是再严的政策总是人在执行。人是活体,谁又不是“提刀割肉—
—看人说话”呢?好在我们辖区的公安分局局长竟是我当年土改工作队的,他发了善心
,同意我入户。不过有一条:户主必须是直系亲属。姐姐得知这个消息后喜欢得不得了
,两次电话催我回来。劳改队干部不放行,说我才请了假。姐姐没办法只好拍了一个病
危电报。我便在1975年12月又回到了S市。一进门姐姐就喜笑颜开地说:
“林弟,好了好了,你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了。昨天我又找了张局长,他对你很同情,
愿意在政策范围内为你帮忙。唉,这些年你的苦头吃够了,总算老天保佑,回到了我的
身边。”
是的,十五年来我都生活在劳改队,一直在羞辱的铁轮下挣扎。解系就业了,仍然如此
。干部眼里是刑满人员,同类中叫“二犯人”。我对它的痛苦并不在于称呼上,而是做
人的不平等。如果说我真的是犯了罪,那么已经承担了法律责任,罪已经成为历史上的
事实,可为什么社会还不给予我人生应有的地位,仍然是专政的对象呢?记得维克多·
雨果的巨著《悲惨世界》主人公冉阿让,在失业的饥饿中为偷窃一块面包,被罚做了十
九年的苦役犯,释放后当局给了一张“黄护照”。他拿着这张“黄护照”,有钱住不了
旅馆,有钱买不到吃食,钻进狗窝里狗也把它撵出来。想我自己的遭遇又何尝不是如此
呢!当回家拿着就业员探亲证明时,国营旅馆就不收留我,声称我们这儿不住就业员,
去派出所得喊“报告”,与干事说话不能坐着。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歧视大于折磨的
痛苦。所以解系后我竭力争取回家,目的不是畏惧劳动,是要甩脱就业员这张皮——这
张侮辱我人格的皮。
“户口上到哪里?”听了姐姐的话后,我却有点忧心忡忡地问。因为我没有家,入户有
一个不能更改的条件,也是铁定的政策:必须有直系亲属——儿女、父母、妻子、可是
这三者,我一点也没有。
“就是叫你回来商量这个问题。”姐姐说,眉宇间出现着焦虑的皱纹,看得出她为我耗
了多少心血啊!
“我想过,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把林华的户口暂时迁出来,立一个单独户口,然后你的
户口就可以上上去。”
“高新华同意吗?”
“向她说清道理,求她救救你。”姐姐想了想,缓缓地说:“你们毕竟是一场夫妻啊!”
“哼,夫妻,那天的那副凶相你不是没看见。”我冷冷地说,表现出一种愤然情感。
此时姐姐反为她着想了,从中调停道:“她结了婚,认了你怕惹起老吴的忌妒,所以才
翻脸。这户口只是借一借,等你上了就把林华迁回去,不损伤她一点利益。”
“我不去求她,愿一辈子死在劳改队。”
姐姐笑起来道:“你想些什么,事情已经办成这样,能借到东风为啥又不借?林弟,听
我劝。你不也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吗?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现在又不是求外人,自
己的妻子,虽说离了婚,俗话说‘一夜夫妻百世恩’啊!何况你们过去的感情那样好。
生林华她住产院,你每天都去看她。一次我碰见你用棉花裹着鸡蛋。我当时闹不清,问
你为啥这样干?你说天气冷,怕鸡蛋冷……”
是呀,我何止用棉花裹鸡蛋呢,还用棉套盛着装鸡汤的锑锅。记得当她喝上家里熬去的
热腾腾鸡汤,看着我冻得红肿的脸蛋和鼻子,也感动得两手发抖了,流着眼泪道:
“林,你对我太好了,今后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我笑了笑,一边剥着蛋壳,一边柔声细语地安慰:“你说些什么,夫妻间有什么感谢不
感谢,做丈夫的爱妻子是他的天职和本能。试想一个不爱妻子的丈夫,怎么能爱‘党’
和人民呢!”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长时间地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深情地道:“林,你真像一颗发光
的珍珠,晶莹剔透,不带一点杂质。我此生能和你结合太幸福了!愿我们的爱情能像《
长恨歌》上所说的:‘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
无限期’。”
也许是往事情牵,我终于答应了姐姐的要求,决定去找找高新华,求她暂时把孩子户口
迁出来。巧好做“侦探”的惠芬回来了,她报告说高孃孃的老吴出差了,她一人在家里
休息。趁热打铁,我便带着侄女寻门而去。
她的家住在楼上,要登上两道“之”字拐的水泥楼梯再穿过30米过道。过道很黑,白天
没开电灯,从强光向暗光处走,由于瞳孔突然缩小,几乎要摸着走。惠芬来了几次,熟
悉路径,我跟着她跌跌绊绊地往前走,到了一处我撞着炉上锑锅,咣当一声,惊动了主
人。一扇门开了,丝儿亮光射出来。
“谁?”高新华站在门前,警惕地问。
“是我,高孃孃。”惠芬迎上去笑着说:“舅舅特来看你,他不熟路,撞了你的锑锅。”
她被我们突然的行动惊呆了,一时不知怎么对待。我走过去,不温不冷地道:“新华,
你好。”
她没有回答,站着木然地发愣。
惠芬没动,笑着轻轻地推了推她,“高孃孃,有什么坐下说呀,客来了也该招呼招呼。
”她转头向我眨眨眼,也不等对方同意,便以主人的口吻:
“舅舅,里面坐。”
我跟进去,坐在临窗一个方凳上,打量下屋里布置。这是她的寝室,寝室里的家具——
楠木床、红漆平柜、玻璃书柜,以及柜上的摆设闹钟、花瓶、糖缸等器皿,全是当年我
们结婚所置的东西。一切依旧,只是墙上那张婚照把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换成了个年
近半百的老头。我们相对沉默,各一想着各的心事。
“高孃孃,你屋摆置得好漂亮呀,这被面多时新。”惠芬坐在床沿在无话找话说,“你
和舅舅好些年没见面了,谈一谈吧,我到外面打一头就来。”
惠芬走出去虚掩上门,她立刻起身,把门拉开,向着我大声道:“你跑来干什么?”
我审视下她那张冷得毫无表情的脸,笑了笑,文静而有礼貌地说:“看看你。”
“看看我?”她坐在床边,薄薄的嘴唇在抖动着,不难看出她这时的内心很复杂,思想
在剧烈的斗争。
她苍老了,一头黑发已依稀花白,原来光洁的额头现在满是皱纹。虽然脸上涂着扑粉,
也不能遮去眼角长长的鱼尾。青春的美丽从她身上消逝了,胸肌平踏,玉洁光润的手也
枯燥了,但仍白晰细腻。尽管衣着华贵,却难掩盖她生活中的空虚和痛苦。我想再狠心
的人,在一刹间也会想想往事中有过的幸福,何况曾经钟爱过的人就坐在眼前。
我展开了感情的攻势:“新华,虽然我们离了婚,作为朋友的关系应该保持。何况我们
的离婚并不是感情的破裂,意趣的不合,完全是阶级斗争使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这些
年我并没有忘记你,常常想到站东乡普选工作的初恋,你教我学文化的动人情景。我们
多少月夜漫步府河,谈未来人生理想,倾诉憧憬前途;我们多少春日追花寻芳,骑着自
行车在郊外奔跑,跑累了躺在草地共进野餐。公园里到处是我们爱的脚迹,荷塘里哪儿
不是笑的倩影?……”
“我忘了,我忘了!”她用两手塞着耳朵,大声地叫起来:“……你提这些干啥,难道
叫我要和你同归于尽吗?办不到,我们已离了婚,往事只能使我仇恨,说明我当年眼睛
瞎,政治觉悟不高,才受了你的骗。王林,不要罗嗦,你今天到底来干啥?”
我沉默了,面对她这副狰狞的面孔,难以说出目的,在门外停立的惠芬听到此问,知道
我们难以愈合伤痕,便走进来道:“高孃孃,舅舅要回迁户口,现在各方面的关系都讲
通了,就差个入户的直系亲属关系……”
“这关我什么事?”她像被火烧屁股样,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迁就迁他的户口嘛!”
“是这样,”惠芬抿嘴笑了笑:“现在回迁户口必须具备直系亲属的条件,舅舅的父母
早死,你又和他离了婚,现在唯有一个关系就是林华。我妈的意思是暂把林华户口迁出
来,立成一个独立户口,待舅舅入户后,她又迁回来。”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她板着脸不住的摇着头。
“怎么不行?”惠芬似乎有点火,为了顾全大局竭力压着,不让它爆发出来:“高孃孃
,舅舅受了十五六年的苦,当年写小说得的几千元稿费还不是花在你和林华的身上,现
在未必连这微小的请求都不同意么?好在你们过去总是夫妇,就是外人处在这种情况下
也会同情的。”
“不行!”她挥着胳膊,斩钉截铁地说。
“高孃孃,”惠芬近于哭了,声音在哀求:“你就可怜可怜舅舅吧,让他把户口迁回来
,今后他会感谢你的。”
她冷冷一笑道:“告诉你,我不能用原则做交易,这是立场问题。你难道叫我去同情‘
反革命’吗?”
我心一颤,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虎”地站起来道:“高新华,不要欺人过甚了
。”
“谁欺你,找法院去。我们有《判决书》。”
是呀,我们有《判决书》——离婚《判决书》!在这张《判决书》上写着:孩子和家庭
一切财产尽归女方所有。这不是法官的不公平,是我上了眼泪的当。谁说女人的心仁慈
?当一个女人为了追迎新欢,讨取再嫁丈夫的喜悦,她可以忘记一切旧情,成为世界上
最狠毒的人。无怪乎旧有的书上说,“妇人心,门斗钉,有好深钉好深。”不假呀不假
,高新华不是这样的人吗!?
在回归的路上,惠芬余怒未息,说“舅舅,高孃孃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连冷血动物都不
如。”
我看着她那气鼓鼓的胸脯,红喷喷的脸蛋,以及那双因愤慨而直立的修长眉毛,倒忍不
住地笑起来。她今年二十二岁了,很有正义感,也爱好文学,目前还在恋爱中。我们走
了一段路,我才发挥见解:
“残酷的阶级斗争,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越来越把人变成畸形。有些人是出于无奈而
随波逐流,适应生存;有些人是高攀求升,想踩着别人肩头爬上去;有些人是愚昧无知
,出于所谓‘觉悟’。”
“那高孃孃出于那种类型呢?”
“在这三者类型中她哪种也不是。”我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其实她是阶级斗争和政治
运动的牺牲者,在内心深处她十分痛恨‘阶级斗争’,可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如果表现
出来就将变成一个被打击的对象。再者人的特点都追求平安幸福。一个人的青春年华毕
竟有限,要想等上十五年是很不容易的。现在我们国家早已不存在民族的传统理念忠、
孝、仁、信、礼、义、廉、耻、节,一切以政治标准作为善恶的分界线。于是什么‘划
清界线’、‘站稳立场’成了自私、卑劣、附势、趋炎的护身符。你高孃孃为了讨取现
在丈夫的欢心,也拿出这个盾牌。尽管一千个人中有一千个人背着说她不是,可是在桌
面上便会是一片赞扬之声。为什么?所谓‘真理’在她手中。要说悲剧这便是我们社会
的最大悲剧。”
“这么说来你还是同情她?”
“不,我可怜她。”我说:“她是受害者中的追求幸福的变态人。如果说我现在突然有
了钱有了地位,她便会哭着鼻子找上门,像当年一样的爱我。”
惠芬思索了一下,道:“舅舅,按照你这个观点推论,那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爱情了?”
“一般说是这样,特别是现在更是这样。”
“我不这样看。”惠芬固执地说:“要是今后我找的对象也像你一样犯了政治性的错误
,我就死死等他一辈子,决不变心,决不改嫁。”
我笑了,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天真、纯洁、正直的侄女儿而高兴,不过又为她的话而思虑
,便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想?”
“毛主席不是说了吗,‘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人的意志想要
避免也是避免不了的。像你出身这样好又是童工的人都犯了错误,其它人哪个又保险?”
是呵,她倒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我们的社会就是一个制造“犯罪”社会,也是一个
组织人“犯罪”的社会。1957年“整风运动”就是如此,领导先是动员你“鸣放”,给
党提意见,一旦你提了意见讲出心里话,又说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这
不是设下陷阱害人吗?其原因是它的指导思想和基本的理论错了。社会的发展进步,可
是现代却归结于阶级和阶级斗争。好像阶级斗争成了社会轴心,如一离开大厦便要倾塌
。从1955年机关“肃反”斗争到“文化大革命”,历经“反右”、“反右倾”、“社会
主义教育运动”,以及当前的“一打三反”和“清阶”,所得的结果是什么呢?遍地都
是“反革命”,遍地都是“阶级敌人”。监狱、劳改队恶性膨胀,布满全国。按照这个
指导思想和理论搞下去,八亿中国人民都将成为“罪犯”。
我不愿意和不成熟的后辈谈论政治问题,转开话题问:“怎么不见林华呢?:
“下乡啦,到雅安K县××公社插队去了。”
“几时走的?”我感到惊愕。
“你刚回去就走了。”惠芬的气又来了:“是高孃孃迫她走的,说读书有什么用,不如
早去早回来参加工作。”
我低低骂了一句:“胡想。”
惠芬道:“她去的那地方是杨尚才在当县委书记,总会有点照顾,看来锻炼两三年会调
得出来。”
杨尚才是高新华大姐的女婿,1950年参加工作的干部,进步快,文化大革命前夕就是K
县县委副书记了。
“我看她去。”
“好远啊!”
“再远我也去看她,现在农村不安全极了。”
“我想她凭着杨尚才的关系,倒不会有人敢去欺负她,再说她也小。”
“正因她小我才去。”
假亦真来真亦假
姐姐听说我要到雅安地区K县看林华,表示不同意。她说路程远,去不一定找得到;第
二,没有证明(我的就业员事假证明只开到S市,何况这张“黄色护照”拿出来会被人
作践);第三,去了会影响她的前途。我却执意要去。姐姐深知我的倔强性格,一经决
定了的事,决不更改。于是为我张罗起来。我没钱,来去路费在二十元以上。为省这笔
路费便四处找车。巧好同院有个萧司机的车运纸板去雅安,同意捎我去。解决了车又要
解决去时所需的东西,姐姐用工资给我买了几斤糖和一件女孩子穿的的确良衬衫。一个
初冬的早晨,我乘着这辆载运纸板的汽车向雅安进发。
雅安原是西康省会,是个十分富饶的盆地边城,人口稠密,街市热闹,茶香酒浓处处可
闻。我1960年作流徒去西昌修筑成昆铁路曾路经于此,脑海里有一个浅浅的印象。似乎
城中有道河流把它一分为二,连贯这座一分为二城市的是座大桥。大桥是钢筋水泥的,
白夜有警岗。我到的时候正是暮色苍茫的傍晚,碰着一长列农民。这些农民从地里收甘
蔗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群。不知他们是饿还是渴。边走边撕嚼甘蔗。从那狼
吞虎咽的情况看多半是饿。在队伍两侧有一群押解者,一看见谁撕嚼甘蔗,便挥着甘蔗
梢恶狠狠的打下去,并大声叱斥:“狗日的,偷吃,占国家便宜。”我看着看着,流出
了眼泪,不禁自语:“他们是囚徒么,吃一点自种的甘蔗有什么罪?”以后我把这种观
感写在日记里,曾被干部查到批判斗争了几天,说我诬蔑攻击“三面红旗”。现在我将
去到这里,雅安啊你将是什么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从S市到雅安约三百公里,全是南
行的斜坡,黑色路面。虽称全省甲级公路,实际并不平直。汽车行驶在上面颠簸得很厉
害。按照规定,货车不能搭客,如被车辆检查站发现,司机执照就会被吊销。萧师傅便
把我安顿在一席之地的顶篷上的一个空档里。顶篷不到两尺高,坐不直,只能俯伏。七
个小时的行程,全俯伏在纸板上难以挪动,饮够了尘灰,吃尽了废气。但我并不感到怎
样难受,似乎比1960年之行愉快。那次行程没有希望,纵是大白天也觉得前途黑暗。这
次心里有希望,这希望就是我将和女儿在山乡团聚,父女俩将彻夜畅谈。谈什么呢?我
将告诉她我们家世。祖爷王锡金帮工四十年,最后怎样死在资本家的屠刀下(因为他积
存了十余年的工资未领,准备自开一个小店,去向老板索取,黑心老板竟然支使人将他
杀在店铺门前);爷爷王亦章在大华茶厅作茶房,怎样惨遭特务和流氓的毒打;我怎样
从12岁起就进资本家开办的工厂当童工,过着不死不活的奴隶生活;我还要告诉她,解
放后我怎样翻身追随“党和毛主席参加革命”,又怎样在工作中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
学习,从文盲变成了一个知识分子,做了共和国第一代工农记者,后又怎样当“右派”
劳教判刑……不,不能告诉她这些,对她的成长没有好处。那谈什么呢?谈生活、工作
,以及她的学习情况吧?这些年我多么想看一看她写的字,听听她说话的声音……这样
我便会得到最大的满足和幸福。人在年轻的时候并不依恋孩子,在接近四十岁的时候便
十分想念孩子了。每当我看见别家的孩子依偎着爸爸亲昵地叫喊时,我就自然地想起林
华来,要是她在我身旁也将是这样。唉,做了十六年爸爸,真叫徒具虚名啊!这虚名转
眼就变成现实了,怎么不叫我高兴。所以我感到眼前景色十分光明,毫不感到俯卧车篷
吞食尘灰的“旅途”之苦。
一路平安,车到雅安已是上灯时分。是夜我住在车队,睡在萧师傅的床上。萧师傅是个
老司机,已有二十年的驾车历史,阶级觉悟高,政治警惕性强,按照姐姐的吩咐我不能
暴露身份。要是让人知道了我是“右派”,“劳改释放犯”,那么住不上三天就会给革
命大院的委员们轰走,并给她家留下后遗症。因此我一直没有去派出所报户口。同院的
人问着,我姐姐便笑着为我应付:“他在×县茶厂工作,这次出差,随便来耍耍,住不
了几天就要走。”于是同院便以为我是出差人员,加之我行动检点,不接触人又不多言
,大家便摸不透我的底。此次雅安之行我仍然保持着沉默,谁知入睡前,萧师傅几次用
话来打探。
“老王同志,你一直在外地工作吧?”
“唔。”我含糊应着。
“那你女儿为啥下放在雅安呢?”
“她是我前一个妻子生的。”我撒谎,感到脸一阵烧。
“那么你在S市安过家?”萧师傅笑着审视我一眼咬住不放松。
“那时我在S市工作,1958年‘大跃进’响应党的号召:支援边区。”在这种情况下我
只能继续撒谎:“她不同意,我们只好一刀两断。这个孩子就跟着了她妈。”
萧师傅“哦哦”地点着头,又讳莫如深地提了一个问题:“现在的工作单位是……”
“105信箱。”我为了终止这场为我所不高兴的谈话,便故意编纂了个信箱的代号。信
箱是保密单位,稍有点社会经验的人便不多问。萧师傅当然懂得,一下被这张“王牌”
打哑了。可他并不就此止步,拐弯抹角又开辟了新的战场:
“好单位,好单位,三线建设。”他笑了笑:“那你一月的工资起码是上百元罢?”
为了不露馅,我想了想,很老练地道:“没有,加补助、粮差一共八十四元六角五。”
肖师傅这番“火力”侦察没有发现破绽,也就不再问了。当然,我能度过这场“危机”
全凭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撒谎。撒谎是不道德的,应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但在二十世
纪七十年代的中国,几乎是一个谎言的社会。报纸电台每天在说谎,书本、杂志每天在
说谎,电影戏剧也在说谎,甚至大人物的言论无不说谎。人们也就自觉和不自觉地说起
谎来。政治借助于谎言来打败对方,国家借助谎言来稳定形势,领导们借助谎言来欺骗
人民。普通人说谎不外乎有两个目的:炫耀能耐和保护生存。我这时的说谎就是出于后
一种动机,就好像被追急的翠鸟要吊在花丛中一样,使捕捉者一时难以辨识。有什么办
法,难道我能说:“萧师傅,我是‘右派分子’、‘刑满劳改犯’。这样他会立即把我
赶出屋子的。因此,说谎不是我的过失,是社会不公平的过失。谁叫它把人分成这样多
的类别啊!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萧师傅搭上去K县的客车,向林华下放的公社奔去。汽车过了飞仙
关还有段步行的路,我就背着行囊按照惠芬提供的路线,一路问着走。山区的初冬已经
很冷了,北风呼啸凄历地叫着,一股一股的寒流从树林里钻出来,像刀样地刮着人的脸
。头上的天空好似块铅板,凝聚着灰褐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压在杂草丛生的田野上。
路旁的农家生燃了地炉,围坐一团,把手放在蓝色的火苗上薰烤。
在这条通往公社的小径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荒凉苦楚极了。我约走了两里之途,碰见
了一个提油罐的中年农民。他穿了一件蓝布棉袄,臂肩因长年磨损打了块补钉,两肘暴
了线,露出不甚白净的棉花;头上是顶有耳护的棉帽,遮檐耷拉着,盖去了他那粗犷宽
阔的眉宇;下面是一条单裤,没穿袜子的足拢在一双黄布胶鞋里。
“同志,看人的吧?”他打量我一眼,主动问。
“看女儿。”我点点头,接着说出了要去的生产队和名字,末尾补一句问:“你知道吧
?”
他摇摇头说:“我们这儿知青多,一个队都有十五六人,闹不清楚。你要去的地方不远
了,顶多还有三里地。”
我问:“这儿知青还好吧?”
他憨厚地一笑,晃着手中油瓶说:“还好还好,城市里的人嘛,一下离开了爹娘总有点
不习惯。女娃顶多哭哭鼻子,男娃就撒野了,赌钱摸包什么都有。”
知青在农村赌钱摸包我早已听说,但对造成这个原因是不详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便
以请教的口吻:“这些年轻人在城里可不是这样啊,为什么来到农村反而变坏了?”
这位中年农民很有见识,也不回避我提出的问题,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城市生活好,
有电影有戏看,又在父母眼皮底下。来到农村吃的是苞谷沙沙饭,每天在地里干活,也
没电影看,咋不乱搞嘛!依我说,政府不该把这些年轻人送到农村来,我们农村管不住
,他们父母也不痛快。说实话,什么再教育?他们学不好反学坏。”我淡淡地笑了笑: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啊!”
“‘最高指示’也得要人有吃有穿的啊!”
“怎么农村还缺少吃食?报上不是说现在农村生活如何如何好吗?”
“好啊,好得来快吊锅儿了。”接着他谈了他们生产队的分配情况:“一年大小一
拉,每人不上三百斤毛粮,工分么两角多。比起‘食堂化’那些年喝‘大锅清水汤’好
一点,不论怎说,一天总能吃上两顿苞谷沙沙饭。你说喂点鸡牲、鹅、鸭,可又是什么
‘资本主义’,荒地荒坡栽几窝南瓜吧也不准,有什么办法?吃不饱饿肚子还不敢吼还
不敢叫哩!要吼要叫了,便说你‘诬蔑攻击社会主义’,弄去劳改。现在的农民呀是‘
打落牙齿和血吞’,一包眼泪水在肚里。不怕你同志见笑,我是放牛娃出生的泥足杆。
解放前我帮地主,一天三顿白米饭尽肚皮装,年下十二斗老斗米的工资钱棒棒打了不脱
。唉,现在,现在……”他情动万分,却戛然中止,心里有说不出的怨屈。
这位农民谈的是实情,农村生活坏得不能再坏了。山区是这样,平坝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但是在我们的报纸上却说农民的生活是如何如何的幸福。为了证实“幸福”的事实,
特别把解放前农民的痛苦过分夸大描绘一番。诸如他们如何受地主剥削穷得啃树皮、吃
野菜、穿襟襟、吊绺绺,又如何卖儿卖女逃荒上吊。还经常组织农民吃“忆苦饭”。地
主剥削农民是事实,农民穷也是事实,个别地主为富不仁也是事实。但解放前百分之九
十以上的农民却能吃饱穿暖,这却是铁的事实!个别不能代表一般,特殊不能证明普遍
。从事“搞阶级斗争“的理论家们却抓住这种“特殊”不断重复的宣传,而在农民中一
种以穷为荣的人也便用说谎来证实谎言。于是谎言变成真理,统治了社会,统治了人们
的大脑。为加强巩固这种统治,法律便渗入进来——也就是说,谁敢对这个“真理”怀
疑和动摇,就会遭到打击。农民沉默了,仅将真实情况埋藏在心头,碰到合适的人才吐
露吐露。年轻的朋友,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解放前四亿农民真是如此的话,怎能繁衍子
孙绵延不绝啊!一个人对幸福的评判不能借助于宣传,应该是、只能是自己实际生活作
出的回答:你是否真正吃饱了穿暖了?是否真正不受歧视与他人平等而自由?要记住,
凡是借助于法律的保护真理,借助于警察、监狱、刺刀保护的“真理”,那它全是骗人
的鬼话。
我和这位中年农民的一番谈话,使我对女儿的生活忧虑起来。我发现高新华做事太狠,
为了想割断我们父女的联系,过早把林华逼到农村来受苦。什么“锻炼”,什么接受贫
下中农“再教育”,其实是如何把她变得愚昧和无知。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能担负得起
山区农民的繁重劳动?我按照他指的路,穿过小径沿着一道坡坎走去,那上面就是女儿
所在的生产队了。每接近住房一步,心就剧烈地跳动,我想林华一看见我,无疑惊呼着
向我扑来。那场面就像我们在电影里常看到的镜头一样:久别的女儿伏在父亲的怀里,
父亲流着眼泪,用慈爱的双手,抚着女儿青丝般的头发……在我看来,世界上最大的幸
福莫过久别的团聚。眼下,这个幸福就立刻来到了,我怎么不激动啊!我加快了脚步,
飞快地向那栋住房拔腿跑去。
那是一排三间的瓦房,立在土坡上,坐南向北,四周几乎没有什么树木,门
前有个篱栅。我大步流星跨进去,碰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便道:“请问,林华住在哪
里?”
妇女打量我一眼,用手指着敞开门的住房,转头向另一房子喊:“林华,有人找你。”
我进得房,把提包放在木桌上,然后在墙边的一条凳上坐着,因发热解开衣领上两颗钮
扣。房子不怎样大,除一张桌、两条凳外,还有一个简易的写字台。那张白木的单人床
架在屋角对着门横摆着。床上铺着洁白的褥子,花被单折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女儿是
讲究卫生的。
女儿穿着件开襟短棉布大衣走了进来,我笑着叫了“林华”,以为她会扑上来。她惊疑
地离我远远的站住了,表情极为淡薄和陌生。我又叫了声“林华”。她突然转头跑走了
,一边还叫道:“认不倒,认不倒……”
“认不倒”?这不简直不可思议,世界上竟有女儿认不倒爸爸,其中是什么原因呢?在
S市她还敢避开妈妈的视线跑来看我,尽管那次时间不长,但毕竟在高新华的眼皮底下
啊!现在远离家乡,纵有红外线追踪也不易发觉的边远山区,却叫出“认不倒,认不倒
”。我正在狐疑,一个穿毛皮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年约五十,瘦而且高,脸窄窄的
,没有什么肉。
“你姓王吧?”他坐在床边,大模大样地把话挑明。我呢也很敏感,这个男人不正是挂
在高新华屋中那个婚照上的男人么!我毫不退缩,理直气壮地道:
“我姓王,叫王林。你是吴运凯同志吧?”
他点点头,未及开口,我又说话了:“很对不起,不知你也在这里。我来看她仅是做爸
爸的感情,决不是想把她从你们家庭中夺走。对于这种感情你应该谅解。”
“你来看她我不反对,现在是在同一地方出现了两个爸爸,对她会有影响了。目前林华
正在争取入团,我专程来就是为她活动,争取早日把她调回去。”
“这样吧,我以叔叔的身份出现,我思考一下说:“她姑妈给她带了点糖和一套衣
服来,请你将她叫来,我交给她就行了。”
吴运凯叫来林华。林华依依地站在他的身旁,竟然不正眼看我一眼。
“林华,你姑妈托王叔给你带了点东西来……”吴运凯话还未落口,她用头贴着继父的
肩臂叫开了:
“我不要!我不要!”
我拉开提包锁链取出糖和的确良衬衫,说:“两斤糖,一件衣服,还有十元钱……”
“我不要,我不要。”林华把头转到吴运凯的胸前,那亲热样儿就像雏鸡站在老母鸡的
腋下有了庇护的地方,再也受不到外来的惊吓,不停地摇着头说:“我们爸爸给我买得
有。”
我克制着情感,难过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我一生经受了很多痛苦与打击,劳役与饥饿
、打吊和捆绑,可是它们只能激起我的仇恨和反抗,却不能摧毁我的意志和信念,只有
在面临今天这种痛苦时才撕碎了我的心,一个做父亲的心。女儿为什么不能认裔亲的爸
爸?父亲为什么不能叫一声裔亲的女儿,反说是她的叔叔啊?怪,真怪!《红楼梦》上
有句诗,“假作真时真亦假”,眼前的事实不正是这样吗?是什么原因把事情打了颠倒
?是什么力量改变了生活的面目?政治斗争!政治斗争!中国人民从老到小,从男到女
,都卷入了这场酷残可怕的政治斗争。都想从这场斗争中上爬、高升、发迹、暴富,什
么道德、品质、良心、节操,全都出卖殆尽。留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恶字。因为只有“
恶”才能生存下来,才能吞噬他人,因而社会生活中才会出现这些难以解释的咄咄怪事
。比如妻子揭发丈夫床头上的私语,女儿检举父母所谓的“反党言行”,邻里相互诘击
对方的不轨行为。唉,我们整个国家不存在一点人情、一点温暖,只有残杀、残杀!
我这时全身颤抖,艰难地站了起来,抓着提包,冲出房门,向空阔的初冬之夜高喊:“
谁抢走了我的女儿?谁抢走了我的女儿?……”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只有山区的寒流
穿透我的心扉,无叶的乔木站立在我的眼前,两颗灼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了胸上。
我加快脚步,沿着青衣江大踏步地往前走。青衣江,大渡河的支流,横贯四川西南。多
少年多少代这样流着,流着。灌溉两岸肥土梁膏,润育众多生命,频经尘海烟云,几度
盛衰兴废,看了多少人世辛酸苦痛?请问可曾见今日的悲愤啊!江涛拍打着屹立于水津
中的岩石,发起凄凉的吼声,愤激的浪花跳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跳起来,在愁云下喧
嚣呐喊。难道你也有不平么?望着暮色中的青衣江,心里是恨,是愤,是苦,是悲,难
以说清楚。我只觉得生活不公平,生活对我太不公平了!它不仅抢去了我的青春、年华
、幸福,也抢去了我唯一的希望——孩子。孩子,孩子,你为什么这样狠心,竟然这样
对待你命苦的父亲?回答我的只是那奔腾咆哮、滔滔东去的青衣江水……
女儿真的被人抱走了
1976年是多事之秋的一年,在毛泽东逝世前夕的五个月,为再次打倒邓小平,“四人帮
”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查政治谣言”的政治运动。我们这些“右派分子”
历来是“运动员”,不管你参与不参与,每次运动都是被批斗的对象。在这次“追查政
治谣言”的运动中我又成了中心人物,在所在的劳改队被批被斗、被捆被打,为此愤而
潜逃流落天涯。
我决定再去看看女儿,打算好好和他谈次话,如果能听到她亲昵地叫我一声“爸爸”,
那将是无比的欣慰和满足。“爸爸”——这一声多么温暖,多么甜心,多么醉人呀!它
会一扫我满腹愁肠,慰藉孤寂的灵魂。我没有想过她不会认我的问题,要是上次不碰上
她的继父,她肯定会扑向我的怀里叫着“爸爸”“爸爸”。于是我又风尘扑扑,日夜兼
程去到了她落户的地方。那天赶场,她一早和同学去了。接待我的是她借食搭伙的农妇。
“同志,你是上次来的那个吧?”农妇四十一二岁,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嵌着两颗诚
实的眼睛。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灶房洗碗,一下认出了我。
“哦”我迟疑下,终于作了认识,“你眼力不错,大嫂”。
“你上次来尽管连板凳没坐热就走了,可我们总记着你。”她笑笑,又注目打量我一眼
,“你……和林华一个样子,都是圆脸蛋,方鼻子,大眼睛。”
“我们像一个样子?”我无声地一笑,掩饰道:“我是她的叔叔,”“叔叔?”农妇洗
完碗,撩起围裙擦干手上的水,送来两片叶子烟,坐下来,诚实的眼睛里现出不相信的
神色。“我问过林华,她也这样说,怪,可是女儿不像爸爸,到像叔叔。”
我沉默。
“我隐隐听人讲,林华生父犯过什么错误,她妈和他离了婚,现在这个姓吴的是继父。”
我见不能再隐瞒,如实作了承认,并简略地谈了下不幸的遭遇。农妇听后十分同情我说
:“这有什么,‘右派’又不是强盗又不是贼,说错了两句话,有什么了不起。我想林
华会认你的,要不认我说她。”
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原在县上工作,1959年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遣送回家劳动
生产,1963年被甄别,安排在公社作会计。
“林华她妈也太做得出来了,离了再嫁有什么好。”“这不怨她,是社会风气,不离婚
她日子难过。”
“不离婚充其量不工作就是,未必劳动不是人做的么!”农妇憨厚直率地对世事发表起
评论来:“那时我在县妇联,又是团支部书记。他打成‘右倾分子’后,组织上叫我去
发言揭发他,我就是不去。我说他没有错误,说了两句真话,坚持了党实事求是的原则
,一亩田怎么能产上六七千斤黄谷。不是他保守,是你们太‘跃进’了,‘跃进’得太
不合乎实际。组织上批评我与他划不清界线,一个鼻孔出气。我暗自好笑,两口子未必
还要分开出气。后来提出最后‘通牒’:要不划清界线就一同遣散回家生产,这样我就
回来了。”
“你是干部?”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语不出众,貌不惊人,熟练做着家
务事的农妇竟是当年县妇联主任。
“未必干部还有个干部样子,可你还是记者哩!”看来她的摸底工作做得很细,对我历
史十分了解。
“现在干部有什么不好当,上面怎样说你就怎样做,保险犯不了错误,又不要文化又不
要知识,照本宣科就行。不过我却不愿当这样的干部,宁愿回家劳动生产,自己做来自
己吃还快乐些。”
这儿她两个出早工的女儿回来了,大的一个有二十一二,长得很秀气,像山村一朵
花,小的一个有十六七岁,比姐姐瘦,显得灵敏。她们赤足脚,放下背上的背夹,走进
屋里,妈妈便向我介绍:
“这个叫玉柳,那个叫玉秀。我就是两个女儿,她们跟林华相好,像姊妹一样。”转
向女儿:“这是王叔叔,林华的亲爸爸。”
“你们一次背多少粪,一天背多少,得多少分?”我关切地问。
“一背二百多斤。”玉柳坐在远处一条凳上,把足放在桶里。
“二百多斤?”我简直惊了,看着这个秀气的大力士姑娘,“林华也背吗?”
“背,她背得少一点,现在每背可以背到一百一二。”
“老王你是在家里等,还是我叫玉柳去把她找回来。”
我想看看山区集市,便道:“不麻烦你们,我自己去。”
我跟着她们指的路,步行了八个公路桩到了石马,场已经散了,街上没有什么人,除百
货公司、供销社还开着外,就只有一家卖面食的馆子,留在场上的多是知青,他们无目
的地在街上转去转来,多半是为了混时间。在场口一家茶馆门前我看见了林华,她穿着
黄军衣,拖着两条不长的辫子,背着个军用挎包和一个女同学坐在椅子上吃着买来的饼
干,她转脸一下看见了我,显得十分惊讶。我笑着叫了声:“林华。”
她阴沉着脸,眼里充满怒气问:“你跑来干什么?”
“看你。”“谁要你来看。” “做爸爸的看女儿是他的天职。”我忍住心里的火。
“我不需要这种天职,十七八年来你把妈妈和我还没有害够吗!”她在同学耳边嘀咕了
几句,便扬长而去。我呢,由于爱的心切,竟尾随在她的身后,她在街上走了一圈,碰
见了一个男同学,不知向他说了几句什么,男同学竟提着拳头向我走来。
“你老跟着林华干什么?”男同学也是穿的军装,胖笃笃的身体蛮好,他截住我,摆出
一副斗殴的架式。
“干什么?”我笑起来,语意有点挑衅:“你说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要捶你。”他扬着手里拳头。
“你为什么捶我?”我敛住笑有趣地问。
“你一个陌生大汉老跟着一个姑娘想要干什么?”
“陌生大汉……”我望着他那大义凛然,誓与邪恶战斗的样子有些敬佩,但又觉得不问
青红皂白地介入也未免太天真。我看实在忍不住了,哈哈一笑:“你看我像不像陌生大
汉?告诉你小伙子,我是他的爸爸。”
“你是她的爸爸?”他不相信地看了多一阵,渐渐松开拳头,那张充满敌意的脸变得迷
惑,继而转变为忏悔,最后向我赔礼道:
“你姓王,叫王林是不?”我点点头。“我叫郑南,听我爸爸说过你,想不到在这里看
见。对不起,刚才我太冒失,不问清情况就要动武。”他转头向着远去的女儿叫一声:
“林华,你搞些什么?”
林华头也不回,挽着同伴的手,加快脚步走出了场口。郑南笑了笑也抱歉地走了。
我尾随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在一条小溪边的女真子树下,她和同伴坐了下来。当我走
近时,她抬起头火冲冲地问着我:“你怎么老跟着我?”
我站着,用手绢拭着额上的汗,放缓声音,感情真挚地道:“林华,我几百里路跑来干
什么?要你不是我女儿何苦这样做。”
“我不是你女儿,我认不到你。”她口气很硬,说完却笑起来,把头枕在同伴肩上,带
着几分娇气:“他说,他是我爸爸,你看像不像。”
同伴抱着她脖子,无言地望着我一笑,然后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王华用手
扯一根丝毛草挽个圈,扔到水里,停了半响道:
“你多久走?”“明天。”“你今晚住在哪里?”“陈会计处。”我怕意思不明白,补
充一句:“他们留我歇。”她站起来,展展眉毛,向同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到你
那里住去。”“林华!”望着她的背影叫了声,可她连头也不回。我真的气了,感到有
生以来没有过的辛酸和失落,满腔悲愤难以言表,决定不再跟去,便毅然地掉头顺着马
路回到陈家去取东西。
“王叔叔,找到林华没有?”我进门玉柳这样问我。“找到了。”我感到我声音在发抖
,眼角有点湿润。“她……”玉柳看我难过的样子再没有说下去。
我强忍着满腔辛酸,取上挂在壁上的行囊。陈大嫂瞥见即抢下来,“老王,今晚就在我
家住,要走明天走。等会玉柳她爸爸回来,你们摆摆,我会教育林华,哪有连亲生父亲
都不认的道理,世界上没有这本书。”
这时,玉柳也安慰我道:“王叔叔,不要走,我是团支部书记,我帮助她,叫她认
你。”
天黑前陈会计回来了。他个儿大,身体魁梧,一脸是岁月风霜留下的皱折。穿着一套褪
了色的蓝咔叽制服,经妻子介绍后热情地和我握手:“稀客稀客,山区地方没好茶好烟
招待,便饭是有,要不嫌弃耍上十天半月。”
我道过谢以后,他坐在桌边卷叶子烟,问:“王同志,你现在在哪儿工作?”我不能说
真话,只能撒谎:“去年解决问题后,安排在铁路工段上当医生。”
“好工作,好工作!”他吸上烟,“方向盘、听诊器都称‘实权’派人物。现在社会呀
,不像五十年代了,一切都得讲关系,你能放下笔杆学医到走上了好路子。对医这行道
我看得起,要不是解放我也会去学的。”接着简介他的历史。他出身中农,十八岁高中
毕业正赶上解放,参加了县工作队,因工作积极很快入党,1952年土改后分配到县上财
政科作副科长,1959年反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由于他的遭遇和我相近,对我便十
分同情,说话也就很合拍。
“我就不承认‘右派右倾’是什么错误,‘反右’斗争我也鸣放过,好在当时县委杨书
记是我剿匪工作队的队长出面保了驾,不然那时我就遭取了。谁知躲脱第一关没有躲脱
第二关,‘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倒给我戴起了。戴就戴,有什么怕的,劳动不一
样吃饭么。他们后来又觉得不合适,要给我甄别,我说甄别什么?当官的说这是毛主席
政策。我看啥子叫政策,用人就用人,不用人就用尿淋。甄别先安排我到公社当会计,
我先初是不去的,经不住左说右说才答应。‘上回当,讨回乖’,现在我除了账目什么
也不管,免得卖力不讨好……”
他的经验之谈,对我们社会是一个真实的写照,生活以无情的事实告诉人们,一心扑到
革命,热爱“党”的事业的人并不一定得到好的结果。相反庸庸碌碌,混天过日,安于
现状,落后保守,无所事事,得过且过,对上级绝对服从,对人民百般欺压的人,却一
直过着舒适日子,并且步步高升,还得到漂亮的桂冠,原因何在呢?这就是层层干部委
任制所形成的媚上压下的恶劣的官僚主义作风。公社所负责的是县,县所负责的是专区
,专区所负责的省,省所负责的是中央。如果将委任制改为民选制,实行“干部是人民
的公仆”,那么就不会存在以上的弊病。“为人民服务”在我们国家的一些地区、部门
完全是句空话,正确点说是在为上级领导服务,权力才是令他们眼红的东西。
在我们谈得正浓的时候,不觉已是上灯时分,陈大嫂摆上了饭菜,一碗腊肉,一碗油香
葫豆,一个白菜汤,主人的盛情使我感动。
“陈大哥,我打着一双空手来,这样操挠实在不好意思。”
“不要这样说,要你看得起我就耍两日。”
饭后不久林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戴遮沿帽穿制服的中年人。玉柳向我说这
是他们的大队长。大队长进屋和陈大哥打过招呼坐下来,空气一下显得有点紧张,沉默
了好半天,大队长开腔了:
“同志,你是路过的吧?”
“我来看女儿。”
“看女儿?”大队长似乎有点懵了:“你女儿是——”
“林华。”玉柳补了一句。
“林华?”他更懵了。陈大哥轻轻拍他下,两人走到另一间屋子低低说了好一阵又才进
屋。
“你有证明吧?”
我镇静地笑笑:“外出人员怎么没有证明。”
大队长不言串了,林华却如同生人样地向我进逼:“有证明就拿出来看。”
“好厉害!”我心里自忖,谁敢相信说这样话的是自己亲生女儿。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惨淡一笑。
“有证明就拿出来唦!”林华进逼得更厉害了。
我望眼大队长,他是有点拿不定主意这样说:“本来这些事不由我们管,按正常你来时
先到公社,我就不会来过问了。”
语气间很明白,他还是想看证明。“大队长你是不是需要看证明?”“看一下也好。”
我打开皮包,取出那张经药水洗掉涂改的废证明。林华一看却叫开了:“假的,假的。
”我不动声色地笑笑:“我没有听说过证明还有假。”
大队长拿着证明看不出破绽还给我,临起身时道:“对不起老王同志,我参与了你们家
庭矛盾。林华跑来向我说,说一个陌生人缠住她。我们为了对她安全负责才来麻烦你。
”看来林华不可能认我这个贫穷潦倒的爸爸了,因伤痛过余,我也不存在希望。陈大哥
将我安顿在他的住室,声称回公社有事,明早再陪我摆龙门阵。我一人穿着衣躺在床上
,久久不能入睡,深感人间太冷酷。玉柳轻轻推开门走来,向我说:“王叔叔,不要难
过,我正在帮助她叫她认你,她主要怕她妈妈知道以后不好过日子。我说你妈妈不会知
道,只要你不说。隔几百里,她又没有生‘千里眼’。”“谢谢你,用不着劝她,离开
她我照样能活下去,怪我不该风尘仆仆跑来,十几年来我总感到对不起她,没有给她缝
过一件衣服,买过一本书,对她的成长没有尽一点责任,但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右派
’,一个失去自由的人。但我决没有想到,我受了社会的作践,还会受女儿的作践。唉
,跑来这里为着什么啊!‘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话不假。我没抱任何希望,既不靠她
供我,也不靠她养我,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一定支援她。你是团支部书记,我拜托你三件
事,第一,决不让她过早谈恋爱;第二,每晚必须归宿;第三,督促她加强学习。另外
请将这10元钱转交给她,作为我此次来的一点心意。”
“爸爸。”林华不知是几时走进来的,她忍不住了,这时叫了一声。玉柳笑起来:“你
想通啦?”
林华低着头,站在我的床前,在灯光照射下眼角闪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也许由于过
于惊喜,我反说不出话了。
“你们谈谈吧,我出去一下就来。”懂事的玉柳姑娘满心欢喜,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有
意义的事,走了出去。
“爸爸,不是我不认你,你应该为我着想啊!你来干什么嘛,我要是调不出去在农村怎
么办?玉柳看来对我很好,可现在的人反复大,万一她今后为了自己利益,说我和你‘
划不清界线’,麻烦就来了。”
“不会吧?这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你敢保证?”林华过于的成熟,使我感到惊讶。多么奇怪,幼小的心灵竟这样深通世
故,想得好远好远,这是险恶社会对她的冶炼啊!出于爱女儿之心,对自己行为似乎感
到不对了,我以承认错误的口吻道:“林华,原谅我这一次,今后我不再来了。”
“就这次都够受了。”她笑起来,少女丰润的脸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挂在眼角的一
串泪水滚了出来,是欢喜是高兴还是悲伤啊!隔会儿她拿来本日记羞涩地说“爸爸,你
看这是我写的。”
我展开细细地读了一遍,见是诗,写得还可以,有诗的情感,有诗的凝练,但字里行间
显得对前途忧郁,对人生彷徨,流露出某种不幸的悲观情绪。
“现在你应该多学习,准备升学。”我看完后还给她,“现在还是写的时候,练练笔可
以。”
“升学?”她凄然一笑,笑得像朵惨淡的白玫瑰,“怎么可能呀,去年考试我是全班成
绩最好的一个,五科465分,还下到了乡下……”
以下的话她咽了回去,我也不用问知道它是什么内容。我们父女谈了会儿其它,临了她
告诉我说:“玉柳问,还是说我没有认你,免得日后麻烦。你明早起床就走,就不要见
我了。”
我答应着她的请求。这一夜睡得很不好,不到天亮我就起来告别主人悄悄地离开了。我
披着一身霜色,踏着枯草铺黄的山间小道,沿着黑巍巍的山岩,穿过莽莽林原,向着一
线曙天走去。大地呀!哪儿能容纳我?宇宙呀,谁处可以让我这片风中的落叶栖息?我
向前走,盲目地向前走,仅抱着一个希望:明天比今天好。是的,明天会比今天好。但
我的女儿已经被“阶级斗争”的政治陷阱抢走了,永远地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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